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州攻打下來了,誰鎮守滄州是個問題。在亂世,如果奪到的地盤讓別人鎮守,就等於把肥肉送到別人的口裏。打虎不離親兄弟,上陣還需父子兵。既然劉守光自己分身無術,鎮守滄州,當然是他的親人最好了。可是,劉守光卻找不出合適的親人來做這工作,他父親劉仁恭、兄長劉守文都被他囚禁了,弟弟劉守奇不知去向。父親,兄弟都信不過,隻能信兒子了。可惜,劉守光的兒子倒有好幾個,但是最大的兒子劉繼威才十三四歲,讓他打打醬油還湊合,要主管一個軍區顯然是不行的。

李小喜卻絲毫不感到這是個難題,對劉守光說:哥兒現在是小些,但是天生聰穎,日後一定是做大事的人。現在得到滄州,不如先讓他熟悉政務。節度使手下人才濟濟,隨時可以派出幾個輔助他的人。末將不才,就可以留在滄州幫助哥兒。

劉守光看到知己將領這麽體貼,非常高興。不過,他舍不得讓李小喜、元行欽這些體己將領留下來鎮守滄州,考慮片刻,讓另外兩個將領張萬進、周知裕輔助他的兒子劉繼威鎮守滄州,其他大部人馬押著劉守文、劉延祚父子回幽州。

李小喜見到自己不能留在滄州,背後說了一番張萬進、周知裕的不是。這兩人原來雖然在幽州,卻不是跟劉守光一起的,恐怕靠不住。劉守光不怎麽相信,原來他隻是劉仁恭的二小子,沒有資格接班的,因此跟他一起混的人不多,就算元行欽也隻是和他比較熟而不是跟他的老部下。如果按照李小喜的說法,除了他李小喜幾乎無人可用了。

李小喜的一舉一動,馮道也看在眼裏。顯然,李小喜因為想掌管滄州不得逞,對張萬進、周知裕已經不太和好。

人事問題很容易引起糾紛。劉守光回到幽州後,任命孫鶴做中門使,位置在韓延徽、馮道、龍敏之上。對這樣任命的結果,馮道、龍敏是心服口服的,原來的謀士之首韓延徽卻頗有微詞:姓孫的不見得有什麽文韜武略,又寸功未立,怎麽就能騎到我們頭上來?

隻是有點奇怪,李小喜就像劉守光肚子裏的蛔蟲,很討得劉守光的歡心,留在劉守光旁邊按理說前途無量,但是他怎麽卻好像不太想在幽州混呢?

其實馮道並不關心哪個掌管滄州,無論是誰,反正絕對不是他馮道。不過他關心的事情,也是和他無關的,那就是他當年的他關心的是當年義昌節度使劉守文的下場會是這樣。

對劉守文的被囚,馮道並不感到心痛。盡管從道義上說,他們兄弟相爭是劉守文有理有據。但劉守文往日也沒有德政,而且因為他們兄弟相爭,已經死了成千上萬無辜軍民。即使兵敗被殺,也是無話可說的。他感興趣的是劉守光到底會怎樣處理他的兄長。

馮道覺得,劉守光抓到劉守文,簡直就像拿到一個燙手的山芋,殺也不是,放也不是。現在天下大亂,這些出盡風頭的亂世英雄相互之間戰亂不休,其結果不是你滅我,就是我滅你,已經見怪不怪了。不過兩派之間如果非親非故的,無論怎麽下毒手也不要緊。但是如果又親又故,就不好處理。

現在在韓延徽、馮道、龍敏之間摻進了一個孫鶴,相互之間再也不好隨便討論敏感話題。不過馮道還是私下和他們交換了意見。

孫鶴對他上司落難也不太關心,但他認為劉守文並無生命危險,估計劉守光會囚禁劉守文一輩子。不過雖然他人還活著,但政治生命已經死掉。對於我們謀士來說,再也不是效力的對象,活著或者死去的差別都不大了。

韓延徽的見解讓馮道大吃一驚:劉守文必死無疑。看劉守光的所作所為,盟友是拿來忽悠的,父親的小老婆是拿來睡的,兄弟當然是拿來殺的。

韓延徽發表完這一番高見之後,還詭秘一笑,說:老馮,我們的老大還在為怎樣弄死劉守文發愁呢。不如我們想個辦法幫他一下吧,事成之後,封賞一定很豐厚。

馮道聽了嚇得一跳,堅決拒絕:如此傷天理,滅人倫的事情絕對不能幹。

韓延徽哈哈一笑,這是跟你逗著玩的,我們哪裏會幹這事呢?

劉守文還沒死,卻死了另外一個和幽州不相幹的人。正在這個時候,駐守鎮州的成德軍節度使、趙王王鎔的母親不幸去世了。

這是一件大事,那時候還不像現在這樣流行簡約,死人不能隻是開個開個追悼會,拉進火葬場裏一燒拉倒,而要大辦特辦。尤其是像王老太太這種出身世家,丈夫是前任軍政首長,兒子是現任軍政首長,更要大辦特辦。

本來,按照慣例,母親去世後,兒子應該停止手上的工作,守孝三年。在這三年內,不但不能聲色犬馬,甚至還不能吃肉,不能穿好衣服。可是,有些重要崗位,如鎮守邊疆等,負責人不是說離職就可以離職的。這種情況下,中央還還有一招:奪情。所謂的奪情,可以按字麵解析,就是情理之中,你應該這樣做的,現在大局為重,剝奪你做這些合乎情理的事情的權利。被奪情之後,官員在父母死之後,就可以不用守孝,名正言順地繼續在自己的崗位混。

看看《儒林外史》就知道,很少官員願意守孝三年的。少拿三年工資這些小事就不必說啦,誰都知道高級官員工資基本不用的。這三年內沒娛樂也不是大事,隻要還保留職位,來日方長。最要命的是,在三年內坐失良機,浪費了往上爬的機會,白白多奮鬥三年。如果倒黴的,說不定碰到下一次幹部年輕化,就輪到你被分流了。因此,很多沒有資格奪情的官員,為了避免停薪不留職,也千方百計弄個奪情。這樣操作如果成功,則名利雙收,但如果被同僚戳穿,就人財兩空,必吃彈劾無疑。

太平盛世,大家都搞小動作。現在天下大亂,禮崩樂壞,在厲害的職位上,更沒有人肯因為守孝離開自己的崗位三年了。調虎離山誰不懂啊,傻瓜都知道回來之後沒有自己的容身之地了。不過,內心怎麽想都可以,表麵禮節是不可少的。王鎔在母親去世後,立即發布訃告,舉辦盛大的追悼會,並宣稱追悼會之後將辭職。

孫鶴聽到這個消息,仿佛看到了機會,要求前往鎮州吊唁。經過劉守光同意,孫鶴和馮道帶著金銀帛、各色禮物,前往鎮州。

幽州吊唁團前腳到鎮州,朱溫派來的吊唁人馬後腳跟著來。朱溫實力雄厚,已經稱帝,而且他和王鎔是兒女親家,他派出的吊唁團以閣門使王瞳為首,陣容強大。

王鎔和朱溫這個親家關係是打出來的。原來王鎔祖上是回鶻人,不過太公那一輩就來中原混了,占據鎮州已經有三世。到了王鎔這一代,已經完全漢化。憑祖上的餘蔭,王鎔不用奮鬥就被封為趙王兼鎮州節度使,隻是他本人缺乏進取心,隻占有鎮州一地,實力比占據幽州、滄州兩地的劉家父子還要弱些。因此,他在朱溫、李克用之間也是夾縫生存,很少舒心的日子。

當初王鎔上台之後,李克用欺負他年少根基不穩,就帶兵來滅他。那時候幽州還是李匡威占據,王鎔向李匡威求救,李匡威帶兵來把李克用趕跑了,李匡威的弟弟李匡儔卻在幽州作亂自立,做了幽州之主。李匡威也不是好人,看到自己有家難歸,就打起王鎔的主意,夥同心腹武士把王鎔身邊的侍衛騙走,劫持了王鎔,要他以鎮州相讓。王鎔命大,擺脫李匡威後,調親兵來把他給剁了。李匡儔見到李匡威被害,心中叫好,但是口頭上對兄長被殺表現的無比憤慨,揚言要報複。李克用見到王鎔失去了盟軍,卷土重來,再次打鎮州。王鎔無奈,被迫和李克用簽了城下之盟。

王鎔剛剛和李克用講和,朱溫又來拉攏。王鎔兩邊都得罪不起,隻好一麵對朱溫敷衍,一麵還和李克用眉來眼去。沒想到,朱溫打敗李克用,把王鎔和李克用來往的文書都繳獲了。朱溫發現王鎔做騎牆派首鼠兩端,惱羞成怒,就來攻打他。王鎔本來以為兩邊都保持和好,沒想到反而惹火燒身。他打不過朱溫,隻得又向朱溫求和。朱溫卻不屑於和他結盟了。幸虧他派去的使者會說話,一番話把朱溫侃倒:成大事者,必須有雅量。梁王隻是想占據鎮州一地,還是想成就一代霸業啊?曹操獲勝後把手下將吏和袁紹私通的書信付之一炬,結果終成大器。你現在如果硬要滅了鎮州,王氏在鎮州已經居住幾代,就不信沒有得力武士死撐到李克用來,隻是那時候鎮州就屬於李克用,這是我們趙王和梁王你都不願看到的。朱溫聽了後,不但和王鎔議和,並且和他結為親家,把女兒嫁給王鎔的兒子。從此,王鎔雖然不向朱溫納稅,但年年進貢,算是跟著朱溫走了。

王瞳到後,首先朱溫的使節代表朱溫,宣布對王鎔進行奪情,他不用離職去守孝了。送這樣的順水人情又不用花錢的,何樂而不為?隨後,追悼會正式開始,對王母的不幸去世進行沉痛哀悼,對王鎔進行親切慰問。

按照唐朝公侯葬禮,死者大斂之後,放置在靈堂上,喪主則居住在靈堂的喪廬中,晚上寢臥在草席上,用土塊作枕頭,每天大哭一場,表示對死者懷念。七日之後,接受賓客吊唁。百日之後,方可入土。

對於一般的拜祭,賓客來到靈堂,按照少牢五鼎的規格,羊、豕、魚、臘、鮮獸各一鼎設置祭席,進行奠祭,喪主答謝之後,拜祭就算結束,賓客可以打道回府了。隻有那些喪主的至親,才會一直等到百日之後在告別祖廟、出殯、入土等儀式中全程參與。

按照劉守光和王鎔之間的關係,專程派孫鶴、馮道來吊唁已經是禮儀十分周到了,無須再多禮。孫鶴卻不管,他在鎮州長住下來。馮道問其原因,他卻笑而不答。

隨後,義武王處直的使節也抵達。王處直和王鎔一樣,依附朱溫,但是保持相對獨立,隻進貢卻不繳稅。還有天雄、匡國、同州等已經完全附庸朱溫的節度使也派出使節前來吊唁,先後抵達鎮州。

孫鶴對義武、天雄、同州等地的使節不理不睬,卻千方百計討好朱溫的使節王瞳,好話說了幾大筐,又請喝酒又送錢又送禮。王瞳當然笑納之,現在劉守光認朱溫為老大,不收他手下的一點好處費,還客氣什麽啊。

孫鶴拋頭露麵,穩住王瞳,卻讓馮道暗中查訪鎮州城內的各家傳舍、客棧,看是否從晉陽結夥而來的客商。鎮州城內有數十家客棧,不過有錢好辦事,馮道給店小二塞了點銀子,叫他有晉陽客商來就報告,很快打聽出有家名叫“福順客棧”的住了十幾個趕著牲口拉幾輛大車,晉陽口音的客商。孫鶴獲悉後,親自帶馮道前往客棧,會見這些客人。

這夥客商為首一個中年漢子文質彬彬,卻目光堅毅,見了孫鶴,麵色如常,說:“在下姓李,籍貫晉陽,乃往來晉陽、義武、定州之行商,敢問閣下高姓大名,何以找在下。”孫鶴也不動聲色,說:“某姓孫,亦客商,販賣牛羊以漁利。閣下莫非同行?”這客商猶豫一下,說:“在下乃綢緞客商。”孫鶴說:“現在已是中秋,某正想買一匹綢緞做冬衣禦寒,閣下可否有貨。”客商說:“這批貨乃鎮州綢緞店王掌櫃之物,概不散賣。”孫鶴掏出一錠大銀,重十兩,說:“請打開大車裏的綢緞,某用此銀買閣下一匹,可否?”客商支支吾吾,不肯打開大車,半響才說:“閣下說笑了,在鎮州城內,三五兩銀子就可以買一匹綢緞。如何要用一錠大銀在此買一匹綢緞?”

孫鶴說:“大概這些大車裝的不是綢緞,而是拜祭用品?”客商麵色大變,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卻暗暗向隨從一幹人等使眼色。這些人個個都彪悍非常,按著樸刀,瞪住孫鶴、馮道二人。馮道大驚,孫鶴卻不慌不忙,說:“此乃趙王之地,容不得你等行凶。”這些客商聽後,頓時泄氣。孫鶴繼續說:“莫非閣下乃晉王派來的使節?”客商搖搖頭,說:“在下乃一普通客商,雖久居晉陽,對晉王隻是聞名,無緣識荊。”孫鶴說:“我乃燕王使節孫鶴,我家燕王有要事和晉王使節相議。如果閣下是晉王使節,請表明,否則就此別過,我另外尋找晉王使節便是。”說完,帶著馮道,轉頭就走。

這個客商連忙攔住,說:“且慢,在下確實是晉王使節李承勳。因密入鎮州,不便以麵目相視,望見諒。”

大家表明身份,孫鶴照例和李承勳稱兄道弟,想請吃請喝。李承勳卻不答應,吃吃喝喝就免了,有話快講,有屁快放,鎮州是別人的地方,不便會客。孫鶴無奈,請他轉告晉王,幽州現在和朱溫虛與委蛇,隻有晉王是真正的盟友。李承勳卻不買賬,讓孫鶴到晉陽去結盟、,他本人無權處理此事。說罷,把孫鶴、馮道拒之門外。

孫鶴也想當一把騎牆派,次日,他寫了兩封信,讓馮道分別送給李承勳和王瞳。馮道先把其中一封信信送給王瞳。這些天孫鶴、馮道對王瞳又捧又送,把他侍候得非常舒服。因此,王瞳見到馮道,開始也和顏悅色,但他把開信拆一看,麵色立即沉了下來,意欲發作。然而,他最後卻沒有發脾氣,打賞了馮道,讓他離開。馮道再送信給李承勳,別人根本拒而不見,讓他吃了個閉門羹。

孫鶴見到馮道回來,問他是不是把兩封信都送出去了。馮道告訴他,隻是王瞳收了信。孫鶴又問馮道,王瞳看信之後,是不是麵露不悅之色。馮道一愣,王瞳看信之後麵呈薄怒,隻有眼尖的人才能看出來,孫鶴又不在現場,如何得知?馮道隨即回過神來,這事定是孫鶴另有安排,連忙向他請教。

孫鶴嘴巴朝桌子上的一張信箋一努,說:這是給王瞳的信。馮道一看,信的開頭竟然是“承勳少尹吾兄”。信中的內容,更是讓人詫異。孫鶴在信中說他在福順客棧接受李承勳教誨,如同醍醐灌頂。既然朱溫現在已經眾叛親離,四麵楚歌,他回去之後,定會勸說劉守光順時順勢,脫離朱溫。

馮道看得頭都大了。這封信的內容無中生有,顯然既不是送給王瞳的,也不是送給李承勳的。馮道疑惑地看著孫鶴,孫鶴問他:“王瞳發現鎮州有晉陽使節,將會怎樣反應?”馮道有點明白了,孫鶴原來是想挑撥梁、晉的關係,就說:“他會去找李承勳的晦氣?”

孫鶴說:估計王瞳現在找李承勳去了。馮道還不太明白,說:我們不留下來看看王瞳找李承勳的晦氣嗎?孫鶴搖了搖頭,說:我們在這裏靜坐觀變,王瞳不會找李承勳晦氣的。這裏是王鎔的地盤,就算梁、晉兩使有多大的恩怨,也不宜動粗,畢竟還是要給王鎔留三分薄麵的。

果然,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李承勳在鎮州住了幾天之後,悄悄離去。據孫鶴、馮道打探到的消息,他已經偷偷地拜祭了王鎔的母親。隨後,王瞳也率領使團離開鎮州。

瞎忙一場,最後卻不能看熱鬧,馮道有些失望,說:“沒想到王瞳這樣就放過了李承勳。”

孫鶴卻說:“小馮啊,你為人質樸,但不是參軍之才。”馮道聽孫鶴說他不是參軍之才,有些難堪,卻不知道是什麽原因讓孫鶴說他不是參軍之才,但是他知道孫鶴還有下文,繼續洗耳傾聽。果然,孫鶴停了一下,問他:“你聽說過子貢存魯的典故嗎?”

子貢存魯在《史記》、《左傳》等經典史籍中都有記載,馮道是看過的。

子貢是孔子的學生,當時齊國的相國田常,權勢比齊王還要重,但是對他不服氣的人也不少。他為了打壓反對派,就想出了攻打魯國,讓反對派當炮灰這一招。孔子、子貢都是魯國人,孔子就讓子貢想辦法製止田常攻打魯國。子貢手無寸鐵,他所謂製止田常的辦法不外乎是忽悠。不過別人也不是傻瓜,要忽悠成功,難度還是挺大的。

子貢首先找到田常,說:“我聽說你這次動兵是為了壓製國內反對你的勢力,可是,齊國強大魯國弱小,齊國打魯國簡直就是石頭碰雞蛋,一打就破,你讓反對派做炮灰的計謀一定不能得逞。我勸你不如去攻打吳國,吳國強大,包幾仗打下來,讓你的反對派死光光。”

田常說:“你說得有道理,可以我已經說過去攻打魯國的,現在吳國又沒有得罪我,我如果更為攻下吳國,怎麽向手下交待呢?”

子貢看一計不成又生一計,說:“不要緊,我讓吳國來打你。”

接著,他來到吳國找到吳王夫差,繼續忽悠:“論實力,大王現在足可以稱霸。但是,還要做一些主持公道的大事,才能讓別人心服口服。現在田常準備攻打魯國,你如果去幫助魯國把田常這小子打回去,不但魯國對大王感恩戴德,全世界人民都會對大王刮目相看,惟命是從。”

夫差也想北上爭霸,可是卻有後顧之憂,說:“我如果去打齊國,越國的勾踐和我有一些過節,如果他在背後搗亂,我就吃不了兜著走啦。”

子貢照例給夫差打保票,說:“不要緊,我去說服勾踐,叫他跟你一起去攻打齊國。他在你的眼底下,就沒法背後玩小動作了。”

子貢找到勾踐,這次卻不忽悠而是進行恐嚇:“我聽說你上次被夫差打敗之後,臥薪嚐膽,誌向不小,是不是想找夫差報仇啊?如果這事情暴露,夫差非要了你的命不可。現在,夫差要北上爭霸,你不如主動跟他北上,表明自己絕對沒有在他背後搞小動作的想法,夫差就不會懷疑你了。”

勾踐聽後,覺得有道理,就主動上書夫差,要做他的小弟,跟他一起去痛扁齊國。

結果,吳國去把齊國打退了。吳國在回來的路上,和晉國產生摩擦,大打出手。吳國獲勝,卻傷亡慘重。勾踐一見有機可乘,事先溜回去把勾踐的老窩給端了。因為子貢的一番忽悠,導致強大的吳國亡國,齊國、晉國實力大損,世界格局都起了重大變化,不堪一擊的魯國卻奇跡般保存下來了。

馮道問孫鶴:“那麽,我們現在就是挑撥梁、晉之間的關係,讓燕可以夾縫生存嗎?”

孫鶴有些失望,說:“小馮你怎麽這麽不開竅啊?梁、晉本來就是死敵,用得著我們挑撥嗎?我現在是在拉王鎔下水。王鎔和朱溫這個親家其實並不親,所以李存勖也趁這個機會偷偷來勾結他。這事可能王瞳想不到的,我們就要提醒他一下。不過王瞳也不傻,如果我們直接告訴他李存勖的使節也在鎮州,他會認為我們別有用心。所以,我們一定要用一個看起來是無意之錯,讓王瞳知道晉陽的使節也在鎮州。王鎔獲悉情況後,必然報告朱溫。朱溫現在疑心病極重,如果知道王鎔腳踏兩隻船,一定會恨得癢癢的,找王鎔算賬,我們就可以漁翁得利了。”

馮道恍然大悟,但覺得自己真的不是參軍之才,對搞陰謀詭計很不開竅,不但被孫鶴利用參與離間王鎔還不知道,孫鶴給予點撥之後,還是不明。

孫鶴回到幽州,向劉守光匯報這次出使鎮州的有關事宜。劉守光聽說孫鶴涮了朱溫的使節一把,也覺得這計謀蠻不錯,誇獎了孫鶴、馮道幾句。

但是,王瞳回洛陽之後,遲遲不見朱溫行動。別有用心製造事端的孫鶴等得也焦急,不過也隻好捺著性子。朱溫又不是白癡,總不能去問他:你的親家王鎔已經勾結李存勖了,你怎麽還不教訓一下他啊?

孫鶴盤算了很久,認為朱溫絕對不能容忍王鎔背叛他,現在並非不想教訓王鎔,但是時機未到,必須給他提供機會。方法有兩個,一是騷擾一下王鎔,朱溫可能表麵出兵相救,實際混水摸魚。二是騷擾義武的王處直,朱溫可能聲東擊西,表麵救王處直,實際上找王鎔占便宜。如果騷擾王鎔,朱溫順理成章在鎮州各要塞駐軍,隻怕一下就把王鎔吃了,這樣反而成全了朱溫,不如騷擾王處直。

對於孫鶴的策略,劉守光也同意,準備行動。江山大業要一步一步來,一口吃不成胖子,反而會把自己噎死。當年劉仁恭就是惹了朱溫,結果給自己帶來了很多麻煩。雷公打豆腐,撿嫩的下手,才能避免給自己帶來不必要的麻煩。放眼天下,各路英雄,沒有一個是好欺負的。放眼世界,這些割據一方的藩鎮,誰可取而代之?相比之下,王處直、王鎔之輩實力要弱一些。王處直雖然依附朱溫,時不時到洛陽進貢,但他保持自己的相對獨立,並不給梁國納稅。王鎔是朱溫的兒女親家,和朱溫的關係還要親密一些。

非州野牛是世界上防禦能力最強的動物。眾多野牛組成方陣,即使是百獸之王獅子也無處下手。非州的獅子怎樣吃野牛?看過動物世界的朋友都知道,獅子要吃野牛的時候,就在野牛群旁邊兜來兜去,東邊騷擾一下,西邊攻擊一下,打亂野牛的陣形。等到有野牛在慌亂中離開同伴,就被獅子輕易獵殺了。五代的群雄爭霸戰中,幾乎各實力派都認為自己是獅子而不是野牛,但是其戰術也不外如此,想消滅一方勢力,就首先孤立對方,把他從攻守同盟中揪出來,讓其他第三方勢力不能救或者不想救。先騷擾一下王處直,看其他各路梟雄有什麽反應。孫鶴認為鎮州近在咫尺,互為唇齒次,王鎔舉辦喪禮,王處直使節後到非常不合情理。王鎔和王處直的關係,並非睦鄰友好。如果王處直是離群的野牛,就可以大大方方地吃他一口了。

義武的王處直,是五代是位數不多出自世家的亂世英雄。他的父親王宗,是個成功的企業家,家財億萬。後來,賈而優則仕,挾持商場成功之餘勢進入官場,出任金吾大將軍,領興元節度使等重要職位。王宗的大哥王處存,更是了不起的人物。他早年就出任義武節度使,後來黃巢攻陷長安,王處存率先組織人馬反擊,黃巢兵敗之後,王處存名滿天下。後來,王處存去世,按照當時慣例,義武節度使一職有他的兒子王郜接任,王處直則作為副手輔助他的侄子王郜。後來王郜和朱溫鬧翻,朱溫派人來打義武。王郜派王處直防禦,結果不幸戰敗。義武的兵將不願接受王郜瞎指揮,就進城把王郜趕跑到晉陽去了,王處直就這樣趁亂奪了侄子的大位,出任義武留後。王處直上台後,向朱溫有條件投降,送上金銀財寶若幹,再許諾每年進貢。朱溫答應了,王處直就順理成章成為了義武節度使。

孫鶴建議出兵騷擾王處直,不隻是因為王處直和李存勖沒什麽淵源,和王鎔關係一般,和朱溫表麵親密,實際上是捆綁夫妻,也不隻是想挑撥朱溫和王鎔的關係,還有個很重要的原因,王處直這人是個守戶之犬,無心進取,比較昏庸。王處直曾經患病在身,被一個神棍醫治好。因為神這棍在治病的時候使用了巫術,王處直不是把他當作神醫,而是當作神仙,讓他擔任行軍司馬。這是一個相當執法官的職務,掌握生殺予奪的權力。這還不算,王處直還允許這神棍不穿軍裝而是穿道士服上班。道士執法官上崗之後。自己開壇作法,煉丹燒汞就不要說了,還強迫全體將士跟他一起禱告,整天說什麽“上帝,阿門”。大家看了都搖頭不已,都什麽年代了,還這樣搞封信迷信活動。但別人是執法官,誰敢反對他誰就吃不了兜著走,隻好跟著說“上帝啊,悶”。原來王處直還沒有小孩,這神棍有個養子。他帶這個小孩見王處直,說這個小孩的八字特別好,今後要大富大貴的。王處直一高興,就收這小子做幹兒子,改名為王都。王都長大後,對瞞上欺下很在行,特別喜歡搞是搞非,王處直還對他信任得不得了。王處直的昏庸可見一斑,這樣的軟柿子不捏捏誰啊?

國人打仗,都講究師出有名。劉守光和王處直在河北向來井水不犯河水,不太好找值口。你總不能因為別人搞封建迷信活動,就帶兵前來討伐吧?根據孫鶴的部署,劉守光不向王處直宣戰,隻是在義武邊境集結兵馬,進行軍事演習。這樣做不需要任何借口。這隻是幽州軍區境內一次正常的軍事行動。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王處直固然昏庸,畢竟不是傻瓜,看見劉守光的隊伍頻繁在義武附近聚集,也暗暗做了準備。

過去,李克用打幽州,朱溫對幽州援之以手。朱溫打幽州,李克用又對幽州援之以手。總之,梁,晉兩個冤家對頭,就是不讓對方得遑。現在劉守光打義武,朱溫,李存勖應該不會聽之任之,但是,他們兩個冤家對頭,也不會聯合製止劉守光吧?馮道覺得,孫鶴教劉守光出的真是一張怪牌,看朱溫,李存勖兩個人怎樣接招。

劉守光出兵義武,朱溫馬上就有反應了。聲稱要支援王處直,出兵到定州和義武交界之處,放出風聲來,要好好教訓劉守光。王處直表麵感激,但是卻嚴陣以待。現在朱溫說是來幫助他,但誰都知道朱溫是什麽貨色,弄不好會前門驅虎,後門進狼。

劉守光上台之後,知道和朱溫、李存勖相比,地強我弱,雙方都不好得罪,還是依照他父子的老方法,在鋼絲上跳舞,周旋於朱溫、李存勖之間。現在突然見見到朱溫翻臉,不由得心驚。如果孫鶴的計謀不能得逞,那麽直接和朱溫對敵,倒黴的就不是王鎔或者王處直,而是他劉守光了。

這件事的始作俑者孫鶴出來寬慰劉守光:朱溫和兩王從來就不是鐵板一塊,朱溫也不是什麽好鳥,他說來幫助王處直,定不安好心,他們是沒法聯盟起來的。

說是這樣說,但是兩軍交戰是生死大事,孫鶴麵色凝重,孫鶴雖然一肚子詭計,卻也不是朱溫肚子裏的蛔蟲,到底朱溫會不會和王鎔、王處直聯合攻擊劉守光,他也沒有把握。韓延徽、馮道、龍敏三人更加心中無底。

上世紀五十年代,美國政府準備武力幹涉朝鮮半島,擔心中國也會出兵。當初有一個調查機構看到了商機,對這個問題進行調查,忙碌了幾個月,對中朝兩國的文化背景、曆史淵源、兩國領導人關係、朝鮮被美軍占據對中國的影響等方麵進行充分研究,寫出洋洋數百萬字的宏文,結論隻有五個字:中國會出兵。之後,這個機構想以五百萬美金的天價向美國政府銷售這個調查結果。美國政府最終認為中國不會出兵,對這個機構獅子大開口更是嗤之以鼻。眾所周知的是,後來美軍在朝鮮戰場上铩羽而歸之後,美國政府思考來思考去,還是忍痛拿出五百萬買了這個調查結果。

孫鶴生活在公元十世紀,不可能有這樣的調查機構。就算有。他也拿不出五百萬美金來請人調查。況且他要的結果不是朱溫出兵這麽簡單,還要朱溫、王鎔相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派探子到處跑,設法打聽敵情。

很快就傳來了壞消息。朱溫派親信宦官率領三千人馬,進駐王鎔管轄下的深州、冀州,聲稱是為了防止劉守光進攻義武或者對成德不軌。

風雲突變,劉守光也臥之不安,食之不甘。看到劉守光魂不守舍的,李小喜安慰他:“王鎔、王處直雖然世代占據義武,成德兩鎮,但都是碌碌小人,何足道哉。朱溫過去是氣勢洶洶,現在廉頗老矣,外強中幹,紙老虎一個,連心腹大將劉知俊都不想跟他混了。這三個敵人都不足為慮。”

劉守光聽到李小喜這麽說,才略一舒展眉頭,還是麵色凝重,開心不起來。李小喜提出幹脆出去打獵放鬆一下。劉守光本身就喜歡享樂的,這些天來連日操勞,也覺得勞累,就答應出來樂一樂。

次日,劉守光讓孫鶴鎮守幽州,自己則帶領文武官員去狩獵。

大隊人馬出到幽州城外,剛剛擺下場子,撒下鷹犬,就見孫鶴騎馬氣籲籲地跑過來報信,王鎔和他的親家朱溫動起手來了,現在正派人到幽州來求援。

原來,梁進駐深州、冀州後,關閉兩城的城門,把王鎔留下的兵馬全部屠殺。朱溫,王鎔兩親家之間的戰爭正式打響。王鎔知道他不是朱溫對手,向劉守光緊急求救。孫鶴得到消息,就向劉守光報告喜訊來了。

孫鶴最擔心朱溫和王鎔聯合,這樣幽州就危險了。現在朱溫向王鎔動手,這樣情況非常有利。

孫鶴認為,這些年來,燕遊離於朱溫、李存勖兩大勢力之間,兩邊敷衍。表麵上和兩邊都保持良好的關係,實際上是兩邊不討好。這樣下去是絕對不行的,現在外麵混,必須有生死不較,冷熱不計,絕對信得過的的鐵哥們。傳說中的四鐵,有一半是扯淡。所謂一鐵一起同過窗,二鐵一起扛過槍,三鐵一起嫖過娼,四鐵一起分過贓。前麵兩鐵確實是真正的鐵哥們。隻有你和別人共患難,一般來說,今後就算你要別人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後麵兩鐵,平時整天說什麽為朋友兩肋插刀,關鍵時刻,沒有在你肋上插兩刀已經算不錯了。現在盡耍小聰明,見到便宜就占,爽是爽,卻把自己的信譽都揮霍幹淨了。到時朱溫如果打我們的主意,隻怕沒人會施之援手,那就大勢已去了。

幽州就缺乏可以共患難,一起赴湯蹈火的鐵哥們。王鎔這次碰上難題,正好給我們收小弟帶來好機會。朱溫當初對羅紹威動手,讓羅紹威感歎鑄成大錯。現在再對親家王鎔動手,這樣搞會讓他信譽全無,成為孤家寡人。王處直和我們有少少過節,但是這次是生死存亡之際,一定會站在我們這一邊。我們統率義武、定州兩鎮,又仗著地利,力挫朱溫,不在話下。到時,不但王鎔會感激流涕,就算李存勖、李茂貞、王建等各派勢力,也會對燕王佩服得五體投地。那時候,我們就可以從容屹立在幽燕大地,不用像現在這樣朝秦暮楚,一會認這個為老大,一會認那個為老大,誰拳頭硬就跟誰了。

馮道聽完孫鶴一番話,暗暗感歎孫鶴老謀深算,別人有困難的時候就幫助別人解決困難,別人沒有困難的時候就製造困難幫助別人。朱溫打王鎔,本來就是孫鶴拉來的,現在他又來裝好人,真是得了便宜又賣乖。這個孫鶴,可謂機賽陸賈,智勝伯當。就算諸葛亮轉世,也不過如此。

但是沒想到,劉守光聽完孫鶴的一番高論後,一解這段時間的愁容,卻說:“現在朱溫和王鎔相爭,我就要坐收漁翁之利,讓他們互相殘殺,兩敗俱傷,到時收拾起他們就不費吹灰之力了。”

孫鶴不同意,說:“王鎔現在到處求助,根本上就不會和朱溫拚個兩敗俱傷,其他各派實力也不會袖手旁觀。現在我們是近水樓台,而且沒有跟王鎔有過節,所以他首先來求我們。如果我們不介入,李存勖就介入了。到時,李存勖和王鎔,王處直聯合,擊退朱溫不在話下。到時,朱溫的勢力退出幽州、義武、定州,而義武、定州又和晉陽和好,我們就在別人的槍口下了。”

劉守光滿懷信心,說:“目前朱溫目前勢力最強,李存勖頭腦簡單,多次被我玩弄於掌股之間都不醒悟,就算他聯合王鎔,王處直,頂多就是和朱溫勢均力敵。我要等到他們筋疲力盡才出手。”

孫鶴見無論自己怎樣勸說,這次出兵幫助王鎔是吃小虧占大便宜,劉守光都不聽,十分沮喪,隻得問其他謀士將領,看對這事有什麽見解。

馮道當然讚成孫鶴的意見,出兵幫助王鎔,就算吃一點小虧,也給自己帶來好名聲,絕對不是賠本生意。龍敏又讚同馮道的意見。隻有韓延徽覺得現在不是動兵的好時機,李存勖和朱溫是世仇,先讓他們拚個你死我活。元行欽認為這樣的仗,主動權在我們手裏,可打可不打。李小喜一錘定音:“燕王一貫正確無比,聽燕王的話,必然獲得最後勝利。誰違抗燕王的意見,就是反對燕王,將軍法從事。”

孫鶴遊說劉守光失敗,隻能要求他手下的韓延徽、馮道、龍敏密切關注事態的發展。他的要求完全是多餘的,三人作為幽州的參軍,吃戰爭飯的,不用說會對這事十分關心。

馮道對劉守光不采納孫鶴的建議感到有點可惜,但是對李存勖、王鎔、王處直三家的聯軍能不能徹底打敗朱溫也感到有些懷疑。戰國的時候,六國的土地、人數、良將都是秦國的數倍,但是他們多次聯合起來進攻秦國,都是失敗告終。究其中原因很簡單,大家都不肯吃虧,見到好處就來,見勢不妙就跑,結果被秦國各個擊破。

馮道對韓延徽頗有微詞,韓延徽卻說:“鷸蚌相爭,漁人得利,這樣的成語世代相傳,確實害人不淺。但孫鶴竟然認為劉守光是中了這樣的毒,也太迂腐了。殊不知燕王從娘胎裏出來,從來都是他撿別人的便宜的,哪裏能讓別人撿他的便宜呢。”

王鎔在劉守光那裏求救不成,轉頭向李存勖求救,李存勖答應出兵相助。王處直早年就和朱溫結下梁子,知道他現在雖然打王鎔,但來者不善,也向李存勖緊急求助。李存勖、王鎔、王處直三家組成了殺豬聯盟,李存勖成為了理所當然的盟主。

當時還沒有使用公元紀年,而是使用皇帝的年號紀年。平時這種紀年方法一點問題都沒有,但是在五代卻亂了套。和曆史上所有的亂世一樣,五代亂世不是沒有皇帝,而是皇帝太多了。正式稱帝的有朱溫、王建、錢繆,年號分別是開平、成武、天寶。其他不稱帝的土皇帝,一般是使用誰的年號,就表明向誰俯首稱臣。王鎔,王處直得到李存勖出兵相助的確切消息,就宣布廢除梁的紀年,和梁斷絕一切外交關係,恢複唐的年號天佑。天早就已經不佑大唐,年號為天佑的皇帝也早就死了,還叫天佑,不能說不是一個天大的諷刺。不過大家都是這樣搞,李存勖、楊行密、李茂貞都是這樣做,也沒有誰覺得無聊。

至此,李存勖、王處直、王鎔三家的聯盟正式建立,準備和朱溫決一死戰。當初挑起事端的劉守光,反而在一旁袖手旁觀。不過劉守光也沒有閑著,正在這時候,他的兄長劉守文被殺了。

殺人凶手是劉守文的老部下,一個來自滄州的軍校。他殺了劉守文之後,在現場被抓獲。因為劉守文是有李小喜關押的,抓獲凶手後第一時間押到李小喜出。李小喜組織人員對凶手會審,凶手倒爽快,供出當年朱溫攻下滄州的時候,劉守文軍法處置了他的兄弟,現在他殺了劉守文,讓劉守文一命償一命。

審問完畢,李小喜把問訊結果報告劉守光。劉守光誇獎李小喜辦事得力,對殺害他兄長的凶手當然不能放過,下令押往東門菜市斬決。

處決殺害劉守文凶手那天,凶手情緒激動,卻嘴巴裏塞了破布,沒法說話。最終,他在午時問斬之前,把這團破布吐出,但張開嘴巴,還是咿咿呀呀的說不出話來。圍觀的人一看,凶手的舌頭已經被割去。

處決殺死劉守文凶手不久,就從牢裏傳出劉延祚因為獲悉父親去世,絕食而死的消息。至此,劉守文不但身死,而且連香火也沒有了。劉延祚本身就是個乳臭未幹的少兒,認識他的人也不多,關心他生死的人更少了。

劉守光、李小喜的伎倆沒有瞞過雙目如鏡的孫鶴和幾個參軍。大家當麵都不討論這事,韓延徽一見馮道就擠眉弄眼,意思是他料事如神,龍敏則一臉無奈。

孫鶴私下對馮道說:“虎毒尚且不食子,劉守光**父妾,囚禁父親,殺害兄長侄子,真的禽獸不如。”

馮道感到有些迷茫:“既然劉守光禽獸不如,我們還替他出謀劃策,那我們豈不是為虎作倀、不明是非?”

孫鶴卻不這樣認為,說:“我們現在是依附劉守光,但這樣做既為自己,又為滿城軍民。小馮如果你一直在滄州做小兵,不被打死已經餓死了。現在盡管幹得不爽快,但是絕對沒有性命之憂。幽州在朱溫、李存勖眼中,都是眼中釘,肉中刺,恨不得拔之而後快。如果他們緩過氣來,一定會來打幽州。我在滄州被圍兩次,知道是多麽慘不忍睹。如果幽州被圍,隻怕更為慘烈。我們策劃讓朱溫、李存勖無瑕攻擊幽州,表麵上為劉守光,實際上無論對自己,對滿城軍民都是功莫大焉。”

馮道對孫鶴的看法深表同意,生活在亂世,就如同被太監強奸,反抗是痛苦,不反抗也是痛苦。劉守光不是好東西,給他效力在一定程度上是助紂為虐,但是現在卻找不出比對他效力更好的生存方式。

這時候,李存勖和朱溫正式開戰。很快,大家就不談死後的劉守文父子,而是把目光轉移到朱溫、李存勖之間的大戰來了。

李存勖派大將周德威率領大軍,進駐趙州。朱溫則派大將王茂章,率領四萬大軍進駐邢州、洺州,另外一名大將韓勍,率領禦林軍進駐柏鄉。

聯軍一再挑釁,韓勍率軍出戰。韓勍手下的兵馬個個衣甲鮮明,上麵還有金銀飾物,光彩奪目。周德威一馬當先,率領騎兵左衝右突,晉軍個個奮勇當先,殺敵近千,把梁軍嚇退。

聯軍旗開得勝之後,並不急著和梁軍決戰,而是退守高邑。晉兵充分利用騎兵的機動性,在後方不斷騷擾梁兵,並且截斷了梁兵的糧草供應。

柏鄉因為位於梁的邊緣,不是大本營。在客場踢足球不好踢,打仗脫離大本營作戰也不好打。在這裏,什麽都缺。糧食還好說,軍中攜帶了一些,可以支持一個半個月。要命的是要柴沒柴,要草沒草。晉軍不和梁軍直接交鋒,由大將李嗣源每天帶領兩三千騎兵騷擾梁軍,在梁軍的大營外百般辱罵,見到梁軍出來砍柴割草就上去放箭,梁軍大部隊上來就跑,把梁軍弄得疲於奔命,沒幾天就沒柴燒火煮飯,沒草喂馬了。沒柴燒火煮飯還可以啃幹糧,馬如果餓得跑不動是絕對不能出來打仗的。無奈,兩軍隻好把營房的茅草,地上的席子都拿去喂馬。很多戰馬吃了都不適,病死的戰馬不是少數。

王茂章忍無可忍,終於出戰。李嗣源且戰且退,見到梁軍的騎兵就多打幾個回合,見到步兵大部隊上來就跑。梁軍在後麵追趕,一直追到離柏鄉三十裏的高邑野河邊,在那裏和李存勖的大部隊撞了個正著。

李存勖率領三鎮聯軍仗著地利據守在野河北岸,王茂章卻兵多,搭好浮橋,不顧一切掩殺過來,李存勖差點鎮守不住。

因為梁軍從柏鄉出來,奔跑了三十裏,一路上被李嗣源騷擾,根本就沒有時間吃飯。而以逸待勞的三鎮聯軍,在作戰之前已經吃飯。結果,中午過後,梁軍漸漸感到不支。可是,兩軍作戰,怎麽可能讓他們從容吃飯呢。李存勖的聯軍趁機發動總攻,把西翼的王茂章打退。然後,在西翼大嚷大叫:王茂章已經逃跑了,你們還在這裏傻著幹什麽。韓勍見到王茂章退卻,自己轉身就逃。本來,兩軍如果有序撤退,這一仗隻是打個小敗。但是,韓勍一逃跑,就兵敗如山倒。李存璋趁機對梁軍喊話:放下武器不殺。梁軍聽了,放下刀槍,解下盔甲。但是聯軍中的義武隊伍痛恨梁軍閉城殺戮深州、冀州的義武兵,把已經放下武器的梁兵殺個幹幹靜靜。收拾了韓勍的西翼之後,對王茂章東翼兩麵夾攻,王茂章也來一次兵敗山倒,這次進攻定州的大梁兵團就徹底完蛋了。梁軍一直潰敗,退到邢州才站得住腳。占據深州、冀州的梁軍見勢不妙,連忙撤出兩州。臨走時把兩州的老人小孩全部殺死,青年男女則掠奪去充當奴婢。

消息傳到幽州,龐然大物朱溫竟然是如此不堪一擊,大出意外。孫鶴,馮道等幾個,更多從職業角度分析柏鄉之戰梁軍戰敗,聯軍戰勝的原因。

這場戰爭,梁軍失敗,王茂章、韓勍將帥沒有合作是一個原因,另外一個重要原因是馬步軍協同作戰不好。晉軍少而精,梁軍多而雜。晉軍充分發揮了騎兵的機動性,用幾千騎兵牽製幾萬梁軍,把梁軍弄得疲憊不堪。梁軍開始不敢出擊,出擊後又心浮氣躁,不是仗著自己人多,步步為營,而是一味冒進,結果導致失利。將帥不和,相互猜忌則讓這次失利變成慘敗。

別人的戲看完了,就該考慮自己的路應該怎樣走。劉守光獲悉柏鄉一役的戰況,馬上就開會商討對策。在會上,劉守光穿著暗紅色的長袍,心情特別好。

有唐一朝,隻有皇帝才穿暗紅色的長袍。過去劉守光最畏懼的就是朱溫,現在朱溫都戰敗了,天底下已經沒有他怕的人。作為割據一方的土皇帝,劉守光住的是雕梁畫棟的王府,穿的是綾羅綢緞,吃的是四方珍饈,和真正的皇帝相比,也已經是親家母比胯,差上不差下。即使當了皇帝,也不能再住舒服的房子,討更漂亮的小老婆。他還這樣穿著,不言而喻。

劉守光稱不稱皇帝,實際上都是這麽回事。但是天無二日,民無二君。劉守光如果稱帝,已經稱帝在前的朱溫一定橫加幹涉。劉守光雖然已經擁有幽、滄兩州,但是人民離心離德,家無餘糧。兩次打滄州,一被圍攻兩三個月就發生吃人慘劇。如果朱溫對幽州動兵,悲劇很快就會重演。

孫鶴分析,擺在幽州麵前的有三條路:一繼續置身事外,二是繼續和朱溫結盟,三是參加聯軍。樹欲靜而風不止,繼續置身事外隻是權宜之策,最後是行不通的,梁,晉,燕,趙之間的這些糗事,就算你不想參與,最後還是會被攪進去。聯合朱溫,這就甭提了。這個豬瘟現在晦氣重重,聯合他會真發瘟的。再去參加聯軍,要做帶頭大哥已經是不可能的了,因為李存勖坐在這個位置上了。不過如果參加聯軍,雖然不能吃肉,跟著喝點湯還是可以的。

想到由於李小喜的摻和,結果坐失良機,孫鶴就一肚子火,勸劉守光親君子,遠小人。所謂良藥苦口,忠言逆耳,有些人說話雖然難聽一點,說的正是道理。相反,有些人喜歡曲意奉承,溜須拍馬,聽他的話很舒服,但是如果照他說的去做,必然後患無窮,矛頭直指李小喜。

李小喜沉著應對孫鶴的挑釁:“那軍師認為我們現在應該怎麽辦?總不能因為幾個月前沒有幫助王鎔那個龜孫子,我們現在就走投無路了吧?”

孫鶴說:“現在以李存勖為首的聯軍還沒有強大現在就可以吞並朱溫,如果幽州和聯軍聯合,雖然不能進而兼並天下,退而獨善其身是綽綽有餘的。”

李小喜有些緊張,但卻輕蔑一笑:“你這是長他人誌氣,滅自己威風。朱溫憑著出道早,在中原三分天下有其二,原來唯一有資格和我們作對的隻有他。現在朱溫已經是老朽之年,不足為慮。王鎔,王處直守戶之犬,李存勖欺負朱溫年老,僥幸打幾個勝仗,不足為患。現在我們已經可以傲視群雄,獨步神州。本來已經可作牛首,軍師竟然要我們附為雞後,可笑,可笑。”

孫鶴大怒,說:“王鎔、王處直兩鎮的兵力就超過二十萬,士氣裝備人數都不比我們差。李存勖有步騎十多萬,其中五萬沙陀騎兵尤其精銳。我們和他們作對,半點勝算都沒有。李小喜你這種為了溜須拍馬竟然歪曲事實的無恥之徒可斬。”

劉守光殘暴昏庸,但並非弱智,也意識到和聯軍相比,自己並不占優勢,就問李小喜,“憑什麽說我們就可以成為牛首?”

李小喜被劉守光這麽一問,愣住了。拍馬屁也是一項技能,喜歡拍的人不少,高手不多。不是誰都能拍得好的,弄不好就會拍到馬蹄上。不但李小喜愣住,在旁邊參加會議的馮道也愣住了。馮道並沒有忘記當初他離鄉別井,遠走幽州的初衷,就是為了混個出人頭地,封妻蔭子。他在滄州是吃了一點困,但畢竟換來參軍了一職,到幽州之後,就不知道應該怎樣向上爬了。因為李小喜日益得寵,現在馮道已經十分關注他。李小喜還沒有開口,馮道就思索他會怎麽回答了。

如果李小喜敢說,我這話也沒什麽根據,隻是用來哄你開心的。劉守光不叫李小喜馬上卷起席子走人,馮道他願意把馮字倒過來寫。

如果李小喜說,在節度使的領導之下,幽州軍已經訓練成召之即來,來之能戰,戰之則勝的文明之師,威武之師。我們擁有如此的實力,當然可以號令天下,莫敢不從。這話固然冠冕堂皇,但估計劉守光聽過之後,一笑了之,從此也不會把李小喜當作怎麽一回事了。這樣的馬屁一點技術含量都沒有,誰不能拍啊。劉守光不會因為這樣的李小喜會拍這樣的馬屁,就給定現在這麽高的行政級別,拿這麽高的工資。

李小喜不暇思索,戰戰兢兢地說:“李存勖、王鎔、王處直能有今天,都靠祖上餘蔭。燕王篳路藍縷,白手起家,發展到今天,已經比他們強大。後勁更不是他們可以相比的。他們對燕王當然敬畏。不信可以和他們聯絡,他們一定和把盟主的位子拱手以讓。”

劉守光頭腦一發熱,就按李小喜的意思,讓眾參軍寫信給李存勖。因為馮道文筆流暢,這光榮的任務還是落在他身上。馮道執筆,語氣盡量有分寸:聽說你們的聯軍打敗了朱溫,我這裏也有精銳騎兵三萬,想加入你們的隊伍追擊朱溫。不知道我到你們那裏去,可以擔任什麽職位呢?

李存勖很快就有回音了,這利好消息不但出乎孫鶴、馮道的意料,而且出乎裏劉守光的意料:李存勖聯合王鎔、王處直、周德威等人,聯名推薦劉守光出任尚父。

商末周文王得到軍師呂尚後,如魚得水,言聽計從,尊稱為尚父,就是幹爹的意思。皇帝的幹爹,非同小可。後來的臣子,都認為這是最高的榮譽。隻不過這個境界幾乎沒人能及,曆史上僅有幾個不多的尚父,如王莽、董卓、朱溫等,幾乎都是威逼皇帝得到的。

現在,李存勖、王鎔、王處直等雖然稱是唐的臣子,但是唐帝國的皇帝已經不存在。李存勖,王鎔等的職位是唐皇帝還在的時候被授予的,從情理上也說得通。唯獨他們推薦劉守光出任這個尚父是無源之水,無本之木。

盡管這個尚父有些不倫不類,但無論怎樣說,都是莫大的榮耀。朱溫夠牛逼吧?但是可以讓李存勖、王鎔、王處直等推舉做尚父嗎?劉守光的那份開心就不要提了,當初還以為頭啖燙已經被李存勖喝,自己能吃點渣也不錯了,沒想到好東西沉澱在後麵。對於料事如神的李小喜,當然既有精神鼓勵,又有物質獎勵,而且都是大手筆。

受了劉守光重賞的李小喜,這些天來的苦瓜臉馬上就變得春光燦爛了。這些年來,李小喜在劉守光的眼中日益重要。他經常和劉守光進進出出,幾乎公不離婆,秤不離砣,儼然幽州的第二把手。撇開那份榮耀不要說,他拿到到手的物質好處也讓農民出身,現在還在拿一分微薄的死工資的馮道羨慕死了。好像李小喜除了在雞蘇胡謅幾句,把契丹騎兵蒙退之外,也沒有什麽拿得出手的功勞。當年馮道在滄州胡謅幾句,騙得朱溫的幾艙糧食,功勞也不比李小喜小,立功比他還早,怎麽混得就遠不如他呢?真的是人比人,氣死人。

李小喜告訴劉守光,現在必須狠刹歪風,在幽州內部進行肅反整風,不能聽任一些人跳出來說一些長他人誌氣,滅自己威風話,打擊幽州士氣。如果抓到對燕王大業潑冷水,甚至故意設置障礙的,一定重責不饒,殺一儆百。劉守光本身就不喜歡別人說掃他興的話,對李小喜的的話深以為然。

相比劉守光、李小喜喜形於色,孫鶴、馮道等畢竟是參謀人員,整天都在計算別人,分析起問題來就冷靜多了。李存勖拋頭灑血,苦心戮力打敗了朱溫,竟然會請請劉守光做他的老大?天上是不會掉下餡餅來的,隻會掉下石頭來砸死你。人在家中坐,福從天上來,世上哪裏有這麽好的事情?不用說,李存勖這樣做,其中必有陰謀。

為了不打破實力平衡,李克用父子攻擊幽州,朱溫來救。朱溫攻擊幽州,李克用父子來救。劉守光夾在李存勖、朱溫之間,不是兩邊受氣,而是左右逢源。對於李存勖,劉守光成了一塊難啃的骨頭。他推薦劉守光為尚父,就是讓劉守光激怒朱溫。蛇等動物,出擊之前首先伏下頭來。李存勖這樣做作也不外乎如此,用心實在險惡。

幾個參軍在下麵碰頭,很快就達成了共識,要婉拒尚父這個空頭銜。不過,這不是他們幾個人說了算得。意見大家可以提,決策隻能一個人定,最後活要大夥一起幹,他們隻能向劉守光提建議,讓他最後拍板。但是,李小喜說了那些上綱上線的話,現在誰敢對劉守光說不要傻開心這勞什子的尚父了,那是李存勖這個一肚壞水的小子忽悠你的?韓延徽、馮道、龍敏三人一個看著孫鶴,孫鶴也無奈地搖了頭。

並不是隻有孫鶴和幾個參軍看出李存勖推舉劉守光為尚父是不懷好意的,元行欽手下幾個小校,背後就對劉守光這個尚父的頭銜嗤之以鼻:分明是李存勖為了挑撥朱溫和燕王的關係,才推舉燕王做尚父這一勞什子的。燕王竟然看不出,還像猴子撿到寶貝一樣高興。如果他戴了尚父的帽子,那才是沐猴而冠。

沒想到,這事不知道怎樣被李小喜知道,李小喜親自前來把這幾個小校抓獲,交給劉守光發落。劉守光知道這些小校背後說他的壞話,暴跳如雷,立即下令把這些小校斬首。

李小喜認為這些小校故意唱衰燕王,唱衰幽州,罪大極惡,如果讓他們這樣一死了之,是便宜了他們。他提出,為了教育幽州軍民,應該讓這幾個小校死得有創意一些。

結果,這幾個小校有的被抓進一個大鐵籠裏,在旁邊燒上一堆熊熊大火,活活被烈火焙死。僥幸不用進鐵籠的小校死得更難受,身上臉上的肉被行刑的劊子手用一個鐵抓一塊一塊地抓下來,被抓得鮮血淋淋,白骨森森,最後當然也是一命嗚呼。

一如既往,行刑之時,聚滿了愛看熱鬧的幽州軍民,等這些小校死於非命,圍觀的無聊看客逃逸了十有八九。少數沒有逃離現在的看客也極少英雄好漢,有遺屙於褲的,有癱倒於地的,更有幹脆暈過去的。

從此,幽州軍民都路人以目,噤若寒蟬,誰敢再在背後對劉守光嚼舌?

劉守光上台之後,除了劉守文投靠朱溫其間劉守光和朱溫間接作對之外,其他時間都向朱溫俯首稱臣。實力決定一切,這也是無奈的選擇。現在腰幹硬了,就讓馮道寫信去向朱溫炫耀一下:現在、李存勖、王鎔、王處直等人聯名推舉我為尚父,皇上意下如何呢?

朱溫收到劉守光的信,也知這事是自己的宿敵李存勖搞出來的,粗人劉守光隻是被人當槍使。李存勖想讓劉守光激怒他,他偏不生氣,讓李存勖不能如願。結果,李存勖推薦劉守光做尚父,最後卻由他的死對頭朱溫冊封劉守光為尚父。

劉守光可是要做朱溫的幹爹啊,朱溫卻笑嘻嘻地接受了,當然這樣做也是別有用心的。所以說,做大事的人,都是麵皮厚如城牆,心黑如煤炭的。

消息傳到幽州,不用說,劉守光、李小喜再次歡騰。李小喜把幽州的官吏組織起來,慶祝這一次勝利。

不日,朱溫的使者抵達幽州,正是上次孫鶴、馮道在鎮州見到的王瞳。王瞳此行的目的,就是正式任命劉守光為尚父。

經過幾次操盤,朱溫,李存勖也被他玩得團團轉,覺得自己以前畏懼的兩人也不過如此,劉守光已經信心膨脹到無以複加。李存勖被他玩得團團轉,朱溫更是李存勖的手下敗將。放眼世界,天下英雄誰敵手?沒有!

尚父這一頭銜的來龍去脈,劉守光也不太清楚,隻知道相當於皇帝的幹爹。他也沒見過哪個皇帝有尚父,但平時看幹兒子在幹爹麵前都是恭恭敬敬的,這樣看來尚父應該比皇帝的級別還要高吧?

授以尚父這一頭銜,比起當年朱溫篡權奪位,少了不少繁縟的禮節,但還有很多流程更走。因此這儀式應該怎樣搞,大家都沒有經驗。就算代表朱溫任命劉守光為尚父的王瞳也不知道應該怎麽操作。隻能查書,從書裏查出來的就按照書本做,不能從書查出來的就自由發揮。這個光榮任務,則由韓延徽,馮道來完成。

唐朝幾百年,都沒有誰被授以尚父的。韓延徽、馮道翻了不少典籍,關於怎樣授予尚父的都語焉不詳。韓延徽和馮道一商榷,除非查到典籍有明確說明的,否則按照三公之首太尉的流程進行。唐朝頗出了一些太尉,很快,兩人就把相關流程找出來了,不外乎要準備服飾、儀仗,找一群相關人員,舉辦一個盛大的儀式,追封到祖宗十八代,再向天下通告。

查找文檔工作完畢,兩人就向劉守光匯報。劉守光其實對這些程序一竅不通,他們兩個說什麽就是什麽,說怎樣就怎樣。等韓延徽、馮道把這些程序匯報完畢後,劉守光原則上表示同意,卻覺得有些遺漏,說:“我見到皇帝登基都要拜祭南郊、改年號的,怎麽我這個尚父沒有拜祭南郊、改年號啊?”

馮道一愣,除了皇帝登基,哪怕是皇帝封皇後、立太子,也不拜南郊的,封尚父哪裏需要拜南郊啊?改年號就更不用說,年號隻是皇帝的代號。

馮道還來不及回答,韓延徽卻說:“我們也不知道要不要拜南郊、改年號,王瞳大人代表皇帝封燕王為尚父,是否需要這些儀式,他應該最清楚了。”

劉守光一聽,立即召來王瞳詢問這事。王瞳回答十分肯定:“隻有皇帝登基需要拜南郊、改年號,封尚父是不需要的。”

劉守光一聽,很不開心:“這規矩是怎麽定的?尚父在皇帝之上,皇帝都可以拜南郊,怎麽尚父都不能拜南郊呢?”

王瞳聽了劉守光一說後十分詫異:“燕王差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尚父在皇帝之下。”

劉守光大感意外,問:“那麽尚父見到皇帝,還要行臣子之禮嗎?”

劉守光其實也不知道尚父是什麽東西,隻聽人說過這玩意兒尚父相當於皇帝的幹爹。他隻是想普通人的幹爹,地位在幹兒子之上。由此推之,皇帝的幹爹也在皇帝之上。

王瞳如實相告:“皇帝乃天下一人,就算是尚父,也要對皇帝畢恭畢敬的。如果皇帝把尚父當作父親看待,那是皇帝有人情味。如果皇帝把尚父當作普通的臣子看待,那是朝廷的規矩。”

劉守光大怒,說:“尚父算什麽狗屁東西?我擁有幽、滄兩州,占地方圓兩千裏,率領戴甲之士三十萬。我不當皇帝,誰配當皇帝?”

眾人聽後,大驚失色。自從獲悉李存勖推舉劉守光為尚父後,孫鶴一直稱病不出。劉守光恣意妄為,再也沒人敢當麵否定。手下的將領議論紛紛,但是誰都不出來附和,即使是馬屁精李小喜也不發一言。

和朱溫、李存勖相比,劉守光的勢力極弱,但是他的日子卻過得比李存勖、朱溫都要舒服。究其中原因,根本不是劉守光本人長袖善舞,左右逢源,而是朱溫、李存勖兩人你也奈何不了我,我也奈何不了你,劉守光成了這兩人極力拉攏的小弟。現在李存勖心懷鬼胎,尊稱劉守光為尚父,實際上就是讓他來挑釁朱溫。朱溫當然也看在眼裏,但是怕劉守光被李存勖拉攏過去,還是厚著麵皮封他一個尚父。劉守光如果膽敢稱帝,就表明和朱溫分庭抗禮,是可忍孰不可忍?到時,李存勖如果攻打劉守光,朱溫極有可能不援之以手。劉守光就像被趕離牛群的非洲野牛,任由獅子的宰殺了。確實,朱溫絕對不能容忍李存勖獨吞幽、滄兩州,又不能容忍劉守光這樣胡作非為,最終結果可能就是李存勖前門放火,朱溫後門打劫,把劉守光滅了拉倒。

現在已經不需要陸賈之機,諸葛之智,幾乎是人都可以看出這個格局。但是劉守光卻認為李存勖都向自己屈服了,朱溫更是李存勖的手下敗將,自己怎麽可能向朱溫俯首稱臣呢?大家看到他沉迷的樣子,誰敢身上長刺,膽邊生毛,掃他的興?

劉守光見眾人都不附議他,更加惱火,說:“韓延徽、馮道,你們搜集皇帝登基的禮儀。我要選擇黃道吉日,盡快登基。”

馮道隻是謙遜:卑職隻怕才疏學淺,難以勝任這一重任。

劉守光不知馮道這是推托之詞,咆哮了起來:“你們平時高談闊論,關鍵時刻,就什麽事情也做不了,簡直是一群廢物。”

李小喜出來打圓場,說:“燕王,稱帝乃千秋大業,需要從長計議,不急在一時。”

劉守光聽了才罷休,卻怒氣未息,下令把梁朝使節投入大牢,其他各軍賀他任尚父的使節,也全部扣留在幽州。劉守光稱帝一事好像就這麽不了了之,無人再提,好像大家都忘記了這麽回事。

過了三四月,劉守光忽然再次召集幽州文武官員,即使稱病在身的孫鶴,也要求前往。經過柏鄉之戰,近期並無戰事。馮道、龍敏都狐疑,究竟是有何要緊事。

韓延徽還是像往常一樣,自認為有先見之明,說:“老馮啊,燕王是非稱帝不可的,你把我們到手的一票富貴給弄飛了。”

馮道對韓延徽也不再理睬,他絕對不會為了富貴慫恿劉守光這樣的亂世梟雄稱帝,做人不能無恥到這個地步。

走進燕王府,馮道發現在大院裏麵擺著砧斧,不由得打了個冷噤。這是用來行腰斬之刑的刑具,本來由幽州行軍司馬掌管,如今擺在燕王府很不對勁。這些凶器的出現,讓他隱隱感到不祥之兆。

果然,李小喜陰森森地宣布:“召集大家來,就是討論燕王稱帝的事宜。”

大家聽後,都大驚失色。劉守光稱帝對他本人沒法帶來實質的利益,對幽州的文武官員更不能帶來什麽利益。即使擁護他稱帝,也不會給大家升官加工資。可是劉守光稱帝是犯綱常的事情,朱溫、李存勖不可能視而不見,帶來的後果可能就是朱溫、李存勖的兩麵夾攻。滄州被圍的慘劇,很可能就在這裏重演。不過劉守光把刑具擺在院子裏,威脅的意思不言而喻,誰敢去擼他的虎須。

孫鶴卻出列表示反對,說:“此是萬萬不可。我們對李存勖、朱溫兩邊敷衍才能夾縫生存,如果稱帝,必亡無疑。”

劉守光威風凜凜殺氣騰騰地說:“反對者斬!”盡管劉守光一度對孫鶴十分倚重,但是現在的態度已經表明,即使是孫鶴反對他稱帝,也定斬不饒。

馮道想起院子裏的刑具,第一時間想起“人為刀俎,我為魚肉”這個成語,感到不寒而栗。孫鶴卻十分冷靜,說:“當初滄州被圍,我就應該死了。托燕王之恩,我活到現在,這些年都是賺來的。反對燕王稱帝,我必死無疑。順著燕王的意思,請燕王稱帝,引來朱溫、李存勖的大軍,這裏的各位都活不了,還不如讓我現在就死去。”

李小喜陰森森地問:“孫鶴,你說如果朱溫、李存勖大軍到來,這裏的各位活不了。那麽,就算燕王也活不了?”

孫鶴見李小喜這樣挑撥,也隻好硬著頭皮說:“朱溫、李存勖都遠比我們強大。如果燕王稱帝,導致朱、李大軍到來,則幽州必亡,玉石俱焚,即使是燕王,也活不了。”

還沒等孫鶴說完,劉守光就咆哮起來了:“果然不出小喜所料,隻有你這老怪物阻撓我。我看你這老東西活得不耐煩了,竟然信口雌黃,捧朱溫、李存勖的臭腳,滅我的威風,我要剝你的皮,抽你的筋,吃你的肉,啃你的骨頭。”

馮道見勢不妙,想出來向孫鶴求情,龍敏卻緊緊拉住他。李小喜適時出來說:“誰幫孫鶴說話,就是反對燕王,殺無赦。”聽到李小喜的狠話,馮道再也不敢多言。

劉守光說對孫鶴剝皮抽筋不是氣話,他馬上叫人把孫鶴押到院子裏,按倒在砧板上。孫鶴大叫到:“百日之後,大軍必到,幽州必亡。”劉守光大怒,把他的肉割塊下來,放進嘴裏吞吃了。孫鶴血流如漿,嘴雖硬卻忍不住痛,慘叫不絕,還是不肯改口。劉守光聽得也心煩了,下令用泥土把孫鶴的嘴巴堵住,把他寸寸砍斷,剁成肉醬。

幽州首席謀士、一代智囊孫鶴,就這樣死了。可憐他的智慧足可以在王鎔、王處直、李存勖、朱溫等亂世梟雄之間縱橫捭闔,舉重若輕,牽起驚濤駭浪,到頭來卻不能自保其身,而且死得如此悲慘,在旁邊的幽州文武官員看了都毛骨悚然。

對於孫鶴之死,馮道感到深深的內疚。他覺得自己是個懦夫。其實他並不完全讚同孫鶴,甚至覺得孫鶴有點危言聳聽。現在朱溫、李存勖這個格局,即使劉守光稱帝,他們不會置之不理,卻未必就騰得出手來修理劉守光。當然,等到朱溫、李存勖大局已定,劉守光就慘了。不過無論孫鶴的見解是否完全正確,他都不該死,更不應該死得這麽慘。

龍敏暗地裏也覺得孫鶴死得不值,韓延徽卻覺得孫鶴之死簡直是咎由自取。劉守光想稱帝,勢不可擋,孫鶴竟然來阻撓,確實是活得不耐煩了。

馮道覺得韓延徽真的不應該,孫鶴之死,並非出自私利,韓延徽卻說風涼話,這還是人話嗎?因此,馮道對韓延徽日益疏遠。

不過有一點韓延徽說得非常確切,劉守光稱帝是勢不可擋的。孫鶴死後,籌備工作轉為公開,如火如荼進行。支持劉守光稱帝的也不乏其人,除了李小喜,節度使判官齊涉也賣力參與。更搞笑的是梁朝使節王瞳,原來是來冊封劉守光為尚父的,被劉守光抓到大牢裏,後來放了出來,現在也竭盡全力幫忙劉守光準備稱帝,整天竄上竄下。其他如蟻附膻之輩更是不計其數。

按照選定的黃道吉日,劉守光在八月十三日如期稱帝,國號為燕,年號應天。原來賀劉守光任尚父的使節,還被扣留在幽州。現在劉守光稱帝,王瞳風使舵,被劉守光封為丞相,其他使節當然也就識趣地配合,把賀劉守光做尚書改為賀劉守光做皇帝了。不過賀皇帝登基和賀出任尚父有很大的不同,賀出任尚父隻要鞠躬就行,賀皇帝登基卻要向皇帝稱臣,行三跪九叩的大禮。王鎔、王處直的使節還好說,要他們做什麽就做什麽。隻有李存勖派來的使節太原少尹李承勳,死活不肯稱臣,更不肯下跪。劉守光大怒,立即把李承勳投進大牢裏。幾天之後,劉守光把李承勳提出來。李承勳還是不肯屈服,結果劉守光幹脆把李承勳殺了。

按理說,劉守光占有的地盤是小了一些,但既然稱帝,建立皇朝,應該是麻將雖小,五髒俱全。除了皇帝,還應該有丞相、六部、尚書省、中書省、各地節度使等。可是倉促之間,弄不出這個多衙門,也找不到這麽多官兒來。結果,封了王瞳做了左丞相,齊涉做了右丞相,梁國副使史彥群則做了禦史大夫。正副總理、紀委書記等文官要職都定下來了。本來,接下來封李小喜做大將軍的,然後進行祭天,就是一個山寨版的小朝廷了。沒想到突然耗信傳來。平州過去是劉守光駐守的,他回幽州後,那裏防守空虛。契丹乘劉守光稱帝,邊防空虛,攻下了平州。劉守光大為驚恐,問手下哪個將領可以收複平州,無人應對。吹牛容易,契丹人是那麽好打的嗎?即使整天大言不慚地李小喜,也不敢冒冒失失地說:末將不才,願帶領三千大軍去收複平州,如果不打敗契丹,提頭來見。結果封李小喜做大將軍一事就作罷了。劉守光這次分蛋糕,還沒有分完,就變成了鬧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