經過一番大刀闊斧的政治,各地的諸侯都不敢輕舉妄動了。帶兵的丘八班師回朝,就輪到文臣折騰了。
原來李存勖任命的宰臣是豆盧革、盧程,但是盧程做宰臣之後,自我感覺十分良好,李存勖也看他不順眼,把他罷免了。李繼岌、郭崇韜先後被殺之後,任圜率領西征軍歸來。李嗣源為了安撫起見,讓任圜做了宰臣。
豆盧革也不是一個爭氣的人,現在國困民乏,大家都隻拿一半的俸祿,他卻要拿全額,又碌碌無為,在朝中沒有半點人緣,李嗣源也把他罷免算了。
為了補豆盧革的缺,安重誨、孔循同一個鼻孔出氣,先後推薦了幾個人選,都被任圜否決了,他想推薦李琪。任圜和李存勖有點親戚關係,在後唐伐蜀中隨軍,作為繼李繼岌、郭崇韜之後的西征軍第三把手。郭崇韜被殺後,康延孝之亂能順利平息,主要是他的功勞。因此,底氣很足,即使在殿上和安重誨、孔循爭吵也毫不忌諱。
三人吵得不可開交,李嗣源也看不過眼,就說:宰臣的位置非常重要,你們提供人選的時候要特別謹慎。我看馮道學問淵博,多才多藝,不喜爭執,他比你們提供的人選都合適。
安重誨、孔循、任圜見狀,一起推舉馮道作為宰臣。很快,李嗣源的詔令就下來了,讓馮道擔任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後唐依照舊唐實行三省六部製,群議朝政。三省即尚書省、中書省、門下省,三省長官,並稱宰臣。其中中書省負責決策,權利力最大,門下省、尚書省則負責審核、執行。但是,後唐建國以來,戰亂不斷,非有顯赫戰功不能震懾下屬,三省六部的長官大多是文臣,中書省就顯得有些分量不足了。
三省的長官一般都虛位以待,馮道現在出任中書侍郎,並沒有人擔當中書令一職。如正副樞密使等有平章事、同平章事頭銜的官員,就能和宰臣一起參政議政,不過宰臣卻不得幹預樞密院的軍機大事,因此樞密院的權力顯得更大。
任圜也是立過戰功的人,自己覺得底氣很足,敢於和安重誨抗爭。有些事情覺得安重誨做得不對,敢於和他宮殿上吵鬧。不過李嗣源顯然不欣賞他的直率,在安重誨、孔循的攻擊下,李嗣源很快就讓任圜退休。任圜被免職之後,趙鳳也成為了宰臣,馮道則成為了首輔宰臣。馮道從端明殿學士到宰臣到首輔宰臣,竟然是如此得全不費工夫。但是很顯然,他這樣做直升飛機上去的,不少人對他不太服氣。
和馮道“競爭上崗”失敗的李琪就特意特意做了一個牌子,上麵寫上“前鄉貢進士李琪”。每次外出,必然帶著這個牌子招搖過市。李琪是進士出身,這個資曆在朝中並不多見,因此他很有優越感。馮道知道李琪此舉是嘲笑自己沒有進士這一頭銜的,但也感到無可奈何。馮道自幼苦攻經史,村人都說他是讀書的料。可惜,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
時下經常有些八零後傷感地哀歎自己生不逢時:我們參加高考的時候,考上大學還是千軍萬馬走獨木橋;我們讀大學的時候,通過高考已經像喝白開水那麽容易了;我們還沒能工作的時候,學士學位很牛逼的,當我們找找工作的時候,本科文憑隻配用來擦屁股了。馮道比現在這些年輕人還要倒黴。他少小時,晚唐國力衰弱,科舉考試雖然已經不正常,還是隔幾年不定期舉行,但是兵荒馬亂,消息傳到景城,經常黃花菜都涼了。等他學業初成,國家幹脆就停止了科舉。直到李存勖滅梁之後,科舉才恢複。這時候,馮道已經擔任翰林學士,當然不想為了撈個學曆而再考試,實在丟不起這張老臉。因此,才被李琪說事。
李琪看不起馮道就算了,工部侍郎任讚,此人跟馮道從來沒有過節,有一次退朝之後,他走在馮道後麵,跟同僚開玩笑:“你們知道馮相國走路為什麽這麽慢嗎?如果他走快一些,一定會從身上掉下一本《兔園策》來。”任讚說這話的時候,還故意讓馮道聽到。
《兔園策》一書是唐太宗之子李惲命屬僚仿效應試科目的策問製成。該書引用經史解釋,收集古今事跡、典故,作為學童啟蒙讀物,因取漢代梁孝王的兔園為名,稱為《兔園策》。任讚的言下之意,當然是諷刺馮道讀書不多。
馮道小時後確實讀過《兔園策》的,覺得內容很樸實,他知道很多官宦子弟自覺高人一等,不屑於讀這些啟蒙讀物的,就問任讚:“侍郎讀過《兔園策》嗎?”任讚說沒有讀過,馮道告訴他:“《兔園冊》這書是由著名學者撰集的,內容豐富,不是淺陋之作。現在的人隻懂得欣賞俏麗詞句,用來竊取功名利祿,那才是淺薄呢!”任讚哦哦兩聲,不以為然。
不過李嗣源對馮道的印象卻很好,在朝上讚馮道當年在軍中,和從人同一個器皿吃飯,睡一張草席。在景城守孝期間,更是自己耕田,自己打柴,和農夫雜居,真是士大夫典範。
盡管李嗣源十分賞識馮道,他這首輔宰臣卻有如空銜,權利十分有限。原因是安重誨十分強勢,他以平章事參與朝政,經常是一錘定音。馮道覺得,無論做什麽決策,都是有利也有弊,他隻能把自己的想法說來,盡量說得深刻點,全麵點,讓李嗣源、安重誨去決斷。
趙鳳卻不甘心安重誨操縱朝政,經常和他爭執。任圜被免職不久,安重誨借口說從朱守殷家中抄出任圜私通朱守殷的信來,把任寰給殺了,然後再報告李嗣源。李嗣源不置可否,趙鳳卻為任圜叫冤,跟安重誨大吵大鬧。
李嗣源才不管百官之間這些雞毛蒜皮事,現在天下大勢,趨於平穩,貌似現在可以鬆一口氣了。李嗣源也是如釋重負,一天上朝,不談國事談家事,對安重誨說:“安卿家,你的女兒待字閨中,朕的從厚也年方及弁,朕欲與你結為親家,不成問題吧?”
李嗣源有六七個兒子,大兒子李從審因為李嗣源反叛被誅殺,二兒子李從榮,現在擔任汴州留守。三兒子就是李從厚,現在被封為宋王。李嗣源說和安重誨結親這番話態度溫和,卻不容拒絕。他貴為天子,在朝中說這事,隻是向群臣通告一聲,並非和安重誨商議。
不過大家都覺得李嗣源提的這起親事門當戶對。安重誨是朝中第一重臣,大貴大紫,無以複加,他本人權欲熏心,眼睛長在額頭上。朝中文武,願意和他結親的沒幾個,他看得上的更少。生得好女兒,嫁與帝王家,自然是他最好的選擇。安重誨也覺得這門親事很不錯,當下跪倒,謝主隆恩。
次日,安重誨卻把這麽親事辭掉,理由很充足:對皇帝來說,天下是皇帝家的天下。對宰相來說,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皇帝是天之子,人臣之主,需要奉天幸運。他是天字第一號貴官,人臣之首,需要為民請命。皇帝的旨意,或有利於天下,或有害於天下。追求長治久安未必符合皇家的眼前利益。如果他和皇帝親如一家,就天下為家,而不能天下為公了。不但給皇帝說好話有失公允,還可能一葉障目,不見泰山,為了追逐眼前的蠅頭小利而做出妨礙江山社稷的事情來。
李嗣源聽了,點頭不已。這個安重誨,為了營造李家的萬年江山,竟然可以放棄和皇帝結親的殊榮,真的是社稷之臣。
就這樣,李從厚娶親之事暫時擱下來了。然而沒過多久,李嗣源鄭重宣布:李從厚和孔循的女兒定親。安重誨和孔循好得簡直可以穿同一條褲子,安重誨擔心影響不好謝絕了這起姻緣,把如此美事推讓給他的死黨,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數日後,安重誨提議,孔循出任忠武鎮節度使,駐地許州。孔循雖是朝中重臣,現在更是皇親國戚,但是靠一份死工資能拿多少錢?隻有成為一路諸侯,撈起油水來才方便,所以這實在是一份美差。
義武、成德兩鎮原來隻是依附李存勖,還保留相對獨立。王鎔被殺後,後唐就徹底占據成德,義武的王都卻勢力尚存,一直隻是對後唐象征性地進貢,沒有上繳賦稅。李嗣源解決了銀槍效節營,攻下汴州後,就向義武征收賦稅。王都也是驚弓的兔子,知道李嗣源要對他下手了,立即反叛。李嗣源出兵前去討伐。義武雖然實力較弱,也不像孟知祥,董璋一樣有山川之險依靠,卻和契丹相鄰。王都狠下血本賄賂契丹,耶律德光收人錢財之後,派兵前來支援。
自從上次李嗣源親率大軍和契丹決戰以來,多年沒有和契丹大規模交戰了。有如秋風掃落葉,昔日的幽燕大地上和契丹鐵騎生死搏殺的宿將,或老或病或被殺或自然死亡,李嗣源是碩果僅存的唯一一個,卻做了皇帝。
後唐的人才青黃不接,契丹也因為自相殘殺而實力大損。兩軍在定州城下激戰一場,依然是唐軍獲勝。契丹人看不好占便宜,連忙撤退,經過幽州的時候,被已經擔任盧龍節度使的趙德均攔截,全軍覆沒。唐軍把王都圍在定州,倉促之間難以攻下。
打敗王都之後,兩川、荊南還是山高皇帝遠,李嗣源鞭長莫及,但是原來後唐境內,已經沒人敢挑釁李嗣源的權威了。暫時沒有天災人禍,生產力得以迅速恢複。當年,後唐境內獲得豐收豐收,每鬥粟的售價隻要十文銅錢左右。這是在李克用、李存勖父子執政時,做夢都夢想不到的豐年。
看到局勢趨於平穩,孔循請求把女兒的婚事辦了。李嗣源擇了黃道吉日,親率文武大臣到大梁給李從厚操辦婚禮。他的親家孔循,也將離開駐地,親送女兒到大梁來。
唐人遵守的儀節很繁縟,按《周禮》規定,分為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親迎六個階段,稱為“六禮”。納采就是提親之前送一筆小彩禮,問名是男女雙方交換生辰八字及各自三代的姓名、頭銜等,相當於定婚。納吉是男方送新嫁女所需的衣飾給女方。納征是男方正式下聘禮。請期是男方將擬定的婚期寫在帖上,懇請女方同意。每做一件事都需要真金白銀,正是舍不得孩子套不了狼。隻有順利完成前麵五步之後,新郎才親率鼓樂、儀仗、彩輿等,迎娶新娘以歸,這就是親迎。
唐人熱情奔放,兼容博愛,爬灰的爬灰,養小叔子的養小叔子,找情人的找情人,偏偏對婚禮十分看重,又文物豐盛,婚姻辦得十分鋪張浪費。安史之亂後,盡管局勢動**,物資短缺,餓殍枕藉,鋪張浪費之風還是積習難返。直到黃巢之亂,連年北旱南澇,兵災不斷,人肉也拿來當狗肉賣,奢侈之風才為之一改。五代殘唐的婚娶,雖然還是大致按照舊唐那一套,已經大為簡化。像當年朱溫娶張皇後,算得上是英雄配美女,也隻是草草成親,近乎野合。
沙陀胡人本來做事都是因陋就簡,但自從建立帝國,並且奉唐為正溯之後,難免移風易俗,染上了漢人的惡習。莊宗滅梁之後,就開始窮奢極欲,導致財源枯竭,最後身死國滅。李嗣源本來崇尚節儉,但是這些年局勢較穩,物產漸豐,現在愛子成親,難免大辦特辦。因此,手續十分繁瑣。不過具體的事情由太常寺打理,不用他馮道操心。
按照慣例,宰輔之臣有把關的義務。太常寺報告各種物品準備完畢,安重誨、馮道就和趙鳳去進行檢查。這不是什麽朝政大事,本來和樞密院無關,不過現在安重誨權勢熏天,什麽事情都要摻和。
王妃的陪嫁物品有珍珠、九隻五彩錦雞、四隻鳳凰的鳳冠一頂,繡著雉雞的華美衣服一件,珍珠玉佩一副,金革帶一條,有玉龍冠、綬玉環、北珠冠花梳子環、七寶冠花梳子環、珍珠大衣、半袖上衣、珍珠翠領四時衣服、累珠嵌寶金器、塗金器、貼金器、出行時乘坐的貼金轎子等物品,還有錦繡綃金帳幔、擺設、席子坐褥、地毯、屏風等等物件。這些衣飾,說是陪嫁物品,卻是皇帝首先賜給孔家,在孔女出嫁的時候再帶回來的。
安重誨看過之後,臉色一沉,說:“太奢華了。現在國庫並不充實,不應該如此鋪張浪費。”
陪同的太常寺卿說:“皇帝要求,按大唐慣例,公主出嫁、皇子娶親,都是這個規格的。這些物品都是內庫出錢,並沒有動用國庫。皇後、淑妃特別吩咐,絕對不能降低規格。”
安重誨不再語言,又檢查皇帝賜給皇子的物品。共計有玉帶、靴子、塵笏、馬鞍,紅羅百匹、銀器百對、衣料百身,都是給皇子使用,樣樣價值不菲。除此之外,還有銅錢一萬緡,也是皇子賜給皇子,卻是用來作聘金的。老子欠兒子一個媳婦,兒子欠老子一首棺材。兒子娶親的錢,必須是老子給的,即使帝王之家也如此。
馮道粗略估算一下,李從厚成親購買各種物資加聘金的花費,就已經近三萬緡。因為李嗣源要去大梁親辦婚禮,總花費隻怕不下十萬緡。
安重誨卻老大不高興,說:“太奢華了,就算不是國庫的錢,也不應該這麽鋪張浪費。”
趙鳳附和安重誨,馮道卻不言語。現在的國力,遠遜盛唐。皇族花費,也要和盛唐比較,實在不該。不過這次是皇帝老兒自己掏腰包,他的錢想怎麽花就怎麽花,別人管不著。然而安重誨性情偏激,行為粗暴,犯不著因為這事和他爭執。
檢查到各種物品準備齊全,李嗣源親率文武大臣,前往大梁。本來皇子成親規格和公主出嫁一樣,不需要皇帝親自出馬,王公主婚就行,公主之名就是如此得來。李嗣源給兒子主婚也是名正言順,就讓他過把癮吧。
黃道吉日早就已經選定,剩下來需要做的是納吉、納征、親迎三步。李嗣源到大梁之後,把成親物品賜給李從厚,然後再派使者把陪嫁物品、娉金送到許州。
隨後,李從厚率領迎親隊伍,喇叭吹、嗩呐唱,敲鑼打鼓,前去接自己的老婆。前麵有數十人組成的皇家樂隊奏樂開路,後麵自己的父母兄弟親送,另有軍士、仆人上千,即將成為王妃的孔家女頭戴九翬四鳳冠,身穿繡長尾山雞、淺紅色袖子的嫁衣,坐上花轎,在李從厚的引導下,前來大梁,順便把倒貼出去的陪嫁物品拿回來。真的是無事瞎折騰,但禮儀如此,大家都身不由己,這事要怪就怪製定這流程的周公旦周老頭,當初為什麽要弄出這麽無聊的規矩來。
從許州到大梁,兩百餘裏,行走了五六天。到了大梁城外,又要等候吉時,才能進城。一路燃燭焚香、鳴鼓奏樂,迎接王妃的到來。然而,新人卻不進宋王府,而是進王府西北角的一個用青布幔搭建的大帳篷,這就是所謂的“青廬”。
一幹人等進入青廬後,由讚禮官主持,開始進行拜堂。常人是一拜天地,二拜高堂。李從厚是皇帝參加婚禮的,應該拜完天地之後就拜君王。不過對李從厚來說,並無實質區別,君王就是他的高堂,隻是改個說法,並不著多拜一次。拜完天地君親,才開始夫妻對拜。
新人拜堂之後,婚宴就開始,大家可以放鬆一下,痛飲幾杯。餘下“同牢之禮”,“合巹”,“合髻”等事,是新婚夫婦做的,和賓客無關。
皇子的婚宴,當然十分豐盛。李嗣源以帝王之尊,不便和群臣開懷痛飲。參加婚禮的大臣應該上前向李嗣源祝賀,讓李嗣源賜酒一杯。然後,再向孔循祝賀。孔循卻是臣子,同僚之間可以互相敬酒,無須介懷。
群臣之中,權勢最大的當然是安重誨。他率先向李嗣源祝賀,結果賜酒之後,一飲而盡,卻徑自回到自己座前,並不向孔循敬酒。
馮道現在已經是文臣之首,安重誨敬酒之後,就輪到他敬酒,因此特別注意安重誨。安重誨是胡人,可能不太懂漢人的規矩,然而他和孔循本來是死黨,好得簡直可以穿同一條褲子。現在孔循放了外任,平時大家也難得一見,應該一起多喝幾杯才對啊。此人行事魯莽,也許粗心忘事。
馮道不及多想,給李嗣源祝賀之後,規規矩矩地向孔循敬酒,賀他成為了皇親國戚。孔循給他回禮,好像頗動了感情,說:“中書相公,我們做了多年的天子近臣,卻一直有失親近。現在兄弟放了外任,要回一次洛陽也很不容易。我們這次在大梁相聚,要好好喝上幾杯。”
馮道回答,這個當然,拿起酒來,一飲而盡。國人一見麵就說請吃飯,這是客套的話,馮道也進行了客套的回答。
隨後,其他大臣也先後上去,向李嗣源、孔循祝賀、敬酒。觥籌交錯,賓主盡歡之後,才各自散去。
次日,跟誰李嗣源一起從洛陽出來的宣徽使孟漢瓊卻找到馮道、趙鳳,說:“馮大人,樞密使,卑職知道大梁有個好酒肆,那裏的陳年花雕,天下無雙。有幾道小菜,別具風味。就算在洛陽,也很難品嚐到。我們平時在皇城侍候皇上,要出來一趟真的不容易。今天不如卑職作東,請兩位大人去品嚐一下?”
馮道、趙鳳都應允。孟漢瓊平時打理宮內事務,是李嗣源的總管,雖然不參與朝政,卻是個得罪不起的人物。李從厚娶親,讓他忙亂一場。現在婚禮雖然結束,等他做的事情還不少,都有此雅興前去放鬆。馮、趙二人絕無不賞臉之禮。
馮道和孟漢瓊雖然都是天子近臣,但平時隻談公事,並無私交。兩人的關係,猶如兩根平行線,雖然接近,卻從不相交的,不知道他為何請自己喝酒。孔循應該請他喝酒,現在還不見到他出麵。
馮道和趙鳳到了孟漢瓊說好的酒樓,孟漢瓊和孔循已經在那裏等著了。孔循連忙向二人打招呼,孟漢瓊說:“我跟老孔也是多年的好友了,現在難得見上一麵,就叫他也出來聚一聚。”
馮道原來看到孔循說請他吃飯,卻遲遲沒有吃到。孟漢瓊並沒有必要請他喝,現在卻先喝上了,事情真的有意思。然而,孔循說要請他喝酒也隻是客套話,當不得真的。意外真的無所不在。原來,真正請他的,可能還是孔循。
孟漢瓊叫酒保上菜,說:“各位大人,我就不謙讓了。這間酒肆能做出幾道好菜,我讓他們一一上來。這些天大魚大肉都吃膩了,今天來幾款別致的小菜吧。”
片刻之間,酒保端來第一盤菜,真得十分別致,竟然是豬舌頭炒豬耳朵。孔循讓大家品嚐。馮道在這幾人之中品秩最高,當然由他起筷,夾起來一試,覺得豬舌之肥美,豬耳之清脆,交雜在一起,實在美味。這菜的原料雖然簡單,然而經過庖人處理,就是平中見奇,樸中見色。隻是在一般筵席,豬舌、豬耳都棄之不食,不知庖人怎樣會想出如此一道佳肴。孔循、趙鳳吃了,也嘖嘖稱讚。
馮道忽然想起什麽,說:“舌頭用來說法,耳朵用來聽。現在豬舌、豬耳混雜在一起,豈不是自個說,自個聽?”孟漢瓊一拍大腿,說:“中書相公高明,這道菜的名字就叫作‘悄悄話’”。
頃刻之間,另外一道菜又上來了,卻是一盤醬油豆腐。大家用勺子舀豆腐,才發現豆腐中間,鑽進幾條河蝦。馮道問:“這道菜也有個名字的吧?”孔循說:“這道菜叫做夾縫生存。做法很有意思,先煮一鍋熱豆腐,然後把活河蝦放進鍋裏。河蝦在豆腐裏鑽來鑽去,當然鑽不出這熱豆腐,反而被燙熟,這道菜就做好了。”
眾人嚐了一下,豆腐色澤美觀,河蝦肉質細嫩,味道十分鮮美。
第三道菜是清蒸魚。那條魚長一尺有餘,口大,下頜長上頜短,吻尖,胸鰭黃綠色,尾巴呈淺褐色。和魚同蒸的還有一些蔬菜,葉片橢圓形,葉麵深綠色,葉背紫色。饒馮道農家出身,也不知道也是什麽菜,更不知道這魚是什麽魚。
孔循說:“這道菜現中原有點難找,但是說出來各位大人一定知道。這條魚乃吳江鱸魚,這些菜就是西湖蓴菜。”
馮道恍然大悟,說:這道菜應該叫做“蓴鱸之思”或者“蓴羹鱸膾”了。原來其中有段典故。晉朝時吳地著名文人張翰,此人用現在的話,是個酷斃了的帥哥,喜歡今朝有酒今朝醉,做事超塵脫俗,放縱不羈,曾經發表過“使我身後有名,不如即時一杯酒!”這樣的著名言論。他在洛陽為官,看到秋風起,鱸魚肥,就擅離職守,歸家吃蓴菜燉鱸魚去了,那道菜叫做“蓴羹鱸膾”。後人又用“蓴鱸之思”之思來形容思鄉症。
孔循說:“在吳越之地,這到菜確實叫‘蓴羹鱸膾’的。但是在中原,因為這道菜難得,還有個別名,叫做‘同舟共濟’”。
馮道、趙鳳都通讀諸子百家,知道《孫子》中說:“夫吳人與越人相惡也,當其同舟而濟,遇風,其相救也如左右手。”越地的蓴菜,吳地的鱸魚放在一個鍋裏煮,蓴羹鱸膾改名同舟共濟,也並非全無來由,隻是覺得實在有些故弄玄虛。大家又談了一會閑話,朋友可以變成仇敵,仇敵又可以變成朋友。這個世上,真的沒有永遠的敵人,也沒有永遠的朋友。
談論之間,下一道菜又上來了。這道菜更奇特,在一個盤子裏放著兩隻烏龜。盤子雖大,烏龜也不小。一個盤子裏放兩個烏龜,每個烏龜都差不多有一半在盤外。馮道知道,這道菜一定是有名字,而且絕對不會叫做“兩隻王八”,就等東道主解釋。
孔循說:“這盤子上一左一右的玩意兒似龜非龜,味道比龜還要鮮美,這事物在中原也難得,名字叫做黿。”趙鳳在一邊插嘴說:“那這道菜一定是叫做‘左右逢源’了。”孟漢瓊佩服不已,說:“樞密使果然才思敏捷,這道菜現在就叫做‘左右逢源’”。
馮道也暗暗佩服趙鳳才氣過人,猛然想起,今天吃的幾個菜,一個“悄悄話”,一個“夾縫生存”,一個“同舟共濟”,一個“左右逢源”,分明在暗示什麽。趙鳳顯然也意識到這一點,說:“兩位大人有話直說,不需要在這裏兜圈子。”
孔循遲疑了一下,說:“孔某和幾位大人同朝為官,實在是天之大幸,隻是一直有失親近,甚至有些誤會。兩位大人都是慧眼卓識、超然不群之人,本來不在兩位大人麵前談論這些俗務的。然而現在朝中某人一手遮天,順他者昌,逆他者亡。孔某想請兩位大人來這裏商量對策,這隻是聊以自保,並非有心結黨。”
馮道感到無比驚愕。孔循說得朝中某人,顯然指的是安重誨。安重誨和孔循做事十分默契,他一直兩人是莫逆之交,簡直就如狼與狽。任圜被撤職最後死於非命,顯然是兩人聯手的結果。直到這次婚宴,他們之間的矛盾已經初見端倪。沒想到,為了抵製安重誨,孔循竟然主動和他們聯手。馮道並不懷疑孔循是安重誨放出來試探他們的,安重誨無此城府,孔循此人卻不簡單。
孔循的資格極老,早年曾經做過朱溫的幹兒子,朱溫篡位,他充當急先鋒,是朱溫的得力幫凶之一。後唐滅梁之後,本來他是最應該被清算的對象,但他行賄宦官、伶人,成功地逃過了一劫,在後唐一朝還受重用,在李存勖一朝繼續擔任宣徽使,李嗣源登基之後,他更是擔任了樞密副使,和李嗣源做了兒女親家。
孔循計謀多端,做事細膩。李存勖時期,他在洛陽為官,洛陽一家富室被盜,盜賊四人被擒獲,一審他們已經招供畫押,隻要由孔循進行複審,確認屬實之後,就可以嚴明正典了。衙役把這幾個犯人押上,孔循審問的時候,這些盜賊麵色死灰,詢問他們的犯罪事實時都默不作聲。孔循宣布退堂,把他們斥下,離開公堂卻沒有走遠,躲在屏風後麵觀察動靜,發現衙役把犯人押走的時候犯人死活不肯離開。孔循喝退衙役,再次審訊這些犯人。原來,犯人身上的枷鎖經過特殊製作,剛才在公堂上,衙役把枷尾抬高,犯人根本就沒法說話。孔循把案情深挖下去,發現這四人隻是普通的貧民,根本就不是盜賊。真正的盜賊案情暴露後,賄賂郭崇韜的連襟,結果郭崇韜的連襟貪汙枉法,就抓這四人來湊數。結果,不但郭崇韜的連襟被繩之以法,這事還成為了倒郭崇韜的前奏。
李嗣源叛變,其他人都在孤擲一注,或者順從李嗣源,或者依附李存勖。隻有他首鼠兩端,一麵迎接李嗣源,一麵表示效忠李存勖。隻是李存勖苦心孤詣經營的帝國土崩瓦解得這麽快,他這樣的騎牆派雖然並沒吃虧,但也沒撈到什麽實質的好處。因為兵變,洛陽老百姓被搶無數,他卻事先派兵保護了一些官員,馮道在洛陽的房子也因為他保護才沒有遭受搶劫,其為人八麵玲瓏,可見一斑。安重誨掌權之後,他又和素無淵源的安重誨活絡得不得了,把李存勖時代的重臣任圜拉下馬來。
盡管過去自己並沒有聽到風聲,馮道知道孔循必然和安重誨鬧翻無疑。否則,也不會向跟他素來不和睦的趙鳳求助。孔循此人論人品稀拉平常,但是絕對不是等閑之輩。他沒有看到好時機,是不會輕易和安重誨翻臉的。
因為任圜之死,趙鳳可能對孔循懷恨在心,冷冷地說:“孔大人幾個月之前還和樞密使共聲同氣,如今怎麽就對他恨恨不已了?你們之間產生了誤會吧?”
孔循說:“樞密使,任圜性格剛直,讓人不快,我過去被安重誨利用,參與攻擊任圜。然而任圜卻是安重誨矯令所殺,與我無關,我對這事也甚為氣憤。”
馮道問道:“孔大人因為任圜被殺,從而和樞密使失和?”孔循知道自己和安重誨失和的理由不能讓人信服,說:“安重誨實在太霸道。皇帝要和他結為親家,他推辭掉了。結果,皇帝看上小女,他卻懷恨在心,對我一再逼害。兩位大人也不為安重誨所喜,但願我們能互通聲氣,這樣才不為安重誨所害。”
如果在早些年,馮道會對孔循的話信十足十。經曆這麽多人事之後,他知道孔循一定打了埋伏。估計真實原因多半是孔循遊說安重誨不要和皇帝結親,卻暗中活動讓自己的兒女取而代之,這樣導致兩人失和。
馮道有些犯難。郭崇韜結黨被一網打盡,馮道心有餘悸,因此實在害怕參加結黨。然而安重誨盛氣淩人,也確實是不好相處的人。在這兩之間,實在不好取舍。
趙鳳略帶諷刺地說:“可是安重誨隻不過是舉手之勞,就絆倒了任圜。我如果和他作對,豈不是也會遭受到他的毒手?”
孔循鄙夷地說:“就憑安重誨一人,如何能絆倒任圜?宣徽使大人,給兩位大人說說絆倒任圜的經過吧!”孟漢瓊遲疑了一下,說:“各位大人都知道,任圜是個大嗓門。一次他和安重誨吵架,皇上勸解不行,鬱悶退朝。我讓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宮女上去問皇帝:那個大吵大鬧的人是誰?怎麽這麽厲害?我當年在長安先後侍候好幾個皇帝,從來沒見過一人像他那樣在皇帝麵前也這麽無禮的。”皇帝聽後,從此不喜任圜。不久,就把他罷免了。結果,他被安重誨所殺。
馮道、趙鳳聽了大感意外,他們都不知道任圜和安重誨相爭是敗於陰謀詭計。孟漢瓊當年是王鎔的心腹,李嗣源到鎮州之後,日益獲得李嗣源的信任。李嗣源獲取天下後,重新洗牌,犒勞他老八營的兄弟,不少在李存勖時代默默無聞的人都占據要職,最典型的就是安重誨。孟漢瓊也是因此而變得位高權重的李嗣源心腹之一,隻是他平時住在深宮裏,沒有安重誨這麽高調。而且嗣源即位之後,鑒於李存勖放任後宮宦官,導致身死國滅,李嗣源對不但對李存勖留下的後宮宦官狠下殺手,而且對侍候自己的後宮內官也頗多約束。因此,孟漢瓊的人氣遠遠比不上安重誨。但是,孟漢瓊絕非莽撞之人,有人在深宮之中,消息異常靈通,他竟然拉攏馮道、趙鳳和安重誨作對,難道他獲知李嗣源對安重誨有不滿了嗎?
孟漢瓊又說:“估計安重誨很快就要倒黴了。皇上對他已經一再容忍,他卻不知道天高地厚,屢屢幹預王淑妃,王淑妃甚是不喜。”孟漢瓊說的王淑妃,就是在大梁納的妾花見羞。她跟從李嗣源之後,極得李嗣源的寵愛,一度想立她為皇後。她知道自己出身卑微,一再力辭,李嗣源才立原配曹夫人為皇後。
趙鳳問:“那麽,孔大人想我們幫什麽忙呢?”孔循說:“我隻會做京官,不慣放外任。兩位大人如果幫忙說情,讓皇上調我回洛陽,就最好不過。”
原來孔循想如此。君不可遠離,郭崇韜就是人在西川,別人在皇帝麵前誣陷他都沒法辯解,結果招來殺身之禍。孔循想調回京中,就是怕安重誨在背後陷害他。馮道不太想摻和這事,但是孔循的請求也不便拒絕,就先把這事拖著,說:“孔大人放外任還沒多久,皇上現在必然不肯調你回京中,過一段時間我看再想辦法幫你周旋吧。”趙鳳也這樣說。
孔循收到這兩人的空頭支票,隻得表示感謝。
李從厚的婚禮舉辦完畢,李嗣源在在行宮裏召見安重誨、孔循、馮道、趙鳳、孟漢瓊等幾個大臣。安重誨怒氣衝衝地向李嗣源匯報:“孔循大肆賄賂近臣,謀求留在洛陽。孔某現在既是藩鎮,又身為皇親國戚,不思竭心盡智輔助皇帝的江山偉業,反而結黨行奸,其心可誅。”對這樣的指控,孔循當然矢口否認。
李嗣源也不想深究,令孔循在女兒的婚禮操辦完畢之後,必須馬上回許州。孔循不敢分辨,乖乖答應回許州去了。馮道心中實在狐疑。孟漢瓊運作孔循留在洛陽,可謂深不知鬼不覺,安重誨從哪裏打聽到花淑妃有心腹宦官給孔循說話的呢?幸好,安重誨不知道自己和孟漢瓊有來往,要不然,定沒有好果讓他吃。
卻說定州的叛軍被唐軍團團圍住,定州防禦堅固,易守難攻,唐軍一時拿王都沒辦法。然而,唐軍把定州困圍七八個月後,王都的部將看到他們內無糧草,外無救兵,又突圍無望,再也不想給王都陪葬,就打開城門,迎接唐軍。王都則在絕望中自焚而死。
這是一個可喜可賀的事。至此,雖然兩川、荊南還是山高皇帝遠,後唐的原有地盤已經被牢牢控製住,再也沒有哪個藩鎮敢挑戰李嗣源的。
帶兵上真是武將的事,天下即平,當然少不了文臣來湊熱鬧。群臣紛紛向李嗣源祝賀,李琪更是利用他的優勢,寫了一篇洋洋數百言的《賀平中山王都表》,歌頌李嗣源的豐功偉績。
李嗣源雖然是一介武夫,卻十分喜歡文士,當下就命李琪在殿上宣讀他的宏文。李琪得意洋洋地讀起來:平朱守殷之叛,複真定之逆城。
馮道一聽,有個明顯的錯誤,馬上指出:現在收複的是定州,而不是真定。李嗣源見李琪居然犯這麽低級的錯誤,也有些不悅,罰他一個月的俸祿。
李琪犯的低級錯誤並沒有影響李嗣源的好心情。隨後不久,李嗣源跟安重誨、趙鳳、馮道等近臣閑聊,說:“這些年風調雨順,五穀豐登。平息王都之亂之後,四方太平,今後不僅老百姓可以過上好日子,我也不用這麽操心了。”
安重誨、趙鳳說現在已經天下太平,皇帝澤被蒼生,馮道卻有一點異言。馮道相信《道德經》的說法:福兮禍之所伏,禍兮福之所倚。現在老百姓的日子確實好過了一些,朝中大臣勾心鬥角,爭權奪利,已經買下不安的種子,實在不能大意。
這些話也不好講得太直白,馮道便說:“我當年給先帝做掌書記,奉命出使中山,穿過井阱,因為路麵狹窄,險象環生。我擔心馬前失蹄,小心翼翼,順利通過井阱。到了平坦大道之後,我以為可以鬆一口氣就,就信馬由韁,沒想到卻栽了一個大跟頭。治理國家,我想也如此,如果小心翼翼,就可以把國家治理好。如果以為可以高枕無憂了,往往會出亂子。”
李嗣源點頭稱是,又說:“做君王確實不能掉以輕心,但現在天下豐收,老百姓應該變得富足吧?”
馮道自幼生長在農村,知道即使豐收,老百姓的日子也不會好過到哪裏,就把事情告訴李嗣源,說:“農民遇到歉收,就餓死荒野,遇到豐收,則糧價下跌,沒錢繳納各種賦稅。無論是豐收還是歉收,農家過的都是苦日子。我記得有一首詩這樣寫:二月賣新絲,五月糶新穀。醫得眼前瘡,剜卻心頭肉。這就是農家的真實寫照。”
從李存勖登基以來,喜歡聽喜不聽憂,大臣也習慣於報喜不報憂。即使出身貧苦的大臣,在發達之前,也許還說一些慷慨昂的話,一旦成為顯貴,就想辦法隱瞞民間疾苦了。時勢使然,賢者不免。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前幾年被滅掉的蜀國前宰相韋莊,他年輕的時候寫過一首反映百姓飽受離亂之苦的長詩《秦婦吟》,結果弄得人人傳誦。後來他仕途亨通,成為宰相,寫了大量歌舞升平的詩,偏偏就不肯把這首《秦婦吟》放進集子裏,別人有收藏的都千方百計毀掉。後人稱韋莊為秦婦吟秀才,但當時如果誰這樣叫他他會急的。
李嗣源戎馬倥傯,南征北戰,對農家生活不甚了了,壓根兒就沒想到沒有戰亂,農家的日子也這麽疾苦,聽了這話後大感震驚,連忙吩咐近侍把這首詩記下來,時不時讀給他聽一下。
天下稍平,當然不隻是李嗣源沉醉,湊熱鬧的臣子也不少。水運軍將在臨河縣發現一個玉杯,上麵有“傳國寶萬歲杯”的字樣,將此獻給李嗣源,李嗣源十分喜歡,對這個杯愛不釋手。一次和宰臣談完政事,還特意拿出這個杯子給大家觀看。
這個玉杯外形古樸,造工精致,安重誨,趙鳳看了,都稱羨不已,讚李嗣源天命有歸。馮道心中實在不以為然,玉璽都有人圍繞它做文章,搞一個玉杯算什麽?做皇帝的,應該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才能守住大位,不能總是以為自己有老天爺眷顧,就可以高枕無憂。
因此,馮道說:“這是前世留下來的有形的寶,皇帝應該有的卻是無形的寶。”李嗣源問:“無形的寶是什麽?”馮道說:“仁義者,帝王之寶也。故曰:‘大寶曰位,何以守位?曰仁。’”。李嗣源聽不懂這文縐縐的話,問道:“什麽曰位、曰仁啊?”馮道隻得借是一番,說:“這句話出自《周易》,意思是‘帝王最重要的寶貝是皇位,用什麽來守住皇位呢?用‘仁義’,所以說仁義才是帝王真正的寶貝’”。李嗣源也不知道懂還是不懂,哦哦兩聲。
過幾天之後,李嗣源特意跟馮道說:“相國,你說得很對,莊宗對百姓不仁,對臣子不義,因此失國身死,我必須對廣施仁義,才能守住江山,仁義確實是皇帝的至寶。”
馮道的預感是對的,沒過幾個月,就鬧出亂子來了。河中發生兵變,李嗣源的義子李從珂擅自帶領部屬離駐守地。這次兵變十分詭異,據李從珂匯報,他出城檢查戰馬,副將楊彥溫趁機關閉城門,不讓他回城。他在城下和楊彥溫對話,楊彥溫說接到樞密院的密令,要求李從珂馬上回京朝見。李從珂身邊沒幾個兵,隻得退離河中數十裏,向朝廷匯報。
李嗣源獲悉情況,驚詫莫名。按照規定,調動武將,必須經皇帝同意之後,由樞密院發文。武將和手無寸鐵的文官不同,如果隨他們到處走動,要混水摸魚甚至謀反都實在太容易了。為了防患於未然,如果沒有命令,武將擅離職守當向來謀反處理。因此,樞密院不應該下這樣的密令,楊彥溫也不應這樣對付李從珂,開玩笑都不是這樣開的。
安重誨曾經被李從珂毆打一頓,安重誨和李從珂之間的恩怨,李嗣源是知道的。在上朝的時候,李嗣源特意問安重誨:“楊彥溫自稱接到樞密院的密令,這是怎麽回事?”
安重誨不以為然,回答說:“叛兵發動叛亂的時候,都要找個借口。這事和樞密院並無瓜葛。”
李嗣源問馮道此事該如何處理,馮道回答:“現在隻是李從珂的一麵之詞,必須讓楊彥溫來,兩人對質才知道事情的真相。”
李嗣源說:“楊彥溫現在已經反叛,怎麽能讓他前來對質呢?”
馮道獻計:“楊彥溫隻是叛李從珂,並沒有叛皇上。皇上可以假裝擢升他,他赴任新職之前需要來都謝恩,這樣就可以把事情問清楚了。”
在一旁的安重誨勃然大怒,說:“對這樣的叛將也不興兵討伐,反而安撫。就算最後確認他的罪證,對他進行治罪,怎麽能讓天下人信服呢?”
如同往常一樣,安重誨用大義凜然的理由提出自己的主張,李嗣源就會采納他的意見,令長安留守索自通、步軍指揮使藥彥稠率軍討伐楊彥溫,並叮囑務必活捉楊彥溫,讓他和李從珂進行對質,再勒令李從珂來京,等候處理。
十幾天之後,戰報送回,撲滅楊彥溫之亂有如如石擊卵,輕易得手,索自通已經收複河中,隻是叛將楊彥溫也死於亂軍之中。
李嗣源見到不能活捉楊彥溫,勃然大怒。安重誨替他們辯護,在千軍萬馬之中廝殺,不是想活捉誰就可以活捉誰的。這個道理李嗣源也懂,因為沒有了最重要的證人,這事暫且擱在一邊了。至於李從珂,命他先回洛陽,呆在家裏反省。
馮道認為這是就這樣不了了之之際,安重誨突然把馮道、趙鳳叫去樞密院,說:“李從珂失職棄土,這是彌天大罪,你們身為宰輔之臣,怎麽能視而不見呢?”
安重誨這家夥不懷好意,他自己和李從珂鬥就算了,居然想把馮道、趙鳳兩人當槍使。這次事件,明眼人都知道背後一定會有驚心動魄的故事。如果李從珂的話屬實,則說明安重誨陷害李從珂已經無所不用其極。否則,就是李從珂自己治軍無方,反咬安重誨一口。隻要真相揭曉,這兩個重量級人物就算不兩敗俱傷,起碼有一個倒大黴。
然而現在情況對李從珂非常不利。從一個守將的角度來說,主將因為部屬的叛亂而導致失職棄土,這是僅次於謀反罪行。因此,無論楊彥溫是否假傳樞密院的命令,李從珂是有罪的。隻不過現在亂世,藩鎮獨大,為了安撫起見,數十年來鮮有因為這個罪名獲罪的。馮道看到李嗣源遲遲不處理這事,猜想他一定不想把李從珂嚴厲處置。
馮道決定不蹈這趟渾水,說:“對有罪之人,確實要明其罪責,以供皇上責罰。李從珂失職棄土屬實,然而他貴為皇帝義兒,隻有皇上才能處置。現在皇上已經知道情況,是殺是放,我們都在等待皇上的吩咐。”
安重誨麵色頓變,說:“老馮你和孟漢瓊勾勾搭搭,想替孔循說話,我還沒有跟算賬,現在要你做點事兒,你怎麽就推三推四?”
聽到安重誨這話,馮道大吃一驚。那次晚宴,隻有他跟趙鳳、孟漢瓊、孔循在場,安重誨是怎麽打聽到消息的呢?安某人也實在可惡,自己身為宰臣,即使替孔循說幾句話,也合情合理,更何況根本他就沒有替孔循說過好話呢。
隻是安重誨行事隨心所欲,全無法度,惘顧後果,敢於批龍鱗,逆聖聽。這兩三年他牛氣衝天,神擋滅神,佛擋滅佛,專橫跋扈、恣意妄行,朝中被他整下台甚至整死的人不計其數。他的所作所為,讓人歎為觀止。有個散官沒有避他的車馬,他立即拔出劍來,把他斬於馬下。李嗣源有個侄子對安重誨也不怎麽買賬,有次這個皇侄喝醉酒,坐在龍椅上,李嗣源本身並不計較,安重誨偏偏要把這事上綱上線,整天糾纏。結果,那個皇侄被勒令自殺。即使是李嗣源,也忌憚安重誨幾分。有個藩鎮送來一隻白鷹,李嗣源十分鍾愛,他怕安重誨橫加幹預,特意告誡近侍不能讓安重誨知道這事。後來還是被安重誨知道了,他吵吵鬧鬧,說皇帝應該盡心盡力治國,怎麽能玩物喪誌呢,直到李嗣源把白鷹弄死了才罷休。
馮道不想跟這樣的胚子拉下臉來,然而如果就這樣輕易向他屈服,參與迫害李從珂,不但心有不甘,而且天理難容。他正在犯難之際,安重誨似乎也意識到自己的脾氣大了些,說:“處置李從珂,正是皇上的意思。”
馮道大驚,問:“此話怎說?”
安重誨說:“李從珂軍功卓著,在皇族之中,無以複加。皇上武功顯赫,還鎮得住他。但是,皇上年老子弱,百歲之後,新帝怎麽可以製服如此桀驁之臣。所以,鏟除李從珂等亂臣賊子,就是我們的義務。”
李嗣源一共有四個兒子,分別是李從審、李從榮、李從厚、李從益。四人之中,隻有李從審有些軍功,然而他早就被元行欽所殺。剩下三個兒子,李從榮、李從厚都是在李嗣源得國之後才擔任軍職的,李從益還年幼,能力威望實在沒法跟李從珂相比。李嗣源對他們也不太滿意,因此遲遲沒有立太子。
安重誨慢條斯理地說了幾句,又變得殺氣騰騰起來,說:“李從珂這番必死無疑。當年莊宗的幾個兒子,除了太子之外,其他的全部都是我殺的。我殺了他們之後,皇帝簡單地說了一聲:哎呀,你怎們能濫殺無辜呢?可是,過了一個月之後,我卻被任命為樞密使。我能成為朝中第一重臣,就是因為給皇帝解決了難言之隱,斷絕了皇帝的後患嘛。”
聽到安重誨這番話,馮道暗暗吃驚。安重誨殺掉李存勖幾個兒子,當年李嗣源也發出詔令責備安重誨,這些事情他是知道的。但是他怎麽也想不到,安重誨是因為幹了這些髒活才占據高位。做皇帝的必須心狠手辣,才能做大事。如果婆婆媽媽,也許因為婦人之仁,最後害人害己,苦了天下蒼生。孔融讓梨,千古流芳。燕王噲讓國,遺臭萬年。有些東西可以容忍,有些東西絕對不能容忍。有些人有罪也可以好好活下去,有些人無罪也隻得死。對李從珂不能有婦人之仁濫加同情。
螟蛉之子永遠沒有親兒子親,這個道理馮道懂得。幹兒子無須危及親兒子,隻要他的存在可能帶來巨大的不穩定因素,一定會被清洗掉。三國時期,劉備的幹兒子劉封為劉備打江山立下了汗馬功勞。關羽敗走麥城,向駐守上庸的劉封求救,劉封自思上庸初附又兵少將寡,沒有援之以手。事後,被劉備逼迫自殺。表麵看上去,劉封被殺是因為他不救關羽。然而明眼人都看出,不要說上庸未穩,劉封實在騰不出手救荊州,就算劉封可以出兵,魏、吳以雷霆萬鈞之勢攻擊荊州,憑劉封一人如何能救?劉備因此賜死劉封,實在無理無據。史學家探討劉封致死的真實原因,幾乎毫無例外地認為是劉備親兒劉禪年幼暗弱,作為幹兒的劉封剛毅果斷、勞苦功高,不鏟除他,日後劉禪的江山很難坐穩,因此,劉備才狠下殺手。劉備的收幹兒子的時候,特意起了個“封”字作為名,意思是祭天。後來有了親兒,以“禪”為名,意思是祭地。拜祭天地,這是皇帝做的事情。那時候劉備雖然不做賣草鞋的走鬼很久了,還沒有自己的地盤,居無定所,相當於政壇的走鬼,離帝位還有十萬八千裏,這個劉封可以說寄托他的畢生大誌,一日壯誌已酬,找到借口之後就對劉封下手。看來,這次李從珂也這樣,隻有打江山的命,沒有守江山的運。為了兒孫計,為了江山長治久安,李嗣源想搞掉李從珂並非無由,正如曹操說的,吾為天下計,豈惜小民哉。
馮道決定和安重誨聯手,說:“主憂臣辱,主辱臣死。既然李從珂有重大過錯,皇上也因此憂慮,申明他的罪行,讓皇上對他進行懲處,我就是我們宰臣的職責了。”
馮道說了這一番話之後,覺得自己實在是無比齷齪。無論李從珂有什麽過錯,現在要求處置他,都是落井下石。可是,轉而一想,就算自己不出手,李從珂也在劫難逃。自己這次趁火打劫,並不會被李從珂帶來額外的災難,還能給李嗣源解決難言之隱,讓安重誨改變對他的看法。拋出李從珂,真的是犧牲他一個,幸福全國人。如果覺得內疚,今後想辦法顧全李從珂的子女就是。否則,讓別人出手了,李從珂不但白死掉,說不定還會連累家人。想到這裏,覺得自己隻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不算很卑鄙,李從珂也不算十分吃虧。
趙風完全同意安重誨的觀點,說:“現在必須趁機除掉李從珂,以絕後患。”
第二天馮道和趙鳳上朝。兩人聯名上奏。要求嚴懲李從珂。李嗣源怒氣衝衝地說:“我的兒子可能受人陷害。現在還沒有查明真相。怎麽你們卻要求懲處他呢?難道你們想置他於死地?我知道這不是你兩人的本意,你們一定是受人指使這樣幹的。”
馮道、趙風聽了這番話,驚恐地退下。安重誨和李從珂之間的恩恩怨怨,李嗣源是知道的。李嗣源如果知道他們三人私下串聯過,哪怕不是出自私心,一定不會輕易放過馮道、趙風。臣子私下結黨操縱君主,這是任何一個皇帝都不能容忍的。
第一次出擊對付李從珂,顯然沒有達到安重誨預期的後果。這樣一來,馮道犯了難。李嗣源心裏到底是怎樣想的呢?也許,他真的不想置李從珂於死地。畢竟,他們父子多年,舔犢情深。也許,他隻是想唱紅臉做好人,讓臣子唱白臉做壞人。這並非完全不可能,當年劉備殺劉封,就假惺惺的表態想放劉封一馬,知道世故三昧的諸葛亮卻上書要求嚴懲劉封,雙簧戲演足之後,劉備才出手。
《韓非子》中有一篇《說難》,分析遊說之難:有些人喜歡名的,你用利去打動他,他認為你品位低下,行為庸俗,遊說當然難以成功。有些人喜歡利的,你卻用名去打動他,他認為你迂腐不切合實際,遊說也難以成功。有些人做事陽奉陰違,當麵一套背後一套,他表麵對你的說法大為讚成,內心也許不以為然;他對你的建議大為抨擊。也許暗地裏卻照你說得去做。說起來頭頭是道,然而即使理論基礎如此紮實的韓非,最終也受人誣陷,死於橫禍。
所謂天威莫測,往往就是因為你不是皇帝肚子裏的蛔蟲,不知道他內心是怎樣想的。遊說普通人固然難,遊說失敗並不會帶來嚴重的後果。可是遊說君王往往伴隨著巨大風險,失敗了輕則傾家**產,重則性命不保,甚至連親人一起賠上。要不然,怎麽大家都說天威莫測,伴君如伴虎呢?
對李從珂殺有殺的道理,放有放的道理,或殺或放,需要臣子摻和推動一把,最後決定權卻在皇帝手中。總不能直截了當地問:“皇帝老兒。我知道你可能對李從珂有點感情,也可能對他會危及你的江山社稷存在擔心,請告訴我你想怎樣處置他。好讓我們來給你找理論依據吧!”這樣的白話絕對不能說。說出來,如果李嗣源不是這樣想的,自討無趣。如果李嗣源內心確實是這樣想的,誰把這層薄紙戳穿,一定也沒有好下場。戰國時期,鄭國想偷襲胡國,大臣關之武看出國王的心思,就上奏請求討伐胡國。鄭王被人看穿他的心事,惱羞成怒,說:“胡、鄭氏兄弟之邦,怎麽能濫加討伐呢?”下令把關之武處死,把他的姐姐嫁給胡王。這一下,胡王放心了。結果,鄭國乘胡國不備,順利消滅胡國。
馮道左想右想,也找不到萬全之策。最後決定,先靜坐觀變,現在暫時不要蹈這趟渾水。
可是,趙鳳顯然跟馮道想的不一樣。第二天上朝,他再次向李嗣源提出,要懲處李從珂。李嗣源黑著臉,一言不發,讓趙鳳討個沒趣。
第三天,幕後操縱這事的安重誨親自出馬,上奏說不處罰李從可不能服眾。李嗣源眼都紅了。說:“當年我家貧如洗,就靠這個小孩拾馬糞維持生計。現在我貴為天子,沒想到連他也不能保存。你如果堅持要處理他的,幹脆就讓你當皇帝,想怎麽處理就怎麽處理吧。”
原來,李嗣源雖是沙陀族人,卻不像李存勖這樣出自富貴之家。他本來是沙陀平民,當年還沒有發跡,跟李克用一起打天下,行軍路上遇到當年李從珂(本姓王,當時還沒有這個名字)和他的母親魏氏。李嗣源那時還是還是光棍一條,就把魏氏搶過來為妻。其時李從珂已經十多歲,跟著他母親賣一送一,順理成章地做了李嗣源的兒子。兩人你不嫌我貧,我不嫌你醜,先結婚後戀愛,生活還湊合。隻是李克用連年吃敗仗,地盤越打越小,一度差點想逃離中原。跟著他一起打天下的將士日子更加不好過,經常發不出軍餉來。李嗣源是軍漢出身,上陣廝殺很在行,對柴米油鹽卻是一竅不通。因此,他成家後非但沒法養老婆孩子,連自己的生活都很成問題。幸虧李從珂是農家孩子,雖然年幼,很能幫忙,遂得以度過難關。
李嗣源一硬起來,安重誨就軟下去了,說:“這是陛下的家事,任憑陛下吩咐。怎麽輪到我發言?”李嗣源說:“撤掉他的職,這樣的處罰對他已經足夠重了。”
馮道看到這一幕,暗暗慶幸自己抽身得快,不繼續在安重誨的賊船和李從珂作對。李嗣源和李從珂之間的深情,不是安重誨可以輕易離間的。趙鳳這個哥們一向很有原則,也十分機靈,當年還跟安重誨結了仇,現在卻不知道怎麽跟安重誨一條路走到底。
安重誨雖然暫時罷手,卻要求獎勵平河中之亂的功臣。數日之後,索自通接管了原來李從珂的地盤。這一次較量,安重誨盡管十分強悍,卻是他第一次整人意圖不能如願。馮道想,也許這就是安重誨倒黴的開始,今後要離這個家夥遠一些了。
索自通到河中赴任後,分幾次上繳武器,說是李從珂在河中私自鑄造的。李嗣源根本不信。如果李從珂在河中處心積慮反叛朝廷,那麽楊彥溫叛變李從珂,為什麽不向舉報李從珂呢?
安重誨來到這個世界上,似乎就是為了與天鬥、與地鬥、與人鬥,他整完李從珂,在朝中找不到對手之後,就把目光盯向外部。
後梁滅梁之後,吳越國錢鏐奉後唐為宗主國,每年都來進貢,後唐也投桃報李,封錢鏐為天下兵馬大元帥。這是官職隻是說起來好聽,並不是真的讓錢鏐管天下兵馬。安重誨卻認為錢鏐態度不夠謙恭,最後把錢鏐搞成提前退休。錢鏐十分惱火,我又不用你發工資的,你叫我退休我就退休啊?結果,吳越國和後唐斷絕了關係。
兩川不買安重誨的帳,他就要從東川、西川中分出部分土地人口成立新的一鎮,讓三鎮互相製約。因為孟知祥、董璋強烈反對,安重誨提出派大軍入蜀鎮住場,然後再分割東西川。其他人無一讚同,迫於安重誨的威勢,也不敢反對。結果,大軍還沒有進川,孟知祥和董璋知道朝廷出兵之後,立即就舉旗反叛。
當初安重誨口口聲聲稱大軍進蜀,孟知祥、董璋絕對不敢輕舉妄動的,如今,東川、西川一起反叛,天下震驚。這次就算叛亂能平息,也絕對不可能像當年李繼岌伐蜀那麽順利,一定會讓朝廷元氣大傷。李嗣源、安重誨派石敬瑭率軍到兩川平叛。由於準備不足,叛軍據險而守,石敬瑭首戰不利。
大家矛頭都指向安重誨,認為他是造成孟知祥、董璋兩人反叛的始作俑者。李嗣源提拔成德節度使範延光為樞密福使,對安重誨的不滿溢於言表。安重誨終於知道,恨他的人是如此之多。更要命的是,當初對他敢怒不敢言的人現在都對他又敢怒有敢言了。無奈,安重誨遞送了辭呈。李嗣源派孟漢瓊到中書省,讓馮道、趙鳳討論安重誨的去留。
樞密使去留是一件大事,本來天子應該召開朝中的重臣一起廷議。李嗣源卻讓孟漢瓊來征求馮道、趙鳳的意見。孟漢瓊和安重誨不和,現在已經路人皆知。李嗣源這一著,馮道知道意味著什麽,說:“樞密使相公有些決策考慮不周,雖然未必有意為之,卻導致朝野對他的非議很多。讓他暫時離職,無論對別人還是他自己,都有好處。”趙鳳的看法卻和馮道截然不同,堅決反對,說:“現在是非常時期,需要穩定。對於資深的高官,如果輕易罷黜,可能帶來嚴重的後果。”孟漢瓊對安重誨向來不感冒,這次卻沒有表態,聽取了兩人的意見後卻沒有表態,回去複命了。
朝廷派石敬塘率大軍伐蜀,遇上了大麻煩。兩川山路狹隘,行軍困難。這次出兵,沒有像上次郭崇韜伐蜀那麽幸運,輕易奪到敵軍的大量糧草。負責轉運糧餉的軍民筋疲力盡,逃往無數,前方將士很快就糧草不繼,不能作戰。
李嗣源問眾親信大臣,誰能給督戰,要不然他就禦駕親征了。安重誨主動請纓,兩川戰火是他挑起的,督戰也在他的職責範圍內。因此,這事他是怎麽也逃不了的。趙鳳卻反對讓安重誨去督戰,認為樞密使應該坐鎮中樞。李嗣源根本不聽,安重誨搞出的爛攤子,他不收拾誰收拾?
馮道知道,這次安重誨真的要倒大黴了。他已經明白,趙鳳上了安重誨的船。當初孔循、孟韓瓊串聯的事為安重誨所知,說不定就是趙鳳走漏風聲。趙鳳這人還不錯,馮道不忍心讓他給安重誨陪葬,在退朝下和他閑聊,說:“老趙,不要一條胡同走到底了。過去誰跟樞密使誰風光,現在誰跟樞密使誰倒黴。”趙鳳對這話很不中聽,用大道理回答他:“我過去幫助樞密使參李從坷,現在說樞密使的好話,都是上為蒼天,下為黎民,你以為我有私心嗎?”馮道看跟趙鳳說不到一起,隻得作罷。
各鎮節度使,聽說安重誨這個強人出馬,都大為震動,要錢給錢,要糧給糧,要草給草。孔循其時患病在身,安重誨到他那裏籌備糧草,被活活嚇死。安重誨雖然強悍,卻難以勝天,他籌集了大量糧草後,運往利州大營,一路山高路遠坑深,天寒地凍,沿途倒斃的人員、牲口不計其數。
安重誨平時得罪人太多了,平時他在權力中樞,向皇帝說他的壞話,首先就要經過他這一關,所以誰也不敢惹他。現在他一離開洛陽,參他的折奏就如潮水般湧來。不但把他的所有過錯都放大幾倍,還無中生有,給他添加了很多罪狀。這次安重誨不在京師,相當於缺席受審,他再擅長強詞奪理也有口難辯了。
安重誨雖然沒法分辨,但是朝中有不少人說他壞話他還是知道的。他征集糧草,路過風翔,向他的心腹,時任節度使的朱弘昭傾訴心事,說朝中想誣害他的奸臣很多,幸虧皇帝不聽讒言,他才僥幸保命。可笑安重誨做了一輩子官,卻不知道朱弘昭此人在他得勢的時候可以為他兩肋插刀,在他失勢的時候卻會在他肋上插兩刀。
朱弘昭一麵尋章摘句,匯報李嗣源說安重誨滿腹怨言,行為乖張,如果到前線,一定會導致軍變。李嗣源連忙把安重誨召回,還沒有讓他回到洛陽,就改任安國節度使。
安重誨以樞密使的身份去督戰,卻還沒有到前線就召回,京城都不讓進,他倒黴的信息已經路人皆知了。廬山會議之後,彭德懷還保持政治局委員的頭銜,然而誰都知道,這隻是迫害的開始而不是結束。同樣,安重誨盡管現在還是一方諸侯,但絕對不會因為被降為節度使就倒黴到底了,等待著他的是更多的厄運。
趙鳳知道安重誨現在已經岌岌可危,暗中對他下毒手的人不少,還在作最後的努力,在上朝的時候上奏:安重誨為人粗魯,做事野蠻,然而他是陛下的家臣,絕對不會背叛陛下。陛下應該辨明他的心跡,不能任由陷害。否則,安重誨就會死在陛下跟前。
李嗣源聽了,大為不悅,再次下詔,安重誨以太子太師的身份退休。隨後,李嗣源派內臣作為欽差去調查安重誨,如果發現安重誨的罪狀,立即把他處決。
安重誨死盯住皇室的經費,眾內臣早就對他恨之入骨。這內臣一到安重誨家中,二話沒有就把安重誨夫婦用錘子砸死。暴屍多日,處決了安重誨之後,再進行抄家,想找出他貪汙受賄的證據來。然而安重誨居官多年,權勢熏天,卻家無餘財,堪稱廉潔楷模。
安重誨毛病一大堆,但他曆史絕對清白,出自傳統的革命家庭,參加工作以來沒有跳槽、泄露商業機密的行為或者想法,沒有貪汙受賄的證據,家裏並沒有巨額不明財產,國外銀行也沒有賬戶,雖然有多次做事不符合程序,但是後來也補辦了手續,很難全部怪罪於他。不過如今人都被處死了,雞蛋在手,不怕挑不出骨頭來,欽差收集到安重誨罪證如下:離間朝廷跟兩川節度使、南越王國的關係;企圖率軍出征南吳,從而掌握軍權,圖謀不軌。
李嗣源把這些羅織給安重誨的罪名昭告天下,並把安重誨的兩個兒子一並殺戮。趙鳳認為這些罪名都是強加在安重誨頭上的,李嗣源非常不高興,把趙鳳貶為安國節度使,提拔太常卿李愚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與馮道同為宰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