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嗣源去世之後,李從厚從大梁趕來,隆重登基,大赦天下。李從厚時年不足二十歲,因為他父親、兄長都是特有個性之人,他就顯得有些默默無聞了。不過多年前,孔循、孟漢瓊等官場老油條已經看出他的潛在價值,並且進行了前期投資。
現在李從厚登上了大位,當然又要一朝天子一朝臣了。為了當上李從厚的老丈人煞費苦心,甚至不惜和安重誨翻臉的孔循已經去世。孟漢瓊在誅滅李從榮一事上居功甚偉,論功行賞,理應第一。然而,事實並非如此。朱弘昭是代理樞密使,在誅滅李從榮的時候出力最多,不但傲視群臣,就連李從厚也不放在眼裏。李從厚知道自己勢單力薄,想提拔幾個體己部下,卻被朱弘昭阻撓,也提拔不了。結果,朱弘昭、馮贇順理成章地把代理樞密使的代理二字去掉。康義誠雖然最後也出兵,但是當初立場不堅定,這次分蛋糕就靠邊站了。隻是為了穩定起見還讓他帶兵,暫時不動他。孟漢瓊這小子很會討老皇帝李嗣源的歡心,要蒙騙小皇帝李從厚更不在話下,得讓他離開皇宮,到地方做節度使去,說為了犒勞他,特意讓他擁有一鎮之地。其實孟漢瓊搞陰謀哄皇帝最在行,對帶兵卻一竅不通。讓他到地方去,就是被調虎離山了。不過現在一切都是憑實力說話,孟漢瓊哪裏能抗拒朱弘昭。
朱弘昭如此,不少世故之人都知道又要發生一番大亂了。兩川文武官員勸孟知祥趁機稱帝,孟知祥應允,在李從厚登基不久之後,他也當了皇帝,國號為蜀。
藩鎮獨大,不把中央看在眼裏,在五代早已經是積習難返了。後唐建國以來,隻有李存勖滅梁之後極短一段時間內,藩鎮對中央貼貼服服。李存勖死後,李嗣源當政,不少藩鎮都在蠢蠢欲動。現在李從厚年幼暗弱,朱弘昭、馮贇都是事出非常才得以擔任樞密使,其實論資曆論戰功,他們都遠在很多節度使之下,要讓眾多藩鎮背後不玩小動作,實非易事。現在隻是一個孟知祥獨立,今後還可能有其他的孟知祥。
不過朱弘昭卻是自信爆棚的人,一朝權在手,便將令來行,他不怕眾藩鎮玩小動作,就怕他們不玩小動作。朱弘昭對付地方實力派先下手為強,將各個節度使對調。在短短一兩個月,對宣武、河中等鎮的節度使進行了頻繁的調動。他的想法很簡單,把這些實力派挪離他們的老窩,就沒有能力作亂了。他們卻不知道,八大軍區司令員對調的設想雖然巧妙,卻不是誰想幹就可以幹的。
安重誨當政的時候,雖然囂張,但想調動各鎮,必須報告皇帝,和眾宰臣商議通過之後,才由樞密院發出調動文件。但是朱弘昭、馮贇想調動誰不用這麽麻煩的,都是樞密院一道命令直接發到各當事人手中,既成事實之後再報告,李從厚也不敢吭聲。
朱弘昭這樣大動幹戈,頻繁人事調用,其實真正想動的人是李從珂、石敬瑭。在李嗣源的舊臣中,李從珂、石敬瑭二人戰功卓著,無以複加,理所當然成為了朱弘昭要打的出頭鳥。
石敬瑭好說,李從珂卻是爭強好勝之人,當初敢和不可一世的安重誨叫板。為了製服他,朱弘昭頗動了一番心思。李從珂的長子是禁軍指揮使,在平定李從榮之亂中夜立下了汗馬功勞。朱弘昭一看,洛陽的8341部隊掌握在李從珂兒子手裏,他不是隨時可以把自己抓起來嗎?連忙把他罷免了。當初李從珂和安重誨鬥法的時候,他的女兒在洛陽出家避禍。朱弘昭卻讓李從厚把她接回宮中作為人質。
李從珂當初被安重誨涮了一把,幾乎性命不保,他和心腹將領被灰溜溜地趕離河中。有了這次教訓,李從珂和眾將士一致認為離開大本營絕對沒有好下場,決定反抗,於是發布文告,給朱弘昭羅列了幾個罪名:格殺皇長子,要挾當今皇帝,離間皇家骨肉,動搖軍事重鎮,要求清君側,除掉朱弘昭這個奸佞。
朱弘昭見到李從珂造反,師出有名,立即調集附近五鎮的兵力供給鳳翔。聯軍攻擊鳳翔很有戲劇性,眼看就要大獲全勝了,眨眼間卻變得一敗塗地。李從珂到鳳翔沒多久,根基不深,更兼鳳翔城低濠淺,難守易攻,所以朱弘昭首先拿李從珂開刀,殺雞駭猴。鳳翔在聯軍的攻擊下,馬上就岌岌可危了。
李從珂見到情況危急,使起苦肉計,他登上城頭,脫下衣服,露出渾身傷疤,哭道:“我從小跟隨先帝,為先帝打江山身經百戰,出生入死。現在奸臣當道,想置我於死地,你們何忍苦苦相逼?”攻城的將士人心也是肉長的,他們當中不少人曾經和李從珂並肩作戰,聽到這話都頗覺傷感,雖然軍令在手,沒法出手相助,卻放慢了攻城的步伐。有個負責在西南城角攻城的將領立功心切,命督戰對用大刀脅逼軍士攻城。士卒大怒,倒戈攻擊,引起嘩變,齊齊解甲向李從珂投降。李從珂喜出望外,連忙開門接納降兵。領兵叛亂的副將要求封他為節度使。李從珂應允,對其他將士業一一封官許願,另有現金賞賜,並且十分豐厚。
此時,其他各部還在攻城。已經投降的士卒擁上城頭,大喊道:“城西將士擁立潞王為帝,已經進城領賞了,你們也來吧。”戲劇性的一幕來了,正在苦苦攻城的士卒聽說有如此美事,都歡聲雷動,放下兵器向李從珂投降。督戰的將領見勢不妙,帶著親兵逃跑。為了賞賜這些新投降的士卒,李從珂真的是砸鍋賣鐵,全副身家都拿出來了。
李從珂向洛陽進軍,抵達長安,又重賞將士。長安官庫的錢都不夠賞賜,連忙讓地方官緊急征收賦稅作賞賜之用。隨後,李從珂攻占一個地方就重賞,有將士向他投降也重賞。
討伐軍大敗的消息傳到洛陽,李從厚大為震驚,責怪朱弘昭不應該挑撥他跟李從珂的關係,準備和李從珂議和。朱弘昭、馮贇都恐懼不敢回答,康義誠卻自告奮勇,要率軍去和李從珂決一死戰。
李從厚一聽說康義誠出兵,腰板又硬了,立即緊急動員京城的親軍。朝中有將領認為認為在這種情況下應該固守洛陽,不宜出征。康義誠指控他為李從珂謀反爭取時間,結果被李從厚下令斬首。同時,李從厚殺掉李從珂在洛陽的兒子和女兒示威.
李從厚打開國庫,犒賞三軍,答應平定李從珂之亂之後再有重賞。將士們拿到賞賜,並無感激,反而罵罵咧咧地說:“到了鳳翔之後,再多拿一份。”無論是李克用還是李存勖領兵,軍餉都十分微薄,隻有打了勝仗,才能得到非常豐厚的賞賜。因此,當年平梁之後,眾將士反而覺得生活變得艱難起來。李嗣源登基之後,國庫漸豐,將士收入也有所增加。然而,他臨終之前的一次賞賜,就抵得上將士半年的收入。傳聞李從珂許諾,無論他的舊部,還是投降他的士卒,都有百緡以上賞賜,幾乎相當於領十年軍餉,因此眾士卒才會眼紅。
馮道在這段時間並沒有閑著,他被任命為山陵使,負責安葬李嗣源。這是一項殊榮,向來要德高望重的老臣才能出任。這份工作雖然不難做,卻十分繁瑣。
討伐鳳翔的大軍離開洛陽後,龍敏到馮道家裏登門拜訪。龍敏是馮道幾十年的老友了。馮道在李嗣源登基之後,一度大紅大紫,龍敏卻還是不紅不黑的,先前做了幾年地方官,後來回來做兵部侍郎,現在轉為吏部侍郎,說不上受到重用。龍敏曾經半真半假地說:“馮兄啊,當初我們說過苟富貴,不相忘。如今你顯貴了,可不要忘記幫幫兄弟。”其實馮道倒沒有忘記當年和韓延徽、龍敏的戲言。隻是郭崇韜結黨,幾乎被李存勖連根鏟除,馮道現在還心有餘悸,幸虧當年自己沒卷進去。因此,馮道也半真半假地回答他:“龍兄啊,如果我們捆綁在一起,兩人中隻要一人出問題,說不定就被一鍋端掉。還不如鄉我們現在這樣,隻談私交,不談公事。這樣哪天我再像當年在幽州那樣落難,你才能援手。”龍敏深以為然,確實,這些年結黨的大臣雖然微風一時,下場卻很不好。從此,兩人雖然還是交往密切,但一直都是公私分明。其實馮道還是暗中給龍敏援之以手的,但是不讓外人看出來。
龍敏一見到馮道,就焦急地說:“老馮,這次康義誠出征,勝算極少,你怎麽不阻止?”馮道苦笑,這個決策根本就沒有經過他,怎樣阻止啊?李從厚作這些重大決策,隻是跟朱弘昭、康義誠等幾個武將商議,根本就不征求宰臣的意見。馮道也是等到李從厚犒賞三軍的時候才知道這一決定。
馮道如實相告,龍敏說:“我還以為我出任吏部侍郎了,就不再讓我商議軍機大事,原來這樣的大事也不經過你的啊。如此輕言動兵,必然釀成大禍。據說潞王作亂,朱弘昭都不敢輕舉妄動。康義誠為何竟然如此慷慨激昂?難道經過秦王之亂之後,康義誠知恥而後勇?”
經曆秦王之亂後,馮道已經看透了康義誠,說:“你沒看過當年的李小喜?當年劉守光什麽便宜都想占盡,後來被莊宗逼的山窮水盡,本來想投降,李小喜忽悠一把後堅決和莊宗為敵,結果自以為聰明一世的劉守光,被自己的親信賣了還幫他數錢。現在康義誠聰明耍盡,因此也害了潞王的兒女,隻怕他也不得好死。”
龍敏也覺得如此,歎道:“皇帝年幼不更事,就算和潞王開戰,也不能輕易殺掉潞王的兒女啊?當初如果知道這事,提醒他一下就好,現在一點回旋的餘地都沒有了。”馮道搖頭不止,說:“有人提議固守洛陽的人都被殺,如果誰敢保潞王的兒女,隻怕現在已經死了。”
龍敏同意這看法,歎道:“看來江山又要易色,我們雖然知道其中緣由,卻無能為力,隻能坐觀其變了。”馮道有些擔心,說:“潞王得天下,我一定不會有好日子過。”當初安重誨認為李從珂必反,迫害過李從珂,這事馮道也有一份,隻是他是被脅逼的。
龍敏勸他無須擔心,說:“潞王也是曾經統率千軍萬馬之人,既有大將之才,必有大將之量,不必過慮。”說到這裏,龍敏突然想起什麽,大吃一驚,說:“現在不但皇帝,石敬瑭也危險了。潞王和石敬瑭勞苦功高,如今皇帝登基,認為潞王功高震主,必須除之而後快。如果潞王得國,可能也會對石敬瑭加以防範。”
安置石敬瑭是馮道的得意之作,隻是當初隻是為了讓他避李從榮之亂,沒想到到頭來卻是避李從珂之亂。這事一直密而不宣,不為外人所知。馮道見到龍敏提起,忍不住向龍敏透露一點自己的構想,說:“不要緊,我已經替石敬瑭想好退路,確保他無憂。”
龍敏聽了,大為佩服,說:“馮兄有什麽妙計,是否可以說出來見識一下?”馮道嚇了一跳,連忙說:“我這計策妙不可言,絕對不能說出來。”龍敏不愧是參軍出身,他想了很久,說:“我也有一條計策,可以製住你的計策。然而,我的計策也不能說出來。”
龍敏上門,馮吉向來不回避。他聽了兩人的話,說:“阿父和叔父所說,我聽得不明不白。”馮道訓斥道:“我和你叔父在談論朝廷大事,你聽都不該聽,更不該明白。”
馮道知道龍敏猜得八九不離十了。對石敬瑭最後的退路,是馮道內心極為齷齪的想法,是實在沒有辦法的辦法,他並不希望這事成為現實,也不能讓外人知道,即使對龍敏,他也不想直白說出來。
果然不出馮道和龍敏所料,康義誠向鳳翔出兵,根本上就不是想平叛,而是帶完整的大軍向李從珂投降。將士們也知道康義誠的意思,不想讓自己成為別人加官進爵的工具,離開洛陽後,紛紛結隊離開大軍向李從珂投降。康義誠帶著幾萬大軍,離李從珂最新占據的陝州還有上百裏,就隻剩下幾百人了。他本來想向李從珂送上一份厚禮的,沒想弄得如此狼狽不堪,隻得向李從珂的斥候投降。此時,李從珂率領大軍直逼洛陽,已經穩操勝卷。
李從厚還不明白,自己明明有一幅好牌,怎麽突然間就一敗塗地,連忙找朱弘昭算賬。朱弘昭知道自己完了,即使李從厚不殺他,落在李從珂手中也不得好死,幹脆跳井自殺了。侍衛馬軍都指揮使安從進斬殺了馮贇,屠滅他全家,把朱弘昭、馮贇兩人的首級割下,出城迎接李從珂去了。
李從厚手忙腳亂,一麵命在晉陽的石敬瑭火速進京護駕,一麵想暫時去魏州避禍,讓還來不及赴外任的孟漢瓊布置安排。孟漢瓊當麵滿口應承,一出洛陽,就奔向陝州投降李從珂去了。
李從厚並不知道孟漢瓊已經叛變,也跟著逃跑。為了不驚人耳目,當天晚上他帶領五十名親信騎兵悄悄離開皇城,命令控鶴營殿後。控鶴指揮使當麵誓死效忠李從厚,但等李從厚一離開洛陽,就緊閉皇城,不聽李從厚的調度了。
按規定第二天文武百官應該上朝。眾大臣在端門外等候,卻被告知皇帝已經連夜脫逃了。消息傳出,大家立即像炸開了的鍋,議論紛紛,或主張迎接潞王,或說要到宮中請示太後,或要要跟隨皇帝逃跑,眾人的意見莫衷一是。
馮道早就預料到李從厚必敗無疑,沒想到他竟然是一觸即潰,歎道:“現在皇上出走,群臣無所適從,大家還試先回家中,靜坐觀變吧。”
馮道是首輔宰臣,這話一出,附和者甚眾。李愚卻在那裏唱高調,說:“皇帝雖然已經離開京師,太後還在宮裏。身為人臣,怎麽能擅離職守?”
馮道素知李愚乃食古不化之人,不懂變通,隻會一味抬杠,也懶得跟他爭辯,就說:“現在非常時期,想請示太後的自己請示,想回家的先回家,悉隨尊便。”
李從厚隻是帶幾十騎兵逃跑,大家都知道他大勢已去。太後地位雖尊貴,卻隻是婦道人家,並無卓越見識。如果她一把鼻涕一把淚,要求大家平叛,怎麽可行?因此,眾官都不願意惹麻煩上身,各自散去。李愚看了,氣得瞪眼吹胡子,也跟著回去。
馮道和幾個住得靠近的官員一起回去,還在路上,安從進卻率軍馳騁過來,把他們攔住,說:“潞王就要到洛陽,文武百官先到天宮寺聚集,然後出城迎接。如有不從者,以謀反罪懲處。”撇下這麽一句殺氣騰騰的話,又攔截其他官員去了。
安從進屠殺馮贇全家,連已經跳井死掉的朱弘昭也被他割下腦袋去討好李從珂,現在他還想馬屁拍到底,誰敢違背他的意願,下場可想而知。馮道和眾人簡單商議一下,馬上就得出一致意見: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暫且依了這家夥一次。
馮道等走到天宮寺,發現充當翰林學士的中書舍人盧導已經在那裏。因為百官已經逃散,半天也不能聚集起來。馮道看來,李從珂號稱清君側,現在朱弘昭、馮贇已死,他還要帶兵窺探洛陽,來勢洶洶,必然是想篡位無疑。然而曆史上的篡位都是群臣勸進,篡位者婉拒,大家一唱一和,戲做足了,才坐上龍椅。估計李從珂的麵皮也沒這麽厚,自己直截了當要求做皇帝,就對盧導說:“潞王就要進城,現在正缺一個權進表,舍人動筆最合適。”
盧導一聽這話,幾乎要跳起來,說:“皇帝逃亡在外,我們怎麽能把他的大位送給別人呢?這像什麽話?”
馮道何嚐不知道,現在迎接李從珂是有違臣節的事情,然而李從珂殺上門了,李從厚又逃得不見蹤影,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事用腳趾都能猜出來。因此,馮道說現在是特事特辦。盧導還反對,說如果潞王不接受勸進,拜祭先帝之後就會鳳翔,大家不是都碰個鼻子灰?你應該率請群臣朝見太後,讓她吩咐我們做事。
李愚也在那裏抬杠,說作為臣子,沒有給皇帝保住江山,已經是大大的失職,還把他的寶座拱手相送,實在不該。
大家正在那裏爭吵,安從進趕來,大吼道:“潞王就到,太後、太妃都派宦官去慰問了,你們還在這裏愣著幹什麽?”
大家聽到這麽說,蜂擁到洛陽城外上陽門,等候李從珂到來。然而左等右等,就是不見李從珂的影子。馮道再談起勸進的事,盧導就是不肯動筆。等到晚上,還沒有等到李從珂。大家隻能先回去,明天再來。
李從珂已經穩操勝卷,不慌不忙,沒有急著搶占洛陽。皇宮裏的曹太後、王太妃卻慌了神,連忙派人請李從珂進京。反正李從厚也不是她們的兒子,不如現在就向李從珂示好,免得李從珂欺負她們孤兒寡母。
李從珂在陝州擺足了架子,三天後才慢吞吞地前來洛陽。文武百官在洛陽城西蔣橋列隊歡迎。這幾天,馮道見盧導不肯動筆,已經擬了一份勸進表。現在見不了李從珂,就先讓眾大臣在勸進表後麵署名,眾派人送過去。李愚見到馮道署了名,怎麽甘心放棄勸進首功,也署了名。其他大臣見宰輔大臣都署了名,當然不願意放棄勸進首功。萬事俱備,李從珂還不肯來,說在叩見李嗣源靈樞之前,不能跟眾官會見。馮道派人把勸進表送過去,然後讓眾官散開。
李從珂進宮,叩見曹太後、王太妃,然後伏在李嗣源的靈樞上痛哭,陳述自己起兵的理由。等他盡孝子之禮後,才和群臣見麵。馮道再次提起群臣擁戴他做皇帝,李從珂有些不耐煩了,一口拒絕,說:“我這次實在是逼不得已起兵,並非奔皇位而來。待安葬先帝完畢,我自回風翔。諸位想讓我做皇帝,實在無聊。”
馮道和李從珂認識多年,卻並無交集,隻知他屢立戰功,勇武過人,對其他方麵就不甚了解。這次勸進,一來當年參與迫害過李從珂,擔心被打擊報複,二來他對李從珂的期望也很高。李從珂和李嗣源頗為相似,都是皇帝的義子,屢立奇功,卻被人迫害,不得不謀反,結果功成。既然李嗣源能成為一代明君,李從珂應該也可以做得到。看到李從珂並不貪戀富貴,把唾手可得的帝位推辭掉,馮道恍然若失,暗地裏卻對他多幾分尊重。
第二天,曹太後下令罷黜李從厚,貶他為鄂王,讓李從珂主管國家大事,李從珂十分樂意地接受了。
曹太後和王太妃猜出李從珂的心意,李從珂不願意群臣勸進,但是希望太後以家人的身份讓他做皇帝,這樣可以避免篡位的惡名。李從厚雖然是李嗣源的嫡子,但爛泥扶不上牆,也不是曹太後和王太妃親生的,對他丟掉皇位曹太後和王太妃都沒有切膚之痛。不如順水推舟叫李從珂做皇帝,好讓他多照顧一下孤兒寡母。於是,就跟曹太後商議,讓李從珂做皇帝。
這次,李從珂就不推辭了,在李嗣源的靈樞前登基。昔日李嗣源以李克用義子的身份登基,李克用一係被殺戮殆盡,他一手打建的後唐已經名存實亡。九年後的今天李從珂照搬照抄以義子的身份稱帝,雖然聲稱繼承後唐衣缽,但大家都知道,李嗣源直係子孫指點江山的日子已經一去不複返。
落難天子李從厚帶著幾十個騎兵倉皇逃往魏州,在衛州遇上奉旨前來京師的石敬瑭。李從厚要石敬瑭要他起兵平李從珂之亂。這很讓石敬瑭犯難。曆史上不少帝王因為兵變外逃的,但外逃的時候,都會帶著禁衛大軍,還有忠於他的文臣武將,備有金銀財物,哪裏像李從厚僅帶寥寥數騎,身無隔夜之糧的?現在各鎮紛紛向李從珂投降,讓石敬瑭仗空頭的名分一人對抗李從珂,實在是孤掌難鳴。石敬瑭委婉地向李從厚表達了這事難辦。李從厚的侍衛聽說石敬瑭不肯幫忙,竟然拔刀想殺石敬瑭。在石敬瑭和李從厚會晤之前,石敬瑭的親將劉知遠為了防止不測,安排勇士石敢袖中放置鐵槌在身邊侍候。石敢雖然寡不敵眾,卻奮力護主,被李從厚的侍衛殺死,這就是“泰山石敢當”的來曆。劉知遠聞訊帶兵近來,把李從厚的幾十個侍衛殺得幹幹淨淨。隨後,石敬瑭和劉知遠扔下孤身一人的李從厚,前往洛陽晉見李從珂。
衛州知州把李從厚囚禁起來,請示李從珂之後,給李從厚送去藥酒,想把他毒死。李從厚知道酒中有毒,怎麽說都不肯飲,結果被活活絞死。
李從厚生性仁厚,從小和李從榮、李從榮都相處和睦,但生性懦弱,行事好謀無斷,實在難以擔當重任。李嗣源就看出李從厚的這些缺點,所以放他到宋州接受鍛煉。多年下來,毫無長進,導致登基之後,被孟漢瓊、朱弘昭之流玩弄於掌股之間。經他們的一再挑撥,李從厚和李從珂向來良好的關係**然無存,兄弟大打出手,導致江山丟失。及時在逃往途中,他也約束不了下屬,導致身死人手,真的可憐可恨可悲又可歎。事實再次告訴我們,雖然隻要功夫深,鐵棒可以磨成針,但是木棒卻隻能磨成牙簽。材料不對,即使再努力也沒用的。
李從厚的時代徹底結束了,李從珂正式登台亮相。李從珂從鳳翔起兵開始,動作就非常大。他的所作所為可以用四個字形容:快意恩仇。
首先要犒賞的就是替他打下江山的造反大軍。李從珂造反能這麽順利,很大程度是因為他舍得下血本。無論誰,隻要跟他造反,立即有數十串賞賜。除了給現金,還有激勵措施:隻要攻占洛陽,還每人另有一百緡獎勵。現在奪得江山,這個諾言就要兌現了。
五六萬大軍,每人一百緡,合計要好幾百萬緡。這時國庫早已空虛,隻有五十萬緡。李從珂原來以為奪取江山,就可以成為天下第一富翁的,沒想到現在卻成為了天下第一負翁。沒辦法,隻能緊急預征賦稅。可是,現在正是青黃不接之際,大家都拿不出錢來。李從珂可管不了這麽多,交不了錢就抓進大牢裏日夜拷打。頓時,洛陽的大牢人滿為患。然而,即使,老百姓砸鍋賣鐵了,李從珂也刮地三尺,還是沒法湊足一百萬串。最後隻好大打折扣,給當初在鳳翔就跟他的老八營士卒每人二十緡,後來才投奔他的士卒每人十緡,將領則按官階高低,各有不等的賞賜。眾將士見賞賜不足,對李從珂十分不滿。
當初李從珂被安重誨整的時候,待罪家中,鬼都不敢上門,隻有他隔壁的史館修撰呂琦還對他客客氣氣。現在李從珂投桃報李,讓呂琦做翰林學士。這個呂琦,是昔日在滄州被劉守光所殺的節度使判官呂袞之子。李從珂在鳳翔時的節度判官、掌書記、牙將等人,全部擔任重任,充當樞密使、中書侍郎等要職。
李從珂做的第二件事就是跟他的仇家算帳。李從珂最大的仇家當然是李從厚、朱弘昭和馮贇,但這三人已死,在也奈他們不何。其他人就沒有這麽幸運了。
康義誠雖然主動向李從珂投降,但導致李從厚對李從珂兒女下殺手,實在罪不可赦,被滿門抄斬。這幾個月裏,康義誠不肯吃半點虧隻是想撿便宜,差不多成為了職業投機分子,做夢也想不到他最後會下場會這麽慘。
當年參與安重誨迫害李從珂的將領藥彥稠被誅殺。另一個參與迫害他的將領索自通知道在劫難逃,跳河自殺身亡。
李從厚的老婆孔皇後,也就是孔循的女兒,連同三個年幼孩子一同被殺。當年孔循煞費苦心讓女兒嫁給李從厚,現在卻落得如此下場。當初參與運作的孟漢瓊也被殺。李從厚的堂兄弟李從璋、李從敏在李從厚殺李從珂兒女的時候,附和了這一決策。現在追究責任,一起被免職在家。有次皇室成員一起吃飯,李從珂看到李從璋、李從敏也在場,大發脾氣,讓他們馬上滾蛋。
最冤枉的是殺李從珂兒女的執行者楚匡柞,李從珂非要他償命不可。這就太過分了。你李從珂也是在場上混的人,不會不明白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道理。李從厚讓楚匡柞去殺李重吉,楚匡柞可以拒絕嗎?李從珂的心腹,現任樞密使韓昭胤也覺得這樣處理不妥,和李從珂據理力爭,最後楚匡柞被無限期流放登州。表麵上,李從珂讓楚匡柞死裏逃生,但是流放登州,大都被弄到沙門島,基本上就等同死亡。《水滸》中的梁山好漢在黃泥崗劫了梁中書的十萬貫生辰綱,蔡京蔡太師的親信就恐嚇濟州知府如果不能及時破案,蔡太師就會將他流放到沙門島,那裏可以說得上是人間地獄。
李從珂真的可謂一飯之德必償,睚眥之仇必報。馮道在旁邊冷眼觀看,卻一言不發。他知道,現在不是他發言的時候。當年被逼上了安重誨的賊船,參加整李從珂,雖然後來看風聲不對,抽身得快,但李從珂這樣的小雞肚腸,如果不找他算賬,他這個馮字都可以倒過來寫。
昔日參與迫害李從珂的趙鳳,被調回洛陽。趙鳳為人正直,官聲很好,李從珂不便公開報複,但整天槍裏夾捧,含沙射影說當年趙鳳迫害他。趙鳳積憂成疾,很快就不治。
趙鳳死後不久,李從珂下詔,馮道以司空、同平章事、門下侍郎的身份出任匡國節度使。表麵上看上去,在這次事變中,他非但絲毫無損,還額外得到一鎮之地。然而這絕對不是美事。以他一介文臣,絕對鎮不下亂世的囂兵悍將。到頭來,還是要灰溜溜地回來。那時候,中書侍郎這一實職就沒有了。而且由於遠離君王,別人想怎樣誹謗你都行。郭崇韜、安重誨就是因為這樣被人置於死地的。不過這是不能討價還價的,馮道隻好擇日到任。
匡國軍駐守同州,是一個無足輕重的軍鎮。隻不過過去設立這樣一鎮,一直保留到現在。匡國軍節度使這樣的職位,李從珂用來打發馮道再也合適不過。
晚唐以來,中央政令不通,地方諸侯尾大不掉。如果擁有地盤,不但可以截留賦稅,甚至可以培養私人武裝力量,養成氣候。當年朱溫、李克用父子都是以一鎮之地起家的。很多節度使寧願做個地方藩鎮,也不願進京做宰相。從這個意義來說,這些節度使可以說是帝國的股東。馮道當初貴為宰相,卻不過隻是帝國的高級打工仔。所以皇帝不敢輕易調動各鎮,卻敢輕易調動宰相。
馮道在同州的助手叫做胡饒,軍校出身,慢慢爬到節度副使一職。胡饒在後唐根本就不算一號人物,然而當初他在同州獨大。馮道以司空、同平章事、門下侍郎的身份的身份出任匡國節度使,級別實在太高,馮道剛剛到來,胡饒十分熱情,和他勾肩搭背。馮道赴任之前已經打聽清楚,胡饒這人聲譽很差,一直和他保持一定的距離。
胡饒原來見到馮道空降過來做他的上司,已經心中不快,後來見到馮道對他不冷不熱,脾氣就爆發了。他有事沒事就喝酒,然後借三分醉,撒七分瘋,在節度使衙門指桑罵槐,揭馮道的短。馮道到同州後不久,就被免去同平章事、門下侍郎。胡饒雖然是個蠻漢,卻知道馮道是受排擠才出走同州的,現在朝中已經沒人撐他。要在地方作土皇帝,必須有足夠的底氣才行。像馮道這樣要武力沒有武力,要軍功沒有軍功,要親信沒有親信的一介文臣,即使出任節度使,也奈他不何。因此,胡饒罵起人來,十分難聽。
馮道知道胡饒這是在惡意挑釁,經曆了這麽多人事之後,他早就不會喜怒形於色了。每次胡饒罵人,他都派人送些水果之類的物品過去,說這個人醉了,要給他解酒。
節度使府有屬官都說馮道涵養實在太好了,言下之意,笑馮道的容忍毫無原則。馮道明白李從珂讓他鎮守同州隻是一個過渡,他在這位上不會呆多久久的,就要回京擔任閑職的,無意卷入同州的人事紛爭,說:胡饒不是好人,自然會有報應,我不會這事而生氣呢?
胡饒作罵了一段時間,自己覺得沒趣,就不再罵了。馮道的日子並不因此而好過,李從珂為了犒賞將士,橫征暴斂,同州攤的苛捐雜稅也比平時多幾倍。馮道知道自己不能和李從珂抗爭,一再申明,朝廷征稅必須上繳,誰敢層層加碼,中飽私囊的,查實之後,也上報朝廷進行懲處。
馮道暗中觀察,自己在同州雖然鎮不了場,起碼沒人敢明目張膽地貪汙受賄。李從厚沒本事,不會約束將士。李從珂登基之後,對將士卻十分嚴厲,眾將士也心中暗悔,在背後說:除去菩薩,扶立生鐵。如果李從珂知道他許諾的獎金沒有兌現,卻有人中飽私囊,定不會客氣。然而,就是完成朝廷下達的賦稅,難度也很大。
就在馮道因為征稅焦頭爛額之際,同州有個專管酒務的小吏,打報告說同州的夫子廟已經破爛不堪,他屢次向前任節度使要求修葺,都沒有實現,他想拿出自己的家財來修夫子廟,懇請批準。
由同州節度使判官轉交給馮道的,這個判官還在報告上附詩一首:“荊棘森森繞杏壇,儒官高貴盡偷安,若教酒務修夫子,覺我慚惶也大難。”
馮道看了,有些慚愧。自己曾為宰輔大臣,文臣之首,震不住這些囂兵悍將還情有可原,如果修夫子廟這樣的分內工作也做不好,實在讓人見笑。現在老百姓負擔已經夠重了,馮道不忍心讓他們再掏錢修夫子廟。他疏財好施,但做告官多年,也有不少積儲,就拿出自己的積儲來修夫子廟。
馮道花了幾個月時間,剛把夫子廟修好,又接到調令,讓他回京。他在同州任匡國節度使隻有一年多,這樣兜了一個圈的結果是門下侍郎、平章事的實職沒有了,隻剩下司空一虛職。玄都觀裏桃千樹,盡是劉郎去後栽。現在朝中擔當要職的都是李從珂在鳳翔的體己下屬,他們跟著李從珂水漲船高,驟然富貴,不免小人得誌,感覺良好。
多年來,作為三公之一的司空都是作為榮譽職銜,或者贈給退休官員,或者給三省六部的實職作虛銜,沒人隻是隻是擔任司空的。馮道回到京中之後才知道,李從珂調馮道回來之前,還問了一下,司空這職務是幹什麽的。他的親信,時任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的盧文紀說司空就是皇帝祭祀的時候,負責打掃清潔的。李從珂聽到這話,就把馮道調回來,另外安排他人出任匡國節度使。
別人把這話轉給馮道,馮道苦笑一下,說:“沒錯,司空就是要在皇帝祭祀的時候,負責打掃清潔的,我很願意做這一工作。”
盧文紀的話不能說全錯,確實,皇帝祭祀的時候,皇帝作為主祭,太尉作為亞祭,司徒上祭肉,司空打掃清潔。然而,三公地位在宰臣之上,平時盡管不處理政務,卻參與重大決策的,盧文紀卻不知道了,但馮道也由此知道李從珂對他的態度。
眨眼間,到了過年。按照慣例,新年皇室要舉行家宴,如無特殊情況,皇室的成員都要到來。其他駐外的皇室成員都來了,石敬瑭卻隻派老婆晉國長公主前來。
石敬瑭這樣做並非沒有原因。李從珂和石敬瑭是當年李嗣源的左右膀,兩人多次暗中較勁。李從珂做皇帝,最有資格不服氣的就是石敬瑭。上次石敬瑭接受李從厚急令前來勤王的,後來突生巨變,隻能硬著頭皮朝見李從珂。李從珂接見石敬瑭後,遲遲不讓他返駐地,把他都急出病來,多方活動,才能回晉陽。放石敬瑭回去的時候,李從珂為了穩住他,許諾讓他永守河東。
過完年後,晉國長公主想趁早回晉陽。李從珂向來貪杯,現在當皇帝,更喜歡豪飲。長公主向他告辭的時候,他睜開朦朧醉眼,說:怎麽不多住幾天啊?急著回去和你老公造反嗎?
李從珂說這樣的話,自以為很有幽默感,實則大為欠扁。這話很快就傳到石敬瑭耳中。石敬瑭知道自己可能大禍臨頭了,連忙一麵借口缺乏軍餉,轉移自己在洛陽的財產,一麵抱最後一絲希望,上書李從珂,說自己力不從心,沒法擔當晉陽節度使的重任,要求調離晉陽,籍此打探李從珂的真實態度。
石敬瑭出這一招,朝臣都議論紛紛,認為石敬瑭隻是想投石問路,弄清朝廷的意圖,並不是真的想調離洛陽。因此,不適宜動他,避免打草驚蛇。李從珂見大家意見如此,並不表態,先把這件事放一放。
李崧和呂琦暗中上疏李從珂,認為如果隨便調動石敬瑭,他一定會作亂。石敬瑭以晉陽一鎮絕對不能和全國對抗,他必然和契丹勾結。過去耶律太後屢次要求和解結親,先帝李嗣源都不應允。現在隻要和契丹和親,每年送一筆錢給契丹,給石敬瑭來個釜底抽薪,要調動他就容易多了。
李從珂認為這一方案很好,私下和他的親信樞密直學士薛文遇相議。薛文遇卻警告他,即使石敬瑭作亂,他以一鎮之力絕對不成氣候,如果和親,不但有失天朝大國的尊嚴,還後患無窮。每年都送錢先不說,如果蠻族按照前朝慣例,要求送公主去和親,勢必無法拒絕。李從珂隻有一個女兒,年方及笄,向來十分寵愛。薛文遇勸說李從珂的時候,還引用了戎昱的《昭君詩》中兩句:“社稷依明主,安危托婦人”。李從珂聽了怒不可遏,馬上把李崧,呂琦二人找來訓斥,罵他們不應該出這個餿主意。
這事本來沒人知道的,但薛文遇自覺立了一功,就到處宣揚。馮道也是聽到薛文遇這大嘴巴說起,才知道這事。他獲悉李崧、呂琦的計策,嚇出一身冷汗。當初他暗示石敬瑭出守太原避李從榮之禍,就是看中這個地方進可攻退可守。坐擁晉陽,遇上英明之君可得以頤養天年,見到暴戾之主,則可以聯絡契丹,反客為主。雖然逼不得已,然而賣國求榮,引狼入室,是何等大罪。馮道雖然在暗中給石敬瑭規劃了一條退路,但這種情況是他最最不希望看到的。因此他把這事藏在心底,從來不向外人說起。沒料到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他想到的事情,李崧、呂琦也想到了,還打算不動聲色把石敬瑭收拾掉。
當初馮道就對自己的部署就不滿意,隻是遇到李從榮這樣的甲亢,容不得他做長遠打算,隻能見步行步,先讓石敬瑭躲過眼前一劫再說。沒想到石敬瑭真的要命苦怨政府,先前躲皇帝繼承人李從榮之禍,被迫出走晉陽。現在李從榮早已被殺,皇帝都換了兩遭,新皇帝還是要整他。如果石敬瑭逆來順受,就算不被整死也要脫層皮。如果他聯絡契丹,能否成事還是個未知數,但以契丹人的狼子野心,前來中原必有一場浩劫。想到這裏,不寒而栗。
原來出自穩定壓倒一切的需要,李從珂不好做掉石敬瑭,但他知道石敬瑭始終是他的心腹之患,一直想除之而後快。不過石敬瑭反形未現,他也隻能隱而不發。現在見到石敬瑭居然想離開自己的大本營,內心求之不得,卻怕驚動石敬瑭,不敢莽撞。現在得到薛文遇打氣,馬上就信心飽滿,任命石敬瑭為天平鎮節度使。李從珂不但扶君上馬,還要送君一程,讓天雄節度使張敬達“協助”石敬瑭到任。昔日和他一起共患難的呂琦也被外調。群臣當中,雖有不少人知道這樣不妥,但看到寵臣呂琦也因為獻計不合他的心意立受打擊,誰敢多言?
石敬瑭雖然一再申請離開晉陽,但這實非所願,隻是想試探李從珂的態度,如今見到弄假成真,當然不會坐而待斃,立即作反。
起兵當然要找個理由,不能直截了當地說:李從珂,我揍你這個小舅子(並非罵人話,李從珂是李嗣源養子,石敬瑭是李嗣源女婿,李從珂確實算是石敬瑭的小舅子)。不過石敬瑭的理由是現成的,李從珂的皇位來路不當,他作為先帝的養子,沒有繼承大位的資格。他上疏李從珂,要求把皇位歸還給先帝的親生兒子李從益。
李從珂一看,靠,如果不實行調虎離山,還不知道石敬瑭這個便宜姐夫真的有謀反之心,看我不收拾你?立即下詔,讓張敬達出任蕃漢馬步軍都總管,率軍剿滅石敬瑭。
石敬瑭和李從珂就像一對早已經同床異夢,卻不想離婚的夫妻,你試探一下我,我試探一下你,發現實在沒法在一起了,終於徹底決裂。
造反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在外的藩鎮都有親人在京城或附近任職,其實就是充當人質,用來製約藩鎮謀反。當年李嗣源的兒子就是因此被殺,李從珂的兒子也因此被殺。石敬瑭的兩個兒子、兩個弟弟都在京城任職,聽說石敬瑭造反,馬上逃匿,但都被捕捉處決。
即使舍得孩子也不意味著就可以打到狼,各個藩鎮犬牙交錯,互相製約,誰敢輕舉妄動就很容易被槍打出頭鳥。正因為如此,石敬瑭雖然一直不服李從珂,卻不想造反。現在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孤軍作戰絕對不行,必須尋找外援。而且不出馮道所料,石敬瑭所找的外援是契丹。其實已經別無選擇了,除了契丹想來中原撈個盤滿缽滿,其他藩鎮雖然願意混水摸魚撈一把,但絕對不想提著腦袋跟石敬瑭造反,最後讓石敬瑭吃肉自己喝湯。
石敬瑭派出掌書記桑維翰和耶律德光聯絡,為了讓契丹出兵,他開下了天價:認耶律德光為幹爹,每年送他錢三十萬緡,並將盧龍鎮連同雁門關以北各州割讓給契丹。盧龍鎮是趙德均的地盤,拿來送順水人情,就最好不過了。契丹人也是那種有奶就是娘的主,誰出得起高價就跟誰玩。如果現在舍不得下血本,被別人收買走就沒地方後悔了。
耶律德光見到天上掉下個餡餅來,豈有不允之理?馬上答應等秋高氣爽,即率軍南下。他的算盤打得挺精,先讓石敬瑭先跟張敬達死磕幾個月,他再來撿現成的便宜。
耶律德光秋天才出兵的消息居然讓李從珂打聽到,立即將可動用的有生力量都投入到晉陽之役,期望在契丹出兵之前把晉陽攻下。晉陽乃當年李克用、李存勖父子的大本營,固若金湯,堅不可摧,但是後來戰略重心轉移,這裏慢慢變得不那麽重要了。石敬瑭經營晉陽未久,跟這一起造反的隻有幾千子弟兵,眼看就要撐不住,然而也是他命不該絕,好幾次張敬達發起猛烈的攻擊,眼看晉陽不保,老天就來一場狂風暴雨,把圍剿大軍臨時建築的工事摧毀。
耶律德光果然如期到來。他率領五萬騎兵,號稱三十萬,繞過重重關隘,直撲晉陽。靠近張敬達的晉安寨,耶律德光設下埋伏,然後向張敬達挑戰。張敬達中了埋伏,傷亡慘重,退回晉安寨,被耶律德光和石敬瑭的聯軍團團圍住,無處可逃。
噩耗傳來,李從珂驚懼失措,下詔讓天雄鎮範延光、盧龍鎮趙德鈞為首,把全國可動用的有生力量都調往晉陽和耶律德光、石敬瑭聯軍決戰。
因為李從珂奪取天下的時候,沒法給足全額獎金,現在兵條子個個囂張無比,罵罵咧咧的,趁機作怪。範延光、趙延壽雖然領令而去,卻進軍緩慢。在群臣的力勸之下,李從珂隻得親自出馬。
李從珂本來是一員悍將,出生入死都不怕,當上皇帝之後,卻患得患失,優柔寡斷,不複當年之勇。他慢吞吞地帶兵到河洛,再也不敢前進。趙德均自告奮勇,要夥同養子趙延壽給張敬達解圍。李從珂大喜,讓天雄軍節度使範延光配合他們。
馮道知道,李從珂如此安排,可能到頭來夠他喝一壺。趙德鈞這些年來每次契丹北來的時候,他都不出力攔截,讓契丹人在中原大肆搶劫,滿載而歸之後,他再來個攔路搶劫,坐地分贓,打的盡是便宜仗。趙延壽也向來以幽州作為自己最後的老窩,做樞密使期間,對養父多有關照。這次他們父子聯手,豈會有便宜不占的道理?不過他知道現在李從珂對自己不感興趣,也不想摻和這事。
龍敏卻不甘寂寞,向李從珂獻一條妙計。耶律德光當皇帝之後,他的兄長李讚華逃到中原,被後唐供養著。龍敏提出,可以立李讚華為契丹皇帝,昭告天下,然後派兵馬護送他回契丹,耶律德光有了後顧之憂,必然無心作戰。這時候給張敬達解圍就輕而易舉了。
原來龍敏跟馮道說的應對這策就是這樣。這實在是一條好計,李從珂的親信卻說,護送李讚華到契丹,相當於深入龍潭虎穴,沒有幾萬兵馬怎麽成?如果把身邊的兵馬都調走,誰來保護皇帝?李從珂聽了,下令在民間強行征兵,每七戶就要派一人當兵,這些民兵要自備盔甲武器,號稱義兵。折騰了很久,招到幾千根本不能上陣的民兵,這條計策不了了之。
自告奮勇前來給晉安寨解圍的趙德鈞,確實是不安好心的。他抱怨兵少,在南下過程中,不斷收編沿路部隊,並要求和範延光在潞州會合。範延光警覺,趙德鈞的陰謀才沒有得逞。趙德鈞不給張敬達解圍,卻上疏提出各種各樣的要求。李從珂知道趙德均隻想混水摸魚,悲從中來,卻無計可施。
趙德鈞這樣磨磨蹭蹭,其實不隻是想趁機占點便宜這麽簡單,而是想也過一把皇帝癮。他暗中派人聯絡耶律德光,要求耶律德光支持他而不要支持石敬瑭。趙德鈞開出的條件雖然沒有石敬瑭的條件優厚,但是他可以截耶律德光的後路,耶律德光對他也不敢小覷。
石敬瑭獲悉情況,大為恐懼,馬上派桑維翰緊急晉見耶律德光,請求他斷絕和趙德鈞的關係。耶律德光為了避免後患,竟然不肯答應。桑維翰從早到晚跪在耶律德光麵前,淚流滿麵說:皇上已經答應拯救石敬瑭的危難,大家都親眼所見,親耳所聞,皇上怎麽能隨時改變,讓大義有始無終呢?桑維翰從義說到利,耶律德光如果和趙德鈞合作,他絕對不會把盧龍鎮拱手相送,契丹休想渲染幽州,和石敬瑭聯手,必然可以擊潰趙德鈞。耶律德光最後被說動,當著桑維翰的麵拒絕了趙德鈞的使者。
這一切李從珂都無從得知。張敬達在晉安寨內久等援軍不至,糧盡草絕,連戰馬也全部殺掉吃了,還不肯投降。副將楊光遠卻不願意陪張敬達一起死,作亂殺掉他後向契丹投降。至此,李從珂的有生力量已經被全部消滅。
耶律德光、石敬瑭收拾了張敬達,又聯手向趙德鈞進攻。現在眾將士都知道趙德鈞、趙延壽父子另有居心,不肯替他們出力,各自逃命去,趙德鈞父子則狼狽逃到潞州。範延光則率領隊伍返回魏州。
李從珂最後的希望都破滅了,逃回到洛陽。城裏的百姓知道又一場大亂到來了,都拋家棄宅,出城四散,逃亡高山深穀藏匿兵災。李從珂卻無處可逃,在洛陽城裏惶惶不可終日。
趙德鈞、趙延壽父子逃到潞州不久,耶律德光、石敬瑭的聯軍就追上來了。趙家父子在潞州隻有幾千人馬,兵傷糧缺,隻得投降。耶律德下令把趙德鈞手下專門對付契丹的特別營銀鞍契丹直三千多人全部誅殺,用兩條鐵鏈把趙家父子索住押回契丹去見述律太後。
耶律德光、石敬瑭的聯軍派兵扼守通向洛陽的各條小道,讓李從珂無路可逃,然後由石敬瑭帶兵直撲洛陽,洛陽附近的守將都聞風而降。
李從珂知道自己徹底玩完了,絕望之下,準備自焚。王淑妃知道情態危急,勸曹太後躲一下,等待石敬瑭的到來。曹太後歎道:“在短短時間內,我的兒子孫子,媳婦孫女都死了,我實在沒臉活下去。”最後,李從珂帶著傳國玉璽,連同劉皇後、皇子李重美、親信將領宋審虔等人登上玄武門,曹太後也一起赴死。隻有王淑妃帶著皇子李從益躲了起來,得以保存性命。
所有的障礙都已經掃除,石敬瑭順利進入洛陽。石敬瑭在晉陽夥同耶律德光擊敗張敬達之後,就被耶律德光封為皇帝,並且定國號為晉,史稱後晉。不過他這個皇帝並沒有得到群臣的承認,到目前為止,還是個草頭天子。除了馮道,文武大臣都去晉見石敬瑭。現在武力決定一切,石敬瑭這個草頭天子不費吹灰之力就變成了真命天子。
馮道則在家裏靜坐,還沒有從這場動亂的震撼中回過神來。石敬瑭進京,表麵上看上去城裏井然有條,沒有敢趁機違法亂紀,秩序恢複得很快。然而,這次確確實實是一次改朝換代。李嗣源以李克用義兒的身份取代李存勖作為皇帝,以唐為國號。李從珂以李嗣源義兒的身份取代李從厚為帝,還是理所當然以唐為國號。石敬瑭以李嗣源女婿的身份為帝,則不可能再用唐的國號了。
燕雲十六州中的瀛州是他的家鄉。馮道參軍出身,當然知道割讓燕雲十六州的後果是什麽。燕雲地區地勢險峻,易守難攻,是漢人的屏障。多年來,契丹人雖然屢次前來搶奪擄掠,卻不敢深入漢人腹地,就因為即使契丹人繞過關隘來到中原後,據險而守的燕雲十六州就像他們背後的一根毒刺,等契丹人露出破綻之後,隨時發起攻擊。可以說,燕雲十六州是漢人的門戶。失去這些地盤,中華腹地將全方位暴露在契丹的攻擊之下,再也無險可守。現在契丹剛剛和晉結盟,這些問題還沒有顯露。然而世上沒有永遠的朋友,晉和契丹不可能永遠和好如初,一旦翻臉,這問題就突兀出來了。況且契丹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燕雲十六州在契丹的統治下,必會苦不堪言。
一連幾天,馮道都閉門謝客,直到石敬瑭的侄子石重貴登門拜訪。石重貴受石敬瑭之托而來,向馮道解釋他造成疆土損失,實在有疚,但他受奸人迫害,不得不為之。現在兵災方過,天下未平,黎民百姓還受倒懸之苦。他石敬瑭乃一介武夫,不懂治國大計,請老相國出馬共商國策,以解民於水火之中。石重貴還表示,如果他請不動馮道,石敬瑭將親自來請。
看到石敬瑭如此情真意切,馮道深受感動,答應恢複上朝。馮道跟石敬瑭大有相似之處,良心並沒有被狗吃掉,但是大難當頭,首先選擇保護自己。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如果性命都不保,空講天地良心,根本就是無源之水,無本之木。
石敬瑭也挺不容易。說石敬瑭是中華的千古罪人,真的當之無愧。然而,石敬瑭不這樣做,他又能怎樣做呢?李從珂已經背信棄義在先,誰都知道,李從珂的寵臣對石敬瑭的迫害不會以移鎮結束的。石敬瑭如果貼貼服服地移鎮,離開老窩晉陽,將是虎落平陽,其結果不是被犬欺,而是性命不保。如果他不向契丹借兵,隻是以一鎮之力造反,也必敗無疑。如果他隻向契丹借兵卻不舍得下血本,契丹人早就被趙德鈞拉攏過去了,他不但當不成子皇帝,還會落得個身首異處。
有些敏感的曆史人物,無論怎樣選擇都是對的,如鄭成功。他奪取台灣隻是想搶一塊地盤,其實他隻是占領台灣,並非收複台灣,後來還有勾結日本,共謀中華的企圖。但是他成功地占領了台灣,而不是割地賠款。更由於他一半日本血統一般中華血統,無論日後台灣是被中國占領還是被日本占領,他這個民族英雄都當定了。有些人因為實力不濟,無論怎樣做都是對的。石敬瑭就是這樣,他要不然就做個遺臭萬年的漢奸,要不然就做個不為人知、不得好死的傻冒,除此之外,別無選擇。
說石敬瑭是個漢奸,其實有些冤枉。石敬瑭其實是一個漢化的胡人。石敬瑭的父親名叫臬捩雞,不知道是西夷的哪一支。臬捩雞跟著李國昌、李克用父子一起混,立下了汗馬功勞,生下的兒子不知道怎麽的都以石為姓。石敬瑭發跡之後,就說自己是漢朝將軍石奮之後。明眼人都看出,這其實是扯大旗做虎皮。石敬瑭出生時雖然是唐朝末年,國力日衰,但挾盛唐之餘烈,大家都以做漢人為榮。當時做少數民族的,升學不能降分,提幹不能優先,犯罪不能減刑。相反,還有諸多歧視。當時少數民族漢化很嚴重,李嗣源年老之後,想找個人說沙陀話也很困難,人人都以說漢語為榮,本族語言都不會說了。因此,當時的中國人人不像現在有些中國人,和外國人八竿子也打不到一起,卻喜歡起個約翰瑪麗這類的外國名。像李國昌還有個沙陀名朱邪赤心,但來到中原之後基本棄之不用,李克用、李存勖、李繼岌等就根本沒有沙陀名字隻有漢人名字。因此可以確定石敬瑭的父親除非本身就是夷人,否則不可能吃飽沒事幹放棄漢名起臬捩雞這個名字。
石敬瑭認耶律德光做幹爹,外人看來是厚顏無恥,事實上並非無由。當年耶律阿機保和李克用結拜為異姓兄弟。耶律德光是耶律阿機保的兒子,石敬瑭是李克用幹兒子李嗣源的女婿。因此,雖然石敬瑭比耶律德光大了十歲,他確確實實比耶律德光小了一輩。其實在契丹人的眼中,稱臣比稱兒還要低一級。耶律德光一再讓石敬瑭隻稱兒不稱臣,以示親切,劉知遠卻叫石敬瑭隻稱臣不稱兒,這樣在耶律德光麵前反而低一格,在國人麵前卻扳回了麵子。可見,用語言差、地域差來耍小聰明的,古代就大有人在。
數日之後,馮道上朝。石敬瑭任命他為同平章事,兼侍中。馮道曾經向石敬瑭投之以桃,替他出謀劃策,現在石敬瑭保之以李,讓馮道重新做首輔宰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