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守光稱帝後,朱溫、李存勖的大軍並沒有如孫鶴預言的馬上就到來。朱溫和李存勖暫時沒開戰,李存勖卻揚言聯合王鎔、王處直進攻朱溫,朱溫也嚴陣以待。王建和李茂貞更是打得不開交。
朱溫到相州進行部署,借口接待不周,撤了已經被貶為知州的李思安。並且因為馬瘦,一口氣殺了好幾個騎兵軍官。隨後到魏州,軍中傳說沙陀兵到來,逃兵無數,結果最後發現這是謠言,又殺了魏州先鋒官。到貝州之後,發現李存勖根本沒有出兵,就返回洛陽了。朱溫如此折騰一遭,白白殺了幾個部下,一無收獲。
探子把消息傳回來,朱溫濫殺無辜,已經到了無章可循的地步。馮道更加認為朱溫其實是重病在身,來日不多了。隻是可惜除了龍敏,沒人認同他的觀點。
劉守光越發覺得朱溫不足為慮,不過餓死的駱駝比馬大,還不好拿他下手,於是再次召集文武官員,討論怎樣進攻王處直。平州丟了,那幫契丹蠻子實在不好對付,就從王處直手中奪塊地盤作為補償吧,這叫做失之東隅,得之桑隅。
這次劉守光打王處直並無預兆,馮道、韓延徽、龍敏知道後大驚失色。可是,劉守光完全是一個蠻不講理的人,怎樣才能竭止他的野心?
如果沒有第三方勢力幹涉,憑著劉守光的實力,就算不把王處直滅了,起碼也揍他一個鼻青麵腫。但是,第三個勢力不摻和進來是不可能的。李存勖並不是謙謙君子,看他不懷好意地推舉劉守光做尚父,一定是別有用心,而不是隻想在發生國際糾紛的時候,不甘心自己隻是做個國際警察,維持一下紀律的。現在他又聯合了王鎔,對劉守光是三打一。
劉守光以自己這樣的實力對抗李存勖、王鎔、王處直三家,無異於以卵擊石。而且現在不同往日,估計朱溫也對劉守光寒了心。過去劉家父子玩那一套借力打力,四兩撥千斤的手法再也用不上了。而且,看樣子朱溫現在也是日落西山,就算他想幫劉守光,也是有心無力。現在,如果沒人製止劉守光打王處直,他馮道就算不死,也要吃上幾個月人肉叉燒包。
馮道知道,劉守光想打王處直,簡直是腦子進水。分析李存勖和朱溫的柏鄉之戰就知道,三打一的結果劉守光最多隻有招架之功,絕對沒有還手之力。真正打起來,幽州一定會被圍。這幾年來,滄州兩次被圍,馮道第一次被圍在城內,餓得兩眼發黑,總算挺過來了。第二次老天有眼,他參加了圍攻方而不是被圍方,但是城破後的慘象他看得一清二楚。今後如果幽州被圍,可能沒有這麽幸運了,就算不死也會脫層皮。想到這裏,不寒而栗。但是他也知道,他如果敢說:老大,你這樣做是腦子進水啦。說不定,劉守光會馬上把他的頭顱砍下來做尿壺,讓他的腦袋首先進水。
在劉守光身邊工作幾年,劉守光**父妾,殺戮兄長,驅逐弟弟,囚禁父親,馮道對劉守光這樣做雖然深惡而痛絕之,但都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並無一語相勸。除了怕死,還因為這是他們劉家內部的事,不用自己來瞎操心。但是現在劉守光引火燒身,如果聽之任之,不可能不燒到他馮道,再也不能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了。
怎樣才能說服劉守光放棄攻下王處直?馮道的腦子象風車一樣飛轉,各種辦法都想了個遍。曆史上,不乏這種彌兵的事,可以借鑒的曆史很多。最著名的例子就是墨子製止魯班攻打宋國。
當年木匠的祖師爺魯班,發明了一種攻城器械。當時雖然沒有專利保護,但是大家對魯班的知識產權還是認可的。樣品製出來了,功能不錯,但開發市場卻遇上了困難,沒法批量生產,導致賺不了大錢。魯班這家夥一肚壞水,為了出售他這種器械,竟然挑撥齊國和魯國的關係,企圖發戰爭財。墨子知道後,就和他比比劃劃,紙上談兵。魯班比兵力,比戰鬥力,比後勤,比國際援助,都比不過墨子,無奈低頭認輸,放棄了攻打宋國的企圖。
墨子的成功,其實是實力說話,不隻是嘴皮子的功夫。就算他口才再好,如果不是手下有十萬信徒,公輸般就算吵架吵輸了,還會一樣進攻宋國。
墨子製止公輸般攻打宋國的遊說,經驗很多,但是可以供馮道借用的,卻半點也沒有。其實,劉守光打王處直,敵大我小,敵強我弱,敵多助我寡助,劣勢暴露無遺,連魯班打宋國的處境都不如。打樣的仗,唯一的後果是自討苦吃。
如果是遊說正常人,把墨子和魯班的故事原封不動搬出來就有足夠的說服力。但是,現在給馮道一個鐵罐做膽也不敢這樣說。說話也要看對象,鄒忌諷齊王納諫,千古流芳,公儀明對牛彈琴,千古笑柄。說話搞錯對象,後果難以預料。如果像一代文豪韓愈,洋洋灑灑下筆千言,寫了一篇《祭鱷魚文》,隻是增加一點笑料,而不會有什麽實質性的危險。可是,如果把劉守光惹毛了,被剝皮抽筋都說不定。
稱帝不會給劉守光帶來任何實質的好處,因為稱帝而可能招惹各方的討伐,可以說是百害而無一利。孫鶴略一勸說,就被他剝皮抽筋。現在,進攻王處直會給他帶來實際的利益,誰敢說不?如果誰敢前來阻撓他,估計劉守光發起狠來,就不是誰妨礙幽州發展一陣子,他妨礙你一輩子。他不把你滅了九族,已經算是寬宏大量的了。
讓他高築牆,緩稱王都不幹的,想讓他放棄並吞天下的野心,顯然不現實。既然阻止劉守光進攻義武是幾乎不可能的,那麽現在隻能見一步行一步,先想辦法給他拖一段時間再說。就算不能救民於水火之中,起碼,在這場一觸即發的戰爭中,自己也要想辦法脫身。否則,如果圍困幽州,無論是被人吃還是吃人,滋味都是不太好受的。
想到這裏,馮道心中有數,說:“王處直愚昧無能,當然是最好的吞並對象。但是現在卻不是我們進攻的最好時機。”
劉守光見到馮道否定他的決策,立即麵露不悅之色,問:“何以見得?”
馮道說:“現在李存勖、王鎔、王處直三家結盟,我們如果攻打王鎔,李存勖,王處直必然前來相救。我們以一敵三,難以支持。但是他們三家隻是苟合,並非鐵板一塊,等他們聯盟破裂,攻打王處直,就如同探囊取物,手到拿來了。”
李小喜插嘴:“李存勖、王鎔、王處直這些烏合之眾,見到好處就蜂擁雲集,見勢不妙就土崩瓦解。我們隻要對王處直傷其一指,李存勖、王鎔就做縮頭烏龜了。”
李小喜想得很美,然而事實卻不是這樣。王鎔、王處直聯合李存勖是為了自保,李存勖聯合王鎔、王處直,顯然不是為了自保,而是為了對付朱溫。但現在朱溫還是龐然大物,他一口也吞不下,正要殺雞駭猴,嚇唬一下朱溫。劉守光稱帝後,孫鶴預言的敵軍沒有到來。究其中原因,估計王鎔、王處直自保已經不易,對教訓譖越稱帝的劉守光不積極,李存勖也不好自己一家出兵。現在劉守光自己卻湊上去,不是做了別人拿來祭刀的雞嗎?
馮道內心是這樣想,但怎麽敢把這些話說出來,隻好說:現在敵軍勢大,我們應該避其銳氣,擊其惰處,先躲開他們的鋒芒。
李小喜搖了搖頭,說:“我們皇上禦駕親征,以泰山壓頂,雷霆萬鈞之勢撲向義武。狹道相逢勇者勝,就算李存勖肯真心幫王處直的忙,怎麽是皇上的對手?”
王鎔、王處直兩家聯合起來已經比劉守光強大,李存勖則比王鎔、王處直聯合起來都強大,更有數以萬計凶悍無比、機動性極強的沙陀騎兵。如果劉守光和他們對抗,必敗無疑,這是明擺的。馮道不假思索,說:“現在敵軍風頭火盛,正要殺人立威,就算皇帝禦駕親征,也難免不敵。”
劉守光稱帝之後,對朱溫、李存勖益發不放在眼裏了,聽了馮道說他不是李存勖的對手後勃然大怒,說:馮道這個混賬的東西竟然敢這樣糟蹋我?來人哪,把他拉出去給老子砍了!
立即衝進兩個如狼似虎的軍士,把馮道就揪住了。馮道一下懵了,連饒命也不會叫。龍敏想出列求情,被李小喜瞪了一眼,就嚇得縮回去了。
韓延徽站出來,說:“陛下,請聽微臣一言。”
劉守光覺得馮道的可惡程度不在孫鶴之下,必須殺之而後快,說:“誰敢替馮道求情的,和馮道同罪。”
韓延徽說:“微臣並非替馮道求情,隻是想懇請陛下暫時不要處死馮道。等陛下禦駕親征,滅了王處直,凱旋歸來之後,再殺馮道,讓他死得口服心服。”
劉守光一聽大喜,命人把馮道押到天牢了,等他征王處直歸來再處死。就這樣,馮道被關進了天牢。
入獄是件脫層皮的苦事。馮道一進牢裏,獄卒就給他來一個下馬威,要打他一百棍殺威棒。這殺威棒是獄卒撈錢的不二法門,馮道哪裏知道?結果,獄卒把他打得死去活來,再來問要常例錢。事出非常,馮道身上帶的錢不多,全部拿了出來,獄卒根本不看在眼裏,讓他寫信叫家人送錢禮。這個可難煞馮道,他寓居幽州,家人還在景城,那裏現在卻是朱溫的地盤,怎麽可能給他送錢送物呢?獄卒一時沒辦法,悻悻地把馮道關進牢裏。
事情還沒有完,牢裏的牢霸看到有新近的犯人,馬上過來索取好處。馮道已經身無分文,再也榨不出什麽油水來。牢霸氣得把馮道痛打一頓,連穿的棉襖也給擼去了。馮道剛剛被打一百棍殺威棒,又被牢霸來個下馬威。此時已經是深冬,馮道遭受重創,身上卻沒有棉襖,感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一夜之後就變得奄奄一息了。
馮道現在的唯一希望,就是早點一命嗚呼,一了百了。沒想到,押獄卻進來看馮道,見到他的慘況,對牢霸大發雷霆。牢霸乖乖地把被擼走的棉襖拿回來,對馮道可客客氣氣了。
接下來一連幾天,馮道在獄中絕望地等待末日的到來。不過,入獄的時候雖然受傷頗重,因為年輕,經過幾天將息,身體慢慢恢複。
一日,獄卒突然一改平時凶神惡煞,告訴馮道,他可以出獄了。馮道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但是看到獄卒和顏悅色,知道這真的。
馮道走出大牢,發現龍敏在外麵久等了,才想起自己在幽州雖然沒有親人,卻有如此一個推心置腹的朋友。
馮道滿心感激,說:“大恩不言謝,馮某這條性命是龍兄救的,今後龍兄要馮某上刀山下火海,亦在所不辭。”
龍敏一臉謙遜,說:“馮兄客氣了,我哪裏有救人的本事?這都是老韓的功勞。”
原來馮道被捕,龍敏也如同熱鍋裏的螞蟻,急得團團轉,卻一籌莫展。他自知麵子不足,沒法直接提馮道求情,懇求了元行欽、齊涉等,卻無人敢出言相助。劉守光火上心頭,誰也不敢擼他的虎須。可是除了劉守光,誰敢說放馮道一馬啊。
最後,龍敏病急亂投醫,求到李小喜的頭上。李小喜認為馮道咎由自取,一口拒絕。龍敏眼看就絕望了,韓延徽叫他送錢給押獄,這樣馮道能少受點苦楚,自己則去找李小喜。
韓延徽不知道用什麽方法說服了李小喜,結果李小喜遊說劉守光說皇帝登基之後,需要大赦天下。劉守光答應,馮道才死裏逃生。韓延徽說不方便前來迎接馮道,卻希望大家能好好一聚。
當晚,馮道、韓延徽在龍敏家相聚。馮道當然首先感謝韓延徽、龍敏相救之恩,兩人也客氣一番不提。
然後,韓延徽直奔主題:“老馮,田豐的下場你知道的,幽州也不是久留之地,不知道你有什麽打算?”
三國時期,袁紹想討伐曹操,他手下的謀士田豐認為時機不對,出征必敗,說得袁紹火冒三丈,把田豐投進牢裏,然後動兵。後來,袁紹大敗歸來,其他謀士怕田豐受到重用,造謠說田豐獲悉袁紹失敗的消息後,嘲笑袁紹不聽他的話,果然失敗。結果,袁紹惱羞成怒,就把田豐給殺了。劉守光剛愎自用不在袁紹之下,暴虐無道卻遠勝袁本初。他討伐王處直歸來,無論成功失敗,都沒有馮道好果吃。
然而韓延徽的一番話,卻把馮道給問住了。馮道原來在瀛州景城耕田,後來為鄉人所迫,逃到滄州做個軍吏,然後渾渾噩噩地立了一功,提為參軍,又被孫鶴不懷好意推薦到幽州。所有一切,都是被動的。現在死裏逃生,參軍一職務已經沒有了。天高地迥,他卻不知道可以到哪裏去。他想了又想,無奈地說:“我無處可去。”
韓延徽對馮道的回答不滿意,說:“老馮啊,你怎麽聰明一世,糊塗一時?沒有張屠夫,一樣也不會吃帶毛的豬肉。天圓地方,你馮道不給劉守光幹活,去別處也可以找到事做的。”
韓延徽這樣提示,馮道好好地想一下,除了劉守光,他還可以投奔洛陽的朱溫、晉陽的李存勖、義武的王鎔、定州的王處直、鳳翔的李茂貞。還有成都的王建、揚州的楊演隆、杭州的錢璆、福州的王審之、長沙的馬殷,廣州的劉岩。不過這些諸侯離幽州太遙遠了,要逃奔他們實在不容易。朱溫日益凶暴殘虐,並且自己認為他已經來日不多,自然不是投奔對象。李茂貞當年也吒叱風雲的人物,但是現在年老德衰,在鳳翔偏安一隅,他的前景比朱溫還不如。王鎔、王處直這兩個難兄難弟就不要說了,連劉守光這樣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凶漢也知道拿他們下手。可以投奔的對象已經是別無選擇了。想到這裏,馮道一咬牙說,既然在幽州混不下去了,幹脆去晉陽投奔李存勖。
對馮道的選擇,韓延徽大為讚賞,說:“朱溫看起來勢大,實際上是秋後的螞蚱,蹦不了幾天了。李存勖現在如日中天,滅劉守光、朱溫,非李存勖莫屬。”
韓延徽說完,又苦笑說:“老馮你去晉陽,我也不能呆在幽州了,劉守光讓我出使契丹。”原來,韓延徽去哀求李小喜,剛開始李小喜也是死活不肯幫忙。最後,韓延徽使出了殺手鐧,說他精通契丹語,李小喜如果和契丹人幹涉,他願效犬馬之勞。李小喜已經被平州陷落一事弄得焦頭爛額,答應出麵救馮道,條件就是李小喜向劉守光推薦韓延徽去和契丹人幹涉,想辦法收複平州,韓延徽不能拒絕。
馮道這段時間一直覺得韓延徽隻是個官場混混,有點沒心沒肺,心中有些鄙視,現在看到他為了救自己,竟然肯深入龍潭虎穴,和貪婪凶悍的契丹人打交道,大為感動,說:韓兄、龍兄,你們兩位的活命大恩,馮某沒齒難忘。大恩不言謝,如能報答兩位,馮某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韓延徽說:“老馮,你心地仁厚,有膽有識,你敢阻止劉守光進攻義武,我卻不敢,我確實大大的不如你。不過劉守光要舉起屠刀,我和老龍都不會袖手旁觀。”
馮道又擔心韓延徽,說:“契丹人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而且漠北之地,此去路途遙遠,荒無人煙。韓兄這次出使任務極巨,隻怕十分艱辛。”
韓延徽故作輕鬆,說:“劉守光討伐義武,必然招來兵災。我這次出使契丹,也是逃脫。跟著劉守光混,就算諸葛亮再世無計可施,最後隻會惹禍上身。老龍,隻有你還跟劉守光,見到風聲不對就要溜之大吉。契丹人鄙陋無文,未必比劉守光更難侍候,說不定我在那裏可以如魚得水呢。”
龍敏說:“老韓你最精。過些時間我向劉守光請假,回滄州探親。如果李存勖不領兵討伐劉守光,我才返回幽州,這樣可保萬無一失。”
韓延徽嗬嗬大笑,說:“老馮你去晉陽,我去契丹,老龍你留在幽州。我們三兄弟各在一方,如果做到像管仲和鮑叔牙一樣,做到苟富貴,勿相忘,今後不要說李存勖或者耶律阿機保入主中原,就算成功的是劉守光,我們都可以高枕無憂。”
馮道、龍敏聽到,樂了,說無論富貴不富貴,都會互相提挈,絕對不相忘。
原來春秋的時候齊國有兩個商人管仲和鮑叔牙,做生意做膩了,想到官場上混。當時齊襄公死了,他的兩個兒子公子糾和公子小白為了爭王位大打出手。擁立國王,勝利的一方可以吃香的喝辣的,但是如果站錯隊,說不定連性命都丟掉。管仲、鮑叔牙觀察這兩個國王侯選人,覺得無論是公子糾還是公子小白,勝出的機率都是一半半,不知跟誰是好。最後,兩人想出了萬全之策:鮑叔牙跟公子糾,管仲跟公子小白,這樣就相當買了雙保險。後來,公子小白率先回到齊國做了國王,就是齊桓公,他上台之後的第一件事就要取公子糾以及他主要助手管仲的性命。鮑叔牙勸齊桓公說管仲是百年難遇的奇才,如果想把國家治理好非用他不可。結果,齊桓公不但赦免了管仲,還對他極為倚重,稱之為“仲父”。管仲果然把齊國管理得十分好,齊桓公為得到治國能臣管仲而慶幸不已,對兢兢業業,謙恭自讓的鮑叔牙也滿心感激,卻不知道自己上了這兩個精明生意人的一大當。
劉守光和李存勖之間的戰爭雖然一觸即發,但畢竟還沒有正式宣戰。馮道做參軍幾年,也負責布置探子,因此,他很順利地逃離幽州,來到晉陽。可是,他求見李存勖不得,接見他的是宦官張承業。
盡管是在李孝勖的敵對陣營裏,由於這幾年來,馮道都在力促劉李聯盟,馮道對李存勖陣營的靈魂人物還是十分了解。李存勖陣營,衝鋒陷陣的猛將很多。李存勖本人就是一個猛將,除他之外,還有周德威,李嗣源、李嗣昭等人,都有勇有謀,堪稱萬人敵。這些人在外威風八麵,回到晉陽,卻被一個無拳無勇,甚至沒有雞巴的男人治得貼貼服服,大氣也不敢出。此人就是張承誌,時任李存勖的監軍。
張承業的經曆,說起來也有一匹布那麽長。他從小就割掉**,在長安侍候大唐皇帝。那時候太監勢力極大,對什麽都可以橫加幹涉。但是皇城那地方根本不是人混的,結果他年紀一把,還是個普通幹部。後來,李克用奉命調進中原去鎮壓黃巢暴動,按慣例要派一個監軍。李克用固然驍勇,但那時候還名不見經傳,看好他購買他原始股的人並不多。結果,擔任名不見經傳的李克用兵團監軍的差事就落在名不見經的張承業頭上了。監軍相當於現在的政委,在這個職位上,拋頭露麵並不多,卻是個位高權重的角色。李克用對中央指派監軍當然不太滿意,但知道自己朝中天人,諒他一個空降的監軍也掀不起什麽風浪來,就接受了。過了一段時間後,李克用覺得張承業這人真的不錯。財產經受得起調查,生活作風絕對沒有問題。更難得的是心底無私,能力出眾,待人寬厚,辦事勤勉,慢慢就對這個助手刮目相看。
應了那句老話: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張承業在李克用軍隊中的工作才剛剛步入正軌,他的厄運卻來了。那時候李茂貞和朱溫鬥法,聯合宮中的太監,劫持了當時的皇帝唐昭宗李曄,也想玩一把挾天子以令諸侯。沒想到李茂貞鬥不過朱溫,無奈隻得甘拜下風,交出皇帝。朱溫殺不了李茂貞,則把宮裏的太監不管是幹過壞事的還是沒幹過壞事的都殺個幹幹淨淨,還不肯罷手,以皇帝名譽命令各鎮節度使把派往各地的監軍也拉出來宰了。當初太監威風的時候,引刀自宮就可以跟著威風一把。現在太監倒黴了,看你們這些人妖,怎麽生出兩個蛋來?站錯隊真的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當時李克用還羽翼未豐,不敢公然和朝廷對抗,可是舍不得殺張承業,結果,讓一個囚犯代替張承業去死才蒙混過關。從此,張承業和李克用成為了刎頸之交。李克用死後,張承業則死心塌地輔助李存勖。
張承業有兩個侄子,聽說叔父做了大官,就前來投靠。張承業倒很有人情味,對兩個侄子勉勵一番後,讓他們都做個小官。沒想到其中一個侄子竟然以為叔叔是自己的保護傘,就膽大妄為,貪汙枉法。張承業獲悉,調查屬實後,二話沒說,就要殺人。李存勖知道情況,派人前來緊急求情。張承業根本不理,一刀把侄子給斬了。消息傳出來,包括李存勖在內的晉陽文武官員官員,誰不對張承業敬畏三分?張承業這樣的人,用錢財收買不行,威脅他斷子絕孫也不行,別人**都沒有了,何來子孫?威脅他的家人還是不行,他連家人都敢殺。威脅他本人更不行,他是已經死過一次的人,什麽也不怕,這就是所謂的無欲則剛。結果,沒人敢在他麵前自討沒趣,張承業自然而然成了河東軍的第二號人物。
馮道從劉守光陣營逃出,雖然見李存勖未遂,但卻被二號人物張承業的接見,足見河東軍對他的重視。
張承業見到馮道,並沒有說客套話,而是直奔正題:“先生在幽州擔任參軍多年,有何功勳?”僅這麽一句話就把馮道問住了。馮道隻是在滄州異想天開,成功地忽悠了朱溫的幾倉糧食,得以升任參軍,但當參軍一職之後,幹的都是體力活,並無功勞。
張承業見馮道回答不上來,又問:“你在幽州多年,現在為什麽改弦更張,不再跟劉守光?”
馮道把劉守光殘暴無能,殺戮孫鶴,一意孤行進攻義武,自己進行阻止險些喪命的事情一五一十道來,說:“在劉守光手下,就算有孫鶴之智,也不能自保其身,更不要說找到用武之地了。在幽州呆不下去了,所以到晉陽來了。”
張承業不理會馮道的訴苦,卻說:“劉守光囚禁父親、殺兄逼弟、殘害侄子,你並無一言相勸,直到劉守光要討伐義武才直言賈禍,可知你在幽州並沒有盡職盡責。劉守光固然不好,但你在幽州無所建樹,在晉陽可能同樣碌碌無為。”
隻有不合格的奴才,沒有不合格的主子。皇帝總是對的,主子總是對的,是封建時代的道德基石,是對臣子最起碼的要求。張承業一生對上司謀事忠,對同僚謀事信。盡管他也認為劉守光是個草頭天子,卻覺得劉守光搞到一塌糊塗,是馮道等臣子辦事不力。
不要說一千多年前的封建社會,就算在今天,同樣的謊言還在流行,甚至改頭換麵,以其他方式繼續蔓延,讓人眼花繚亂。有如下一個哲理故事:
某甲對職業谘詢師朋友乙說:“我在公司裏地位很低,待遇很差,和我的貢獻不符。作為對公司的報複,我要離開這破公司!”乙建議道:“我舉雙手讚成你報複!破公司,一定要給它點顏色看看。不過你現在離開,還不是最好的時機。”甲問:“為什麽?”乙說:“如果你現在走,公司的損失並不大。你應該趁著在公司的機會,拚命去為自己拉一些客戶,成為公司獨擋一麵的人物,然後帶著這些客戶突然離開公司,公司才會受到重大損失”。
甲覺得乙說的非常在理。於是努力工作,事遂所願,半年多的努力工作後,他有了許多的忠實客戶。再見麵時乙問甲:“現在是時機了,要跳趕快行動哦!”甲淡然笑道:“現在我在公司裏地位很高,待遇很好。老總跟我長談過了,準備升我職,我已經沒有離開的打算啦。”
乍一看上去這個故事讓人耳目一新,仔細想想,實際上這隻有不合格的打工仔,沒有不合格的老板這個謊言的另外一個翻版。所謂良禽擇木而棲,良臣擇主而事。一個好老板,對員工而言非常重要。所謂樹捌死,人捌活,在一個地方幹不下去,在另外一個地方就可以幹出一番天地來。
馮道也覺得張承業的話在胡扯,隨口說:“吳子胥在楚事楚平王,無容身之地,去吳事吳王闔廬,令吳稱霸,闔廬死事其子夫差,夫差不能用一謀而被戮,吳子胥事三人結果迥乎不同,究其中原因是主變而吳子胥不變,並非吳子胥事楚平王時愚,事闔廬時變智,事夫差又複變愚。劉守光無知人之明,晉王量才錄用,淮南為枳,淮北為桔,在幽州我固然一事無成,在晉陽未必不成偉業。”
張承業點了點頭,又問:“你背叛劉守光,對劉守光不忠,歸順晉王之後,會不會對晉王也不忠?”
馮道對張承業的話還是不以為意,說:“監軍豈不聞豫讓的眾人國士論?劉守光待我如芥末,我待他仇寇,有何不可?晉王如以國士待我,我當以國士報晉王。”
原來戰國初期,晉國已經被智伯、趙、韓、魏幾個大家族把持。其時有個士人叫豫讓,首先投奔範氏,鬱鬱不得誌。範氏被中行氏滅了,豫讓隨遇而安,投靠了中行氏,中行氏對他也是一般般。不久中行氏又被智伯所滅,豫讓再投靠智伯,智伯對豫讓知遇極隆。後來,智伯被趙襄子所滅,頭顱也被趙襄子做成酒壺,豫讓發誓給智伯報仇。他刺殺趙襄子失敗被抓獲,趙襄子放過他一馬。他還不肯罷手,漆身吞炭,音容大變,喬裝打扮後再次刺殺趙襄子,結果還是被趙襄子抓獲。豫讓見刺殺失敗,極盡哀傷。趙襄子十分不解,責問他:“你不是曾經侍奉過範氏、中行氏嗎?智伯把他們都消滅了,而你不替他們報仇,反而托身為智伯的家臣。智伯已經死了,你為什麽單單如此急切地為他報仇呢?”豫讓說:“我侍奉範氏、中行氏,他們都把我當作一般人看待,所以我像一般人那樣報答他們。至於智伯,他把我當作國士看待,所以我就像國士那樣報答他。”最終,為了給智伯複仇,豫讓從容赴死。豫讓的義行,造就了“士為知己者死”這一成語。
張承業說:“守光待閣下有如芥末,閣下報之以仇寇,離他而去,也是情理之中,但是現在天下梟雄級多,未見得晉王就會待你如同智伯待豫讓,你如何想到投奔晉王的?”
為什麽投靠晉王,馮道倒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他在景城被村人所逼,來到滄州做書吏,然後糊裏糊塗地立了一功,得以擔任參軍。後來因為勸說劉守光惹怒了他,導致不但參軍當不成,還幾乎性命不保。在幽州的時候,馮道看到李克用、李存勖父子一再被劉守光父子玩弄,但還對劉守光父子援之以手,覺得李存勖這人古道熱腸,所以過去一直促成聯合晉陽的。現在劉守光那裏混不下去,渾生不如混熟,當然第一時間就想到投奔李存勖。
馮道現在才發現,自己投奔李存勖其實隻是一廂情願,張承業這關能不能過都很成問題。顯然,張承業這裏是不收閑人的,隻有能替他幹活的人才能留下來。如果老老實實地說,自己現在像秦瓊賣馬,楊誌賣刀,已經到了英雄末路,隻要有一口飯吃就不錯了,那麽估計張承業十有八九不會收下下。就算收下他,也最多是做個書吏之類,想當回參軍都難。懷才就像懷孕,要時間久才能看出來。可是,別人是沒有耐心等你慢慢表現的,因此,麵試就像相親,一個看不順眼,今後一輩子都可能和你有緣無份。那麽,怎樣才能闖過這一關。
馮道當然可以說李存勖盡忠大唐,義薄雲天,所以就要投奔他。但是,這顯然是自欺欺人之辭。如果你也有心忠於大唐,那麽這幾年跟著劉守光混怎麽解釋呢?總不能說過去混混噩噩,現在募然夢醒,懸崖勒馬吧?
伍子胥狼狽逃往吳國,請吳王僚出兵伐楚,卻屢為公子光阻撓。伍子胥看出公子光有異謀,就向公子光推舉死士專諸,結果公子光馬上就對他客氣起來。公子光用專諸殺了吳王僚自立,他就是吳王闔廬,把吳子胥作為肱骨之臣。馮道想在晉陽順利留下,必須知道張承業想做什麽,而且自己能幫他完成這事才行。否則,張承業是不想讓他吃白飯的。
張承業最想做的事情當然是輔助李存勖滅掉朱溫,馮道不能上陣殺敵,對這事無能為力,他必須像曹操這樣,來個煮酒論英雄,點評天下各路割據一方的勢力,得出李存勖是最適合的投奔對象,他才會在李存勖、張承業也裏得到禮遇。諸葛亮夠牛吧,出山之前已經名滿荊州,而且請了徐庶、司馬徽給他做了托,但是如果沒有他在會見劉備的時候發表隆中對,對天下大勢提出耳目一新的觀點,會讓劉備刮目相看嗎?
其實天下雖大,梟雄雖多,馮道可以投奔的對象卻不多。南方的梟雄,離幽州山遙水遠,要投奔他們實在不現實。北方的梟雄呢?王鎔、王處直這兩個活寶就不必說了,他們現在也是在晉、梁之間左右受氣,投靠他們是絕對沒有前途的。為什麽不投奔朱溫,朱溫過去固然威風一時,現在還張牙舞爪,但疑心病重,對跟了他多年的老兵老將都一再下毒手。因此,馮道認為朱溫已經病入膏肓,來日不多。
更嚴重的是朱溫一命嗚呼之後,誰能接下梁國這一攤子?曆史告訴我們,篳路藍縷的開創者固然重要,但如果沒有人緊跟著繼往開來,最終隻會是春夢一場。如果繼位者是個守成之主,就算沒法開拓疆土,還可以看住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如果繼位者是個敗家仔,就什麽都完了。秦始皇威風赫赫,堪稱千古一帝,但是他一手創建的秦朝卻是曆史上最短命的皇朝之一。無他,隻是因為秦二世是個崽賣爺田不心疼主,有多少家產都不夠他揮霍。朱溫都不是一個有前途的投奔對象,他的幾個兒子就更加不用說了,馮道也就不蹈朱溫這趟渾水了。
劉仁恭雖然毫無信用可言,卻在李克用,朱溫之間遊刃有餘。劉守光繼位之後全方位出擊,處處樹敵,才導致現在幽州危機四伏。可見,一個好兒子對於披荊斬棘的創業者是多麽重要。不過,這些還在擂台上進行拳王爭霸賽的群雄,有個好兒子的並不多。劉仁恭就不要說了。朱溫的幾個兒子,如朱友圭,朱友謙等,都不是可造之材。南吳楊行密,更是因為兒子不爭氣,傳到第二代就控製不了局麵。歧王李茂貞的兒子也不怎樣,李茂貞和蜀帝王建結為親家,王建的女兒嫁給李茂貞的兒子。結果小兩口你嫌我窮我嫌你醜,這政治婚姻以離婚告終。蜀帝王建的兒子更加不成器,據說都是呆霸王。
現在天下不平,亂世英雄起八方。朱溫、王建等人感歎“江山如此,引無數英雄競折腰”,劉守光認為“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馮道卻關心“問蒼茫大地,誰主浮沉?”
馮道發現,他現在投奔的李存勖,除了做事漂亮之外,還非常有潛力。李存勖初生牛犢,幾次力挫朱溫,可以說是後生可畏。朱溫雖然久經沙場,打下了半璧江山,不是現在的李存勖可以相比,但朱溫已經步入老朽之年,即行就木,李存勖卻是風華正茂,揮斥方遒。朱溫死後,誰接朱溫的班?朱溫的幾個兒子,可以說沒有一個兒子堪挑重擔的。朱溫盡管兵多將廣,已經是強弩之末。李存勖嶄露頭角,潛力還沒有挖掘,前途不可限量,應該投奔誰,不言而喻。
三國時期,曹操仗著出道得早,而且狡黠多智,占有中原半壁江山。孫權靠父兄打下的基礎,也在江東偏安一隅。隻有劉備,盡管自稱中山靖王之後,其實是個賣草鞋的走鬼,沒有占據尺寸之地。關羽、張飛等人卻認定他基因很好,跟他不離不棄。果然,後來無論在荊州,還是在益州,他那個八杆子也打不到一起的皇族身份都起了很重要的作用。劉備的DNA了得,倒黴的時候誰也不當一回事,不就是一個走鬼嘛,但是成功的時候,士人依附他就如鳥之歸林,如魚之歸淵。最終,劉備完成了從走鬼到皇帝的跳變,關羽、張飛等人也得以裂土而封。同樣,李存勖的年齡優勢現在很多人還看不出來,但等朱溫更老朽一些,他的優勢就可以充分體現。
想到這裏,馮道心中有底了,就如黃河之水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良禽擇木而棲。良臣擇主而事。投奔明主,不能隻看眼前得失,還要明見將來。今天下英雄,唯晉王與朱溫,其他梟雄何足道哉?朱溫白手起家,以至今天在中原三分天下有其二,固然有過人之處。然而日午則西,月滿則缺,如今朱溫固然勢大,卻廉頗老矣,再也不複當年之勇。更兼朱溫疑心病重,對昔日老將一再殺戮,征王鎔無故铩羽而歸,可知他其實重病在身,已經時日無多。”
聽馮道說到這裏,張承業要他打住,說:“朱溫隻是日益暴戾恣睢,喜怒無常,殺戮無辜而已,未聞已呈病容。”
到底朱溫是不是身患重病,馮道也心中沒底,但現在隻好硬著頭皮說下去了,說:“明公聽說過扁鵲見蔡桓公吧?蔡桓公病在皮膚,隻有扁鵲看出來,蔡桓公自己都不知道;蔡桓公病在肌肉,外人還是沒法知曉,等到病入骨髓,方為庸醫所知,已經不治。良醫可見病情於未發,善斷的謀士當然也可以觀微知著,察覺真相。”
張承業點了點頭,說:“也有一定道理。布局需要未雨綢繆,等庸人都可以看出朱溫病入膏肓,這敵情就沒有用處了。朱溫患病在身,先生覺得對大局會有什麽影響?”
馮道繼續說:“江山大業,既要開拓者披荊斬棘,又要有後人繼往開來。君子之澤,三世而後漸。曹操就有感而說生子當如孫仲謀,他的兒子曹丕也不算差,但是缺乏統率大軍的能力,結果軍權旁落最後導致政權的旁落。”
馮道做劉守光的參年幾年,基本上是參而不謀,但是幾年的情報積累,使他對朱溫陣營的人事十分熟悉,說起來如數家珍:朱溫的大兒子朱友圭,此人雖然頗有父風,為人豪爽,但並無父輩的勇武,更兼貪圖享受,有父親的缺點卻沒有父親的優點。不過如果矮子中選高個,朱友圭已經算是最出色的了。朱溫的其他幾個兒子,如朱友貞是個謙謙君子。實際上做事優猶寡斷,是做亂世之主的大弊。朱友恭剛愎自用,更不會有人肯替他賣命。朱溫也覺得自己的幾個兒子不是可造之材,對他們一直沒有委以重任。每次出征,都是由幹兒子朱友文鎮守大營。朱溫病重,幾個兒子都不堪大用,如今梁國可謂江河日下,一天不如一天,絕非好去向。
張承業侍侯李克用父子幾十年,一直忠心耿耿,原因卻很簡單。李克用對他不錯,而且救過他的性命,所以他要報答大恩。從來不象馮道想得這麽深。張承業問:“那朱溫死之後,梁國會怎樣?”
馮道隻是覺得朱溫的幾個兒子沒有一個成器,至於朱溫死後,梁會怎樣這個問題從來沒想過。但是張承業問起,隻得硬著頭皮回答:“朱友文雖然有能力,但不是朱溫的親生兒子,在朝中勢單力薄,孤掌難鳴,必然不敢輕舉妄動,而是等待朱溫的安排。朱友圭日益失勢,但一定不甘心坐而待斃,估計會對他的父親朱溫動手。如果成功奪取大權,則朱友文也在劫難逃。朱友圭的政權也不是名正言順,他和他的兄弟之間還會有一場你死我活的鬥爭。之後的結果是怎樣,就不是我所能預測的了。”
盡管馮道對時局的預測還有些含糊,但是卻說清楚朱溫不管是病死還是死於非命,反正都已經時日無多,而且朱溫死後梁國會亂成一團糟。張承業聽到這裏,一拍大腿,激動地說:“劉守光死期已到。如今朱溫病入膏肓,義武、定州脫梁入晉,幽州孤立無援,不去討伐它,更待何時?”
馮道隻是猜想朱溫有膏肓之疾,投奔他前途黯淡,因此才來到晉陽。沒想到這是大計小用,張承業從馮道的分析中捕捉到有用信息,知道這是消滅劉守光的最佳時機。過去劉守光之所以能夾縫生存,就是因為朱溫、李存勖互相幹涉,不允許其中一方吞並幽州。如果朱溫都命不苟延,兩股力量失衡,就是劉守光滅亡的時候了。
張承業雖然躍躍欲試,卻覺得馮道的預言實在匪夷所思,說:“先生的話雖然日後自有分曉,但現在卻不知道先生是料事如神還是胡說八道。先生可以留在晉陽,如果所說屬實,必受重用。”
張承業又問:“劉守光殺兄囚父,劉守奇就去向不明,先生是否知道他的下落?”
馮道也不知道劉守奇跑到哪裏去了,說:“劉守奇並非大將之才,奈何不了劉守光,在眾人眼中,並無用處,因此他逃跑之後,無人關注。”
張承業笑著說:“先生見解獨到,卻不是參軍之才。這個劉守奇,可謂奇貨可居。先生好好給晉王效勞,不怕晉王不會待先生如國事。”
馮道聽了,又高興又鬱悶。當初孫鶴就說他不是參軍之才,現在張承業才和他談幾句,又說他不是參軍之才,難道自己真的不適宜做這一行?可是不做參軍,又不知道做什麽好。不管怎樣說,現在晉陽順利謀取職位了。
當晚,張承業就召開一個小型的宴會,為馮道接風洗塵。同時參加宴會的有節度使判官盧質、推官豆盧革、巡官盧程等,這些都是晉王府直屬官員。除了這幾人之外,更有一位高人,姓周名玄豹。此人是著名的相士,用現在的話來說,是個神棍,不過當時人們普遍迷信,雖然他並沒有在晉陽擔任一官半職,但是懾於他神功大師的威名,大家對他都畢恭畢敬,酒席飯桌上經常給他留一席之地。
在宴會上,張承業把馮道對晉、梁局勢的分析又說了一遍。張承業對馮道讚譽有加,小夥子眼光獨到,一眼就看出朱溫已經是日落西山、窮途末路了。張承業又說:“周先生,你給馮道好好相一下,看他是不是前途無量。”周玄豹目光落在馮道身上,仔細端詳了一番。馮道白天已經被張承業麵試,如釋重負,沒想到晚上還被周玄豹以這樣的方式麵試,真的哭笑不得。馮道外形村俗,相貌平平,一看就知道是從鄉下出來的。過了良久,周玄豹才說:“馮生形貌質樸,做事沉穩,然而舉止木訥,監軍不必重用。”
馮道聽了,幾乎鼻子都被氣歪。人不可貌相,又不是選美,怎麽看到別人長得不怎樣就判定沒前途呢?不過他但知道自己初來乍到,不便表態,隻好捺著性子,任由周玄豹胡說。
判官盧質則反駁周玄豹的觀點,說:“周先生之言不足為信,我看過杜黃裳司空的寫真圖,馮道酷似杜司空,他日定可擔當重任。”
杜黃裳乃唐朝寶應年間進士,做過郭子儀的副手,曾經擔任河中、晉、絳等地節度使,最後封邠國公,出將入相,位高權重。如果可以因麵相而貴,杜黃裳前程遠大,馮道也前程未可限量。
周玄豹見到自己在權威領域被人指責,麵色很不好看。不過他以貌取人,盧質也是以貌取人,盧質的對他的反駁無可挑剔。。
張承業也不太在意盧質對周玄豹的反駁,說:“盧判官認為,馮道在晉陽擔任何職合適呢?”
盧質說:“晉王現在正好缺掌書記一職,馮生可以為晉王掌書記。”
掌書記類似今天的機要秘書,位不高而權極重。一般坐上了這一職位,都是前途無量的。梁國宰相蔣翔,當年就是朱溫的掌書記,如今媳婦熬成婆,已經成了國內僅次於朱溫的人物。就算盧質,也是掌書記出身,當年是李克用的掌書記。李克用死後,他並不像開茶館的阿慶嫂說的那樣人走茶涼,而是出任晉陽判官,掌握著生殺予奪的權力。盧質慫恿張承業推薦馮道出任李存勖的掌書記,顯然是覺得馮道前景極好才能擔當如此重任。
盧程卻說:“馮生並非出自世家,剛從幽州過來,未知深淺,又寸功未立,還不可重用。”
張承業也覺得如果這樣就讓馮道擔任掌書記,實在太過草率,對馮道說:“我先向晉王保薦你做個巡官,如果局勢真的如你所料,晉王掌書記一職非你莫屬。”
巡官類似今天的巡視員,權力不大,級別卻不低。這個職務可以用三個字來形容:尖、卡、斌:不大不小,不上不下,不文不武。巡官隨時可以見到最高領導人,所做的工作就是隨便走走,隨便提提意見,卻不用具體負責具體的事情。不過和今天當上巡視員就意味著仕途的終結不同,古代當上巡官,則意味著仕途的開始。馮道兩手空空剛從另外一個陣營逃跑過來,張承業就保薦他做巡官,這已經屬於破例,馮道當下表示感謝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