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重誨在樞密使這一位置上獨攬大權多年,如今他身死,這一要職由樞密副使範延光繼任。樞密副使一職則由趙延壽繼任,趙延壽是李嗣源的女婿,盧龍節度使趙德鈞的兒子,過去在幽州擔任盧龍節度副使。這兩人都名聲不響,軍功不著。李嗣源得國實在過易,終他一朝,有顯赫戰功的不多。選拔範延光、趙延壽做樞密使,其實是是矮子中拔高個。李嗣源殺了安重誨之後,他想幹什麽就幹什麽,沒人敢跟他據理力爭,這樣的人事安排,更是無人反對。
李嗣源的兒子、過去擔任河東節度使的李從榮也調回來,擔任河南尹,兼判六軍諸衛事,加封天下兵馬大元帥,和樞密使、宰臣一起參政輔政。按照舊例,皇子擔任這個職務,接下來就是被封為太子的。當初被安重誨死纏爛打的李從坷,現在沒人追究他的責任了,李嗣源任命他為鳳翔節度使。
作了人事安排之後,李嗣源下詔:釋放皇家鷹犬管理處的獵鷹獵犬,並禁止臣子再進貢鷹犬。沙陀人大半輩子生活在馬背上,特別喜歡騎射,忙時作戰建功立業,閑時打獵自娛自樂。李克用如此,李存勖也如此。李嗣源登基之後,看到李存勖溺於享受,國破家亡,於是總結經驗,吸取教訓,對李存勖的種種做法,擇其善者而從之,擇其不善者而改之。其他方麵做做得很好,對打獵卻難以忍痛割愛。明知這樣玩物會喪誌,還是依然故我,隻是比李存勖略懂約束。
打獵癮這麽大的李嗣源,居然忍痛割愛,把這些鷹鷂獵犬全部放掉,這倒出乎馮道的意料。無論怎麽說,這都是好事一件。馮道一時想不到溢美之詞,就說:“陛下此舉,真的是仁愛及禽獸。”
李嗣源嚴肅地說:“不是我對禽獸仁慈。當年我跟武帝打獵,野獸逃進田野裏。武帝調用大隊人馬包抄合圍,最後打到獵物,卻把農田踐踏的一片狼藉,莊稼殘存無幾。現在想起這事,打獵真的是百害而無一利。”
原來如此,馮道忽然想起,差不多有兩年不見李嗣源出去打獵了。李嗣源登基的時候已經年過六旬,卻還精神矍鑠,容光煥發。但歲月不饒人,更兼這些年治理國家殫思極慮,現在漸漸呈現遲暮之年的光景來了。
李嗣源雖然不通文墨,對讀書人卻極其尊重。馮道想趁他有生之年,做一件文化盛事:修訂九經。九經就是《易經》、《詩經》、《尚書》、《春秋》、《禮記》、《中庸》、《大學》、《論語》、《孟子》。這就本經典書籍是每個讀書人必讀的。這些典籍流傳千年,大家基本靠手抄傳誦,有不少筆誤,即使偶有印刷本,也有不少謬誤以訛傳訛。因此,馮道想對這些書籍進行整理,校正謬誤之後,統一印刷,流傳於世,這樣就不會誤人子弟了。
校對九經是一項浩大的工程,要大批博學鴻儒才能完成,校對完畢後,還有大量的工作要做。當初還沒有發明活字印刷術,印書的時候每一頁書就要刻一塊雕版。如果刻錯一個字,則整塊雕版都作廢。九本書的雕版,可以放滿幾間房子,耗資巨大。這樣的工程,非皇帝支持不可。
馮道向李嗣源上奏,請求重新修訂九經,李嗣源十分支持,讓他著手做這事。
兩川叛變,是安重誨一手造成的。現在安重誨被殺,局勢頓時變得平和。李嗣源和群臣商議,孟知祥本來就和董璋不和,大軍壓境,他們兩個在危險麵前才聯合起來。如果他們感到不到壓力,一定會鬧起來,就下令撤軍。
李從榮調回任京官,在秦王府中大宴賓客,馮道也在被邀請之列。這些年來,李從榮一直在外地任職,馮道雖然久知其名,卻沒有打過交道。據說李從榮此人自高自大,不好相處,現在居然宴請馮道,馮道不由得感到有些意外。
馮道到了秦王府,發現應邀到宴的除了新任樞密使範延光、趙延壽,剛剛班師回朝的石敬瑭,還有一幹文士打扮的屬官。
馮道跟李從榮、範延光、趙延壽打過招呼,李從榮也不向馮道介紹那些文士,隻是簡單地說:“這些都是當今數一數二的鴻儒,老馮,你當年做過翰林學士,起草了不少文告,今天就和他們切磋切磋吧。”
馮道現在已經是首輔大臣,地位日益尊貴。即使是李嗣源,也不直呼他的姓名。如今聽到李從榮這樣稱呼他,不禁有些驚愕。李從榮一向在外任,馮道跟他雖然認識已久,卻從來沒有打過交道。隻是聽別人說過他狂妄自大,刻薄寡恩,平時誰也不放在眼裏。不過這都是耳食之言,不能全部當真。
李從榮卻不管馮道的驚愕,繼續說:“今天請你到來,是為了讓你欣賞一篇難得一見的宏文,你看後一定會讚歎不已。”
李從榮又說:“這些年,大家都讓安重誨這個老東西害慘了。他自己無能就算了,還對我多方羈絆。要不然,南吳早就為我所有了。”
馮道聽了這話,如在夢中。馮道並沒有聽說過真的要對南吳興兵。南吳和後唐隔江相望,估計大家誰也奈何不了誰,所以想來相安無事。就算對南吳動兵,也不可能輕易滅掉它。
李從榮的屬官卻對李從榮阿意奉承,說安重誨阻撓殿下,結果遭到橫死,這說明殿下上應天命,如有神助,很快就能完成此偉業。
在眾人的阿諛中,李從榮讀他的《征淮檄》。馮道一聽,這篇檄文,用詞華麗,卻說不上是美文,李從榮口氣極大,目中無人,說什麽揚州指日可下,金陵即為南都,猶如癡人說夢。
李從榮把《征淮檄》讀完之後,他的屬官都大聲叫好,馮道、範延光、趙延壽、石敬瑭也隻得跟著叫好。
李從榮則無限迷醉,說:美色不如美酒,美酒不如美文。如今,用我的美文來下酒,更能讓人感到香醇酒濃。他自飲一大盅酒後,說:“你們趕快用美文下酒吧,還在那裏愣著幹什麽?”
大家紛紛向李從榮敬酒,李從榮幾杯下肚,話語更多。李從榮對安重誨意見很大,現在安重誨雖然已經死去,說起來還是恨恨不已。
李從榮範延光、趙延壽也非常不滿,問這兩人可德可能,居然占據樞密使這一職。範延光、趙延壽連忙陪著小心,說他們能力不足,不堪大任,並不想但當樞密使,隻是上命難違。
相對而然,李從榮對馮道、石敬瑭的印象還不算很差,說他們兩人隻是占著茅坑不拉屎,倒也識趣。他登基之後,不能再讓馮、石兩人占據重要的位置,但還留下來吃閑飯還可以的。
李從厚又警告眾人:“我的老弟現在人氣很旺,很多人都想擁立他為太子,他卻知道自己能力薄弱,非要我繼承大位不可。你們之中無論誰,如果去他那裏湊熱鬧,不要怪我不客氣。”李從榮侃侃而談,自己不停喝酒,也不斷地命眾人喝酒。這一晚,大家都喝得酩酊大醉,方才散去。
馮道回家後,蒙頭大睡,一直睡到第二天日高三丈,方才醒來。他起床之後,兒子馮吉告訴他,駙馬石敬瑭前來拜訪,見他還沒有酒醒,強行留下了禮物,怏怏而歸。
馮道和石經瑭相識多年,過去一直都是公事公辦,私下並無交往,現在他卻登門拜訪,不由得有些意外。馮道早就聽說過,石敬瑭雖然沉默寡言,卻頗有見地。當年李嗣源被挾持進入魏州,脫身出來之後,還不想參加叛軍。石敬瑭卻極力鼓噪他謀反,說現在不謀反也沒法洗脫嫌疑,隻能靠一搏死裏逃生了。李嗣源得國,石敬瑭功不可沒。他這番拜訪馮道,不可能是隨意的客串,必有用意。
石敬瑭貴為駙馬,軍功等身,當然不會求馮道封官許願。馮道知道石敬瑭過來找他,多半是和李從榮有關。誰跟李從榮這樣的狂人打交道都不會好受,石敬瑭可能是請馮道幫他出謀劃策,想辦法躲開李從榮。
李嗣源現存的三個兒子,李從榮狂妄,李從厚暗弱,李從益還年幼,都難以擔當重任。李嗣源也知道這一點,所以遲遲不肯立太子。
馮道想起當初向張承業預言朱溫之死,現在的情況和朱溫當年幾乎一模一樣。今後李嗣源去世,說不定也會引起騷亂,石敬瑭風險很大。如果他想避禍,最好就是叫他遠離京城這事非之地。申生在內而危,重耳居外而安,惹不起還是躲得起的。
馮道對石敬瑭有一定的好感,決定點拔一下他。可是,如果讓李從榮知道他跟石敬瑭私下來往,必然會招惹來麻煩。怎樣才能深不知鬼不覺,把自己的觀點告訴石敬瑭呢?馮道苦苦思索,從申生和重耳的故事聯想到三國時期好像有一段和諸葛亮相關的典故。他記得不太清楚了,拿出一本《三國誌》翻看,才記起事情的來龍去脈。
諸葛亮居住荊州時期,荊州之主劉表的兒子劉琦也遇上石敬瑭這樣的問題。劉琦知道諸葛亮足智多謀,就向他請教對策,諸葛亮卻不肯指點。劉琦知道諸葛亮怕事情泄漏,心有顧慮,所以不肯幫忙,就把諸葛亮騙到一座閣樓,讓人把梯子拿走,表明這事絕對不會走漏風聲,諸葛亮才給劉琦獻策,說申生在內而危,重耳居外而安,讓劉琦遠走江夏。
馮道心中有數,把石敬瑭帶來的禮物拿過來。石敬瑭帶來的禮物隻是幾件蜀中特產,並不罕見,不過現在蜀中變亂,這些事物在中原比較難得,可見石敬瑭確實是個有心人。馮道把一本《三國誌》夾在石敬瑭送來的禮物中,想了想,又在《劉琦傳》一章中放置根書簽。
馮道做了這些小動作之後,讓馮吉派人把這些禮物送還給石敬瑭,又對他說:“今後一個月內,我閉門讀書,無論誰來都不要接待。”馮吉不解其意,說:“難道駙馬再次來拜訪,也不接待嗎?”馮道目無表情,說:“無論誰都不接待。”
看到兒子馮吉不太開竅,馮道略有遺憾。馮道一共生了六個兒子,馮吉是二兒子,大兒子、三兒子、四兒子都早亡,五兒子、六兒子都是在馮道富貴之後才出生的,隻有馮吉年輕在鄉下受了不少苦。因此,馮道對馮吉十分鍾愛。馮吉彈得一手好琴,卻不慕正業,在太常寺掛個閑職,沒事整天在家裏彈琴。馮道如果不上朝,就在書房讀書,家中有客人來訪,都是馮吉首先接待。馮道一再分赴馮吉,來訪客人或富或貴,或貧或賤,都要一視同仁。開始馮吉答應得好好的,後來慢慢就把客人分為三六九等,如果不是皇親國戚,或者三品以下的官員,很難見到馮道。馮道看出端倪,也就這事勸說過馮吉。馮吉當時答應改過,不久又故我,馮道隻得由他。馮道顯貴之後,上門拜訪的客人日益增加,他也有點吃不消了。
馮道把禮物送回給石敬瑭後,石敬瑭再也沒有拜訪馮道。這樣的暗喻,不知道石敬瑭是否猜得透。不過馮道隻能做到這一步了,絕對不能卷進去。如果這樣點石敬瑭還不明,說明這人不時可造之材,就讓他聽天由命了。
石敬瑭確實一點就明。兩三個月後,石敬瑭離開京師,調任河東節度使。河東原來是李從榮鎮守的,他到洛陽赴任之後,節度使一職暫缺。契丹人在定州兵敗之後,雖然幾年沒有大規模進攻,卻接二連三地進行騷擾。這個重鎮當然要悍將駐守,樞密使範延光、趙延壽想讓親軍指揮使康延孝出守河東。樞密直學士李崧堅決反對,晉陽是後唐的根本,乃昔日莊宗龍飛之地,必須要軍功卓著,皇帝最信任的人鎮守,才能保證萬無一失,石敬瑭最適合。李嗣源想想覺得有道理,任命石敬瑭為河東節度使。
石敬瑭想到哪裏任職,並不是他自己可以拿主意的。現在竟然成功地請李崧做托,順利離開京師,此人真不簡單。不過李崧向來乖巧,也許是他看出端倪來,主動送石敬瑭一個順水人情也說不定。
李嗣源也知道李從榮需要嚴實好好教導,在上朝的時候問群臣,誰願意做秦王傅。殿上有資格做秦王傅的數十大臣,無一人主動請纓。看來李從榮是什麽貨色,大家都心中有數。否則,誰都想跟未來的核心混個臉熟,就衝著李從榮接班人的身份,大家都會趨之若鶩。
李嗣源見眾人不吭聲,眉頭一皺,問李從榮想選哪個大臣作為他的老師。李從榮選了秘書監劉讚,李嗣源應允。劉讚說自己才疏學淺,痛哭流涕請辭,隻是這怎麽由得了他?
工部侍郎卻是個淺薄之人,他鬥膽嘲笑馮道之後,職位一直原地不動,自認為恨不得誌。他不是博學鴻儒,做秦王傅這樣的事輪不到他,卻設法做了李從榮的判官,想作長線投資。
替李從榮選擇了王傅之後,李嗣源繼而封幹兒子李從珂為潞王,鎮守風翔,皇侄李從璋、李從溫、李從敏以及隻有幾歲的幼子李從益都被封王,並且各自把守一鎮,占據河中、成德等地。這些地盤,都在要害之衝,和洛陽犬牙交錯,對洛陽起很好的衛戍作用。
重鎮必須要自己信得過的人把守,這個道理誰都懂,然而要實施卻很不容易。當年李存勖一早就把自己兄弟做節度使。隻是可惜,他的幾個兄弟並非大將之才,控製不了局麵,受命節度使之後,一直沒有到任,隻是在京師幹拿俸祿。結果李嗣源在魏州起兵,輕易直逼京師。其實,江山就如同一盤棋,皇帝、大臣、百姓都是棋子。李存勖這個老帥旁邊沒有士象戍衛,威風了半輩子,看到叛兵接近洛陽就走投無路,最後死無全屍。如果李存勖除了京城之外,還有幾鎮牢牢控製在手,就不會這樣被人被甕中捉鱉了。
李嗣源布下這幾個重要的棋子之後,一連十幾日都沒有上朝,也沒有召見宰輔大臣。李嗣源向來辦事勤勉,這些年來即使沒有要事,也雷打不動的十天一朝,而且幾乎每天都會召見宰輔大臣。現在連續這麽多天不見他的影子,不用說一定是他病了,沒法上朝。
李從榮自我感覺良好,然而李嗣源還沒有立他為太子。馮道知道現在是非常時期,自己是首輔宰臣,不能掉以輕心,幹脆搬到朝房來住。皇帝危在旦夕,局麵舜時萬變,也許隻要風吹草動就可能引起天下大亂,自己是宰輔大臣,責任重大,隻要靠近皇帝,聆聽隨時發出的最高指示,見機行事,才是萬全之策。範延光、趙延壽也跟著搬進朝房。其他大臣見狀,也紛紛效尤,把朝房擠得滿滿的。
軍中的將官獲悉情況,知道可能即將發生大亂,都把自己的眷屬接到營中,希望逃過劫難。一時間,謠言四起。馮道看見皇帝病危,自己挪了個窩,居然引起連鎖反應,天下震動,真的有苦難言,連忙以中書省名譽發出安民告示:皇帝龍體無恙,京城軍民請勿驚擾。可是大家怎敢相信?將官可以把自己的親人接到軍營中來,普通老百姓就沒有這個能力了,紛紛離開京城,逃到深山荒村去。
就在大家框框惶惶不安之際,李嗣源的病情卻已經有了好轉。一個月之後,他撐著病弱之軀,上朝接見群臣,民心稍安。
李嗣源下令犒賞駐守京師的將士,並且安撫各藩鎮。然而,李嗣源這一次施恩惠,沒有絲毫效果。眾將士似乎看出李嗣源時日無多,無緣無故拿到豐厚的賞賜,不但不思報效皇帝,還日益驕縱,把京城弄得雞犬不寧。現在是非常時期,隨時需要將士效命,這些丘八爺還不威風一把,更待何時?
因為朝廷不對兩川動兵,孟知祥和董璋這沙煲兄弟沒有外部壓力,打了起來。董璋卻不堪一擊,被孟知祥打得打敗,他手下的人把他殺掉向孟知祥投降。為了安撫孟知祥,李嗣源封他為蜀王。孟知祥頭戴皇冠,身穿龍袍接見使者,接受了蜀王的封號,顯然是惡意挑釁。
古人用山陵崩形容皇帝死,這個比喻並非故意把皇帝抬高。尤其是在亂世,君王的死後會引起極大的動**,何止是山陵崩,簡直就是天崩地裂。朱溫死如此,李存勖如此,李嗣源死也可能如此。看群臣將士的樣子,不但都已經知道李嗣源將行就木,而且準備在他死後渾水摸魚,大撈特撈一把,馮道不禁憂心忡忡,怎樣才能渡過當下這一難關?
隻要李嗣源身強體壯,這些宿小就不敢打他的主意。不過生老病死有閻王老子掌握,不是馮道說了算。怎樣才能讓李嗣源延年益壽?看到大病初愈的李嗣源,馮道想鄉下對付這種事的土方法:衝喜。所謂的衝喜,就是遭受了什麽天災人禍,就用人為製造的喜事衝一下,期望把黴氣衝淡衝走。馮道耳聞目睹的衝喜,有效的不多,無效的不少。不過現在也想不了那麽多了,反正是病急亂投醫,無效也不會讓事情變得更糟,有效就相當是撿到的,
李嗣源年紀一把,當然不能再用讓他娶媳婦這一方式進行衝喜。最適合給李嗣源衝喜的方式隻有一種:立太子。看看李從榮那副嘴臉,馮道不原意自己熱臉貼到他冷屁股上。更何況李從榮現在雖然位高權重,李嗣源顯然對他還不滿意,否則早就立他為太子了。馮道決定不蹈這趟渾水。
馮道采用另外一種方式給李嗣源衝喜。他聯合群臣,給李嗣源呈獻尊貴的稱號:聖明神武廣道法天文德恭孝皇帝。其實這些年來,馮道看到風調雨順,百姓安居樂業,率領群臣給李嗣源上了幾次尊號。李嗣源卻不喜歡這樣自吹自擂,一一婉拒了。這次他到黃泉路上走一趟,聽說如此可以把晦氣衝走,連忙應允。
李嗣源接受尊號,大赦天下,犒賞三軍以及文武大臣,普天同慶。這次賞賜和上次賞賜相隔不到一個月,因此國庫更加貧乏。
卻有人希望在立太子一事上賭一把。太仆少卿何澤,為人喜歡營鑽,早年被趙鳳勒令他退休,現在覺得機會來了,上疏請求立李從榮為太子。李嗣源讓宰相和樞密使先進行商議。
現在亂世,靠實力說話,槍杆子比筆杆子勢力大得多。然而範延光和趙延壽卻說他們是雄赳赳的武夫,隻有蠻力沒有謀略,立太子安社稷這樣的事情要宰相出主意。
李從榮現在已經是權勢熏天,但李嗣源顯然對他很不滿意,才遲遲不立他為太子。但是要範延光、趙延壽上奏不立李從榮,他們無論如何也沒有這個膽。就算李從榮今後不做皇帝,得罪了他也後患無窮。於是他們耍起滑頭來,把皮球踢給馮道。馮道現在是首輔宰臣,再一腳不能把皮球踢開,但是他也想不出什麽主意來,就說:“立太子是皇上的家事,皇上想什麽時候立就什麽時候立,想立哪個皇子就立哪個皇子,不應該臣子進行幹預。否則如果讓群臣商議,皇上的幾個皇子各有優勢,莫衷一是,定會沒完沒了。”
李愚聽了,說:“首輔宰臣其實說了番廢話,並無一策。皇上如果知道選哪個皇子作太子好,還會讓我們來商議嗎?”
其實大家都不想蹈這趟渾水,馮道這個不參與不爭論其實已經是最好的方法了。李愚硬要摻和,馮道也沒有辦法,就問李愚有什麽看法。李愚吱吱唔唔半天,也說不出什麽高見來。
沒想到這時候李從榮闖進樞密使衙門,氣勢洶洶地說:“我知道你們想立我為太子,其實就是想不讓我兼判六軍諸衛事,剝奪我的兵權,把我架空起來。你們的陰謀休想得逞。”
範延光是樞密正使,李從榮強闖樞密使衙門,已經是對他極大不敬。又聽李從榮說了如此一番無禮取鬧的話,就強壓怒火說:“微臣絕對沒有架空殿下的意思,殿下既然暫時不想做太子,殿下何不現在就讓微臣和眾位大臣向皇上上奏,闡述殿下的意願呢?”
李從榮和樞密使、宰臣們一起求見李嗣源。李嗣源在內殿接見了李從榮和幾個親信大臣。範延光把李從榮的話原話複述給李嗣源,告訴他李從榮現在不想做太子。李從榮這話說得有點難聽,範延光卻一字不改。反正李從榮的話大家都聽到的,證人就在這裏,抵賴不了的。
李嗣源聽了範延光的陳述,眉頭微蹙,顯然對他的寶貝兒子不太滿意,就問李從榮這是怎麽回事。
在外人麵前囂張無比的李從榮,見到皇帝老爹卻老實得像隻鱉,恭恭敬敬地回答李嗣源,說:“我私下聽說有奸佞之人請求封我為太子。我現在年紀尚小,率領軍隊治理國家的能力都不足,正在努力學習中。等我成為一個合格的繼承人,父皇再封我為太子也不晚。”
李嗣源看到這個不成器的寶貝兒子現在終於會想了,微微點頭說:“好的,我會尊重你的意願。”
數日之後,李嗣源下旨,封李從榮為全國兵馬大元帥。走馬上任的李從榮現在已經掌權全國的武裝力量,是名副其實的副統帥,帝國的接班人。做了多年小媳婦,現在算是熬成婆了。因此,他十分得意,拔兩個騎兵特別營作為自己的警衛部隊,每次進宮,前呼後擁,跟隨的騎兵都數以百計,並且刀出鞘,箭上弦,在大街上馳奔,讓路人都捏一把汗。正是一朝權在手,便將令來行。
據說秦王傅劉讚勸李從榮敬天勤民,李從榮聽得非常不耐煩,平時任讚到來,讓門人不要通報。每次任讚給他上課,上完之後,飯都不叫老師吃一頓。
範延光、趙延壽知道他們在京師呆下去一定沒有好果吃,都要求調離京師,到外麵做地方官。李嗣源雖然非常不高興,還是把他們放了外任。
範延光、趙延壽走之後,調山南道節度使朱弘昭、前任河東節度副使馮贇出任同平章事,處理樞密院的事務。朱弘昭、馮贇都知道現在京城乃是非之地,力辭代理樞密使一職。李嗣源知道眾大臣是因為看他患病在身,垂垂老矣,才不想跟他混的,大發脾氣。朱弘昭、馮贇沒有辦法,隻得接下這一燙手的山芋。
京城內除了李從榮,掌握兵權的權貴,隻有親軍指揮使康義誠不活動離開京師。此刻的洛陽,真的是山雨欲來風滿樓。馮道等文臣隻能看睜睜看武將活動到各鎮,皇帝是不可能派他們到外地帶兵的,隻能留在京城,禍福由命了。
群臣都認為有大事要發生了而惶惶不安,李嗣源卻強撐病軀,堅持十天一朝,每隔兩三天,就召樞密使、宰相進內殿議事。一連幾個月,天下依然太平,現實生活依然那麽讓人乏味。
就在大家都開始鬆懈之際,李嗣源和樞密使、宰相在內殿議事的時候突然在龍椅上昏迷,幾乎一頭栽倒在地上。宦官、大臣手慌腳亂,搶救良久,他方才蘇醒。
宮徽使孟漢瓊讓宦官把李嗣源抬回宮中休息,對眾宰臣說:“現在是非常時期,我在宮中照料皇上,請各位大人在外麵主持大局。任何人需要見皇上,請各位大人攔下來之後先告訴我,再作統一安排,以防有違聖安。”
說到這裏孟漢瓊停頓一下,然後殺氣騰騰地繼續說:“擅自進宮見駕者,殺無赦。”這些年來,孟漢瓊深得李嗣源的信任,求他辦事的人絡繹不絕。然而,他在這一個職位上隻能影響李嗣源,並不能直接對百官進行約束。如今,終於讓人感到他大權在握。
馮道知道這回李嗣源可能真的是在劫難逃的了,他和幾個宰臣交換一下意見,皇帝病危的信息,隻是向幾個皇子通報,對其他人嚴守秘密,以免引起驚擾,宰臣、樞密使都搬到朝房住,掌握兵權的親軍指揮使康義誠也到宰臣議事的政事堂隨時待命。
李從榮獲悉父親病危,第一時間趕來看望。父親重病,李從榮並無愁容,相反,他好像翹首以待這一天等得有點不耐煩了,喜悅之色,幾乎溢於言表。馮道等人知道李從榮是不好惹的,也隻能把他攔下來,報告孟漢瓊。良久,孟漢瓊才出來,一口拒絕李從榮,說皇上現在患病未愈,需要休息,請殿下改日再來。李從榮幾乎就要發作,馮道連忙說殿下等皇下病情好轉再探望也不晚,不要急在一時。李從榮見現在不是動粗的時候,無奈隻得回去。
次日一早,李從榮再次來探望李嗣源。孟漢瓊以同樣的理由阻攔。李從榮再也忍耐不住,拔劍出鞘,指著孟漢瓊罵道:“姓孟的,你跟我弟弟勾結,和我爭當太子,我本來想登基之後再跟你算帳,如今竟然敢阻撓我見父皇。我現在就收拾你,看你項上有幾顆腦袋?”
馮道了解孟漢瓊曾經在背後搞李從榮的小動作,雖然知道他並非好人,也替他捏一把汗。李從榮一發作,孟漢瓊馬上就被鎮住了。半晌,才誠惶誠恐地說:“殿下要見陛下,微臣怎敢阻撓?現在微臣就要報告陛下。”
孟漢瓊立即進宮去見李嗣源,一會就出來說:“陛下現在吃藥,完畢之後再召見殿下。”李嗣源待人寬厚,殺起人來,卻絲毫不會手軟。李從榮知道雖然他和李嗣源是父子,如果亂來,李嗣源也會狠下殺手,隻得耐心等待。
一直等到差不多午時,宮內的宦官才出來,說李嗣源召見李從榮,讓馮道陪伴。李嗣源在寢室裏接見李從榮、馮道。他半躺在龍椅上,麵色蠟黃,雙目緊閉,垂下頭來。站在他旁邊的是王淑妃花見羞。本來按照故舊禮儀,後妃不應該讓外臣看到。不過無論是李存勖,還是李嗣源,這些沙陀人都沒有漢人這麽多臭規矩,眾大臣也隨風入俗。
李從榮和馮道跪下向李嗣源磕頭,王淑妃在旁邊說:“從榮叩見陛下。”李嗣源卻不出聲。等了很久,也沒有反應。李從榮、馮道見狀,隻得退出。
孟漢瓊送李從榮、馮道出宮。兩人剛出來,就聽到宮內哭聲震天。李從榮、馮道都大吃一驚,連忙問孟漢瓊緣由。孟漢瓊說:“陛下龍體欠安,大多數宮人現在方知,因此傷心。”
李從榮離開後,孟漢瓊跟隨馮道到宰相衙門政事堂,對康義誠說:“秦王形跡可疑,可能謀反,請親軍指揮使多派兵將,保護皇宮,以備不測。”
對孟漢瓊的要求,康義誠斷然拒絕,說:“親軍在我手中掌握,誰敢作亂,我第一時間平叛,但是隨便調兵遣將驚動聖駕,這是萬萬不可的。”
京師的駐軍,大部分由康義誠掌管,少部分有李從榮控製。平時孟漢瓊頗得李嗣源的歡心,康義誠對他畢恭畢敬,但在這個微妙的關頭,卻不肯聽孟漢瓊調遣。孟漢瓊沒有辦法,卻讓禁軍加強戒備。這些禁軍也學李從榮的親隨,在皇城巡邏的時候劍拔弩張,驟現殺機。
做好部署後,孟漢瓊向宰相衙門報告李嗣源病情加劇,讓李從榮火速來相見。李從榮接到報告,卻說自己也病了,拒絕進宮。
顯然,李從榮獲悉孟漢瓊厲兵秣馬,擔心他進宮遭受別人暗算。李從榮囂張狂妄,卻疑心病重。其實孟漢瓊隻是討得李嗣源的歡心,其實手無寸鐵,除非他想被滅九族,否則就算喪心病狂,也不敢擅自對李從榮動手。
李從榮卻不是這樣想的,他派親信去找代理樞密使朱弘昭、馮贇。非常時期,眾宰臣和兩個樞密使都在一起。李從榮的親信並不忌諱,說:“這麽多大人在一起就好了,秦王讓我詢問兩位樞密使大人,他想率領親軍進駐宮內,侍候病重的皇上,請問駐紮在哪裏合適。”
看到李從榮竟然這樣直奔主題,朱弘昭、馮贇都十分震驚,卻不敢反對,都說:“這是皇室的家事,秦王覺得怎樣合適就怎樣做,外人幹涉不了。”朱弘昭說完之後覺得這樣不太好,又說:“以我個人之見,皇上現在病重,秦王應該盡忠盡孝,不要聽太多閑人閑語。”婉轉地反對李從榮駐軍內宮。馮贇也附和朱弘昭。
親信把話帶回去後,不久李從榮親自到來,訓斥朱弘昭、馮贇二人:“你們是不是想讓你們的家人給你們陪葬啊?”這番**裸的威脅隻是針對朱弘昭、馮贇二人的,馮道等宰臣雖然都在場,李從榮卻視而不見。這些手無抓雞之力的文人,沒有對他進行威逼利誘的價值。
李從榮丟下幾句話就走開了,朱弘昭、馮贇恐慌,馮道也焦急,連忙帶領眾人進宮,和孟漢瓊商議衛戍宮殿。孟漢瓊說:“禁軍兵少,必須讓康義誠率軍把守皇宮,秦王才不敢輕舉妄動。”
很快,又從軍營中召來康義誠,把情況跟他說一遍。康義誠說:“我是軍人,不幹預國家大事,任憑各位宰相吩咐。不過在京城調動禁軍,必須皇上的命令。”
現在已經是火燒眉毛的時刻了,康義誠還在一個剄地推諉,不肯出兵。不過康義誠兵權在手,他不出兵也沒辦法。無奈,大家隻得靜觀其變。
傍晚時分,孟漢瓊讓馮道和朱弘昭再次看望李嗣源。這次李嗣源的病情更加嚴重,雙目緊閉,昏迷不醒。孟漢瓊讓馮道、朱弘昭看一眼皇帝,隻是讓他們知道李嗣源還沒有死罷。
孟漢瓊雖然考慮周到,卻事與願違。當晚,謠言四起。有人說李嗣源已經暗中立李從厚為太子,現在李從厚已經喬裝打扮,火速從大梁趕來繼位;有人說其實李嗣源已經死去,孟漢瓊在隱瞞真相,為李從厚到來騰出時間,甚至有人說孟漢瓊已經在宮中部下到刀斧手,就等李從榮進宮的時候宰掉他,現在的孟漢瓊就在搞一個沙丘陰謀。
大家都知道李從榮和孟漢瓊不和。其實李從榮何止和孟漢瓊不和,他從來就沒有和誰和的。這些謠言虛虛實實,真真假假,都說李從榮和皇位沒有戲的。
大家都徹夜難眠,第二天淩晨,就不約而同地起來,聚集討論對策。康義誠級別稍低,但現在京師就懸於他的手中,責任重大,也自覺到來。
這樣的討論當然商議不出出子醜寅卯來,大家都在焦急,馮贇跑過來說了一個更糟糕的消息:李從榮向他通告,今天就要率軍進入興聖宮。各位文武大臣,識時務的就對這事多支持,誰敢阻撓的他就不客氣了。
孟漢瓊聽了,怒形於色,說:“李從榮反了。皇上重病在身,他竟然敢來驚動聖駕。”馮道、朱弘昭、馮贇都說李從榮不是,康義誠卻低頭不語。
孟漢瓊說:“李從榮已經危及皇上,他既然來犯皇宮,我們不能貪生怕死,首鼠兩端,應當率軍抵抗。”
這次,朱弘昭、馮贇都不附和孟漢瓊。這兩人都是乖巧之輩,康義誠三番五次保持沉默,他們早就猜想到康義誠不想跟孟漢瓊聯手。沒有康義誠支持,就算李從榮真的造反,他們也沒辦法。朱弘昭和馮贇跟李從榮都沒有積怨,犯不著跟孟漢瓊一起陪葬。
孟漢瓊汗流如漿,派人監視李從榮的行動。很快獲悉,李從榮已經率領兵馬向皇宮逼近。孟漢瓊朝旁邊一個在侍候的宦官打個眼色,那宦官就出去了。
不一會,那宦官回來報告說抓到一個給李從榮送信的奸細。孟漢瓊命令押來審問。很快,就押來了一個年輕的宮人。
孟漢瓊說:“我以為這奸細是誰,原來是許王的乳娘王夫人。聽說皇上病後,你想向李從榮傳遞消息,可否知罪?”
王夫人麵無懼色,說:“秦王和皇上和父子之親,我向秦王報告皇上的病情何罪之有?你無緣無故扣留我幾天,不讓我向秦王報告皇上病情真相,才是真的有罪。”
孟漢瓊說:“你向李從榮通風報信沒罪,那你跟李從榮通奸也沒罪嗎?”
孟漢瓊在這急得火燒眉毛的時候,還有心捉奸,大家都不知道他葫蘆裏賣什麽藥。但是這一番話似乎說到了王夫人的痛腳,她立即就不敢嘴硬了,低下頭來說:“捉賊捉贓,捉奸做雙。孟大人哪隻眼見到我跟秦王有染了?通奸是可以浸豬籠的罪孽,孟大人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捉奸在床,請不要亂說。”
孟漢瓊說:“我是沒有把你們捉奸在床,但是李從榮跟你勾搭成奸,是他親口說出來的。”
王夫人根本不信,說孟漢瓊含血噴人。
孟漢瓊說:“你死到臨頭還不知道,李從榮想謀反,他朝中一個實權人物交好多年。這人不想跟他同流合汙,就說他對宮中的信息不靈通,難以成事。李從榮對這人極為信任,就把你和他的事給說出來了。”
王夫人冷笑道:“孟大人口口聲聲說說秦王很信任一個實權人物,這個實權人物到底是誰啊。”
孟漢瓊說:“就是當今樞密使。你不要以為李從榮對你很好,他隻是想利用你而已,其實他對樞密使大人比對你好得多了。”
王夫人笑了起來,說:“孟大人真的是胡說八道,秦王說過樞密使最可恨,阻撓它掌握軍權。他登基之後,把當今樞密使全部殺掉,一個不留。”
朱弘昭、馮贇都一臉驚悚,孟漢瓊看在眼裏,繼續不以為然地對王夫人說:“你這隻是聽人謠言,其實李從榮跟樞密使關係很好的。”
王夫人說:“你才是聽人謠言呢,秦王親口對我說的。”
朱弘昭叫囂起來:“李從榮如今已經謀反,我和他勢不兩立。誰敢包庇他的,我就跟他拚個你死我活。”
朱弘昭、馮贇聽說李從榮想登基之後殺掉他們,都急了起來。李從榮確實是能講出這樣的話之人,但是他們有所不知,李從榮想殺的是以前的樞密使範延光和趙延壽。王夫人並不知道已經換了樞密使,更不知道兩個當今樞密使都在他麵前,說話隨便一些,卻引起兩人的恐慌。
朱弘昭對康義誠說:“老康,你不要事不關己,高高掛起。讓李從榮登基,我們就活不了。如果你還這樣聽之任之,我首先讓你活不了。”
康義誠看到形勢不對,隻得改口說:“我馬上回軍營,調兵來保衛皇宮。”
孟漢瓊卻不讓康義誠離開,說:“別急,李從榮率領的是一群烏合之眾,等他發起進攻之後我們才還擊也不晚。”
孟漢瓊下令押走王夫人,臉上露出一絲不容易察覺的微笑,被馮道察覺到了。
大家等了一會,突然有宦官前來報告李嗣源醒過來,並且神誌清醒。孟漢瓊興奮地說:“果然不出我所料,李從榮這次死定了,我們叫皇上下令平叛去。”
馮道覺得不對勁,說:“我馬上派人去通知秦王,告訴他皇上已經清醒,他就不敢胡來了。”
朱弘昭怒道:“李從榮已經造反,我現在去見皇上,平叛要緊,誰敢給他通風報信我就宰掉誰。”說完,挾持康義誠,和馮贇一起見皇帝去。朱弘昭武力過人,康義誠竟然掙紮不得。
孟漢瓊說:“宮內馬上開戰,幾位大人,你們都是文臣,我已經安排軍士保護你們了。”說罷,叫來幾個軍士,也出去。馮道想出去,卻被那些軍士死死攔住住。馮道想見李嗣源不得,想見李從榮也不得,心想李從榮這次真的完了。
卻說朱弘昭、馮贇、孟漢瓊、康義誠等人見過李嗣源。孟漢瓊首先稟報李嗣源說:“李從榮作亂,現正在進攻皇宮。”李嗣源知道孟漢瓊和李從榮有積怨,問朱弘昭是否屬實,朱弘昭說這事千真萬確。李嗣源也了解兒子的為人,以為他想當皇帝想得迫不及待,不惜謀殺自己,歎道:“從榮又何苦如此呢!”連忙發出幾道聖旨,調兵前來保衛皇宮。雖說父子情深,但現在保命要緊,就顧不得那麽多了。
其實這時李從榮雖然調集兵馬在皇宮外端門,並未真正作亂。他和禁軍交涉,要求打開城門無果,想絡聯康義誠又聯絡不到,終於忍不住開始攻城。
已經蓄勢待發的孟漢瓊其實早已經等待這一刻,連忙說皇城告急,請李嗣源親自平叛,不由分說,把李嗣源抬上城樓。
李從榮極沒有威望,也沒有人氣,就算把他定為副統帥,帝國的接班人,也沒用的。正在下麵攻城的亂軍都以為李嗣源已經死去,急著來搶擁立首功,現在看到活生生的李嗣源,一個個都嚇得魂飛魄散,馬上一哄而散。混亂之中,京師不少平民被搶被殺。
李從榮果然不成器,見到不能成事,連忙逃匿回河南府,和他的老婆藏在床底下,追兵把他們揪出來,夫婦和他們的幾個兒子齊齊被殺。
李從榮最小的兒子聰明伶俐,頗得李嗣源的歡心,一直收養在宮中,也被朱弘昭,孟漢瓊搜出來想加以殺害。李嗣源流著流淚反對:“李從榮謀反,小孩無辜,實在沒罪。”
朱弘昭和平叛的眾將都看出,李嗣源現在已經沒有沒有幾天命了,不用順著他,說:“不斬草除根,這惡種長大之後,必然會找諸將報仇。”不由分說,把這小孩拉出去殺掉,李嗣源也阻止不了。
等孟漢瓊、朱弘昭把最想殺的人都殺掉,馮道等幾個宰臣才可以自由。馮道看到發生的一幕慘劇,欲哭無淚。現在,他已經明白這血案是孟漢瓊一手導演的。孟漢瓊怕李從榮登基後,跟他算舊賬,就利用職務之便,傳出李嗣源已經不在人世、二皇子李從厚準備繼位的虛假消息,讓李從榮謀反,然後挑撥朱弘昭、馮贇和李從榮的關係,脅迫和李從榮關係比較密切的康義誠一起對付李從榮。
其實李從榮此人雖然犯眾惡,到死為止都並無大惡。如果他知道李嗣源還在人世,絕對不敢強行帶兵進駐皇宮。他的死,實在是中了孟漢瓊的計算。不過孟漢瓊處心積慮對付李從榮。得罪了這個皇位繼承人,眼看就九死而無一生了,卻巧妙地拉攏了朱弘昭、馮贇,在最後一刻,利用李嗣源回光返照之際,借了李嗣源這個原始天尊的番天印,打死了李從榮這個申公豹,從而鹹魚翻生。雖然心狠手辣,但其老謀深算,讓人不能等閑視之。
馮道率領群臣進宮,拜見李嗣源。李嗣源一臉愁容,怎麽知道他被身邊的人計算,殺了自己的兒子,羞愧地對馮道說:“我的家事竟然如此,真的沒臉跟你們相見。”事到如今,已經沒法挽回,多講無益,馮道隻能請李嗣源節哀。李從榮已死,李嗣源隻能立李從厚做太子,讓孟漢瓊召李從厚火速進京。
李從榮也不能一死了之,還要把他貶為平民。非但如此,他身邊的人也受到懲處。李嗣源讓宰臣討論怎樣處置這些屬官。自以為在平叛中立了大功的朱弘昭要求將李從榮的屬官全部斬首。馮道一看,朱弘昭這家夥原來坐騎牆派,現在卻來打擊報複,絕對不行。說:“據我所知,秦王的屬官親信屬官沒幾個。不少官員如任讚、劉讚對秦王行為屢有勸阻,結果不為秦王所喜,對這次作亂不但沒有參與,甚至不知情的,怎麽能把他們斬首呢。”
朱弘昭這廝整人真的有一套理論,說:“不管這些屬官沒有參與作亂,反正如果秦王攻下皇宮,他們就擔任高官,我們就丟會性命。不把這些人趕盡殺絕,侍中難道想包庇他們。”
沒想到朱弘昭如此蠻橫,馮道一時無言。馮贇也不讚同朱弘昭,說:這些屬官跟著秦王,確實有罪,但無謀反實情,宜寬大處理。
朱弘昭還是不依,吵了一會,見沒人支持他,就將眾所周知和李從榮不和的秦王府屬官流放,其他屬官一律斬首。因為李從榮還兼河南府尹,河南府的屬官也一律被免職。
秦王傅劉讚,曾經嘲笑馮道的任讚,都被終生流放。任讚獲悉馮道說了他的好話,結果他能免除一死,感激不已。隻是可惜了劉讚,其實完全無辜,卻落得個發配的下場。
殺了二兒子李從榮,立了三兒子李從厚,對李從榮的屬官也作了處置,李嗣源終於油枯燈滅,在無限遺憾、無限憂慮中去世,終年六十七歲。
李嗣源的一生,是傳奇的一生。他本來是貧下中農出身,因為機遇巧合,做了李克用的幹兒子,成為了所謂的貴族。後來李克用和唐皇攀了親,他也成為了莫名其妙的大唐皇族。他跟隨李克用父子征戰多年,順利滅了宿敵後梁。天下已定,本來已經可以頤養天年了,卻被為他出生入死效勞的幹兄弟橫挑鼻子豎挑眼。他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如臨針毽,得以度過難關,天下大亂之時再次出山,被變軍脅逼謀反,最後竟然登上大位。世事之奇,古今中外沒有出乎其右的。更為神奇的是,不但他的幹爹是皇帝,幹兄弟是皇帝,他本來也撿個皇帝來當當,而且他的幹姐夫是皇帝,幹外甥是皇帝,親兒是皇帝,幹兒也是皇帝,女婿還是皇帝,堪稱皇帝之家。此乃後話,暫且不提。李嗣源心胸寬廣,性情忠厚,行事平和,勤政愛民,在五代亂世中,是難得一見的明主。他做皇帝的幾年,讓戰亂不休的中原得以休養生息。可惜天不假年,隻是做了七年皇帝就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