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道不騎馬坐車,他坐在車上感到十分顛簸,完全不像來時舒服,探頭一看,發現馬跑太快了,不隻是他坐的那輛車快,整個使團的馬隊都飛奔起來,便問從人這是怎麽回事?

看到沒有契丹人在身邊,從人就有些放肆起來了,說:“我們好不容易才脫險,要快離開這個虎狼之邦,以免夜長夢多。”

馮道說:“遼國隻是和中原風俗不同,但怎樣能說他們是虎狼之邦呢?我朝皇帝乃遼國國主所立,大恩大德,無以為報,誰敢再說這些混賬話,定責不饒。”

馮道向來待下人寬厚,說這些話口氣已經很重了。從人聽後,不敢反駁。馮道吩咐他們把速度放慢一些。

過遼一會,馮道見到馬夫把馬鞭甩得響響的,馬車跑得依然很快,就說:“怎麽現在還趕得這麽快?回去無須快馬加鞭,隻要和來時一樣即可。”

馬夫弱弱地頂了一句,說:“相國,我們還和來時一樣駕馬,隻是來時拉了幾十車物品,現在空車而回,輕車熟駕,馬兒當然要奔跑的快很多。”

馮道有些惱火,說:“難道你讓馬慢一點不行?馬夫無奈,隻得讓馬慢下來。馮道坐的馬車慢下來,當然整個使團也慢下來了。”

馮道說:“北地雖然苦寒,但是可以看到南人終生難得一見的塞外奇景。我們曆盡千辛萬苦才來一次漠北,須好好觀賞一下,無須急急忙忙回去。”馬夫聽了,低頭不語,卻不得不放慢趕車的速度。

現在正是一年最為酷寒的三九隆冬,北風怒號,天色蒼茫,荒漠千裏,草地上或覆蓋白凱凱的冰雪,或露出枯黃草色一片。這景象,就如盛唐邊塞詩人岑參描述的“將軍角弓不得控,都護鐵衣冷難著。瀚海闌幹百丈冰,愁雲慘淡萬裏凝”。這景物確實在中原難得一見,但是為了觀賞這塞外奇景,大家幾乎被凍成冰棍,真的感覺不到有什麽雅趣。不過在使團是馮道說了算,馬夫不得不放慢趕車的速度。

使團南返,艱難困苦和去上京途中一般,不過勝在眾人都有了經驗,才不像上次這麽狼狽。馮道一行在漠北優哉遊哉,花了兩個月的時候,才回到幽州。馮道一打聽,一個月前吳巒已經奉石敬瑭之命撤離雲州,現在燕雲十六州全部在遼國的控製之下。

過了幽州,進入晉國境內了。這時候已經二月末,春回大地,草長鶯飛,到處都顯得生機勃勃,和漠北有天地之別。整個使團都彌漫著愉悅的氣氛,馮道也終於鬆了一口氣。然而大家都不出聲。馮道吩咐他們幹什麽就幹什麽,誰也不肯多說一句話。

馮道知道眾人都對他有意見,說:“遼人真的不好打交道。這些天,大家在漠北都辛苦了。諸位是否知道,我們需要慢吞吞地返回洛陽?”

從人不解,問:“我們正是不解,當天從遼國得以脫身,大家都恨不得身上長出翅膀,馬上飛回洛陽,相國卻要我們不能快走,不知是何意?”

馮道說:“你們覺得如果遼國國主知道我們內心鄙棄上京,是否會感到不悅?”從人笑而不答,這還須問,耶律德光哪裏容許別人覺得遼國不好?

馮道繼續說:“如果我們火速離開遼國,遼國國主必然知道我們口是心非,其實無心在遼國逗留,惱怒起來,說不定想把我們抓回去。我們的車馬就算再快,他的輕騎也追得上,到時我們就插翼難飛了。我們隻有不緊不慢地回去,避免引起他的懷疑,才能順利回來。”

從人聽了,恍然大悟,連聲拍馮道的馬屁:“相國高明!相國高明!馮道卻默然不語。昔日李存勖、李嗣源當政,把契丹人揍得不敢輕易打中原的主意。現在石敬瑭割讓燕雲十六州,馮道出使遼國處處看人眼色,雖然能從龍潭虎穴順利脫身,但這無論如何這不能算是一件開心事。”

幾天之後,使團回到洛陽。經受幾個月的鞍馬之勞,各人都消瘦了很多,但大家都喜不自禁。這番出使遼國,大家等於在黃泉路上徘徊,現在才算完全死裏逃生。

馮道上朝,石敬瑭問起他出使遼國的經過,馮道一一詳述。馮道說到草地雪狼,漠北風沙,石敬瑭雖然是沙陀胡人,年輕時也出生入死,現在都感到驚悚,連聲說相國辛苦了。馮道說到趙延壽有意刁難,他針鋒相對,石敬瑭會心微笑,讚馮道不辱使命。最後,馮道說到在上京買炭,韜光養晦,最後才得以南歸,石敬瑭聽了黯然神傷,不再多言。馮道奉還使節,這次出使遼國正式結束。

當天,石敬瑭親自為馮道接風洗塵。酒席之間,馮道詩興大發,賦詩一首:

去年今日奉皇華,隻為朝廷不為家。

殿上一杯天子泣,門前雙節國人嗟。

龍荒冬往時時雪,兔苑春歸處處花。

上下一行如骨肉,幾人身死掩風沙。

石敬瑭乃胡人,又是一介武夫,不通文墨,不過這詩寫得顯淺易懂,他也看得明。他讀完這首詩之後,雙眼都濕了,下令重賞馮道一行。

耶律德光說過,就算中原也在他的控製之中,他並不認為自己在吹牛。王處直被殺之後,有個孫子流落契丹,被耶律德光收留了。馮道回到洛陽不久,耶律德光就送信給石敬瑭,說王處直的孫子應該繼承祖業,鎮守義武。

石敬瑭和眾大臣商議,義武是一個重鎮,雖然現在晉、遼和好,絕對不能由耶律德光指定節度使,以免不測。於是,婉拒耶律德光。

和馮道、桑維翰商議後,石敬瑭正式回複耶律德光:歡迎王威回來,不過王威過去沒有在中原做過官,按照慣例,王威應該先出任刺史,做得好,再升任團練使。在團練使任上做得好,再升任防禦使。在防禦使任上做得好,在出任節度使。不宜越過這麽多級別,直接出任節度使。

做官講究循序漸進,魯智深在管菜園的時候,他不滿意,負責分配工作的和尚就勸他說:師兄,你管了一年菜園,好,便升你做個塔頭,又管了一年,好,升你做個浴主;又一年,好,才做監寺。王威雖然是王處直的孫子,然而向來沒有做過主官,回來就讓他做刺史,已經是個大職事了。耶律德光卻很不高興,回複到:那麽,你們節度使出任皇帝,中間跳了多少級呢?

看到耶律德光這樣胡纏蠻扯,石敬瑭十分頭疼。馮道獻計,義武是個重鎮,又和燕雲地區相連,不能落在耶律德光直接扶持的王威手中,以免不測。可是,耶律德光絕對不能得罪。王處直有個侄孫王廷胤在彰德作節度使,可以讓他出任義武節度使,表明王家的肥水不會流外人田。幾年之後,就算王威做到節度使,隻要王廷胤不讓出義武,那是他們王家內部的事,耶律德光就無話可說了。

商討之後,石敬瑭正式回書,表態如果耶律德光執意讓王威鎮守義武,石敬瑭也接受。但是石敬瑭雖然由於耶律德光扶持有節度使變為皇帝,不服者甚多,現在還時不時發生叛亂。如果王威直接出任節度使,隻怕控製不住局麵。不如先讓王廷胤出守義武,等機會成熟,再讓王威接收。耶律德光推出王威隻是想占便宜,中原陷入戰亂對他並不利,隻好接受石敬瑭的安排。

楊光遠平定了範延光之亂後,一直擁兵自重。桑維翰覺得他是個隱患,在馮道出使遼國期間,一再要求削藩,兩人鬧起矛盾來。楊光遠找到桑維翰的一些小把柄,不斷告狀。無奈,石敬瑭隻好把桑維翰放到外地做節度使,讓他離開權力中樞。

桑維翰是石敬瑭的親信中的親信,在朝廷中擔任樞密使使、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自安史之亂以來,首輔宰臣幾成擺設,掌握軍權的樞密使權力最大。桑維翰外調,馬上騰出巨大的權力真空來。

正在大家揣測水接任桑維翰的職務之際,石敬瑭撤銷樞密院,其職能由中書省代替,並任命馮道代理司徒兼侍中。按舊例,印信由個宰臣輪流保管。石敬瑭再下詔:今後印信隻由首輔宰臣負責。從此,中書省發出的所有文件都要經過馮道審核批準。由於中書省行使了樞密院的職能,馮道的權勢直追原來的桑維翰。

石敬瑭是李嗣源手下和李從珂齊名的驍將。勇武過人,剛毅果斷,原來大家都挺服他。但自從他認耶律德光做幹爹,甘當子皇帝後,再也挺直不了腰板,漸漸鎮不住場。石敬瑭知道自己得天下來路不正,也不好發作。石敬瑭活得不爽快,作為第一重臣的馮道當然也不會有好日子過。因此,馮道雖然升官發財。卻半點也高興不起來。

自後唐以來,作為人臣之首,每一個有好下場的,郭崇韜、安重誨、朱弘昭、範延光都是活生生的例子。這些人倒黴,根本原因是做事偏激,性情囂張。可是亂世紛爭,不是如此個性鮮明,根本就鎮不住尾大不掉的各路諸侯。現在的局麵也如此,給石敬瑭搭台的藩鎮不多,給他拆台的不少。

誠心和石敬瑭作對的,首推安重榮。此人態度傲慢,性情粗野,現在收買吐穀渾部落,圖謀不軌。安重榮還唯恐別人不知道他跟石敬瑭唱反調,常常對人說:皇帝這玩意兒,隻要兵強馬壯,誰都可以幹。這話說得夠直白,簡直是一針見血,千年朝代變更,起因不外如此。安重榮的不臣之心,也隨著他的名言路人皆知。

第二個跟石敬瑭作對的是安從進。他由於誅殺馮贇向李從珂獻媚,被李從珂任命為山南節度使。石敬瑭登基後,安從進和襄州糾結亡命之徒,打劫南方進貢的使者,跟安重榮一北一南,相互呼應。襄州土地貧瘠,但地勢險要,易守難攻。石敬瑭覺得讓安從進盤踞襄州遲早會作亂,和他進行溝通想把他調往青州,他竟然說:若要我到青州上任,朝廷先把青州搬到淮南來。安從進口出狂言,石敬瑭也奈他不何。

其他藩鎮,雖然沒有這麽囂張,但也不會真心支持石敬瑭,就想坐山觀虎鬥,看什麽時候能混水摸魚撈點好處。

當年起兵叛亂,幾乎令石敬瑭江山不保的範延光,投降之後石敬瑭給了他一個太子太師的虛頭銜,他雖然保存了性命,卻沒有好日子過,在朝廷中呆了一年多,自己也覺得沒趣,就申請退休。

如同往常一樣,石敬瑭把範延光退休事宜交往宰臣們討論。由於範延光造反,導致石敬瑭的江山搖搖欲墜,兩個兒子都丟掉性命。按照他的罪行,死也不贖其罪。因此當年範延光兵敗投降,不少人勸石敬瑭殺掉他。石敬瑭不肯答應。範延光有個部將叫李彥珣,當初跟範延光一起造反。楊光遠找到李彥珣的母親,讓她勸李彥珣投降。李彥珣這個喪心病狂不但拒絕投降,還一箭把她母親射死。兵敗之後,群臣上奏,此人該死,就算可以放過他的謀反大罪,也不能饒恕他殺母的惡行。石敬瑭也拒絕了,說既然已經既往不咎,就不應該揪著他過去的罪行不放。

最難找的是錢,最容易找的是借口,要尋個理由殺掉這兩人,實在太容易了。不過在人心彷徨的亂世,皇帝的一舉一動,都會引起各種各樣的猜疑。當初李從珂答應石敬瑭永不移鎮,但是經試探之後,又把石敬瑭調離晉陽,失信天下,過分計較個人恩怨得失,最後導致江山不保。

這些年,政權更替,幾乎誰都整過人,也幾乎誰都被人整過。大家都有曆史問題,誰的屁股背後都有屎。較起真來,沒幾個不是曆史反革命。正因為基於這些考慮,石敬瑭對降將一直都很寬厚。當初迫害他的李從珂那些親信,都隻是簡單地免職或者聽任他們逃跑,沒有算舊賬。後來獲悉有些人丟官之後貧窮潦倒,還加以起複委用。李崧差點就把石敬瑭逼上絕路,石敬瑭看他能力出眾,繼續讓他擔任宰臣。

馮道對範延光和李彥珣也恨之入骨,但他理解石敬瑭的難處。如果說李存勖得國以勇、李嗣源得國以義、那麽石敬瑭則是得國以信。如果石敬瑭把範延光治罪,就算理由再充分,也會被人認為是秋後算賬,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因此,隻能便宜這頭蠢驢了。

中書舍人草擬的詔書說準許範延光致仕還鄉,馮道提出範延光的家鄉河陽是僻靜的小地方,條件較差,不是適宜居住的城市,讓他退休後居住西京洛陽。範延光壞事做了不少,便宜占盡,卻沒有吃什麽虧。現在西京留守是楊光遠,讓他來製一製範延光也好。

按照流程,這聖旨經門下省審核,然後交給皇帝過目,發現沒問題後,由翰林學士按格式寫出來,然後又掌印的宦官蓋上玉璽,再由宣徽使派出欽差向當事人宣旨。聖旨的流程很煩瑣,不過宰相擬了聖旨之後就沒有他們的事了。因此,馮道也不再把這事放在心上。

不久,西京留守楊光遠上奏:太子太師範延光在返鄉途中路過黃河,不幸失足落水淹死。石敬瑭特意把馮道召進宮,向他通報此事,並表示自己十分悲痛,需要為此停止上朝十天,並追贈範延光為太師。石敬瑭說完這話,似笑非笑。馮道知道,範延光之死事必有蹊蹺。

馮道的猜想是對的。原來,楊光遠鎮壓範延光的叛亂和範延光結仇之後,一直想對範延光斬草除根,更兼範延光盡管造反不成,卻掠奪了無數財物,楊光遠早就對之垂涎三尺,暗中上奏,要求範延光退休後定居洛陽。範延光到洛陽後,楊光遠就派他的兒子率軍包圍範家,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逼迫他走上黃河浮橋,把他推下水中。範延光就這樣成功地被自殺,終生富貴,化為南柯一夢。

除掉範延光的楊光遠也不是一盞省油的燈,因為得不到成德鎮,對石敬瑭並不滿意,暗中結交死士,並和遼國私下有往來。石敬瑭和馮道商議,借口還沒有嘉獎平範延光之亂的有功將士,讓楊光遠的幾個心腹幹將擔任州長,把他們和楊光遠分開,再讓楊光遠官升一級,調離洛陽。

石敬瑭越是懷柔,地方勢力越是不把朝廷放在眼裏。參與討伐範延光有功的指揮使張彥澤,跟楊光遠有點拐彎抹角的親戚關係,論功行賞拜為鎮國軍節度使。張彥澤和他的掌書記張式有隙,想把張式殺掉。張式逃跑,並向朝廷上書,揭發張彥澤種種不法行為。石敬瑭為了安撫張彥澤,下令把張式貶到商州。張彥澤還不肯罷休,上書朝廷,說如果不把張式交還給他,後果自負。

首先看到張彥澤折奏的是宰臣和凝。和凝資曆差不多跟馮道一樣老,原來是梁國降官,他是繼馮道、趙鳳之後的翰林學士,發跡較晚,卻是個急性子,看到這折奏馬上就嚷起來:“這個張彥澤反了他,馬上把他查辦掉,看他敢不敢如此張狂?”

馮道主張謹慎考慮。現在安重榮、安從進蠢蠢欲動,楊光遠也不太老實,如果朝廷敢於對張彥則動手,則前麵進虎,後門進狼,被安重榮、安重進前後夾攻,後果不堪設想。現在暫時讓他鑽個空子,等騰出手來再收拾他。

李崧、和凝看也隻能這樣,就同意了。張彥則使用這樣的語氣上奏屬於大不敬,如果在太平盛世,這是殺頭大罪。不過現在戰亂不休,臣子對皇帝語氣不太客氣隨時可見。桑維翰在朝廷的時候,雖然沒法製止這種行為,但經他手的上奏如果發現語氣不對,都會被他修改,然後才呈給石敬瑭,不讓石敬瑭看到激烈的言辭。和凝卻不肯修改,張彥澤怎麽寫的就怎麽送上去,讓石敬瑭見識一下張彥澤的狼子野心。最後,把張彥澤的折奏原封不動遞上去,宰臣們的處理意見是不能把張式交給張彥澤。

石敬瑭非但對張彥澤的挑釁無動於衷,還下令把張式交給張彥澤。馮道、和凝、李崧看了石敬瑭的聖旨,相視苦笑。石敬瑭比他們想象還要寬容,心平氣和到半點脾氣都沒有了。

石敬瑭雖然貴為皇帝,從來沒過一天舒心的日子,每次都是才下眉頭,卻上心頭。馮道、和凝、李崧作為宰臣,當然也隻能跟著難受。馮道、李崧整天神情抑鬱,和凝則怒氣衝衝。

馮道是個有名的慢性子,覺得和凝太急躁了,想找個機會勸他一下,坐在這位子上要沉得住氣。一天中午在政事堂吃飯,和凝看到馮道穿的鞋子跟他的鞋子一樣,就指著那鞋子問道:“相國,你那鞋子多少錢?”馮道說:“九百錢。”和凝一聽,勃然大怒,罵身邊侍候他的仆人:“混賬的東西,怎麽別人買一雙鞋子隻要九百錢,你買卻要千八錢?”馮道聽了,慢騰騰地伸出另外一條腿,說:“這隻鞋子也要九百錢。”在一旁的李崧看出馮道在有意幽和凝一默,忍俊不住,說:“馮相國你也真是的,有誰說鞋子的價格隻說一隻的呢?”馮道大笑道:“我隻是跟和大人開個玩笑,他也不用這麽著急就發脾氣的啊。”和凝沒好聲氣,說:“我現在心急如焚,沒你們這麽好脾氣。”馮道、李崧聽了都不好再說什麽。

馮道向來喜怒不形於色,這次被和凝頂聊一句,回到家中還有些不開心。和凝的話雖然不太好聽,並不無道理。現在危機四伏,自己作為首輔宰臣,又何嚐不焦慮呢?隻不過朝廷沒有快刀斬亂麻的實力,著急也沒辦法,隻能慢慢磨。

馮吉看在眼裏,問道:“阿父為何悶悶不樂?”馮道向來和家人談國事,尤其對馮吉。這個兒子喜歡聲色玩樂,不太長進,如果讓他知道朝中大事,容易被人利用,於是便說:“這是國家大事,你不懂。”

這一次,馮吉卻如同個飽學鴻儒,搖頭晃腦,說:“天下太平,注意相,天下不太平,注意將。阿父作為首輔宰臣,泰山崩黃河溢讀麵不改色心不跳,現在卻心神不寧,一定是因為帶兵的大將和朝廷不同心。”

馮道沒想到兒子一眼看破他的心事,就多說幾句:“正是如此。現在北有安重榮,南有安從進,都懷虎狼之心,行不臣之行。楊光遠、張彥澤等又尾大不掉,皇上都為此感到不安。主憂臣辱,我的心也不好受。”

馮吉說:“阿父何必多慮?隻要讓皇上扶植心腹大將,壓製不臣的諸侯,漸漸削弱囂兵悍將。數年之後,何憂天下不平?”

馮道長歎一聲。馮吉的提議過於理想化了。理論上扶植心腹大將壓製不臣諸侯是最有效的辦法,可是實際扶植出心腹大將之後,這心腹大將看到皇帝都依賴他,往往就滋生野心了。當初範延光之亂,石敬瑭啟用楊光遠進行鎮壓,結果範延光是滅掉了,輪到楊光遠給石敬瑭添亂子了。幾乎無論誰都一樣,隻要有實力,就不甘心坐原來那個位子了。

馮吉好像看穿馮道心裏想的,說:“當年範延光想稱帝,如今楊光遠也有不臣之心。皇帝再扶植其他心腹,焉知他不會學楊光遠?以兒子看來,皇上如果要扶植心腹大將,須從皇親中扶植。如果這天下本來就是他家的,他就再也不會謀反了。”

聽了馮吉的一番話,馮道真有拔開雲霧見青天的感覺。將帥位高權重後就野心勃勃,圖謀不軌,已經成為惡性循環。如果這將帥是皇親,天下本來就是他家的,即使不謀反,也有享受不盡的榮華富貴,就不會冒著風險去謀反了。皇親把持朝政,當然也會帶來其他問題,甚至如東漢末年那樣積習難返,不過卻比引發兵變,江山易色好得多。

馮道不由得對這個寶貝兒子刮目相看,問:“你覺得皇親之中,誰可擔當重任?”馮吉答:“杜重威。”馮道點頭稱是,其實在石敬塘的親戚中,隻有杜重威立過軍功,其他人都是坐享其成的。

次日馮道回到政事堂,和李崧、和凝商量保薦杜重威的事。和凝一聽,頭搖得象拔浪鼓,說:“不行!不行!杜重威此人貪得無厭。又膽小如鼠。豈可重用?”杜重威的閑言閑語,馮道也聽了很多。這些閑言閑語中,互相予盾的內容也不少。很多人說他貪攬愛財,也有不少人說他豪爽大方。馮道覺得兩者都不太象,杜重威確實是個乖巧之人,他每次來京都會拜訪一下馮道。但隻帶一些土特產,沒什麽值錢的東西,不像其他很多人,整天對他這個首輔宰臣阿意奉承,所以馮道對他感覺不錯。話又說回來,杜重威對朝中第一重臣馮道都不肯送厚禮的,對其他人隻會更吝惜,這也難怪朝中對他有好感的人不多。

馮道有一次他問龍敏,他做首輔宰臣之後,大家對他的評價怎麽樣。龍敏回答,有人說好,有人說壞。馮道有饒有興趣地問,說他好的人多還是說他壞的人多。龍敏回答一般半。人在官場,相互傾軋是難免的,誰不背後說人?誰不被人說?同僚之間的話,不可不信,不可全信。馮道自覺為官清廉,做事盡心盡責,為人問心無愧,還毀譽參半,很多人說杜重威的壞話就不足為奇了。

憑心而論,杜重威隻是在平範延光之亂中雖然僥幸勝了一場,並無過人的表現。不過矮子中拔高個,說他是皇室宗親中最有軍事才能的人,並不為過。石敬瑭立功之後,由於封賞過厚。頗引來了一些不滿,眾人都認為石敬瑭對他的妹夫偏心。如果馮道再保薦杜重威,非議隻會更多。不過現在皇帝都被玩弄於掌股之間,想加強皇權,必須使用杜重威之輩。因此,馮道單刀直入,說:“現在宗親暗弱,諸候獨大,須用皇親,方能解皇上驚疑。”

李崧非常同意馮道的見解,非常時期采用非常手段,杜重威雖然有諸多缺點,現在用他卻再也適合不過。和凝的牛脾氣卻來了:要保薦杜重威,就你們自己保薦,反正我絕對不摻和這事。

最後,馮道、李崧一起保薦杜重威。兩個宰臣聯名保薦,影響力不言而喻。石敬瑭非常高興,說:朕素來認為杜重威不錯,隻是過去建立功勳不多,不敢對他過於重用。現在兩位相國都保薦他,朕就放心了。

幾天之後,石敬瑭讓杜重威兼侍衛親軍馬步都指揮使,隨駕禦營使。這兩個職務,原來都是劉知遠兼的。劉知遠原來是石敬瑭的頭號心腹幹將,但在平範延光之亂中石敬瑭讓他坐鎮河東,因此沒有絲毫功勞。石敬瑭這樣做,固然因為河東是個重鎮,也未嚐沒有不讓劉知遠出風頭的意思。平定範延光之亂後,杜重威受到的封賞最豐厚,劉知遠的意見很大。現在由於馮道、李崧保薦,石敬瑭擢升杜重威奪取了他的兩個兼職,不用說劉知遠對馮道、李崧二人都懷恨在心。

已經放了外任,在江湖之遠的桑維翰也憂其君,寫信來替石敬瑭出謀劃策,指出安重榮因為山高皇帝遠,所以敢胡作非為。鄴都和成德相鄰,如果皇帝坐鎮鄴都,威懾成德。如果他敢亂來,就重拳出擊。否則,可以趁機打造安定團結的局麵,讓國家休養生息。石敬瑭覺得這個方案很好,召馮道、李崧、和凝三人來商量。

馮道覺得這也不是一個萬全之策,石敬瑭到鄴都,確實可以鎮住安重榮。然而在後方的安從進見到皇帝離京,難免趁機混水摸魚,到時帝國就陷進兩線作戰的困境了。

和凝卻和馮道又不同看法,安從進的兵力其實並不強,隻是依仗山川之險,躲在襄州做縮頭烏龜才拿他沒辦法。如果他敢離開大本營,必然可以打他個落花流水,讓他有來無回。和凝獻計,石敬瑭前往鄴都之前,留下幾張空白聖旨,蓋上玉璽以及中書省、門下省的印章,交給守留長官。如果安從進敢前來騷擾,必然打他個措手不及。

石敬瑭采納和凝的建議,讓他的侄子石重貴擔任大梁守留,並留下幾張蓋好玉璽的空白聖旨。一切準備好好,率領文武大臣進駐鄴都,給安重進製造壓力。

石敬瑭到鄴都後,向安重榮發出一份詔書,對他進行威逼利誘:我統率全國,還要向遼國稱臣,你以一鎮之力得罪遼國,還和全國對抗,絕對不會有出路。識時務的就要和朝廷同心,我看在你上有八十歲老母,下有繈褓幼兒的份上,不會計較你過去的錯失。

安重榮根本就不聽勸告,還派人聯係安從進,讓他趁石敬瑭離開大梁之際在後麵捅刀子。安從進見到有機可乘,立即發起叛亂,領軍直殺向鄭州。留守大梁的石重貴連忙調兵遣將攔截安從進。唐、晉兩朝,主要壓力都在北方,因此精兵強將也駐守在北方各鎮。大梁附近雖駐有衛戍京師的精兵,但是如果沒有經過皇帝許可,隻能在自己鎮守的地區活動,不可越界。鄭州雖然離大梁極近,但如果沒有皇帝的詔令,就算知道鄭州危急,也不能隨便來救援的,必須前去鄴都請示皇帝。正因為如此,安從進才有恃無恐,敢率領他在襄陽的雜牌軍前來騷擾。沒想到朝廷早就預料到他這一手。見到安從進來犯,石重貴立即填寫早就準備好的空白聖旨,任命平叛將領,主動出擊。安從進做夢都沒想到討伐大軍來得這麽快,果然被打個落花流水,進狼狽逃回襄陽。

安重榮的盟軍就這樣輕易被收拾掉,這樣對付安重榮就從容很多了。最初,在幽州活動的吐穀混部落因為和契丹人結怨很深,逃到中原來。石敬瑭怕惹火燒身,而且這些吐穀混人向來不講信譽,就準備把趕回去。安重榮見到有機可乘,把他們都拉攏過來。吐穀混騎兵數量雖然不多,質量卻可以和契丹騎兵相比。要解決安重榮,必須先搞定他們。搞定他們的方法很簡單,劉知遠向吐穀混酋長送一批財物,吐穀混部落馬上就被收買,跟劉知遠跑了。

安重榮被釜底抽薪,聲勢大挫。他卻不肯投降,執意起兵造反。石敬瑭讓杜重威做主帥,率兵前去鎮壓。

朝廷大軍和叛軍在宗城相遇。安重榮擺出偃月陣,對抗朝廷的大軍。杜重威讓大軍發起衝擊,幾次都沒法突破叛軍的陣型,有些氣餒,準備退卻。戰場上最忌臨陣撤退,有偏將勸勸杜重威派兵牽製住叛軍的左右翼,然後讓精銳騎兵衝擊叛軍的中軍。杜重威采納這意見,果然,雙翼被牽製住後,叛軍的中軍再也不靈活了,朝廷軍漸漸占了上風。叛軍中有個將領和安重榮有隙的,臨陣投降朝廷軍,被亂兵所殺,叛軍也因而大亂,被完全擊潰。安重榮率領殘兵敗將,倉皇逃回鎮州。

鎮州固然易守難攻,但鎮州中有個牙將知道安重榮已經沒有翻本的希望了,不肯跟他陪葬,悄悄引朝廷軍進城。朝廷軍和叛軍在城中大戰,叛軍全部被殺,安重榮被斬首,鎮州城內血流成河。

安重榮、安從進之亂這麽快就可以平息下去,出乎眾人的意料。然而,石敬瑭的好日子並沒有到來。

上次石敬瑭把張式交給張彥澤,釀成了一場慘劇。原來,張彥澤整天給張式找茬,是因為他看上了張式的老婆。張式落在張彥澤的手中後,被張彥澤砍掉手腳,剖開胸口,取出心髒來,然後再砍頭,把張式的漂亮老婆強歸己有。

張式的父親獲悉兒子慘死,前來京師告禦狀。聽說張式死得如此之慘,群臣一致要求製裁張彥澤。石敬瑭罷免張彥澤,讓他到京師述職。張彥澤竟然有恃無恐,大咧咧的到來。他到了鄴都後,石敬瑭不理不睬,並沒有下詔處罰他。

刑部、禦史台的官員群情激動,齊齊聚集政事堂,一致要求對張彥澤處以極刑。說到張彥澤的殘忍,張式的慘死,馮道、李崧、和凝都心情沉痛,語氣憤慨。三位宰臣都曾經在軍中做幕僚,深知在當年世上,手無寸鐵的幕僚活得很不容易,替主將出謀劃策好了不得功,把事情搞砸了馬上獲罪。尤其是馮道,當年竭心盡力輔助劉守光,結果差點性命不保,對昏庸殘暴的主將恨之入骨。三個宰臣和刑部、禦史台的官員達成一致意見,聯名上書,要求嚴懲凶手。

次日,石敬瑭在宮中下令:張彥澤官降一級,爵降一級。張式的父親和兄弟都讓他們做官。消息傳出,群臣嘩然。

馮道雖然對這個處理結果很不滿,但是知道石敬瑭不處理張彥澤,未嚐不是為了穩住楊光遠,自己作為首輔宰臣需要和皇帝保持一致。其他很多官員就管不了這麽多,李崧、和凝隻是叫嚷,刑部郎中李濤卻率領禦史台的官員跪在宮前請願。石敬瑭已經多日不上朝,但是眾官前來請願,他不得不露麵。李濤要求處死張彥澤,石敬瑭解釋說張式已經人死不得複生,張彥澤雖然有錯,但是個將才,留著有用得到的地方。況且他已經下令不治張彥澤的罪了,現在不能食言。李濤卻不買賬,說:“陛下承諾放過張彥澤,現在就不能治他的罪。可是,陛下曾經答應免範延光一死,怎麽範延光後來卻被人殺死了?”範延光就是由於石敬瑭讓他到楊光遠的地盤去居住,才被楊光遠殺掉的。李濤的一番話,戳到了石敬瑭的痛處。石敬瑭惱羞成怒,從龍椅上彈起,一拂衣袖,丟下跪在殿上的一幹人等,徑自回宮。

幾天之後,石敬瑭任命張彥澤為左龍武大將軍,統率禁軍的一部。這聖旨一出。不用說。上下罵聲一遍。無論是李存勖還是李嗣源,甚至李從珂、李從厚,都是動不動就對朝中大臣開殺戒,因此眾大臣就算不是內心所願,表麵上還是對皇帝畢恭畢敬的。石敬瑭由於江山來路不正,腰杆硬不起來,一直對臣下采取懷柔政策,大家慢慢就放肆起來了。石敬瑭這次包庇張彥澤,朝野上下,議論紛紛,一致認為他是個昏君、庸主。

遼國又派使者來責問為什麽收容吐穀混部落。有時候,耶德德光就象誠心要為難石敬瑭這個幹兒子似的。遼國的使者在成德鎮被安重劫殺,一度賬算在石敬瑭頭上,還扣押了晉國的使者,等安重榮叛亂之後才放回來。吐穀混部落因為不服從遼國統治,逃到中原來。石敬瑭怕惹來麻煩,把他們都趕回去了。安重榮卻想利用這個部落幫助他作亂,又把他們拉過來。石敬瑭頗費了一番力氣,釜底抽薪,讓劉知遠成功地把他們收買走。否則,如果讓幾千吐穀混精銳起兵幫助安重榮,平定安重榮之役就算可以獲勝也夠嗆的。雖然吐穀混部落還留在中原,其中周折,說來話長。耶德德光卻不理那麽多,這些吐穀混人是從我這裏逃過去你,你石敬瑭收留他們就是大錯特錯。

石敬瑭怎樣解釋,耶律德光就是不肯接受。群臣都很氣憤,石敬瑭卻低聲下氣向耶律德光賠罪,還送了一筆錢給他,表明這隻是人民的內部矛盾,可以用人民幣解決。耶律德光收錢進荷包後,才放過石敬瑭不究。

這些年來,石敬瑭每次都是剛剛擺平一事,又生一事,從來沒有過一天舒心的日子。石敬瑭再也忍受不住這樣的煎熬,終於病倒了。

石敬瑭當年是李嗣源麾下最得力的武將之一,向來身強體壯,現在年事也不高,就算感冒頭痛都很少。因此這次石敬瑭龍體欠安,朝中大臣都不放在心上,不象上次李嗣源得病,流言四起,人心惶惶。

石敬瑭多日不上朝,大家都沒發現有什麽異常。現在大臣罵得這麽厲害,皇帝也沒好日子過,利用生病之際找個借口清靜幾天完全是有可能的。

馮道也沒有把石敬瑭的病放在心上,他現在張羅科舉考試。馮道不是進士出身,當年就因為這事被李琪嘲笑,他內心也略感遺憾。這些年來,貢舉都是有一年每一年。李存勖建國之初,根本沒有科舉考試,直到滅梁國之後,才恢複貢舉,沒過多久他就被殺了。李嗣源在位近十年,貢舉還算比較正常,也不是每年都進行。李從厚、李從珂登基,考試就完成停了。石敬瑭得國之後,隻是舉辦過一次科舉,那時候馮道出使遼國。

馮道知道農家弟子要找條出路實在不容易,很多世家弟子卻屍素餐殘,因此等局勢穩定一些,他就勸石敬瑭進行科舉考試,石敬瑭應允,讓時任太常卿的田敏做主考。

馮道是首輔宰臣,這次科舉又是他促成的,因此,閱卷之後,田敏就拿進士初選名單和他們的文章給馮道過目。馮道每一篇文章都仔細閱讀。這些年雖然動**不朽,苦心攻讀的士人還不少,這些新科進士的文章雖無驚人之作,卻文理流暢,四平八穩。

馮道看到一個考生名叫李導,有心開個玩笑,就傳他進來,說:“我的名字中有個道字,由來已久,現在做首輔宰臣,秀才又不是不知,還用‘導’字作為自己的名字,豈不是衝我的名諱?”李導卻十分大膽,頂他說:“相公的‘道’字下麵沒有寸字,我的‘導’字下麵有個寸子,怎麽能說我衝相公的名諱呢?”馮道聽了,嗬嗬大笑,說:“我不但名字下麵沒有分寸,做事也沒有分寸,秀才可謂知我者”。最後,定他為進士。

新科進士中,又五個姓竇的,都是薊州人士。馮道覺得很奇怪,把他們喚過來一問,這五人居然是兄弟。他們的父親名字叫竇燕山,排行第十,人稱竇十郎,雖在亂世,不忘督促自己兒子讀書。馮道十分高興,贈五個新科進士的父親竇燕山詩一首:燕山竇十郎,教子有義方,靈椿一株老,丹桂五枝芳。這個典故,就是“五子登科”的來曆。

一天,石敬瑭密宣馮道進宮。馮道見到一連十幾天不上朝的石敬瑭,大吃一驚。石敬瑭身似槁木,臉如死灰,雙目緊閉,躺在病榻上,眼看已經時日無多。

一旁侍候的宦官個個麵色凝重,卻有個兩三歲的小孩在那裏玩耍。無須多問,這是石敬瑭的小兒子石重睿。石敬瑭前前後後一共生了七個兒子。他起兵反李從珂的時候,兩個兒子早夭,幼子石重睿換沒有出生,其他四個兒子都已經是成人。由於他造反,兩個兒子被李從珂所殺。後來範延光之亂,又有兩個兒子被殺。就這樣,石敬瑭一度沒有了兒子。登基兩三年之後,才又生了個幼子石重睿。原來他的兒子多得一個巴掌都數不來,如今卻隻留下這根獨苗。

宦官報告馮道到,石敬瑭半天才睜開一條眼縫,嘴唇微動,卻說不出話來。馮道向他施禮,他示意馮道坐下來,用手指了一指石重睿,又指了一指馮道。旁邊的宦官會意,對石重睿說這是老相國,讓他向馮道行禮。石重睿乖乖拜倒,馮道大驚,連忙把他扶起。宦官把石重睿抱起來,放在馮道懷抱了。馮道知道石敬瑭現在向他托孤,頓時覺得有千斤重擔壓在自己身上。

自五代以來。幾乎沒有哪個皇帝可以成功傳到第二代的。朱溫當初不可一世,傳到朱友貞後就身死國滅。王建在兩川偏安一隅,也傳至第二代就被人幹掉了。李嗣源坐江山可謂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如臨深淵,還保不住李從厚登基不久就把江山性命都丟掉。南吳的楊行密還算有自知之明,舊唐早就滅亡了,他還號稱效忠大唐,不肯稱帝,然而從第二代開始就大權旁落,名存實亡,在前不久被人徹底廢棄。大家都逃不脫這第二代而亡的宿命論,究其種原因無他,這些“富二代”都是含著金鑰匙出生了,既不知道父輩得國的艱辛,也沒有治理亂世的手腕,鎮不住眾多桀驁不馴的武夫,這樣他們上台不久之後把江山性命一送給別人就不足為奇了。

這些失敗者都是成年之後才登基的,也免不了身死國滅。石重睿現在還在繈褓之中,比這些亡國之君也不如。馮道雖然表麵上是朝中第一大臣,位高權重,但實際上手無寸鐵,調動不了一兵一卒。石敬瑭手下最重要的三員大將,跟石敬瑭一起出生入死的劉知遠,現在手握重兵的杜重威,為平定範延光之亂立下赫赫戰功的楊光遠,都沒有成為顧命大臣,馮道他拿什麽來保護石重睿?

馮道宦海浮沉數十年,侍候了好幾個皇帝。馮道雖然擔任李存勖的掌書記,在李存勖的眼中,馮道純屬多他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不少,可有可無的角色。後來李嗣源登基,馮道才慢慢受到重視。李嗣源也隻是比較聽得進馮道的意見而已,卻沒有給他多大的權力。李從厚繼位之後,馮道很快就靠邊站了。不久李從厚被李從珂篡位,看到當年和李從珂有過節的大臣先後被他收拾,馮道還整天擔驚受怕,朝不夕保。隻有石敬瑭登基之後,對馮道言聽計從,馮道才成為真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角色。

石敬瑭對馮道的知遇之隆,無以複加。石敬瑭向他托孤,他實在無法拒絕,於是說:“臣誓死保護皇子。”馮道向來不喜歡把話說得太滿,石敬瑭要他替石重睿保住江山,他實在半點底氣也沒有。石敬瑭的知遇之恩,無以為報。他沒有能力保住石重睿的江山,不得已求其次,隻能許諾保存石重睿本人了。

石敬瑭聽到馮道這樣說,並沒有發現這話打了折扣,臉上露出笑意。他嘴唇微動,想說什麽,最終沒有說出來,無力地閉上了雙眼。馮道見狀,不想打擾他休息,連忙退出。

馮道回去之後,苦思冥想,要讓石重睿順利坐上皇帝的寶座,必須要有領兵將軍的支持。這些將軍中,誰可以提供幫助?首先考慮的當然應該是杜重威,他因為馮道的推薦才擔當重任。然而馮道和他並無私交,不過他是石重睿的姑丈,輔助皇室,理應在所不辭。劉知遠雖然和馮道有小小的過節,但他是石敬瑭一起打江山的宿老,隻要不損害他的利益,必然不會反對。剩下楊光遠一人,就好對付多了。

在這個敏感的時期,一舉一動都容易引起猜疑。現在石敬瑭雖然表示托孤的意願,但還沒有出正式的詔書,馮道不好私下聯絡杜重威。漢初開國功臣想對後黨動手,呂太後還沒死,陳平、周勃等人就磨刀霍霍,那是因為別人有實力,掌握了軍權。馮道是一介文臣,不敢這樣玩一票。

隨後的日子裏,馮道都在期望和不安中等待,竟然不知道宮中的任何消息。宮中宣徽使回鄉下守孝,現在他的日常事務由侍衛馬步軍都虞候景延廣處理。景延光一手保衛宮廷,一手處理雜務,保密工作做得滴水不漏。因此石敬瑭雖然病重,並不像當年李嗣源垂死時候那樣流言四起。

幾天之後,終於得到消息,讓馮道火速進宮。該來得終於來了,馮道得到這個消息,有些忐忑不安,卻興衝衝地趕進宮。

在宮門,卻被禁軍攔住,問:“請問大人姓甚名誰?為何進宮?”

馮道現在群臣中地位最為尊貴,即使在宮中也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現在被禁軍攔住,有些意外,說:“我乃當朝相國,奉帝命進宮。”

為首禁軍連忙向他施禮,卻不肯放他過去,說:“相國大人見諒,待小人派人去稟告上司,確認屬實之後,方能讓相國大人進去。”

馮道雖然涵養極好,也微微感到不悅,但不想跟這些小兵一般見識,隻好耐心等待。不一會,進去匯報的軍士回來,說今天皇帝確實召相國進宮。

馮道正想進去,禁軍首領還攔住他說:“相國恕罪,容小人給相國搜身,確認沒有挈帶利器,小人方敢讓相國進去。”

自李存勖建國以來,馮道一直在宮裏進出自如。石敬瑭登基後,不要說小小的軍士,就算石敬瑭對他客客氣氣。如今幾個軍士竟然敢對他如此不敬,馮道涵養雖好,也忍不住要發脾氣,叱道:“大膽奴才,休得放肆!”

禁軍首領遲疑了一下,說:“上命難違,請相國大人勿怪。”兩個禁軍上去,一前一後把馮道夾住,動彈不得。

正在他們拉拉扯扯之際,後麵轉出一個戎裝將官,喝道:“奴才不得無禮,敢快放下相國大人。”這些軍士聽了,慌忙把馮道放看,上前向那個將官行禮。

這個將官正是侍衛馬步軍都虞候景延廣,他向眾軍士喝道:“你們有眼無珠,不識貴官,這是朝中第一重臣馮相國,還不快向相國大人賠禮?”

眾軍士請馮道恕罪,馮道揮手讓他們讓他們退下。景延廣表明,現在是非常時期,為了防止別有用心的人乘機作亂,他對皇宮進行戒嚴。沒有他的許可,就算王公大臣,也不能隨便進宮,請相國見諒。

馮道因為被禁軍搜身,本來有些不快。聽到景延廣的一番話,不由得肅然起敬。在這個非常敏感的時候,確實應該對皇宮嚴加防護,以免不測,景延廣為了盡職盡責,不惜得罪貴官,如此正直之人,實在值得結交。馮道輔助幼主,任重道遠,今後需要和他多加合作。

景延廣似乎也是奉詔前來,他吩咐眾軍士:相“國大人絕對不會有異心,你們今後不能限製他進出宮。”隨後,他和馮道一起進宮。

到太和殿之後,宦官讓馮道、景延廣稍候,兩人便閑聊起來。在當今武將中,景延廣的資曆極深,差不多可以直追馮道。他勇武過人,乃五代中為數不多的頂級悍將。他本來是朱溫一個侄子那裏做將官。朱友貞繼位之後,朱溫的那個侄子想作亂被囚禁。景延廣逃跑,被王彥章收容。後來王彥章兵敗,他保護王彥章身受重傷,兩人一起被俘。王彥章不屈被殺,景延廣卻投降身免,做了朱守殷的部下。景延廣似乎命運不佳,習慣吃不了羊肉反而惹上一身膻。李嗣源繼位之後,朱守殷謀反伏誅,脅從的景延廣也連累被殺。幸虧負責行刑的石敬瑭愛其驍勇,私下放了他。從此,景延廣就死心塌地跟著石敬瑭。多年來,石敬瑭都讓他帶領親兵。因此,他空有一身好武藝,又資曆極老,建立的功勳卻不多,和馮道也沒多少交集。

景延廣說:皇“帝登基的時候國家破碎,山河飄零。這些年皇帝為了國家安定,忍辱負重,真的不容易。”

千百年以降,說起石敬瑭,人們的第一反應就是此人為了做臭名昭著的兒皇帝,把燕雲十六州割讓給遼國,讓兩宋三百年無險可守,並且厚顏無恥地認比他小十歲的耶律德光為父,好象他這個人一輩子就做了這麽一件惹來千古罵名的事。其實,真實的石敬瑭遠不是那麽簡單。他待人寬厚、辦事勤勉、勵行節約、不喜奢華。在他當皇帝的幾年,內憂外患,他吃得苦,受得罪,為老百姓辦了不少看得著、摸得見的事。

石敬瑭得國的時候,由於李嗣源末年大肆賞賜,又經曆李從厚、李從珂之亂,整個國家早已經滿目瘡痍,國困民乏了。石敬瑭登基之後,雖然局部發生戰亂,但由於采取減輕賦稅,鼓勵耕織,恢複貿易等政策,經過幾年的休養生息,老百姓的日子好過了不少,國庫也漸豐。由於形勢好轉,好大喜功的人就來了。有一次,李崧向石敬瑭報告:國庫存的糧食,遠遠超出了預算。李崧以為他這樣報喜,一定會被石敬瑭誇獎幾句的,沒想到石敬瑭聽了十分生氣,說:我們向來按照預算征收賦稅的,如果在預算之外還加稅,與貪汙枉法同罪。結果,不少參與征稅的官員都受到處罰。由於石敬瑭崇尚簡約,不好大喜功,李存勖、李從珂時代司空見慣的橫征暴斂在石敬瑭一朝是基本沒有蹤影的。

鹽稅改革更是一項還惠於民的重大舉措。走遍天下離不開錢,山珍海味離不開鹽。由於鹽是老百姓生活最必需的物品之一,曆代政府都不肯放過這棵搖錢樹,千百年來都對食鹽買賣進行管製,具體做法就是采用專賣的方式,對取得經營許可的鹽商課以重稅。政府這樣做,自以為賺得盤滿缽滿,實際上國家這樣收取鹽稅隻得賺個小頭,大頭都讓那些和官府勾結的“倒爺”賺去了。就算政府的鹽稅收得再高,都是羊毛出在羊身上,最終由老百姓買單。到頭來,普通老百姓吃不起鹽,那些鹽商卻成為了先富起來的一部分人。石敬瑭對食鹽專賣來個徹底的改革:食鹽自由買賣,原來國家征收的鹽稅則平攤到各人的頭上,變成人頭稅。這樣,國家的鹽稅並不減少,食鹽的價格馬上由原來近百錢跌到十錢左右。

石敬瑭統治的幾年,比他的嶽父李嗣源當然有所不如,卻勝過李存勖、李從厚、李從珂之輩。不過他所挨的罵,卻遠遠超過這三位。其中原因,就是他為了向契丹借兵,割讓了燕雲十六州,鑄成大錯。漫漫人生路,誰不錯幾步。然而,如果錯了關鍵的那幾步,就一輩子都完蛋了。因此,他被別人喻為人渣中的人渣,也不算冤枉。

因此對景延廣的話,馮道深表讚同,說:“皇上這些年勵精圖治,確實難得,可惜大事未畢,竟已垂危,若天能假年,才是國家的大幸。”

景延廣忽然說:“國家多難,皇子年幼,宜立長君,方能保證國家久安。”

馮道聽了景延廣的話大感震驚。這些年來,各路英雄為了爭奪皇位欣起多少血雨腥風,造成多少人頭落地?在這場拳王爭霸賽中,失敗者莫不家破人亡,身首異處。作為勝利者的石敬瑭,付出也相當慘重,四個兒子因此而喪命。事成之後,怎麽能不把帝位傳給兒子,而是拱手相送呢?當然,把皇位傳給齊王石重貴,也不算肥水流外人田,但侄子畢竟不是親生兒子,皇位傳出去之後,就再也和他的子孫無緣了。因此,馮道堅定地說:“將軍莫出忤逆之言,皇命不可違。”

景延廣說:“正是,君行意,臣行事。我們接到聖旨,竭忠盡職按旨辦事就行。”

兩人再也無言,靜候聖旨。不一會兒,宣讀詔書的使者出來。此人馮道認識,乃石敬瑭一個已經去世的堂弟的小舅子、新任中書舍人馮玉。

馮玉說:“現在由我向景大人、相國宣讀皇帝遺詔,請兩位大人接旨。”馮道聽了,大吃一驚:“現在皇上已經不在人世?”馮玉卻麵無表情,說:“請兩位大人接旨。”

馮道、景延廣連忙跪下。馮玉雖然官階比馮道、景延廣低,現在卻代表皇帝。馮玉宣讀聖旨:“現國家多難,皇子年幼,為國長治久安計,皇子重貴繼位,馮道、景延廣為顧命大臣。重貴須在靈樞前繼位,方可發喪,以免生變。”

如果說馮道剛才獲悉石敬瑭已經不在人世的消息隻是吃驚,現在簡直就是震驚。石敬瑭登基後,由於親生兒子已經被殺得幹幹淨淨,他以石重貴為養子,所以在聖旨中,才有皇子一說。然而石重貴遲遲沒有被立為太子,後來石敬瑭又生了一個兒子,石重貴就跟帝位越來越遠了。前幾天,石敬瑭還鄭重其事地向他托孤,怎麽現在突然要把大位傳給侄子呢?

馮玉宣讀完聖旨後,交給馮道和景延廣。馮道接過來仔細端詳,這聖旨的卷軸是一品官的玉軸,書寫聖旨的帛為上好蠶絲製成的綾錦織品,圖案為祥雲瑞鶴,聖旨兩端則有翻飛的銀色巨龍作為防偽標誌,並無差錯。再看聖旨上蓋的印文,真得不能再真。原來的玉璽被李從珂銷毀掉後,石敬瑭重新製作了一方玉璽,這事馮道也參與其中。新玉璽做工粗糙,從外表看起來不如舊玉璽美觀,然而紋理分明,沒法假冒。玉璽由兩個掌印舍人共同保管,其中一個在中書省,另外一個是宦官,馮玉不可能弄得到的。中書省、門下省的印文也是貨真價實,如假包換,這些印章可是馮道保存的。馮道突然想起,前段時間為了平安從進之亂,特意給好些聖旨蓋了玉璽讓石重貴備用的。石重貴要假傳聖旨,實在太容易了。

馮道看看景延廣,見到他神色自若,隱隱約約露出一絲笑意。馮玉似乎知道馮道的疑惑,說:“先帝不但讓相國大人輔助齊王登基,還讓相國大人保護皇幼子。先帝對相國大人的信任無人能及,讓人好生羨慕。”

馮玉的言下之意,那天石敬瑭召見馮道,並不是讓馮道輔助石重睿做皇帝,而是讓他保證石重睿的安全。這個也有可能。曆朝曆代,圍繞權力的鬥爭都是殘酷無情的,為了爭奪皇位,哪怕是父子之情,兄弟之義,夫妻之親,都會惘然不顧,驟起殺機。現在戰亂不休,石重睿年幼不更事,讓馮道一個手無抓雞之力的文臣輔助他簡直就難於上青天。石敬瑭不得已而求其次,不期盼石重睿可以當皇帝,但希望能絕對保證他的安全,這種可能是有的。隻是石敬瑭人死不能複生,實在沒法去問一問他的原意。

別人聖旨在手,擁護石重貴的景延廣又掌握著衛戍皇宮的八三四一部隊,馮道知道,自己抗爭也沒用的,就請求見石重貴。

石重貴果然在宮中,馮道見到他就對他說:“齊王登基之後,是否要貶黜皇幼子?”

石重貴當然十分驚愕,說:“蒙父皇恩典,我僥幸可以繼位。這大恩大德,無以為報。皇幼子是我的王弟,我將和他共享富貴,怎麽可能把他貶黜呢?”

馮道厲聲道:“你可發誓?”

石重貴說:“我若對王弟有任何不利,不得好死。”

這一下,馮道放心了。其實石敬瑭雖然把石重貴當作親兒子看待,但一直不肯立他為太子,這道要把皇位傳給石重貴的聖旨可能有蹊蹺。然而石重貴現在不但聖旨在手,還有景延廣支持。無論馮道同意與否,石重貴這皇位坐定了。因此,保證石重睿安然無恙,無論對年老氣衰、力不從心的馮道,還是對尚在繈褓之中、年幼不更事的石重睿,都已經是最好的選擇。

當天,石重貴一切儀式因陋就簡,在石敬瑭靈樞前登基,成為晉朝第二個皇帝。因擁立新君立下大功的景延廣被任命為同平章事,侍衛馬步都指揮使,從此進入了權力的中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