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道大為驚訝,問:“何以見得李存勖現在就不會拒絕我們?”
韓延徽對縱橫捭闔很有一套,告訴馮道:“晉陽新舊交替,當然會導致人心不穩,幸虧晉陽沒有大亂,否則幽州也跟著完了。現在李存勖雖然殺了李克寧,平息了內鬥,但大家對他一定還不服氣。他必須在內政外交上都采取一番措施,樹立權威。首當其衝的當然是給潞州解圍,其次可能就是和劉守光聯盟。上次和劉仁恭聯合攻下晉陽,就是李存勖力促成的。他這次也應該力排眾議,和幽州聯盟,否則,就顯得上次他的決議錯了。況且,李存勖為了讓位子更穩固,也需要外麵勢力的支持,哪怕是口頭支持都好。”
經劉守光允許,韓延徽、馮道、龍敏以劉守光的名譽給李存勖寫了一封聲情並茂的信,大致意思是熱烈祝賀李存勖鎮壓了李克寧等內奸、特務,鞏固了政權,並對當初李存勖力促父親出兵潞州,給幽州解圍衷心感謝。現在,受到朱溫唆使的劉守文竭力攻打幽州,請李存勖再次伸出援助之手,因為現在幽州已經支持不住了。潛台詞則是如果劉守光頂不住,投降劉守文,變成親朱溫勢力,對你李存勖也沒有好處。
果然,李存勖收到信後,回信答應重新聯手,舊賬一筆勾銷,過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隻是,李存勖口頭說幫忙,因為潞州沒有解圍,遲遲不肯出兵。
李思安不惜損兵折將,建造夾牆把潞州緊緊圍住,耗時近一年。潞州軍民凍死、餓死無數,卻死活不肯投降。朱溫不耐煩了,親自到潞州,撤銷李思安的一切職務,任命大將劉知俊取代他。
在李克用去世的時候,李存勖就召回準備給潞州解圍的周德威。他大權在握,就親自帶兵去給潞州解圍。朱溫以為給潞州解圍的部隊退去之後一時不會再來,李思安辛辛苦苦修的夾牆,竟然沒有充分利用,隻是防範潞州城內的李嗣昭,外牆卻無兵把守。結果,被李存勖乘著大霧掩殺上來,填平壕溝,焚燒闌珊,一舉給潞州解了圍。大梁將士在此役中死傷無數,梁國大將符道昭也被亂軍所殺。通過這一戰,李存勖在河東軍中建立了絕對權威。
看到事情的發展完全如韓延徽所料,馮道對他的佩服又多一些,也積極參與收集情報,注意劉守文、李存勖的動向,關心天下大勢,看是否能捕捉到一逝即過的機會。
這這期間,發生最令人震驚的事情就是南吳弘農王楊渥被左牙軍指揮使張顥、右牙軍指揮使徐溫派人謀殺。楊渥是楊行密的兒子,楊行密去世後,他繼承大位,掌管名譽上還忠於的已經被消滅了的大唐帝國的南吳帝國。隨後,張顥和徐溫產生矛盾,徐溫謀殺了張顥,擁立楊行密的另外一個兒子楊隆演,實際控製了南吳政權。不過,南吳和幽州隔著千山萬水,雙方絕對不會兵戎相見。這次事變,對幽州沒有任何影響。
大梁那邊則傳來了朱溫誅殺了金吾上將軍王師範一家的消息。王師範是有名的儒將,熟讀春秋,明於大義。當年朱溫和鳳翔的李茂貞鬥法,唐昭宗在李茂貞軍中,朱溫則把李茂貞圍在鳳翔。唐昭宗召集各路諸侯在後方攻擊朱溫給鳳翔解圍,在青州起兵反對朱溫。朱溫派侄兒兼養子朱友寧去鎮壓,朱友寧兵敗戰死。後來朱溫派其他兵馬鎮壓,也多次被王師範打敗。
朱溫和王師範的爭鬥,讓王師範的部將劉鄩脫穎而出。劉鄩本來是王家的仆夫,為人孔武有力,詭計百出,在擁立王師範的時候立了汗馬功勞,被任命為行軍司馬。
五代的戰爭,基本上隻是鬥蠻力,使用謀略的不多。但是劉鄩帶兵打的一序列戰鬥,堪稱經典。例如他進攻兗州,事前派士卒扮成油販子進城偵查,知道城下有水竇可以進城,就派五百士卒從水竇潛入城內,和外麵攻城的大部隊裏應外合,不費吹灰之力就把兗州給攻下了。後來朱溫派朱友寧反撲,劉鄩被困危在兗州裏,內無糧草,外無救兵,人心惶惶,節度副使也逾城而出向朱友寧投降,陸續悄悄溜出來投降的士卒無數,沒法製止。劉鄩在城中下令:沒有得到我的命令,就跟節度副使出城的,全家處死。當然,他禁令下之後,大家還是一樣逃逸。逃到敵陣營,還把這一事告訴朱友寧。朱友寧獲悉後,果然懷疑節度副使是假投降的,下令把他在兗州城下當眾處決。兗州守軍看到,再也不敢去向梁軍投降了。
朱溫的實力不是王師範可比的,後來唐昭宗也被朱溫挾持,王師範最終向朱溫投降,他穿著白色衣服騎毛驢到朱溫駐地向朱溫請罪,朱溫客氣地接納了他。劉鄩隨後也投降,朱溫對他大為賞識。結果,劉鄩投降之後,在朱溫手下做大將,更加位高權重。
朱溫殺王師範的經過很簡單。潞州兵敗之後,朱溫回去洛陽不久後的一天,在宮裏舉辦家宴。全家一起喝酒,其樂也融融,潞州失敗引起的陰霾一掃而散。朱友寧的妻子看到這場景,卻傷心落淚,說:皇帝為國為家,全家都感到榮耀恩寵。隻有我夫婦最可憐,丈夫因為王師範叛變死於戰場,至今還沒有報大仇。
朱溫聽到朱友寧妻子哭訴後,馬上派出使者去殺戮王師範全家。本來最難找的就是錢,最容易找的就是借口。可是王師範自從投降朱溫後,就像林黛玉進賈府,一直小心翼翼,不敢多說一句話,不敢多走一步路。朱溫竟然找不到新的誅殺他的理由,殺他的借口還是當年叛亂導致朱友寧死亡。王師範歸順這麽多年了,當時不追究,現在才清算曆史反革命罪,如此羅織罪名怎麽能叫人心服口服。
使者到王師範家後,在門口掘了一個大坑,然後宣讀朱溫的詔書。王師範聽後擺設盛大酒席,跟家人排排就坐,喝酒之後,從小到大,逐一到坑前引頸受戮。王師範一家兩百多口,全部被殺。
不過這些朱溫內部發生的事情,對於劉守光來說,關他鳥事。劉守光現在最苦惱的是劉守文已經欺負上門來了。他整日暴跳如雷,卻無計可施。李小喜則一再叫韓延徽、馮道、龍敏多動腦筋,替老大分憂。現在廣大將士都在前方流血戮力,你們這些參軍飽食終日,參謀無謀可不行。
韓延徽認為,李存勖現在已經騰出手來了,但是他要吊起來賣。隻要我們不要吝惜金銀珠寶,給晉陽送一份厚禮,李存勖一定會出兵。否則,可能他就會一直袖手旁觀,直到我們和滄州打到兩敗俱傷,他才會出來幹涉。
李小喜對韓延徽出的謀略不屑一顧:出錢收買李存勖,做虧本生意,這樣的計謀,誰想不出來啊,還要你們這些參軍幹什麽?
劉守光像他父親一樣,要他掏腰包就有一種本能的心痛,對李小喜的觀點深以為然繼續聽其他將士的意見,希望能發現一個萬全之策。
馮道說起朱溫殺戮王師範一家,他覺得這事必有蹊蹺。其真實原因,不隻是朱溫疑心病重,凶殘暴戾,還可能他已經病入膏肓,來日不多。
聽到馮道的一番言論,眾人都感到大為驚詫。多年來,劉守光父子和朱溫要不然兵戎相見,要不然眉來眼去,勾勾搭搭,大家對朱溫的名字已經膾炙人口,對朱溫的一舉一動也看在眼裏,記在心裏,仔細分析,看能否為我所用。觀察朱溫這麽多年,但卻從來沒有人發現朱溫生病的消息。
現在天下不太平,朱溫的死敵如果知道朱溫病重,難免不會趁機搗亂。所以朱溫生病,不但不會像現在那天王明星一樣,會開個新聞發布會,而是千方百計去掩飾。朱溫平時一會在這個地方出現,一會在那個地方出現,偶露崢嶸,神龍見首不見尾,要掩飾自己的疾病也不困難。當然,就算他真的會開個新聞發布會,鄭重地宣布病了,他的死敵也不會相信。司馬懿裝病殺曹爽,這個故事大家都聽說過的。
直到今天,國家最高領導人的健康狀況,還是高級機密。要打探敵國領導人的身體狀況,難度極大,能成功打探到的例子不多。
這裏有一個廣為人知的成功例子。上世紀末,敘利亞總統阿薩德在約旦出席約旦國王侯賽因的葬禮。以色列特工絞盡腦汁,也沒法知道阿薩德的健康狀況。最後,在約旦人的幫助下,才完成任務。為達到目的,約旦方麵為阿薩德總統準備了隻供他單獨使用的衛生間,當阿薩德提出如廁時,保鏢將其領到了這間衛生間,在那裏,他的尿樣不是流入下水道,而是流入了一個儲尿罐。很快,就在阿薩德乘專機回國的同時,他的尿樣也送到一個醫學中心。阿薩德的尿樣分析證實,他患有糖尿病和心髒病,並且顯示他的尿道有癌變的跡象。更重要的是,以色列病理學家和生物化學家發現,其尿樣中含有止痛藥的成分,這表明阿薩德的病情正在惡化。這份分析再加上摩薩德和另外一些以色列軍情部門提供的其它的情報,以色列總理巴拉克的辦公桌上不久就擺上了阿薩德的全麵健康。分析表明,71歲的阿薩德的健康狀況已如日薄西山。根據阿薩德的健康狀況,以色列調整了外交政策。
這算是一次十分成功的打探過程,也利用了諸多手段。打探國家元首健康狀況,難度可見一斑。當然,努力也沒有白費,打探到的結果確實有重大意義。
馮道當然不能獲得朱溫的尿樣,更沒有尿檢技術,所以大家非常關心他是怎麽知道朱溫已經身體有恙的。
朱友寧不是今天才死的,朱溫過去一直讓王師範享受高官厚祿。現在王師範並沒有過錯,朱溫卻要殺戮王師範全家。馮道認為朱溫過去隻是想利用王師範表現自己寬宏大量,其實一直都想置王師範於死地的。現在朱溫痛下殺手,是因為他覺得自己已經日落西山,不殺王師範就來不及了。否則,沒法解釋朱溫過去一直容忍王師範,多年過後,現在才清算舊賬。
朱溫從滄州兵敗回來,就急於篡權奪位,也能印證他已經感覺到自己是日暮殘年,時日無多,所以才急於坐一坐皇位過把癮。那時候,朱溫殺戮蔣玄暉、柳璨,是因為蔣玄暉、柳璨二人做事不符合他的心意。現在殺戮王師範,理由竟然是當年致死朱友寧,濫殺大臣更進了一步,可見他病情加重了。
包括韓延徽在內的劉守光賬下文武都覺得馮道說得匪夷所思,不足為信。劉守光更是不耐煩:“現在我們和滄州作戰,朱溫是病是死關我們屁事啊。”
馮道繼續自己的分析:“隨著朱溫病重,他日益暴戾,不但不會放下屠刀,而是殺起人來,更下得手。這樣,他手下一定人人自危,想辦法保命。”
李小喜也覺得馮道說的是廢話:“朱溫手下人想辦法保命,對改變我們現在的處境有什麽幫助啊?”
馮道最終說出自己隱瞞至深的計謀:“策反劉鄩。”盡管朱溫並沒有直接幫助劉守文,但如果朱溫不在後麵給他壯膽撐腰,劉守文也不敢傾巢出動,當然也不可能給劉守光造成這麽大的壓力。如果能策反劉鄩,不但是對劉守文當頭捧喝,而且給了朱溫一點顏色看看,確實是一舉兩得。
聽了馮道的觀點,隻有龍敏覺得有一定道理,李小喜堅決反對:“收買唾手可得的李存勖,還舍不得這份錢財。去收買虛無縹緲的劉鄩,如果不成功不就是拿錢去打水漂了嗎?”
韓延徽一再強調,現在最好跟李存勖合作,沙陀兵極為強壯,是最佳合作夥伴。如果收買李存勖這一招被否決,韓延徽就無計可施了。他絕對不敢把能想出來的好計謀早就被人想出來了,現在他們出的計謀,別人也能出這番話來。如果劉守光聽到這話,更覺得他們幾個參軍不學無術,隻是在他這裏混飯吃了。
最後,劉守光也覺得舍不了孩子打不了狼,忍痛給李存勖送去大批金銀珠寶。
李存勖收了劉守光一份厚禮之後,終於肯騰出手來,派出五千兵馬去支援劉守光。他派出的兵馬隻是在後麵搗搗亂,專門攔截劉守文的糧草部隊,不肯幹啃硬骨頭、打硬仗這樣的苦活。
這些沙陀騎兵,機動能力特強,和劉守文的後勤部隊打起了遊擊。敵進我退,敵退我進。敵困我打,敵退我追。見到對手可以打就打,不可以打就跑。見到糧草就燒,燒完就跑。毛主席的十六字訣還沒有發明,就被他們活學活用得淋漓盡致。劉守文天天被這些沙陀騎兵如此騷擾,傷亡不大,卻弄得疲憊不堪。
劉守光是行伍的老油條,看到劉守文的攻擊一天比一天弱,就知道,李存勖已經在後麵掐劉守文的脖子了,連忙出擊,在蘆台擊敗了劉守文。劉守文退到玉田,集結軍隊,準備再和劉守光大幹一場。但是這時候他早已經軍心渙散,又被劉守光擊敗。
打了這兩場大戰之後很長一段時間,劉守文、劉守光兄弟之間的戰鬥可以這樣形容:小打日日有,大打三六九。今天劉守光拔個據點,清除一下劉守文打進幽州的勢力,明天劉守文派兵來騷擾一下,搶劉守光的一些錢糧。但是總的來說,劉守光步步進逼,劉守文節節退敗。劉守文再也不敢深入幽州腹地,隻是在外圍和劉守光打遊擊。
自從和李存勖結盟成功後,劉守光又把韓延徽等幾個參軍擱在一邊,不需要他們出謀劃策了。帶兵打仗的事,白麵書生幫不上忙。
韓延徽見事情的發展一切都在自己的預料之中,但是劉守光並不認可自己,失落之餘又有些自鳴得意:夾在李存勖、朱溫之間,隻要處理得好,不但不會左右受氣,還能左右逢源。想忽悠李存勖就忽悠李存勖,想忽悠朱溫就忽悠朱溫,他們不敢輕易翻臉。
馮道卻不同意韓延徽的看法,現在朱溫和李存勖你也奈何不了我,我也奈何不了你,這樣的日子畢竟是暫時的。做這樣的騎牆派夾縫生存,如果朱溫或李存勖把對方滅了,就是機關算盡枉聰明,無處可躲了。現在因為一損俱損,親朱溫的劉守文勢力滅了劉守光後,對李存勖沒有半點好處,所以盡管李存勖父子一再被忽悠,最終還是肯出兵的。但是被騙太多,他們也變得越來越精。第一次出兵幫忙奪取幽州,是真刀真槍幫忙的。第二次幫滄州解圍,雖然也出大力,但實際上是想奪回潞州。現在再次出兵,根本上就不肯出力,隻是一個勁地打便宜仗。最終,隻怕他們也隻想占便宜,而不肯幫忙。
李存勖出兵相助半年之後,劉守光親自帶兵,把戰場推進到雞蘇。這裏,本來是劉守文的勢力範圍。劉守光幽州保衛戰已經取得成功,現在進行還擊了。雞蘇並非重鎮,劉守文在這裏並沒有堅城深池,但是弟弟欺負上門,他不原意做縮頭烏龜,就在這裏重兵結集,稱要和劉守光決一死戰。
兩支大軍在野外相遇,都在大家意料之中。本來大家是兄弟部隊,滄州軍的骨幹也是從幽州軍分化出來的,帶隊的主官劉守文、劉守光更是親兄弟。但是經過一年多的手足相殘,眾多軍士或者身邊兄弟被對方傷害,或者自己被對方傷害,現在兩支隊伍已經變成一相遇,簡直是仇人見麵,分外眼紅,相互之間射了幾箭,就衝上去絞殺成一團。但見大刀砍殺,長矛招架,你來我往,刀光劍影,血肉橫飛,慘叫連天。得手的如猴子拾到寶貝,興奮不已。失手的身負重創,慘叫連天。當然失敗者不會招來同情,而是被對手幹淨利落地取掉他的性命。有些人剛剛結束別人的性命,卻不知道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還來不及高興,又被其他人結束了他的性命。好一場混戰。劉氏兄弟交惡以來,這場戰事最為慘烈。
劉守光坐鎮中軍,和馮道、韓延徽、龍敏等謀士在一起。盡管是在戰場,指揮部也是相對安全的。屢屢有不要命的突擊隊向劉守光的中軍發起衝擊,都不能得逞,被殲滅在前頭。雖然時不時有冷箭射過來,但都被盾牌擋住。而且冷箭飛到這裏已經是強弩之末,就算射到身上,也不會致命。馮道看到如此慘象,暗暗興幸自己的滄州的那幾句話,換來參軍一職。否則自己手無抓雞之力,如果還是和普通軍士一起混,隻怕在第一回合中就被亂軍砍成肉醬。能有機會這樣立功,可謂百年無一遇,竟然給自己碰上了。真是時也運也。
在馮道內心深處,並不希望劉守光獲勝。髒唐亂漢,劉守光和父親的小老婆鬼混這類亂七八糟的事情在盛唐就時有發生,到了禮崩樂壞的晚唐,更是累見不鮮。但是馮道為人循規蹈矩,對這很不以為然。至於囚禁父親,和兄長翻臉,對於馮道這樣大孝之人看來,就有如禽獸之行了。劉守文說家門不幸,出了這樣的畜牲,倒也形容得貼切。但是他也不希望劉守光失敗,兵敗如山倒,那時候他馮道本人能不能撿回一命也很成問題。要劉氏兄弟罷鬥顯然是不可能的,他既不希望劉守光勝,也不希望他敗,難道希望的結果就是劉氏兄弟一直這樣打下去?想到這裏,他不禁搖頭不已。
這一年多的爭鬥來,劉守光因為打起來順手,越戰越勇。劉守文則相反,開始進軍幽州的時候氣勢洶洶,後來一連吃了幾場敗仗,漸現頹勢。這場戰事也如此,經過半日激戰,劉守文部漸漸不支。
本來對於這次越境作戰,馮道內心隱隱有些不安。畢竟是在別人的地頭打仗,可能會有意料不到的事情發生。看到劉守光的隊伍已經占上上風,久懸的心才慢慢放下來。
劉守光盡管沒有讀過春秋、左傳,就算孫子兵法也沒讀過,但久經沙場,非常善於捕捉戰機,見到滄州軍的銳氣已挫,知道可以這時候發力,就可以給劉守文致命的打擊,連忙擊鼓進軍:斬殺到敵軍,重重有賞,怠慢戰機,定責不饒。
聽說重重有賞,李小喜、元行欽領兵猛衝劉守文的陣地,幽州將士個個都如餓虎撲食,向滄州軍發起攻擊。滄州軍再也支持不住,現出潰敗之象。
劉守文帶領中軍,向滄州方向撤退。老大都跑了,其他將士更不會賣命。一時間,滄州馬步三軍爭相逃命,人馬踐踏,死傷無數。
在戰亂之中,馮道沒有忘記自己的職責,跟著大隊人馬進行追擊的同時,仔細觀察逃跑的滄州軍。在幽州這兩三年來,他出任參軍,什麽孫子兵法、尉繚子等兵書讀了不少,自信再也不是吳下阿蒙。
兩軍作戰,一方敗逃,隻有兩種原因:一就是真的已經失敗了,二就是引誘你去設下的埋伏圈。對於怎樣辨別真敗還是假敗,國人自古就有詳盡的研究。著名的曹劌論戰,除了貢獻一鼓作氣,再也衰,三而竭的戰術思想,另外一個重大的貢獻就是分析敵人是敗逃還是誘敵深入。那是春秋年間,還使用戰車打仗。曹劌分析敵人是敗逃還是誘敵深入的方法簡單而又實用:觀看敵人撤退的時候車輪的痕跡是淩亂的還是整齊的。如果敵人是計劃撤退,緊接下來會大舉反攻的,撤退的時候當然有條不紊。如果敵人是真正被擊敗的,逃命要緊,當然就慌不擇路了。
隻見滄州的隊伍丟盔棄甲,潰不成軍,顯然大勢已去。幽州軍則追上去進行盡情地殺戮,甚至對已經求饒的敵人,也毫不客氣地砍下他的腦袋。雄性動物的攻擊性、打垮、殺戮其他男人,傲視群雄的欲望都得到莫大的滿足。馮道看到如此景象,雖厭惡不已,卻又感到莫名其妙的興奮。
幽州軍追到一個斜坡下,突然上湧出大批騎兵。個個都頭頂貂尾,身穿皮甲,手提狼牙捧,騎著高頭大馬,麵目猙獰,剽悍非常。
幽州軍見了這些騎兵都大驚失色,連聲叫契丹人來了。這些契丹騎兵也不多廢話,就衝向幽州軍。他們從斜坡上乘高而下,勢如破竹,手起狼牙捧落,不少幽州步兵槍斷人亡,抵擋不住。幽州軍剛才還因為追殺敵人大吵大叫,眨眼就輪到他們被別人打得鬼哭狼嚎了。原來在前麵帶兵追殺滄州軍的是李小喜和元行欽。李小喜見到契丹騎兵,二話不說,連忙逃跑,隻有元行欽還在那裏苦苦抵抗。
劉守光見到大批契丹人殺來,自己的士卒死的死,逃的逃,掉轉馬頭逃跑。馮道見勢不妙,也跟著逃命。契丹軍並不是直接衝擊幽州中軍,他們從山坡上衝下來,殺了一兩個幽州士卒後,立即向兩邊散開,後麵的契丹兵連續不斷地補充,竟然想包圍劉守光。契丹騎兵常年累月在馬上生活,騎術精湛,如果直接衝殺過來,估計首先死的就是韓延徽、馮道等偶爾騎一騎馬,基本沒有舞過刀槍的謀士。但是盡管契丹人的狼牙捧還不能打到自己,飛箭卻嗖嗖射來,隨時可能死於非命。就算僥幸在箭下逃生,被契丹人包圍之後,隻怕也難逃一劫。馮道有生以來,這次形勢最為險惡,隻怕性命就丟在這裏了。他急出一身冷汗,卻無計可施。
契丹人在忙著從兩側包圍幽州軍,劉守文卻在召集本來已經潰敗的滄州軍,向幽州軍正麵反擊。他單槍匹馬站在前麵,對他的隊伍流淚哭泣大叫:“千萬不能殺害我的弟弟。”正在苦苦作戰的元行欽連忙舍棄契丹兵,縱馬馳向劉守文。劉守文根本想不到會斜殺出一個元行欽在後麵偷襲,更不敵元行欽的神勇。元行欽一槍杆打掉劉守文手中的長槍,伸手把劉守文揪過來,夾在腰間。劉守文拚命掙紮,哪裏掙紮得開。
戰場上突然如此逆轉,劉守文的滄州軍驚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元行欽殘存的士卒,則大聲叫嚷生擒了劉守文。元行欽從容挾持劉守文回到大部隊,很快,劉守文被擒的消息,就傳遍了整個戰場。
聽到這消息,滄州軍基本停止了反擊,幽州軍也停止逃跑,兩軍你看我我看你。隻有那些契丹騎兵還不知道發生什麽事情,繼續想包圍幽州軍。馮道看道這情形,暗暗沮喪。元行欽雖然生擒劉守文,隻怕自己還是會死於契丹人的狼牙捧之下。看這些契丹蠻兵,人數不在幽州軍之下。他在幽州幾年了,知道契丹兵凶悍無比,又都是騎兵。幽州軍現在無險可守,和別人一比一對壘,必敗無疑。
緩過氣來的李小喜組織士卒向契丹騎兵用契丹話大叫:不要打啦,劉守文被抓啦,沒人給錢啦。契丹人一陣喧鬧之後,竟然停止攻擊,退出戰場。
看到契丹人不摻和這事,劉守光連忙進軍。這次,隻要是地球人都明白,滄州軍已經徹底失敗了。所有滄州兵將都不假思索,倉皇逃命,幽州軍則爭先恐後殺敵立功。追趕到幾十裏之外,追趕不上了,才收兵回營。
晚上,不免開個軍事會議,表彰有功之人,總結經驗,吸取教訓。元行欽功勞最大,如果不是他把劉守文活捉,幽州的將士能逃命就不錯了。李小喜則眉飛色舞,大吹大擂,說幸虧他說退這些契丹騎兵,要不然雖然活捉了劉守文,也凶多吉少。結果,李小喜、元行欽都受到了重重嘉獎。韓延徽、馮道、龍敏則被劉守光罵了個狗血淋頭:劉守文勾結蠻族,聯手攻擊我們,你們事先居然看不出一點端倪來?如果不是元行欽、李小喜,大家都掛在這裏了。你們是怎樣收集情報的?真是一堆飯桶、廢柴、蠢物。
韓延徽精於計算,原來以為從劉仁恭得到幽州開始,劉家父子就和契丹人結怨很深,按理說劉守文不可能和契丹人勾結在一起。而且,幽州在滄州背麵,契丹又在幽州背麵,滄州軍就算和契丹人搭得上線,也不可能兩部大軍結集在一起的。這次卻失算了。
原來,劉守文花聘請來的蠻族騎兵是由契丹、吐穀混兩部組成,共計四萬人。他們從鎮州繞道過來,突然出現在雞蘇。韓延徽、馮道、龍敏一直都防朱溫悄悄出兵,早就派探子緊緊盯住靠近滄州、幽州的大梁駐軍,卻沒想到除了駐軍,從王鎔的地盤還會跑出契丹人來。
契丹騎兵如果從背麵直接進攻幽州,對高城深池進行攻堅,難度很大。他們勞師襲遠兜這麽一個大彎,出現在別人認為絕對不會出現的地方,就是為了打對手一個措手不及。
除了想不到契丹人會突然出現,馮道還不明白,為什麽滄州軍逃離戰場,把幽州軍引進契丹、吐穀混聯軍的伏擊圈時,竟然傷死無數,真的像潰逃。就算讓曹劌來判斷,隻怕也認為滄州軍真的敗了。演戲怎麽可以演得這麽像啊。因此,會後他特意拿這事來問韓延徽。
韓延徽因為受了訓斥,心情很差,不好聲氣地回答:“老馮啊,你真的食古不化。這些士卒都是用來引誘敵人的。他們並不知道己方設了埋伏,即使最後己方獲勝,自己也往往會首先丟掉性命。換了你,你會不驚慌嗎?”
馮道恍然大悟,他突然想起他初見孫鶴,被孫鶴問起崤之戰的事情。原來隻要處理得當,勞師也可以襲遠。因為孟明視等人偷襲鄭國不成功,還真讓王孫滿猜中了,大家不但認為這小家夥料事如神,而且認為勞師襲遠是不可行的。其實,秦軍的失敗並不能證明勞師襲遠的不可行。在秦國到達鄭國之前,鄭國真的半點準備都沒有。如果孟明視等人不聽弦高的忽悠,早就把鄭國給滅了。這樣用兵盡管勞師,卻往往讓對手防不勝防,是一種非常有效的戰術,有個專門的軍事術語,叫做長途奔襲。
長途奔襲這樣的事,千百年來多次有人使用,而且累試不爽。甚至在抗日戰爭的時候,岡村寧次出任侵華軍總司令,也欺負八路缺乏無線電報,經常發起長途奔襲。你土八路不就是會盯梢我的炮樓嗎?我下鄉掃**,偏偏不用本地的軍隊。結果,給八路軍造成重大傷亡。
契丹、吐穀混等遊牧部落,全部是是騎兵,活動範圍相當大,特別適合長途奔襲。不過這種打法在當時還是新鮮事物,哪怕是韓延徽也想不到,隻好吃一塹,長一智了。
在崤之戰中,原路返回的秦軍故事還沒有完。早在秦軍出發攻擊鄭國之前,老狐狸蹇叔勸阻出兵無效,就告誡孟明視等人:你們回師,經過崤山的時候,一定要特別小心啊。崤山是秦國原來盟友晉國的地盤,孟明視經過崤山的時候,進入山穀之前,讓士卒坦胸露乳,辱罵晉國。馮道過去一直以為孟明視囂張無禮,才來如此一招。現在才明白,其實孟明視這樣做是懷疑崤山有埋伏,想把伏軍罵出來。孟明視的所作所為,並非有意找茬,而是進行一次口頭的火力偵探。眾所周知的是晉軍麵皮厚如城牆,無論秦軍怎樣辱罵都不為所動,結果秦軍放心地走進了伏擊圈,被晉軍攻擊,秦軍全軍覆沒。
寫史作傳的都是一些愚書生,迂夫子,讀書讀傻了,對排兵布陣一竅不通,當然不會孟明氏等人的煞費苦心。盡管他們對崤之戰進行了詳實的描述,得出驕兵必敗的結論卻是不著邊際。看來書上的道理真都是信不得的,電視中的廣告都是用來騙錢的。
蛇無首則不行,雞蘇之戰劉守文被擒之後,劉守光十幾天就把滄州下屬各州縣給攻下了,隻剩下滄州、德州。
曾經到汴州做人質的劉守文的大兒子劉延祚已經回來,現在就在滄州城中,被擁立為滄州之主。劉守光當然不能容忍他的侄兒占據滄州,他像上次朱溫圍滄州一樣,帶領幾萬人馬把滄州圍得像鐵桶一樣,水泄不通,鳥也飛不過,隻是還沒有發起進攻。
在冷兵器甚至在缺乏重型武器的二十世紀初,攻打一座城池可不是容易的事。說不要說劉守光才幾萬人馬,和城裏守軍人數相比幾乎是一比一。兩年多前朱溫率領十幾萬人馬圍攻了滄州城幾個月,人數、裝備、士氣都遠勝於滄州守軍,最後還是灰溜溜地撤退。
劉守光也知道攻城困難,把滄州圍起來後,就召開軍事會議,研究怎樣才能攻下滄州。像往常的會議一樣,由劉守光做開場白,李小喜接腔。劉守光的話隻是那麽幾句,言簡意賅,就是讓大家想方設法盡快把滄州城攻下來。李小喜的話就長多了,羅羅嗦嗦的一大堆話,分為三部分:一盛讚劉守光的英明領導,二為自己表功,三把現在的難題推到眾參軍頭上。當然,開這種會議,本來最應該表達意見的是韓延徽為首的參軍。韓延徽剛剛被劉守光狂罵一頓,象鬥敗的公雞一樣蔫下頭來。其他人也知道,攻城並沒有百戰百勝的訣竅,盡管占了絕對優勢,攻下滄州城談何容易,所以都保持沉默。
李小喜見大家都不發言,就說,馮參軍,你是從滄州出來的,談談你的意見吧。
馮道沒想到李小喜會點到他頭上來。他雖然經過考慮,但心中並無計謀,隻得胡扯,想到哪裏說到哪裏:現在群雄混戰,每一股勢力,都要一定要有個核心人物,才能讓大家替他賣命。現在劉守文被俘,權力空缺根本沒人可以填上。滄州的二號人物是呂袞,三號人物是孫鶴。這兩個人雖然一肚子點子,但是手無抓雞之力的謀士,又名不正言不順,如果做滄州之主一定鎮不住那些驍勇的滄州軍。現在推出來的滄州之主就是劉延祚。劉延祚隻是在前台做花瓶,幕後操縱的一定是呂袞和孫鶴。呂袞能力有限,卻除了劉守文,誰也不放在眼裏。據說孫鶴當年對他就不怎麽服氣,現在兩人一定無法同心同德。因此滄州大勢已去,雖然推出了一個劉延祚,但乳臭味幹,根本就沒法和幽州軍抗衡。
李小喜聽到不耐煩了,說,我當然知道滄州軍根本沒法和我們抗衡。但是,別人縮在城裏就是不出來,我們怎樣才能進去啊?
馮道繼續說,我在滄州的時候,朱溫動用了十幾萬大軍,各種攻城器械齊全,攻了三個多月,最後還是無功而返。雖然我們必勝,但是心急吃不了熱豆腐,要倉促之間攻下滄州城是十分困難的。
李小喜聽了馮道一番話,不禁搖頭,讀書人說話,就喜歡洋洋千言,實無一策。
馮道突然想起一件事,說:當初滄州告急,因為老節度使請來了援軍,李克用進攻潞州,朱溫被迫撤軍,結果圍攻滄州之役以失敗告終。我們現在圍攻滄州,局勢還是和三年前一樣,梁、晉、燕三足鼎立。不怕劉延祚困獸猶鬥,隻怕圍滄州夜長夢多。我們和晉聯盟,晉隻是在早期騷擾過幾次劉守文,後來就把心思放在和朱溫掐架去了。劉守文卻是朱溫承認的節度使,現在我們俘虜劉守文,說不定朱溫不會善罷甘休。如果我們在圍攻滄州的時候,朱溫從後麵襲擊,李存勖不肯援手,我們就休想得到滄州了。因此,我們要鞏固和晉的關係,用強健的聯盟以不變應萬變。
聽了馮道的一番話,劉守光也不禁點了點頭。
李小喜卻說:馮參軍的意見根本就是書生之見。滄州的地盤主要和朱溫的地盤接壤,晉陽離滄州十萬八千裏。我們圍攻滄州如果受到朱溫的攻擊,李存勖怎麽可能千裏迢迢來幫助我們呢?朱溫對滄州的威脅卻是近在咫尺,如果我們圍攻滄州的時候他在背後搗亂,我們的企圖就泡湯了。至於李存勖,他的雖然強悍,但手下兵少,而且主要是騎兵,打遊擊固然有優勢,攻堅能力卻大為不足。加上山遙水遠,對我們不可能有什麽威脅。因此,我們要首先搞好和朱溫的關係,斷掉後顧之憂。
對於李小喜的觀點,馮道堅決反對。朱溫現在實際上外強中幹,疑心病重,隨便殺戮大將,手下人人尋求自保,已經走下坡路,什麽時候滑到底還不知道。而李存勖少年勇武,正處在上升期,所以需要加強和李存勖的合作,提高信用記錄。
李小喜認為馮道簡直在睜眼說瞎話。朱溫盡管打了幾場敗仗,但是餓死的駱駝比馬大。隨便計算一下,就可以發現比地盤、比士卒、比將領,李存勖都不能跟朱溫相比。
李小喜卻指出,劉守光控製幽州已經兩年多,但一直都是名不正言不順。因為前朝的禪讓,朱溫早就是當今的皇帝。劉守光打敗劉守文,就要討個名份。跟著朱溫,就可以成為一個有編製的盧龍節度使,這一點,是李存勖無論如何也做不到的,跟他隻能做個草頭將軍。
原來,李克用、李存勖父子都是不懂得變通的沙陀人。從李克用開始,就自稱忠於大唐帝國,任命高級官員,一定要征求皇帝答應。李存勖上台後,唐朝皇帝早就沒有了,還和他父親一樣死腦筋。如果他實在要任命節度使之類的高級官員,前麵則會加上代理二字。
本來,劉守光作為劉仁恭的二兒子,按照約定俗成的慣例,他是不可能接班的。因此,他政變成功,第一時間就是找最高領導人朱溫承認。但是,因為兄長劉守文作梗,結果不能如願。現在,已經俘虜了劉守文,沒有名分的他還是要找人承認。李存勖盡管和朱溫分庭抗禮,但卻不是最高領導,沒法給他名分,現在當然找朱溫承認從劉仁恭那裏脫胎而出的幽州新政權。因此,李小喜的一番話說到劉守光心坎裏去了,決定向朱溫靠攏,給朱溫寫信表明心跡。
劉守光本人就是文盲,他信任的李小喜、元行欽等人雖然認識幾筐核桃那麽大的字,要他們寫出那些按規定格式而且文縐縐的書信顯然是寫不出來的。本來,在其他地方,節度使手下有個掌書記,專門作這類工作的。節度使要發布什麽文件,首先由他起草,節度使過目認可,簽上大名就開始生效了。這個掌書記類似現在的機要秘書。可是,在劉守光的幕中,並沒有這樣的職務。因此,給朱溫寫信的光榮任務,就落到韓延徽、馮道、龍敏三人頭上了。
韓延徽倒不覺得這事怎樣,龍敏卻一麵起草文書一麵發牢騷:從前年朱溫進攻滄州開始,我這個參軍這些年來所做的唯一實在的工作就是不停地裝孫子,到處寫信求人。開始,求李克用帶兵來給滄州解圍。後來劉守光囚禁了他父親劉仁恭,又求朱溫允許劉守光接班。本來,朱溫已經答應好好的,但是沒想到劉守文開價更低,結果朱溫承認了劉守文。在劉守光的強勢攻擊下,再厚著臉皮去求李克用的兒子李存勖。現在,見到李存勖已經失去利用價值,還是朱溫家大業大,再投向朱溫的懷抱。我們已經變成人盡可夫的婊子,誰錢多雞巴硬就跟誰。
對於龍敏的牢騷,馮道略表不同:朱溫與劉守文結盟,收人錢財,卻不能替人消災。估計他現在心力交瘁,根本就騰不出手來,不見得他就有多硬。此人容易遷怒他人,隻怕很快他手下又有人要倒大黴了。跟他結盟,除了增加一條不良記錄外,毫無用處。
龍敏深表同意,覺得馮道想得深遠。
這次劉守光要求和朱溫合作,朱溫不再吊起來賣了,痛快地答應和劉守光結盟。劉守光獲悉這情況後,十分興奮。隻要朱溫首肯,他不但攻占滄州沒有後顧之憂,而且會順理成章成為幽州的合法繼承人,名利雙收,實在是人生一大快事。
李小喜則非常冷靜,向劉守光強調,盡管幽州軍大獲全勝,占盡上風,但是龜縮在滄州城裏的敵軍也不容忽視,如果不多加注意,說不定就讓他們鹹魚翻身。但是,倉猝之間,滄州城又攻不下來。因此,必須做好打持久戰的準備。
聽到要打持久戰,劉守光皺起眉頭來。不過李小喜表示,老大運籌帷幄,底下人衝鋒陷陣。請劉守光回去坐鎮幽州,具體的力氣活由下麵的兵負責,打持久戰這一筐,他李小喜就全包了。
見到手下這麽體貼入微,劉守光當然十分開心。人生苦短,回幽州城裏享福,比在滄州城下作戰舒服得多。他高高興興地打道回府,當然不忘記誇獎李小喜幾句,說他不但做事賣力,還善於開動腦筋。對於韓延徽等,就沒有好聲氣了,訓斥他們參謀無謀,怠誤大事。
劉守光要撤退回幽州,當然不能一走了事。隨後,他率領兵馬圍繞著滄州城挖壕溝,設置層層壁壘。劉守光比攻打潞州修夾牆的李思安幸運多了,滄州城中雖然有不少兵馬,但是在驚疑之中,竟然不敢出來騷擾。因此他給滄州設置障礙,很快就順利完成了。
劉守光確保萬無一失之後,就讓李小喜帶領一部圍攻滄州,自己則率軍回幽州,把劉守文囚禁在節度使大院的一個房間裏,用層層荊棘把這個房間圍住。這事他們劉家內部的事,於旁人無關。
韓延徽、馮道等人回到幽州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以劉仁恭的名譽給朱溫寫一封信,請求退休。劉仁恭退休雖然也沒有退休金,但這手續還是要辦的。隻有劉仁恭退休後,劉守光才能名正言順地接班。
原盧龍節度使、劉守光的父親劉仁恭,他節度使這個位子其實也是來路不正的,在李克用的幫助下,巧搶豪奪得到的。但是,畢竟經過當時的朝廷承認。現在劉守光這個反骨仔,雖然已經把父親趕下來。但是,劉仁恭並沒有被免職或者辭職或者已經死亡。名不正則言不順,所以,劉守光上台伊始,就請求朱溫任命他為代理盧龍節度使。開始朱溫也答應得挺爽快。你劉守光要當節度使就當吧。反正又不用給發工資的,多一個敵人不如多一個朋友。隻要劉守光肯擁護他朱溫,不要說當盧龍節度使,就算當齊天大聖也不要緊。但沒想到,劉守文在朱溫麵前更裝得孫子,朱溫立馬承認劉守文,並且追回已經給劉守光的委任狀,把劉守光定性為陰謀顛覆政府罪的犯罪分子。所以,從法理上說,盡管劉守光已經事實上奪得了幽州的領導權,要地有地,要人有人,但是到現在為止,他的政府還是非法政府,他的身份還是通緝犯。
朱溫本來見到劉守光打敗他支持的劉守文後很不樂意的,但是現在劉守光把劉守文打垮,當盧龍節度使這事生米已經煮成熟飯,也就表現大度一些,對於劉仁恭的退休申請,很爽快地答應了。結果,劉仁恭以太師致仕。
致仕就是退休的意思。致,有獻出、歸還的意思。因此,致仕,意思並不像大多數人認為的是得到官位子,而是把官位子歸還給皇帝。古代官員認為官職是皇帝給的,自己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就要把這官帽子還給皇帝。因為這個詞很容易引起今人的誤解,後人一再把致仕誤解為得到官職。著名的餘大師秋雨先生,也犯過這樣的錯誤。他老人家,就把致使理解作得到官位,並且寫到他的文章去了。被人指出後,還說,古人的致仕是歸還官位,今人的致使是得到官位,我的文章雖然寫的是古人,但是寫給現代的人看的而不是寫給古代的鬼看的,所以我沒有理解錯這個詞。因為餘大師的硬傷,結果一群文人吵得不亦樂乎,恨不得讓餘大師立即致仕。
太師,屬於政治局常委這一級別。劉仁恭當然沒有當過太師,但是古代和現代一樣,退休後可以享受比在位時高一個等級的待遇。不過和實權相比,住房啊醫療啊這些待遇就顯得太微不足道了。所以隻有做下去的可能,大家都會選擇繼續在位子上發揮餘熱,而不是按高一級待遇退休。
劉仁恭光榮退休後,幽州這一攤子當然由劉守光接管。劉守光的委任狀隨著批準劉仁恭退休的文件一起下來,朱溫正式任命劉守光以使相的身份擔任盧龍節度使。
見到朱溫對自己如此“器重”自己,劉守光也投桃報李,寫信給朱溫,誇下海口:等到掃平滄州、德州之後,我給你老人家帶兵,到晉陽狂扁李存勖那個小子。
劉守光的表忠心還沒有具體行動,探子忽然報告來自朱溫陣營的消息:朱溫誅殺大將王重師。龍敏對馮道大為佩服:馮兄果然言中,朱溫這個豬頭不會輕易放下屠刀的。龍敏雖然讚同馮道,認為朱溫已經靠不住了,卻在猶豫,要不要不識趣地去跟劉守光說他選擇盟友錯了。正在這時候,突然傳來一個驚人的信息。朱溫手下的重要將領劉知俊叛變了。
劉知俊是朱溫手下最重要的將領之一,他的叛變並不突然。就是大約在劉守光和劉守文在雞蘇決戰的時候,劉知俊奉朱溫之命率領和鳳翔的李茂貞對壘。朱溫在洛陽遙控,命令劉知俊奪取頒州。劉知俊知道這任務是不太可能完成的,不過他也不敢說朱溫瞎指揮,隻是請朱溫準備好一兩年的糧食,他準備帶領兵馬去打持久戰。朱溫也沒法籌集這麽多糧食,就命令劉知俊撤退。
本來,事情就這樣完了。朱溫手下另外一個和李茂貞對壘的宿將王重師,鎮守長安已經幾年,應該換防了。此人不喜巴結上司,朱溫曾經到他營中,接待也不甚熱情。繼任的大將劉捍到來,王重師交接工作,態度十分冷淡。
劉捍卻是不好惹的,誣告王重師私通李茂貞。朱溫對王重師前段時間接待不周就有一肚子火氣,現在聽劉捍告密,說王重師有通敵的嫌疑,覺得還真的是那麽一回事。王重師回來述職後,朱溫先把他降為溪州刺史,再貶為崖州司戶參軍,未行,賜死。如同對待王師範一樣,朱溫不出手則已,一出就是重手。不但把王重師處死,還把王重師一家幾十口殺個幹幹淨淨。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難道留下那些兔崽子找老子報仇?
這個王重師可不是一般人,他和劉知俊一樣,追隨朱溫鞍前馬後多年,身經百戰,屢建功勳。當年朱溫和王師範作戰,攻打濮州,王重師患病在身,但也在軍中。本來,濮州城眼看就要被攻破,但是濮州人在城裏放置柴草,堆積如山,然後一把火點著了。這衝天大火愣把來勢凶猛的朱溫大軍攔住,無計可施。因為大家都知道王重師足智多謀,就請他想辦法。王重師拖這病疲之軀,前來出謀劃策。他把氈毯弄濕,覆蓋在大火上,然後帶領大軍從氈毯上衝過去,成功殺進濮州城。戰後,本來已經患病在身的王重師又添加了七八處重傷,變得奄奄一息了。朱溫聽到這事,大為擔心,說,如果得到濮州而失去王重師,真的是得不償失。他找來軍中最好的大夫為王重師治病。幾個月後,王重師病愈,王師範也投降了。王重師接管了王師範的地盤,成為朱溫最信任的人之一。沒想到這樣就給朱溫處死,劉知俊雖然和王重師沒什麽交情,但不免兔死狐悲,物傷其類。
殺了王重師,朱溫下令劉知俊前來洛陽述職。因為王重師之死已經弄得人心惶惶,對於劉知俊的調令,流言四起。不少人認為,朱溫調動劉知俊是調虎離山。朱溫也是昏了頭,在人心慌亂之際,就應該穩定壓倒一切,他還進行頻繁的人事調動,怎麽不讓人驚疑呢?
劉知俊在同州發動兵變,獻出同州向李茂貞投降,把所有不肯跟他一起投降的文武官員都戴上腳鐐手銬,押往鳳翔府,並派兵襲擊華州,占領了潼關。劉知俊對始作俑者劉捍恨之入骨,派人帶金銀去遊說王重師的老部下,一起發動叛亂,劫持剛剛上任一個月的劉捍投奔李茂貞。剛剛把王重師整死的劉捍,還來不及神氣,眨眼又被劉知俊搞倒,最後被押往鳳翔砍頭。
朱溫獲悉劉知俊叛變,連忙派兵討伐,派出劉鄩做先鋒,自己帶領大軍在後麵。劉鄩派人化妝成劉知俊從洛陽逃出來的族人,騙開潼關大門,把劉知俊打得像麅子一樣亂竄,同州也不要了,倉皇逃命。
經過一番折騰,朱溫雖然收複失地,但在極短時間內折了幾個大將,元氣大傷。不過,馮道想進行策反的劉鄩,在這次動亂中出盡風頭,儼然成為後梁舉足輕重的人物。
還在圍攻滄州的李小喜,寫信給劉守光,就這件事發表意見:朱溫這次殺戮王重師,驅趕劉知俊,實際上是舍棄老朽之人,推陳出新,重用後勁足的將領,不容忽視。劉知俊雖然當年威風一時,但現在廉頗老矣,輕易被劉鄩打得抱頭鼠竄。劉鄩在朱溫軍中日益穩固,可知馮道等人的危險聳聽實在不確,不足為慮。
劉守光自從打算投靠朱溫開始,就不想策反劉鄩。現在獲悉劉鄩在大梁擔當重任,朱溫對他恩寵有加,他更知道策反劉鄩無望。因為馮道預測不確,被訓斥了幾句。不過劉守光也明白後梁內部人心不穩,不能把所有的雞蛋都放在一個籃子裏,不能把所有賭注都押在朱溫身上。經過幾次聯朱還是聯李的操作,他早就已經輕車熟駕。這次根本不找眾位參軍出主意,就直接命令馮道寫信給李存勖,說他劉守光的幽州軍準備聯合李存勖的河東軍一起消滅後梁偽政府。
軍令如山倒,劉守光讓聯絡李存勖,馮道隻得一五一十地執行,絕對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至於李存勖父子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劉守光父子玩弄,這次還會不會上當,就不是他所能控製的了。
幽州表忠心的信發出去之後,李存勖很快就回信了:過去晉陽和幽州相互敵對,甚至兵戎相見,這是非常不對的。現在劉兄懸崖勒馬,願意跟我共討叛逆,很好。
現在朱溫,李存勖兩個敵對政權都承認了他劉守光,幽州等於有了雙保險。哪怕朱溫、李存勖打個熱火朝天,你死我活,他劉守光也可以在中間左右逢源。發現自己略施小計,就可以和朱溫、李存勖兩大梟雄玩弄於掌股之間,劉守光更加得意洋洋。隻是對韓延徽等幾個參軍,越覺得他們參謀無謀,更加怒其不器,恨其不爭。
對劉守光這樣支招,正在滄州攻城的李小喜也寫信前來拍馬屁,恭維劉守光足智多謀,賽似諸葛亮,英勇善戰,尤似關雲長。
為了這件事,馮道和韓延徽有了爭執。李存勖是一代梟雄,對他不能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劉守光這樣胡搞,實在太不地道了。韓延徽兩眼一翻:劉守光這樣搞,別人李存勖都沒有意見,你馮道有什麽意見?馮道認為,李存勖現在騰不出手來,所以暫時和劉守光敷衍。韓延徽雙手一攤,那你去說服劉守光吧。
不過,劉守光這樣做,即使朱溫、李存勖也不以為忤。劉知俊逃到鳳翔後,李茂貞就糾合李存勖聯手對朱溫動兵。雙方大戰幾場,誰也占不了便宜,卻打得不可開交,根本騰不出手來理會劉守光,當然不關心他騎牆不騎牆了。因此,李小喜圍攻滄州,沒有受到絲毫幹擾。
在短短三四個月內,劉守光把朱溫、李存勖忽悠順了,德州也投降。但是,圍攻滄州的李小喜仗打得優哉遊哉,劉延祚隻有招架之功,沒有還手之力,卻不能進入滄州城半步。差不多十丈高的滄州城強是那麽好爬的麽?別人再怎麽差勁,利用這城池,也可以輕易固守。
李小喜想出了個辦法,要“借用”一下劉守光的大哥劉守文。劉守光竟然答應,讓李小喜把劉守文押到滄州城下,用來做滄州守軍的思想工作。
劉守文當然死不開口讓滄州守軍投降。不過這不要緊,李小喜隻是要劉守文陪襯這種效果,叫守軍投降這些話他會說。李小喜把帶著枷鎖,憔悴不堪的劉守文押到滄州城下,向城裏喊話,內容不外乎是識時務者方為俊傑,滄州不但已經內無糧草,外無救兵,而且連頭兒已經被擒,負隅頑抗是不會有好下場的,放下武器是你們的唯一出路。否則,滄州淪陷之後,全城將士,全部難逃此劫。
當然,李小喜除了恐嚇,還是開出一些誘人的條件的。比如如果誰打開城門,迎接幽州大軍,要官給官,要錢給錢,要美女沒有現貨,但是有了老母雞不怕沒有蛋,百萬家財在手,享受高官厚祿,還怕找不到漂亮的女人嗎?
城裏的滄州軍,對李小喜得威逼利誘,報以一番亂箭。雖然射不到李小喜,卻表明了態度。李小喜無奈,隻得悻悻把劉守文押送回幽州。
在城外的李小喜難受,在城裏的滄州守軍更是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難。糧食早就吃光了,牲口殺完了。草根去年就啃了一遭,現在第二遭也沒得啃了。這時候,還有什麽可以吃的呢?呂袞解決糧食問題的方法很簡單,那就是吃人。
呂袞在城中支起幾口大鐵鍋,裏麵放滿水煮沸。抓到老百姓後,用剁碎的幹草喂這些人,然後再把他們投進鍋裏煮熟。人這種本來不適宜作為食品的動物,經過這樣處理,就變成既補充蛋白質,又補充纖維素的高級綠色食品了。
眨眼就過年了,大年三十,城外的幽州軍在喜氣洋洋地過年。李小喜雖然不知道城內的困境,但是猜都猜到城內已經沒有吃的了。他故意在城外大擺城門外箭射不到擺酒席,在那裏一邊大吃大喝,一邊喊話:城裏的兄弟,你們內無糧草,外無救兵,不要死撐啦。曆盡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出來一起喝幾杯吧。
城裏的呂袞當然也要張羅過年,但是他要錢沒錢,要糧沒糧,隻能像今天的鬼小說寫的那樣:今天過年,我請大家吃粽子,人肉餡兒的,來人呐,上木乃伊。
看見別人過年喝酒吃肉,自己過年卻喝風屙屁,城裏的守軍再也忍受不住了,在趙德均的帶領下,發生喧嘩起來,把呂袞捆綁起來,出城投降。李小喜穩住局勢,馳報劉守光。劉守光獲悉情況,帶領手下文武,飛馬馳到滄州
幾萬兵馬麵有菜色,骨瘦如柴,形容枯槁,站在劉守光麵前,等待劉守光的發落。現在已經不興像三國那樣帶著棺材投降,表示自己該死。而是直截了當地放下兵器,讓戰勝放處置。當時還沒有不殺戰俘的說法,對這幾萬人馬的處理,就看劉守光的心情了。高興,馬上可以拿酒肉出來接待他們。不高興,把這些人都活埋掉也沒人能拿他怎樣。項羽就是活埋了二十萬大軍,還使很多人心目中的英雄。殺,就是劉守光之威。不殺,就是劉守光之德。
因為操縱劉延祚抵抗的是呂袞和孫鶴,現在他們都被捆綁起來了,劉守光下令捉拿這兩人全家,準備全部砍殺以殺一儆百,看誰敢再反對他劉守光。
兩家數十口,被捉拿到劉守光跟前,被綁在最前麵的正是呂袞和孫鶴,兩人既不求饒,也沒有顯示英雄氣概,反抗劉守光到底,在那裏垂頭喪氣地等死。呂袞這廝,平時位高氣粗,眼裏隻有劉守文,馮道跟他並無來往,可是孫鶴卻對他有知遇之恩。
如果不是孫鶴的推薦,如今的馮道,就算保存性命,最多也隻是這群無精打采的戰俘中的一員。因此,馮道決定向劉守光求情,希望他能饒過孫鶴一命。
劉守光這廝不是什麽好人,他的幽州軍政府,也不是非營利性慈善組織。馮道要說服劉守光放過孫鶴一馬,必須讓他意識到,放過孫鶴的利遠大於弊。
二十一世紀最缺乏的是什麽?人才!隻是馮道生活的年代,離二十一世紀還遠,他不能原封不動的搬這句話去說服劉守光。不過不隻是在二十一世紀,在十世紀也是十分缺乏人才的。馮道把孫鶴的光輝事跡,如朱溫攻滄州的時候幾句話為保存滄州贏得寶貴時間,現在三軍易得,一將難求,一個神機妙算的軍師更難求。所以,懇請節度使相公饒過孫鶴一命,把他收在帳下立功贖罪。孫鶴能夠跟隨你將會如魚得水,你得到孫鶴則如虎添翼,離成就霸業不遠了。
劉守光聽了這些話之後,笑得合攏不了嘴,下令給孫鶴及家人鬆綁,送上壓驚酒。
孫鶴死裏逃生,對馮道一臉慚愧地說:“小馮啊,當初我把你推薦到滄州,是我小人之心,覺得你太機靈了,在滄州會影響到我。沒想到,今天你以恩報怨,救了我全家的性命。”
聽了孫鶴的話,馮道大感意外,卻謙虛幾句。不論出自什麽動機,如果不是孫鶴,他現在能否保存性命還不敢說。就算能留下一條命來,起碼也要吃幾個月的人肉。
呂袞則沒有這麽幸運了,一家幾十口,全部被處死。孫鶴、馮道來到法場,送上薄酒一杯,算是盡故人之情。因為這次守滄州,守城被打死,被呂袞投進鐵鍋裏活活煮了吃的人都不少,病死、餓死的人更多,大多數滄州大多軍民對呂袞恨之入骨。處死呂袞之日,不少人在法場外對他大聲叫罵。如果不是監斬官阻止,也許這洶湧的人群就會衝進來把呂袞撕殺了。
呂袞雖然是文官,但平時殺氣騰騰,不可一世。圍困滄州的時候他下令把老百姓投進大鐵鍋裏煮了人人肉,更是麵目猙獰,就憑名字都可以在夜間止小兒啼哭的狠角色。此刻看到一家男女老少全部即將被處死,不發一言,麵如死灰。
圍觀的人群中突然走出一個青年男子,抱著呂家即將就刑的一個少年,說這是他的弟弟。此人自稱叫趙玉,和呂袞相識,但並不是滄州城中的官吏。城破之日,他的弟弟正在呂家,就被錯誤抓過來了。除了呂袞,其他人都是到呂家去抓的,監斬官也不認識。他問呂袞,這少年是不是趙玉的弟弟,呂袞點頭不語。
生死大事,如果監斬官因為趙玉的話和呂袞的點頭而刀下留人,事後發現情況不確,他也負擔不起責任。因此,他再問圍觀的看客確認一下,這個少年是不是呂袞的兒子。
沒人能回答,呂袞在滄州城可謂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但是他有哪些家人,知的人卻極少。孫鶴的嘴唇動了一下,卻沒有說出話來。馮道說:在法場上作偽證,是殺頭大罪。趙玉的話必真無疑。人死了不能複生,不如對這少年調查一下,確定是呂家子弟再行刑?
監斬官想想覺得有理,但是如果要調查,就是自找麻煩了。他下令把這個少年放了,任由趙玉帶走。馮道看見,殺人魔王呂袞眼裏的淚水都溢出來了。
回去後,孫鶴告訴馮道,這個少年正是呂袞的兒子,年方十五歲。馮道聽得心驚。不過孫鶴讓他寬心,這事監斬官不會知道的。今後就算有人告密,他也會想辦法把這事捂住的。因為如果查證他放走了呂袞的兒子,他也會被追究失職的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