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敬瑭當了皇帝後不久,已故南吳權臣徐知好徐溫的養子徐知誥篡位,他自稱為唐朝皇族之後,改名李昪,新朝定國號為唐,史稱南唐。唐帝國有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石敬瑭剛剛滅掉後唐,又冒出一個南唐來。
石敬瑭當然不關心南唐建國,他統治的中國就像一座活火山,到處煙火繚繞。他借助契丹鐵騎之力才登上皇帝的寶座,顯得有些底氣不足,鎮不住場。
石敬瑭說割讓燕雲十六州,契丹軍很快就把這些地方給占了。燕雲地區原來是趙德均的地盤,但一直糧餉不足,要朝廷供應。現在趙德均被擒,朝廷也放棄這片地區,這十幾個州不得不歸順契丹,隻有雲州在節度使判官吳巒的領導下登城抵抗,契丹軍長於野戰而短於攻城,一時沒法攻克雲州。
天雄鎮節度使範延光,在李嗣源、李從珂等猛人當政的時候表現得貼貼服服,好像當慣了小媳婦,在討伐石敬瑭之戰中也被趙德均欺負得大氣都不敢出,現在看到石敬瑭借契丹之力當上了皇帝,也想翻身做主人,在心腹牙將的唆使下,起兵造反。範延光安重誨死後,他一度出任樞密使。石敬瑭剛剛登基,人心未附,範延光趁此時謀反,造成的震撼不言而喻。
石敬瑭由於心腹大將劉知遠需要鎮守河東,就讓楊光遠統率諸將帶領各路兵馬前去鎮壓。楊遠光的一部卻已經被範延光收買,在河陽作亂,殺了石敬瑭一個在河陽任職的兒子,接著又攻入洛陽,殺了石敬瑭的另外一個兒子。受李從珂之逼,石敬瑭起兵謀反並且得以成功,過了一把皇帝癮,但他本來已經有四個成年的兒子,現在全部被殺光了。
範延光煽動失意政客一起謀反,哪裏有人和範延光一起謀反,哪裏有人準備和範延光謀反的消息隨處可見。就連京都有一批失意將領陰謀作亂,後來事情泄露,才沒有成功。馮道在同州的老對頭胡饒,現在也閑居在家,結果參與作亂被殺。一時間,人心惶惶。石敬瑭和文武百官都驚駭恐懼。
石敬瑭病急亂投醫,竟然問馮道怎樣才可以讓範延光退兵。這把馮道給問住了。馮道雖然早年做過參軍,卻說不上知兵。石敬瑭自己身經百戰,現在也束手無策,他馮道怎麽有辦法呢?馮道老老實實地回答:“兵者,生死之地,存亡之道,關係陛下千秋萬代,陛下一定要自己決斷。臣隻能為陛下在中書省處理政事,按規矩辦事,不敢有絲毫差錯,行軍用兵並非臣所能,如有錯失擔當不起。”石敬瑭聽了,也覺得馮道說得有道理,但還是害怕,甚至想備馬逃回晉陽躲過風頭,被桑維翰苦苦勸阻才不這樣做。
討伐軍的囂兵悍將乘機作怪,到處擄掠,引起嘩變。楊光遠的部下竟然勸楊光遠趁機稱帝。如果楊光遠也叛亂,石敬瑭就基本上完蛋了。楊光遠還算明白天下大勢,就算現在讓石敬瑭下莊他也做不了皇帝,不參與作亂。
楊光遠引誘範延光的部將南渡黃河,等他們過了一半,發起攻擊,獲得勝利,殲滅了己千變軍。接著,石敬瑭的妹夫杜重威在汜水殲滅了範延光另一部。已經依附範延光的博州、安州連忙表示願意歸順朝廷,戰場形勢頓時逆轉。
範延光骨子裏其實是個百分之百的軟蛋,見勢不妙,連忙把勸他謀反的親信誅殺掉,上書朝廷請求恕罪。石敬瑭哪裏肯答應,但魏州城高池深,易守難攻,一時拿不下,隻好先把魏州圍困起來。
石敬瑭起兵反抗李從珂,得到天下之後又遭遇範延光反叛,戰亂不休,直到現在才算天下初定。桑維翰知道各鎮之間的恩恩怨怨很多,經年征戰,早就形成不少山頭。他們現在跟朝廷虛與蛇委,但如果觸犯他們的利益,就敢發動兵變。現在範延光沒被誅,如果他挺到下一次天下大亂,還可以翻盤。因此,建議石敬瑭加強對各鎮的安撫,和眾節度使推誠相見,忘記仇恨。對外繼續和契丹修好,對內則修守戰之備,鼓勵耕織,恢複貿易。石敬瑭一一應允,抓到的叛將也盡量豁免,隻有極少數幾個首要分子被殺掉,黨羽一概不究。這樣,避免了當初受範延光引誘的官員相互揭發,人心稍安。
據說李從珂自焚的時候帶上了玉璽,按理說這麽一大塊石頭,火燒不爛,就算砸了還有碎片。然而石敬瑭攻占洛陽之後,尋找到李從珂的殘骸給予安葬,卻不得到玉璽的下落。石敬瑭當上皇帝後一直忙於平叛,現在閑下來了,覺得自己貴為皇帝,連個大印都沒有,難怪發出的聖旨沒人聽,就和文武大臣商量對策。
舊玉璽是找不到的了,唯一的辦法就是製造一個新的玉璽。石敬瑭現在富有天下,即使尋找質地比李存勖得到的那個受命寶好的上等美玉也不算困難。無奈玉璽和女人不同,前者不如故,後者不如新。玉璽見證朝代更替,曆史興衰。這一塊方圓四寸的石頭包含太多曆史內涵了。在老百姓甚至在不少高官心目中,幾乎可以說,誰得到它就意味著誰是真命天子。當年李存勖就是因為得到傳國玉璽,聲威為之一振。雖然幾年之後,李存勖就被伶人所殺。
大家都知道,隨便做一方新的玉璽,就算質地再美,和原來的玉璽再相似,也沒有原來的曆史內涵。馮道上奏,現在已經改朝換代,已經不沿用唐的國號了,新製作的玉璽應該采用全新的璽文,而不是模仿原來的。
石敬瑭聽了非常高興,新建立皇朝,製一方全新的玉璽,名正言順。這就少了原有玉璽找不到,做個贗品來代替的尷尬。
石敬瑭請馮道幫忙定璽文。馮道早就想好了玉璽上雕刻的字:受天明命,惟德允昌。石敬瑭隻是粗通文墨,馮道為了向他解釋這八個字,不免費一番費唇舌。受天明命一詞出自《尚書》,意思是接受上天昭明的任命,和原來玉璽上“受命於天”的語義差不多。惟德允昌的意思則是隻有實行德政,才能保證國家的昌盛。一言以蔽之,當了皇帝之後,還要兢兢業業,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如果像李存勖、李從厚、李從珂那樣,以為做了皇帝就可以高枕無憂,為所欲為,上天就算開始選中他,最終還是拋棄他的。
石敬瑭懂得這些粗道理,知道江山是靠自己出力打下來,而不是靠老天爺給的。同樣,守江山也要出一番力氣。他覺得馮道這番話很不道理,就采納了。
不久,新的玉璽就製成。從此,石敬瑭告別沒有大印的日子。然而,也許各鎮節度使認為這方玉璽是山寨貨,不夠權威,始終不怎麽買賬,石敬瑭這個子皇帝當得並不容易。
楊遠光把範延光圍在廣晉,曆時近一年,怎麽也攻不下。楊光遠盡管在範延光作亂時沒有對石敬瑭落井下石,但他把範延光打敗後,就居功自傲,猖狂跋扈,經常幹預朝政。石敬瑭幹脆對範延光招降,還給他一鎮之地。楊光遠想接管天雄鎮。石敬瑭當然不原意讓楊光遠控製這重鎮,隻讓他的官升一級,以太尉的身份兼河陽節度使。得到這樣的結果,楊光遠自然十分不滿。
石敬瑭的妹夫杜重威過去一直默默無聞,在平範延光之亂中卻很立了些功勞,被石敬瑭任命為節度使,和晉守晉陽的劉知遠一直加封使相。劉知遠認為自己是開國功臣,恥於和無名小卒同列,在背後說了很多怪話。
成德節度使安重榮,原來隻是區區一個巡邊指揮使,當初石敬瑭在晉陽被圍的時候,他卻認為石敬瑭可以成事,主動率軍前去投奔。事後石敬瑭用一個大鎮酬勞他,安重榮卻不滿足,屢怨言。他十分痛恨契丹人,契丹使者經過他境內,經常被劫殺。石敬瑭知道這些事使他幹的,苦於沒有證據,拿他沒辦法。
應石敬瑭之邀南下大撈了一把的耶律德光,見識了中華的衣冠文化,十分仰慕。當年耶律阿機保已經稱帝,然而契丹的皇帝實際上還是相當於一個大酋長,各部酋長的實力很大,整個契丹還處於比較原始的狀態。耶律德光回去之後也效仿中原,建立皇朝,定國號為遼,按照中原設置各種政府機構,大量任用漢人,削減各部酋長的權力。
契丹變遼,對晉來說其實換湯不換藥,一樣還要每年進貢,一樣還要對遼國使者卑躬屈膝,客客氣氣。契丹建國的時候,耶律德光並不正式通知後晉,石敬瑭正好被範延光弄得手忙腳亂,就把這事擱下了。
按照約定,後晉每年向契丹進貢錢三十萬緡。現在送錢的時間到了,石敬瑭想順便拍一下耶律德光的馬屁。照漢人慣例,開朝立國,需要把祖宗十八代都追認為皇帝,讓死人也過把皇帝癮。契丹人鄙陋無文,開化未久,沒有文字,不可能記得幾代祖先的名字,不過也因此少很多麻煩。石敬瑭知道耶律德光是個孝子,準備給述律太後上個尊號。
給述律太後上的又長又臭尊號早就準備好了:廣德至仁昭烈崇簡應天皇太後。石敬瑭和契丹勾結之後,和契丹來往不絕。自桑維翰之後,平時雙方來往的使者,充其分量是個信使,隻要把話帶到或者把錢送到就行,所以通常隻指派年輕力壯的將校。可以這樣說,一直到現在為止,兩國還沒有建立大使級關係。現在祝賀遼國立國並且給述律太後上尊號,需要一個有分量的大臣出使才行。
石敬瑭初擬讓兵部尚書王權出使。王權祖上做過宰相。他原來在唐朝做官,朱溫滅唐後,就跟著朱溫一起幹。後梁被李存勖所滅,他又混在後唐官場,慢慢升到戶部尚書。石敬瑭得國後,見他雖然沒有多大本事,卻是多朝元老,久經官場,跟自己一樣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就把他提拔為兵部尚書。此人出自官宦世家,既靈活又得體。既然契丹人仰慕中華一貫文化,讓他出使契丹,再也合適不過。
王權獲悉他將出使遼國,說:“我堂堂大漢男兒,怎麽能到荒漠去向蠻人下跪呢?”就覲見石敬瑭,說自己又老又病,不堪重任。
馮道得知王權不肯出使契丹的時候,正和幾個宰臣在衙門裏吃飯。聽到這個消息,大家都麵麵相覷。王權不肯出使契丹,意味這幾個宰臣中的一個可能要去。其他幾個宰臣都一聲不出,你看我我看你。隻有馮道是首輔宰臣,按理說無論如何也不用出使的。馮道卻麵無表情,取紙一幅,在上麵寫兩個大字:道去。
其他宰臣見到,都鬆了一口氣。他們心知肚明,這絕對不是一件好差事。王權不肯出使契丹,並非不想向契丹人下跪這麽簡單。契丹人認為石敬瑭的江山是他們打下來的,對後晉的使者非常傲慢,覺得有絲毫不對的地方就惡語相向,橫加指責,甚至扣押使者也屢見不鮮。使節回來,把這些情況報告石敬瑭,舉國上下都義憤填膺,以為恥辱,石敬瑭卻無動於衷。
馮道吃完飯之後,就進宮求見石敬瑭,要求出使契丹。石敬瑭見馮道肯挺身而出,替他排憂解難,當然沒有不允之理。
馮道這時已經年過六旬,他明白出使契丹說不定就是生離死別。如果跟妻兒告別,他們一定啼啼哭哭,傷心欲絕。他不想見到那個傷感的場麵,也不回家了,當天就住在大梁的舍都亭驛站,參與做出使前的最後準備工作。
幾天之後,準備完畢,開始出發。石敬瑭為使團餞行,親自端起酒杯向馮道敬酒,說:“朝中無人,出使大遼隻能煩勞相國走一趟了。北地苦寒,相國年老,路上需多多保重,來日再相見。石敬瑭說完這話,不由得淚眼模糊。”馮道也十分感動,舉杯一飲而盡,即率領使團北上。
馮道自從三十多年前在幽州做參軍,就沒少和契丹人接觸,卻從來沒有真正打過交道。幾乎每年一到冬天,在幽州附近就可以看到滿山遍野放牧的契丹人,也不知道他們是從哪裏冒出來的。他們的國家在哪裏,誰也說不清。早在劉守光稱帝的當年,平、莫兩州已經被契丹占據。所以,馮道一度認為,過了平、莫兩州,就是契丹了。直到當年韓延徽逃回來,才知道契丹蠻人長年在馬背生活,居無定所,但是立國之後以臨潢府為老窩,那裏距離幽州還有數千裏。
半個月之後,抵達幽州。自從滅掉劉守光之後,二十幾年來,馮道都沒有踏進幽州一步。如今重到舊地,幽州已經是異國疆土。不過顯而易見,在異族統治下的幽州老百姓日子並不好過。土地大量丟荒,變成牧場。不過隻是冬天契丹大軍出動,才見到的契丹牧人,現在隨地可見。更有不少人明顯就是漢人,卻作契丹人的打扮。在幽州城內,契丹人橫行霸道,漢人唯唯諾諾。幽州境內一遍蕭條,比劉守光統治當年還不如。
使團在幽州沒有停留,繼續向北前進。現在已經是八月,到達臨潢府起碼要一個多月,那時候已經是三九隆冬。在漠北寒苦之地過冬,不要說對於馮道這樣年過花甲的老漢,就算對於血氣方剛的小夥,也是極大的考驗。
幽燕大地多多見崇山峻嶺,過了營州,前麵就是契丹人活躍的大草原了。馮道對草原的認識,基本上停留在《敕勒歌》中的描述:天似穹廬,籠蓋四野,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向來以為這裏一馬平川,大道康莊,風景優美,行走便利。
使團進入草原之後,馮道才發現,自己原來的想法是完全錯誤的。深秋的草原,五路可走,一遍枯黃,毫無生機,地上深淺不平,騎馬固然無大礙,但是趕車卻非常不便,比在幽州境內還要難行。使團送給遼國的禮物都是用車拉的,行走緩慢。這裏也沒有驛站,晚上隻能支起帳篷在野外住宿。深秋時節,草地一到傍晚就狂風大作,直吹得天昏地暗,飛沙走石,住在帳篷裏也感到寒氣逼人。外麵整天都有野狼在嚎叫,虎視眈眈,隻是使團人多,護送的士卒披堅執銳,野狼才不敢襲擊。
因為要行走兩三個月,使團帶這麽多糧食很困難,然而帶了大批的財物,沿路采購糧食。在幽州這絲毫不成問題,進入草地之後,經常幾天不見人影。好不容易碰上幾家牧民,也隻能買到牛肉羊肉馬奶酒,沒有小米白麵。大家隻能飽受苦寒,饑吃羊肉,渴飲羊奶。使團中有士卒因為水土不服,竟然死去。
曆盡千辛萬苦,使團終於抵達臨潢。馮道派從人去報告耶律德光,晉國使團到來了。耶律德光派人答複,他將親自迎接使團進城。皇帝出城迎接使節,這是何等榮耀?十多年前耶律德光就聞馮道的大名,現在兩人才能相見,他對馮道客氣,也在情理之中。
馮道一行在城外等候葉律德光,放眼四看,隻見臨潢雖然是遼國都,卻連中原的普通小城也不如。遼國百姓大都住在帳篷裏,外麵刺骨寒風,成群的牛馬也在寒風中蕭瑟,死氣沉沉。不過在這苦寒之地,不但人長得高大威猛,就算馬也比中原的雄壯,難怪中原和契丹對抗經常落下風。這其實是常識,中原君臣卻知之不多,甚至還有曲解。當年漢武帝遠征大宛,傷亡慘重,最後隻得到幾匹血汗寶馬。千古以降,大家都以為漢武帝好大喜功,對他罵聲不絕,即使高明遠見的司馬遷也如此,卻不知道其實他想改善中原的戰馬品質。可惜,漢武帝奪取的幾匹血汗寶馬被中原龐大的種群所吞噬,沒法發揮應用的作用。
臨潢草創未久,雖然是遼國京城,卻遠較中原一般小城都不如。發現偌大一個城市,除了城門之外,竟沒有完整的城牆。周邊一些堡壘圍起來,就算是遼國第一都了。不過這裏兩河相會,若在夏秋之際,必然水草肥美。劣中選優,以這裏作為京城,無疑是最合適的。
大家在寒風中停留,不勝其苦,從中午等到傍晚,始終不見耶律德光的蹤影。天快黑了,耶律德光才傳馮道一行進宮。
耶律德光在宮中接見了馮道。當年風聞耶律德光要派兵搶奪他,馮道就知道契丹有如此一個求賢若渴的蠻夷之君。自從那時候開始,馮道就想幸會一下他。不過兩人一個在中原,一個在漠北,又兩國敵對,雖然大家都久仰大名,卻未曾識荊。
沒想到耶律德光見麵,說:“大遼立國,如同開天辟地,晉怎麽不派人前來祝賀?”說話的口氣聲色俱厲,不像熱烈歡迎,竟像要給馮道來個下馬威。
耶律德光的漢語說得結結巴巴,但詞能達意,馮道聽得明明白白。馮道雖然無心替耶律德光效勞,但一直臆想與之相見是場的龍虎君臣際會,做夢也沒想到耶律德光見麵就對他不客氣。不過這還是可以解析清楚的。馮道告訴耶律德光,石敬瑭沒派使節前來祝賀是因為實在不知道大遼建立。原來耶律德光不知道是想因陋就簡還是由於開化未久,鄙陋無聞,不懂得漢人繁縟的禮節,等立國之後才通知石敬瑭。其實石敬瑭事先通過其他渠道獲悉契丹改國號遼的,但想到主動前來祝賀,必然耗資甚巨,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有意裝聾作啞。當然這事不會告訴耶律德光了。
耶律德光又咄咄逼人地問:“好,就當你不知道大遼立國。我年初正式將這事昭告天下,你怎麽現在才到來?”
前段時間範延光作亂,石敬瑭被弄得手忙腳亂,帝位都岌岌可危,哪裏顧得上耶律德光?這事耶德德光也並非不知,卻還這樣問,有些找茬的意味。因為,馮道也不願如實相告,就說:“中原戰亂,準備給皇上、太後的各色禮品一時很難齊備。然給太後上尊號,事體茲大,實在不敢草率。導致花費準備時間過多,結果來遲。”
馮道說完,就把石敬瑭送給耶律德光的禮物清單拿出來。所送的禮物中,除了金銀珠寶若幹外,還有大量中原土特產。雖然太值錢,但種類繁多,有不少在契丹難得一見的。
按照石敬瑭和耶律德光當初定的協議,石敬瑭應該每年送耶律德光錢三十萬緡。石敬瑭和群臣商量對策,覺得如果每年送三十萬緡,耶律德光覺得這是他該收的,那麽這錢有如打水漂了,還不如每次都送錢的時候一味喊窮找借口不送足數,然後用逢年過節給耶律德光母子送一些禮物。這樣不會多花錢,效果卻更佳。第一次給耶律德光送錢就沒有送足額,現在次給耶律德光送的禮物,就是這樣來的。
耶律德光雖然貴為皇帝,見錢眼開也和一般人無異。看到馮道呈獻的禮品單後,變得和顏悅色起來,說:“我兒挺有孝心的,他也不容易。”
朝臣中突然有一人出列,馮道一看,竟然就是趙延壽,他的後麵站著的卻是馮道的老朋友韓延徽。趙延壽上前,用契丹話嘰裏咕嚕對耶律德光說了一通,耶律德光就黑著臉,說:“你們皇帝言而無信,答應每年給我三十萬緡都沒有足數,現在卻可以送這些禮物,加起來還不足三十萬緡。你們說沒錢,莫非是騙我的不行?”
馮道明白,玩這朝三暮四的招數可以騙過耶律德光這個契丹蠻子,卻騙不過趙延壽這個人渣。現在隻能先給石敬瑭找借口了,說:“陛下有所不知,春華秋實,一年四季收成各不相同。三月有新絲,五月有新穀,八月有新棗。中原的賦稅,也隨著時令而征收。當時給陛下進貢,實在沒法湊夠三十萬緡。但我朝皇帝後來隻要有騰得出來的財物或者有時令特產,就第一時間給送來,絕對忘不了陛下和太後。”
耶律德光雖是蠻人,其實卻精似鬼,又說:“原來如此。不過我兒給的不足三十萬緡,欠缺之數是必須補上的。”
馮道隻得繼續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說:“陛下對我朝皇帝的大恩,我朝皇帝又豈是能每年用區區三十萬緡就可以報答。隻是現在人心未付,天下不定,不敢過度征收賦稅,以滿足給陛下三十萬緡之數。我朝皇帝待陛下有如親父,也希望陛下待我朝皇帝有如親子。父親養子施恩固然望報,但在兒子困難的時候,不但不向兒子索取,還會幫兒子度過難關。我朝皇帝在陛下的庇護之下如果能國泰民安,今後回報給陛下的何止三十萬緡?如果陛下就每年追不足三十萬緡之數,我朝皇帝隻能刮地三尺,滿足陛下的需要,最終引起兵變,我朝皇帝如果因而丟失江山,就算想象現在這樣每年孝敬陛下也無能為力了。”
耶律德光對這樣的回答顯然很滿意,點頭不已。馮道用兩鳥在林的美好前景,讓耶律德光放棄了一鳥在手的想法。趙延壽卻在一邊嚷道:“陛下切勿讓馮道的花言巧語蒙騙。他們的皇帝隻是想暗中下絆子跟皇帝做對,否則怎麽陛下派出的使者,屢被晉地被劫殺?這必然是他們皇帝指使無疑。”
馮道看到此人想做兒皇帝不成,被一條鐵鏈鎖到漠北,還想謀害自己的同胞取得異族的歡心,實在可恨,看來不將他一軍是不行的,就說:“雖說普天之下,莫非皇土,率土之濱,莫非皇臣,但在晉地境內,跟我朝皇帝陽奉陰違,甚至誠心作對的居心叵測之徒並不少。如果說陛下的使者在晉地被劫殺就是我朝皇帝指使得,那麽現在幽州阻止陛下進入燕雲十六州的吳巒,還是令尊的部將,莫非是樞密使指使的不行?”
當年趙德鈞扼守幽州,契丹每次入侵中原,都被他在背後掐脖子,讓耶律德光吃過不少虧。想到這一節,耶律德光還有些惱火,遷怒趙延壽。耶律德光狠狠地瞪他一眼,趙延壽不敢吭聲了。耶律德光當然並非想和他算舊賬,下令按照最高的規格設宴款待馮道使團一行。
在讚禮官的引導下,馮道跟隨耶律德光和百官走出大殿,來到宮殿的一庭院。這庭院裏鋪滿了地毯,在地毯前麵的空地挖了四個洞,不知道是什麽東西。大家剛剛坐下,就樂聲大作。一群遼國女子在魚貫而入,在他們麵前又跳又唱。這些女子都很年輕,卻個個身強體壯,香而不豔,跳起舞來剛勁有力,不像南朝妙齡女子婀娜多姿。她們唱得也十分起勁,歌聲怪而不和,竟似在嚎叫。
在樂聲中,有人在庭院裏燃起篝火,牽出一頭牛來。這牛在四個洞前麵,畏縮不敢前進。後麵契丹人大聲吆喝,在牛背上抽一鞭,牛被逼往前走,四條腿掉進陷坑裏,掙紮不得。
一個契丹人拿出腰刀來,在牛脖子上捅了一刀。這頭牛立即哀鳴不已,血如泉湧。另外一個契丹人立即捧出一個皮囊,把牛血接住。這時,鼓樂停了下來。
這頭牛慘叫一會兒,就癱倒於地。那契丹庖人接了牛血,拿出一些器皿來,把牛血分成幾十份,然後放在眾人麵前。耶律德光飲了牛血,在命其他人飲。馮道拿起牛血來,一飲而盡,隻覺得腥臭衝鼻,但熱騰騰的牛血下肚之後,卻沒有那麽寒冷了。
庖人們把牛皮剝掉,把牛肉一塊塊地割下來,另外卻有人往篝火裏投進一些光滑的石頭。忙了差不多一個時辰,庖人才把牛肉分割完畢,那頭牛隻剩下牛頭一副骨頭,看上去血跡斑斑,陰森恐怖。
庖人拿出一批皮囊,裝了水,把牛肉放進裏麵,再把剛才投進火堆裏的石頭夾出來,投進皮囊裏。這些石頭早就被燒得通紅,扔了幾個進皮囊,皮囊裏的水馬上就沸騰起來,把牛肉煮熟,然後蘸了鹽,和馬奶酒一起吃。原來鐵是戰略控製物資,漠北無鐵,從今南方流進來的一點鐵都用於做刀槍、箭頭,早年家家戶戶都沒有鍋,隻有靠這種方法煮食物。耶律德光雖然已經稱帝,皇宮中也有鐵鍋,但是接待貴賓,還是按照契丹酋長傳統的方式。馬奶酒又酸又烈,但大家在路上已經習慣用它禦寒。這樣吃牛肉,索然無味,不過眾人都饑寒交迫,吃起來個個狼吞虎咽。
等大家吃完牛肉,庖人把牛頭割下來,耶律德光說:“相國,朕要賜你一件禮物。”耶律德光話語剛畢,傍邊有近臣用契丹話說了什麽,已經停下來的胡樂又響起來,兩個侍衛上去把血淋淋的牛頭抬起來,放在馮道跟前。
馮道大為驚愕,但想到畢竟是君主贈送的禮物,卻之不恭,連忙謝恩。原來,一般王公貴族隻有接待十分尊貴的客人會贈牛頭,外人對這做法覺得怪異無比,甚至驚恐萬狀,卻不知道在契丹牛頭乃一份十分隆重的禮物。
耶律德光看到馮道彬彬有禮,不亢不卑,十分高興,說:“以牛頭為厚禮乃遼人特色,以往南人得到都不以為喜,不過也難怪,朕再賜你另外一件禮物。”說罷,耶律德光拿出一塊潔白光滑的狹長板子,賜給馮道。這次的禮物並不怪異,卻很名貴,乃大臣上朝時用來記事的象牙笏。馮道連忙再謝恩。
在一旁的趙延壽插話說:“久聞相國有膽有識,能詩善文。現在皇帝賜厚禮,竟如此藏拙,何不作詩以紀興?”說罷,也不管馮道願意不原意,命人拿出文房四寶,放在馮道麵前。
馮道知道,趙延壽素來以能文自負,當年就因為善於作詩而被李嗣源招為乘龍快婿。他現在讓馮道作詩,顯然有想以己之長攻馮道之短的意味。馮道對寫詩作文也算輕車熟駕,但是平時深藏不露,現在推托不得,隻好從命。象牙笏在中原也十分難得,耶德德光先賜牛頭再賜象牙笏,因此馮道現在也可以猜出在契丹,牛頭在契丹是可以和象牙笏相提並論的珍貴物品,略一思索,就寫下了兩句:牛頭偏得賜,象笏更容持。
耶律德光看到馮道寫的詩句後,也不知道是否真懂其意,說:“好詩!好詩!樞密使,這兩句比你的什麽射雁落沙好多了。”
聽到耶律德光這樣讚馮道的詩,趙延壽的麵色都變黑了。馮道暗叫不妙,和趙延壽相比,自己到底是遠來之客,不知道這裏的深淺,把他得罪得太狠畢竟不好。他再也無心作詩,想了良久,也不知道寫什麽好,就對耶律德光說:“請陛下恕罪,臣的詩隻能寫這兩句,就再也寫不下去了。”
耶律德光不明所以,馮道又說:“陛下讚臣寫的詩,其實並非臣的詩好,而是詩中記述了牛頭、象笏兩件難得之物,讓臣的詩生色不少。對於臣子來說,沒有比牛頭、象笏更為珍貴的物品,臣前兩句詩已經說了。臣再寫其他詩句無論怎樣好,放在牛頭、象笏之後也是貂尾狗續,不作也罷。”
耶律德光的漢語確不甚了了,思索了半天,發現馮道在拍他的馬屁,嗬嗬大笑,不再要求馮道寫詩了。
飯飽酒足,馮道和使團人員在上京的館舍下榻。兩個多月來曉行夜宿,經受刺骨寒風,苦不堪言。在路上露宿風餐,馮道一直穿幾件皮襖,睡覺的時候再覆蓋厚厚的毛毯。雖然勉強可以禦寒,卻憋得難受。現在住進寬敞的房子裏了,隻蓋一條毛毯就不不覺得寒冷,終於可以不用把自己裹得嚴嚴密密了,真的舒服無比。沒想到了半夜,酒勁一過,聽到屋外呼嘯寒風,立即感到寒氣逼人。他想忍一下就天亮了,沒想到左等右等,非但沒有等到天亮,還聽到使團的隨從人員半夜起來找毛毯窣窣蟋蟋的聲音。他再也忍耐不住,也起來找多一條毛毯,蓋在身上。沒想到,多蓋了一條毛毯,覺得更加寒冷。雖然住在屋裏,他感到四壁好像通風的,外麵刺骨的寒風一個勁地往屋裏灌。他覺得難以忍受,又找來一條毛毯覆蓋在身上,才睡得著。
原來以為到上京之後不用櫛風沐雨,可以過上幾天好日子,現在,這種幻想被殘酷的現實一掃而散,大家歸心似箭,希望快點完成給述律太後上尊號,早日返回洛陽。
耶律德光和馮道商議,擇好吉日,給述律太後上尊號。本來按照漢人禮儀,上尊號的儀式十分繁瑣,需要三公以及各宰輔大臣參與,但現在漠北,各種中原才有的物品都找不到,很多官職也和中原截然不同,隻能因陋就簡。
經商議後,述律太後坐在寶座上,接見馮道。馮道代表石敬瑭,奏請給述律太後上尊號。她接受之後,馮道奉上寫著她尊號的玉冊玉寶。石敬瑭另做了一個冠冕送給述律太後的,由馮道奉上給耶律德光,耶律德光再給他母親戴上,就算上尊號完畢。述律太後跟她的兒子一樣,給她這些虛的東西毫無表情,直到馮道把送給她的大批禮物搬上來才笑逐顏開。
終於把正事辦完,耶律德光對馮道說:“相國留下來侍候我,如何?”馮道嚇了一跳,要他在這鬼地方住下來,還不如要了他的命,然而他怎麽敢把真實想法說出口,言不由衷地說:“如能如此,微臣不勝榮幸。”
耶律德光又問:“你覺得侍候南朝皇帝好,還是侍候我好呢?”馮道隻得繼續口是心非,說:“陛下是父皇帝,吾主是子皇帝,兩個皇帝親如一家,微臣侍候任何一個都沒有分別。”
耶律德光大喜,說:“你是我兒的重臣,我把你長期留在上京也不妥,你先給我效勞一段時間再回去吧。”馮道連忙說:“微臣願意長侍陛下。”
當年韓延徽逃回契丹後,就杳無音信了。現在馮道曆盡千辛萬苦,不遠千裏來到契丹,才獲悉他得消息。這些天兩人雖然在宮中可以相見,卻都在辦公事,現在閑下來,當然要和他好好聚一聚舊。
馮道稟告了耶律德光,就到韓延徽家中登門拜訪。韓延徽見到馮道,苦笑不已,馮道也報以苦笑,說:“這些年,你在遼和華之間周旋,也真的不容易。”韓延徽當初向馮道辭行,就告訴馮道,隻要他一日在契丹,就不會讓契丹對中原動兵。然而這些年來,契丹和中原兵戎相見連綿不斷。這並非韓延徽食言,契丹對不對中原動兵,不是他韓延徽說了算的。馮道這些年在中原也是身世浮沉,深知人在官場,身不由己,怪韓延徽不得。
韓延徽長歎一聲:“沒想到過了十幾年年,你還還記得我當年說的話,真的是知我者馮道也。我雖在契丹為官,根卻還在中華,實在不願契丹和中華相爭,卻有心無力。這些年,契丹和中原屢動幹戈,打輸了,我在契丹的日子不好過。打贏了,我的心難受。但願兩帝結盟之後,從此不見幹戈見太平。”
兩人心無芥蒂,談起舊事來。當年韓延徽再返契丹,耶律阿機保聽說他是回去探母才逃跑的,還對他給予重用。然而耶律阿機保對中原花花世界如何能不動心,因此雖然讓韓延徽處理政事,卻向來不聽勸告,屢屢對中原動兵。契丹人都是一條腦筋,喜怒無常,隻認死理,唯利是圖,你說得通他是座上客,一言不合,就讓你成為階下囚,甚至丟掉項上人頭。耶律阿機保如此,耶律德光也如此。耶律德光、述律太後都很鄙視趙德鈞、趙延壽父子二人,一條鐵鏈把他們鎖到上京。趙德鈞見自己賣國不成,反而進了大牢,不久就憂鬱而死。沒想到燕雲十六州雖然由石敬瑭割讓給契丹了,當地的軍民卻不怎麽買賬,契丹接收並不順利。趙延壽看到機會來了,就請求幫忙接收燕雲十六州,耶律德光應允。因為趙德鈞父子長期鎮守盧龍,趙延壽接收燕雲十六州順利得多了,除了雲州守將吳巒還在抵抗,其他各地都歸順了契丹。耶律德光大為高興,讓趙延壽做樞密使,地位在韓延光之上。趙延壽出任樞密使後對他父親和石敬瑭爭當兒皇帝失敗一事還耿耿於懷,一再鼓動耶律德光對中原動兵,耶律德光卻不肯。趙延壽奈耶律德光不何,就對反對動兵的韓延徽處處下絆子,想方設法和他作對。幸虧耶律德光知道他們兩人有隙,才沒有偏信偏聽。韓延徽勸馮道,上京水深不可測,並非久留之地,在這裏切不可多說一句話,多走一步路。馮道隻是禮節性地點頭附和,並不以為然。他覺得覺得耶律德光雖是粗人,並非蠻不講理。
韓延徽問起中原這些年來的情況,馮道一一相告,把韓延徽上次離開李存勖之後中原發生的大事全部說給他聽。韓延徽聽說龍敏因為向李從珂獻策對付石敬瑭,現在已經被放置擔任閑職,感歎不已,說:“龍敏還算幸運的,我如果當初跟當時的大皇子突兀,隻怕性命難保。做臣子的,如果沒有跟對主公,就一切都完了。”馮道深表讚同,說:“這正是古人所說的良禽擇木而棲,良臣擇主而事。”
兩人談完國事談家事,說到各自妻兒。韓延徽和馮道一樣,本人披荊斬棘,在仕途上頗為得意,但兒子卻喜歡坐享其成,不太成器。真是針無兩頭利,人生休想活得像刀切豆腐一樣兩麵光鮮。
最後,韓延徽設宴款待馮道。還沒有飯飽酒足,使團的從人就慌慌張張趕來,告訴馮道一個糟糕的消息:使團有人被契丹人押走了。
原來,使團中有兩人對馮道說願意留在上京不太樂意,當麵不好說什麽,等馮道離開館舍之後,就大撅其詞,說:“契丹這鬼地方除了居住這一群野蠻人,鳥不拉屎,雞不下蛋,早離開這裏早好,隻有瘋子才願意留在這地方。”
館舍裏除了使團成員,還有幾個契丹士卒侍候。這兩人自恃契丹人不懂漢語,才敢放肆。沒想到那些士卒聽得明明白白,馬上翻臉,把這兩人捆綁起來。使團中一個老成持重的軍吏知道情況不妙,一麵派人通知馮道,一麵拿出大筆銀子想破財消災。這些契丹士卒根本不為所動,不顧使團苦苦哀求,強行把人帶走。
馮道知道這事的經過後,苦思冥想,館舍這些士卒一定另有來頭,故意跟他過不去的。否則如果隻是一般士卒,就算見到使團對契丹不敬,看在銀子的份上,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算來算去,自己在上京,除了得罪趙延壽,並沒有跟其他人有過節,這事極有可能就是趙延壽搞的鬼。
被趙延壽抓住了把柄,確實不太好辦。就算馮道肯跪下向他求饒,他也不肯輕易放過馮道。不過在上京,趙延壽還不能一手遮天。如果耶律德光不鬆口,趙延壽也很難整倒馮道。上次馮道沒有被趙延壽整,就是拿出吳巒來將了趙延壽一軍。現在要對趙延壽反擊,還得在吳巒身上做文章。馮道苦苦思索一晚,想好了應對之策。
第二天馮道上朝,耶律德光顯然已經知道這事,一反平日和顏悅色,凶神惡煞地對馮道說:“相國,聽說你的隨從中有人誹謗大遼,這事是否否屬?”
馮道如實回答:“昨天微臣前去拜訪韓相國,回來後獲悉兩位從人因為出言不遜被押走。除此之外,未知其詳。”馮道說到這裏,停了停,瞟一眼趙延壽,繼續說:“微臣鬥膽問陛下,是何人出麵把微臣的從人押走了?”
耶律德光見到馮道心知肚明,也不打算隱瞞,就告訴他,這兩人是趙延壽抓來的。馮道對趙延壽怒目而視,雙眼幾乎要噴出火來,卻上前對他施個禮,不緊不慢地說:“有勞樞密使幫助我管教屬下,真的是萬分感謝。”
趙延壽有些得意,說:“相國的從人自己不能管教,卻要下官來管教,真的奇哉怪也!”
馮道說:“父母管教頑童雖然盡心盡責,必有還有管教不到的地方,所以還需要交給塾師管教。馮道管教屬下不到之處,也許樞密使就可以約束,不足為奇。樞密使昔日的屬下吳巒現在作亂,樞密使一樣不是沒法管教嗎?”
趙延壽惱羞成怒,說:“吳巒早就不是我的屬下了,也沒人可以管到他,少一再拿來說事。反正這次管教屬下不嚴之罪,你是逃不了的。”
馮道不緊不慢地向耶律德光施了一禮,說:“就如樞密使管教不了昔日下屬吳巒,未必天下就無人能管教他。吳巒向來對我朝陛下敬佩有加,我想請求我朝陛下讓吳巒從代州撤軍,吳巒多半會聽從,陛下意下如何呢。”
馮道早就想過,吳巒的雲州孤軍明擺著不能和契丹大軍對抗,雲州被契丹攻破是早晚的事。到時吳巒就算不死,落入契丹人手中也必受其辱。現在讓他放棄雲州,前去投奔石敬瑭,他必然會聽從。
耶律德光聽說可以輕易拿下代州,那裏還管誹謗大遼這些口水仗,馬上應允。
馮道請求耶律德光饒過那兩個出言不遜的從人,說:“這兩犯罪的從人,是我朝陛下交給微臣的,萬望陛下把此二人交還微臣,待微臣將其帶回給我朝皇帝給予嚴懲。”
耶律德光下令把那兩個從人押來,對他們訓斥道:“朕看在相國的份上,暫且饒過你們一命。你們若再敢對大遼不敬,就算逃到南朝,朕也派人把你們抓回來。”
兩個倒黴蛋經過一夜的拷打,衣不蔽體,鮮血淋漓,萎靡不振,再也不敢口出狂言,連忙向耶律德光謝恩。
耶律德光賞馮道錢一百緡,說:“相國的下屬,要樞密使幫忙管教。樞密使的屬下,卻又要馮相國想辦法管教,這不成了佳話嗎?”
馮道會館舍後,把耶律德光賞賜的一百緡錢全部拿來交給從人,讓他們去買炭。從人不解其意,馮道不動聲色,說:“我已經年老,上京苦寒,沒有木炭烤火,怎麽可以度過這個冬季?”
遼人不事耕種,上京草多木少,在這裏炭比中原的米還貴,一擔值錢一緡,米比中原的肉貴,一擔值錢十餘緡。盡管上京木炭的價格驚人,馮道的一百緡錢買了一百擔炭也顯得非常多,把館舍都堆滿了。
隨後的日子,馮道過得非常休閑,幾乎每天都是穿這裘毛大衣在館舍裏烤火。上京外麵寒風刺骨,滴水成冰,又不同洛陽,他在這裏人生地不熟,實在沒有地方可去。
每隔幾天耶律德光上朝,馮道在加入契丹大臣之列一起朝拜。然而耶律德光在朝堂上和群臣說的都是契丹話,馮道半句也不懂。況且現在雖然遼、晉邦交甚好,馮道畢竟是外國人,大家也不會把機密大事告訴他。整天無所事事,馮道幾乎要悶出病來。
使團沒有任何人敢有怨言了。在人屋簷下,不得不低頭,這是契丹的一畝三分地,要看別人的眼色。馮道在上京大張旗鼓地買炭的事卻很快就被耶律德光獲悉,特意找他問起這事。馮道說:“臣年老,不堪苦寒,因此要烤火取暖。”
耶律德光說:“北地風土與中原迥然不同,你們南人不習慣也難怪。現在天氣一天比一天寒苦,我現在就讓你南歸,如何?”
馮道連忙說:“陛下待我朝皇帝,待微臣都恩重如山,臣曆盡千辛萬苦來到上京,就是尋思如何臣報君恩,絕對不希望如此就走。”耶律德光見馮道留意甚決,十分讚許,又賜了他一筆錢。
幾天之後,從人和他閑聊,拐彎抹角問起這事來。馮道大吃一驚,沒想到他和耶律德光在朝堂的談話,這麽快就讓從人知道。他仔細盤問,這消息又是從館舍的契丹人那裏傳出來的。他知道從人都歸心似箭,很不滿繼續留在上京,就不動生色地說:“我們能食君之祿,皆源於遼國皇帝擁立我國皇帝。我們須長住上京,為遼國皇帝效命,方能報答大恩。”眾從人聽了,都低頭不語。
天氣一天比一天寒冷,滴水成冰,即使使團中的青壯軍卒,穿著厚厚的羊皮襖也凍得發抖。眾人白天哪裏也不去,就圍成一團烤火。上百號人一起烤火,每天用炭七八擔。馮道原來買了一百多擔炭,在館舍裏堆積如山,大家都覺得這東西太多了,現在才發現其實太少。
眼看就到十二月,根據經驗,一年最冷的日子還沒有到來,但是現在天天烤火都難以抵擋漠北寒風,馮道也感到鬱悶無比。
這一日,馮道喝了幾杯悶酒,昏昏入睡。半夜,忽然被寒風凍醒,覺得床頭的火爐半點暖氣都沒有,起來察看,才發現自己睡覺的時候沒有往火爐裏添炭,現在火爐早已經熄滅了,灰燼裏半點火星都沒有了。馮道摸黑找出兩塊火鐮,敲了半天,也打不著火。外麵刮著呼嘯寒風,他這樣折騰了很久,在隔壁睡著的從人也不知道。
馮道不叫醒隔壁的從人,上床繼續入睡。然而寒夜實在難熬,他在**翻來覆去,覺得難以睡眠。他想了想,一咬牙,扯掉其中一條毛氈。這一下更冷了,簡直寒氣刺骨。不過由於醒來很久,實在困乏,不久他就迷迷糊糊睡著了。
第二天,馮道就受了風寒,咳嗽不停,說話的時候更是一把鼻涕一把淚水。從人進來,發現馮道感了風寒,床前的火爐早已經熄滅,大驚失色,口稱該死,連忙給馮道生火。
這天正好是耶律德光的上朝時間。馮道強撐病容,前去見耶律德光。如同往常一樣,耶律德光和群臣用契丹話處理了朝政,就用漢語和馮道聊幾句。耶律德光發現馮道咳個不停,說話時鼻水眼淚一起流,驚問何故。馮道回答:“微臣不小心感染了風寒。”耶律德光說:“北地苦寒,你們南方人到這裏水土不服,也難怪。待你病愈之後,即擇日南返,切勿在北地多作逗留。”馮道說:“微臣賤軀不爭氣,願病愈之後長侍陛下。”耶律德光卻很同情達理,說:“你還是早日回去吧,老年人在這裏難以適應,你如果有三長兩短,朕也過意不去。南朝的皇帝是我兒,你侍候他就像侍候我一樣。”馮道見他如此說,隻得謝恩,說:“那微臣暫回洛陽,陛下什麽時候召喚,微臣隨時來上京為陛下效勞。”耶律德光親自命太醫給馮道看病,抓了幾方藥。隨後幾日,馮道在館舍裏養病。
馮道經常在家裏經常淋花種草,效仿陶侃運甕,身體非常硬朗,但畢竟年近六旬,如此一場風寒,過了七八日才好五六成。這樣一折騰,年關就臨近了。眼看病情略好,馮道又上奏耶律德光,說自己已經病愈,請求留下來侍候。
這次,耶律德光再也不敢把馮道留下來了,堅決要他早日南歸。馮道無奈,隻得同意,但又提出年關將至,要在上京過年。耶律德見馮道如此誠懇,就答應了。眼看上百擔炭就要用光了,馮道又把耶律德光給他的賞錢拿出來,買了幾十擔炭。
很快,除夕到了。契丹人接觸漢文化不久,過年隻是略為吃好一些,相互之間並無拜年一說,更沒有在這天祭祀天地,鳴放炮仗,實在無趣。
人過完年之後,卻有個五畜過年,牧民極為重視。五畜就是的牛、馬、駱駝、山羊、綿羊。牧民賴以為生,所以特意給這些畜牲設了節日。新年之後,幾家或者幾十家牧民約定日期,大家帶著食物,趕著五畜來到一個指定的地點,在那裏搭起臨時帳篷,點燃鬆柏枝,拿著各種食物供奉皇天後土,互相祝福,祈求在新的一年裏風調雨順,牲畜興旺。在遼國,人過年過得冷冷清清,畜牲過年卻過得熱熱鬧鬧。馮道一行作為遠來之客,也被邀請參加。
年過了,節也過了,使團該打道回府了。馮道向耶律德光道別,耶律德光對馮道印象極佳,說:“我也舍不得你走,但是既然你在上京水土不服,我就不挽留了,你回去洛陽侍候我兒就如同侍候我一樣。”
耶律德光說到這裏,話鋒一轉,說:“但你隨從之中,頗有一些不識好歹之人。這次回去,你須對他們嚴加約束。如果讓我再發現他們犯事,你也脫離不了關係。你也不要以為離開上京就逃出我的手掌心了,現在普天之下都在我的掌握中。”
蠻夷之人,真的和中華上迥然不同。耶律德光對馮道說的話一分為二,好是好,壞是壞,但是聽起來卻十分刺耳。馮道隻好口稱自己管教不嚴,實在有過,並保證不會再發生這樣的事。
馮道向耶律德光上尊號並帶來了大批金銀財寶以及鹽巴、針線、綢緞等漠北稀罕物資。馮道回去,耶律德光當然也要有所饋贈,不能讓他空手而歸。耶律德光賜了馮道良馬數十匹,獸皮大衣數百件。遼國收到禮物極多,送出禮物不但數量極少,種類也極少,除了耶律德光這個幹爹有心占莫大便宜之外,還因為漠北物產有限,耶律德光實在沒什麽拿得出手的禮物。當年耶律阿機保和李克用結拜為兄弟,耶律阿機保送給李克用的不外乎是一些牛羊馬。現在耶律德光做了石敬瑭的幹爹,回贈的禮物不但種類極少,數量更是大打折扣。
向耶律德光告別之後,馮道再向韓延徽、趙延壽以及其他遼國權貴一一道別,才回到館舍中。大家都知道使團即將難返,早就準備好行裝,興奮之色,溢於言表。
馮道卻不緊不慢,把館吏以及監視他們的士卒的召集起來,道了一通感謝他們的話發了賞錢,最後說:“我還有不少炭沒用完,請各位好好地替我保存,等下次我來上京,就不用再買了。”該做的事都做了,該交待的事都交待了,馮道一行才正式南返。
外麵依然北風呼嘯,冰天雪地,但是因為可以返回中原,大家都心情愉悅,快馬加鞭,一溜煙跑離開上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