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溫這次攻滄州,可以說是快、準、狠。在魏州吃完大餐就馬上行動,而且選擇在九月,田裏的小麥快成熟,但又沒有成熟。滄州城裏還沒有收到新糧,他就把城圍上了。他軍隊的人數是滄州軍的好幾倍,占了壓倒性優勢。

朱溫把滄州城圍起來後,發動進攻之前,就派一部分隊伍去拔劉守文在滄州城附近的據點,一部分隊伍則到處溜達,看哪裏的麥子成熟,就割下來充當軍糧。主力部隊攻打滄州城未遂,其他兩部分隊伍卻大有收獲。滄州附近的小據點紛紛被拔下,強割小麥連連不斷運過來,在大營前堆積如山。

因為在青黃不接的時候就開仗,滄州本身的糧草儲備也不多,打了兩個月仗,滄州的糧庫很快就要見底了。更要命的是,朱溫強割小麥和在外圍進行掃**的隊伍如果完成任務後,則會和大部隊三合為之。這時候攻擊力會大大增強,用如此的雄壯之師攻擊滄州的饑餓之旅,豈不是甕中捉鱉,手到擒來嗎?現在,滄州軍真的打仗有危機感,收兵有饑餓感。

軍士吃飯都吃不飽,餓得搖搖晃晃,卻要出去作戰。人都如此,馬就更不用說了。驢馬在街上相見,看到對方的尾巴,都以為是幹草,使勁去啃。

馮道是個軍事盲,這一切他都無從知曉。但是,滄州形勢危急,卻是誰都可以感到的。他搬運矢石,累得幾乎要虛脫,一天隻能吃三四兩粗糧,餓得幾乎想把自己的胳膊都砍下來吃掉。朱溫的兵越來多,城頭上兵不少,缺胳膊少腿的兵越來越多。滄州城高壕深,但已經有彪悍的汴州軍爬上城頭。雖然都被滄州軍格殺或者逼得跳下城牆,但這樣的日子持續下去,汴州軍有增無減,此消彼長,形勢對滄州十分不利。

很快,朱溫在外圍搶割糧草,拔據點的兵馬勝利完成任務。大軍全部集合,不全力出擊等待何時?朱溫下令,發動總攻。

朱溫攻城的方法還是那麽幾招,射箭,搭雲梯爬牆,用洞屋掩護挖牆,毫無新意。理論上,守城的滄州軍還是可以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但是參與攻城的隊伍人數眾多,兵強馬壯,勝於往昔。相反,滄州軍連日作戰,又沒有飯吃,全部軍馬病弱傷殘,奄奄一息。很快,大批汴州軍爬上城頭,滄州城立即險象環生。

劉守文帶著親兵來回衝殺,把劍也砍斷了,渾身上下有如血洗,終於全殲爬上城頭的來敵。敵人退卻之後,劉守文再也站立不穩,坐在地上。大家都知道,這隻是汴州軍發動總攻之後的第一波攻擊,後麵還會有更狠的攻擊,滄州岌岌可危,指日即下。

就這這個時候,軍師孫鶴宣布了一個利好消息:大家不要害怕,朱溫的死對頭李克用,現在放下和幽州的曆史恩怨,和我們聯合。我們幽州軍和河東軍的聯軍已經攻下了潞州。朱溫現在腹背受敵,日子比我們還不好過。隻要我們堅持十天,他就是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天了。勝利就在於最後一刻,大家頂住啊!

孫鶴乃一介書生,手無抓雞之力。眾士卒看到他大敵當前,竟巋然不動,沒有絲毫畏懼。他說朱溫腹背受敵,都完全相信他了。

當天晚上,劉守文把自己的戰馬殺了,犒勞各位連日作戰的將士。並且宣布,軍中所有戰馬,分十日屠殺,全部用來犒勞各位將士。這些戰馬早就瘦得皮包骨頭,而且這麽多將士吃這點戰馬,還不夠塞牙縫。但對於饑餓已久的將士來說,無異於一頓人生難遇的美味佳肴,頓時滄州全軍歡欣鼓舞,士氣百倍。

隨後幾天,朱溫發起一波比一波強的攻擊,但是都被滄州守軍狠狠打壓下去。無論日子怎樣難熬,大家都不希望滄州城被攻破。上次劉仁恭、劉守文父子攻擊魏州不下,曾經對魏州屬下的貝州進行屠城。現在羅紹威也參與攻打滄州,如果滄州被攻破,大家隻能引首受戮了。況且已經知道朱溫其實也快頂不住了,更沒有理由在這時候向他低頭認輸。因此大家都用盡吃奶的力,拚命守城

據說孫鶴的預言向來很準確,在滄州威望很高,大家這次也相信他。而且,守城成功後,一定有重重鎬賞。堅決抵抗卻守城失敗,往往招來屠殺。或者就算保了一命,被對手辱罵的滋味也是不好受的。所以,大家都用盡吃奶的力,拚命守城。朱溫屢次進攻,都不能得逞。

朱溫發動總攻的第八天晨曦,已經在夜戰中疲憊不堪的守軍,並沒有遇到想象中的汴州軍更激烈的攻擊。

馮道搬矢石走上城頭,看見城下有不少汴州軍在結集,但是卻沒有發動進攻。他心中一動,莫非如孫鶴所說,朱溫腹背受敵,現在必須撤退了?突然,他發現前麵一個大營冒出濃濃黑煙。經過一個多月的觀察,馮道早就知道這是這是一個糧草營。朱溫這家夥真的要走了,而且走得很倉促,所以從各地征集來的糧草也來不及運走,幹脆一把火燒了了事。

第一個糧倉起火不久,接著第二個糧倉起火,不久第三個、第四個起火。看著一個個糧倉起火,馮道內心有說不出之痛。因為他是農民,知道盤中之餐,粒粒皆辛苦。而且,滄州城被圍困了三個多月,大家都已經餓得兩眼發軟,餓病餓死的人不在少數,卻看到別人把大量的糧食燒成灰,更是難受。

馮道想起幾個月前因為孫鶴的幾句話讓朱溫放緩進攻的步伐,今天何不照樣畫葫蘆,和朱溫隊對話呢?於是他大叫:“朱將軍以仁義打天下,滄州老百姓已經幾個月沒有吃東西了,請朱將軍留糧救人。”他雖然喊得聲嘶力竭,但是人吵馬喧,他的聲音完全被淹沒,朱溫的人馬怎麽聽得見?他身邊的軍士倒聽得一清二楚,大家嘲笑他:“馮書吏,不要做青天白日夢啦。朱溫不要你的命就謝天謝地了,怎麽能讓他給你糧食呢?”

馮道沒有駁斥,看一個人喊話不行,就央求幾十個軍士和他一起喊這話。軍士們雖然覺得他是在癡人說夢,但禁不住他一再要求,也就答應了。果然人多力量大,幾十個軍士一齊喊幾次之後,喧吵的場麵慢慢靜下來,大家都在聽他們喊什麽。聽清楚後,又惡言相敬或者出言諷刺。內容和眾軍士的話差不多,意思是馮道在做白日夢。眾軍士幫馮道喊完話之後,又嘲笑他一番。

馮道不甘如此就罷手,找來孫鶴,把他的意思說了。孫鶴聽了,大為讚許,立即稟告劉守文。劉守文寫了一封情真意切的信,首先,拍了朱溫一通馬屁:將軍因為憐憫人民的緣故,赦免了我的罪。解除保衛,光榮班師,是將軍最大的恩典。然後,謹慎地提出他的要求:現在,城裏男女老幼,已經餓得雙眼發黑,雙腳發軟。將軍與其把糧食燒成塵土,不如用來救成裏幾萬條性命,這樣將軍功德無量。再次感謝朱將軍。

現在人心不古,為了防止朱溫趁機攻城,當然不能打開城門把信送出去,隻好把信使從城上吊下來。信使派出去之後,當天並沒有返回。夜間朱溫破天荒沒有發動攻擊,但馮道也一夜無眠。

第二天發現,朱溫已經把兵馬連夜開走。劉守文把小心翼翼地城門開了一條縫,放出斥侯進行偵探,發現方圓幾十裏,已經沒有了朱溫兵馬的足跡。原來因為滄州被圍,劉仁恭的信使不能近來。現在得到確切信息,李克用和幽州的聯軍確實已經攻克潞州。滄州城外朱溫的兵馬已經撤退,他們帶來的輜重或者毀了或者搬了,留下一地雞毛。但是,令人驚奇的是,朱溫雖然把大部分軍糧燒光,卻留下幾倉庫糧食給滄州。前一天派出的信使告訴大家,這是朱溫留給滄州軍民的。

消息傳來,滄州從節度使劉守文到普通老百姓一遍歡騰。現在兵荒馬亂,平時大家也吃不飽。這個遭瘟的朱溫趁著快到收割季節來攻城,圍城的時候,家家無餘糧,可把大家都餓慘了。朱溫圍城幾個月,老弱病殘的已經餓死無數。現在雖然已經解圍,如果找不到吃的,大家依然會餓死。有了幾倉糧食,就可以渡過難關了。馮道因為幾句話,立了大功。

當著劉守文的麵,孫鶴再三誇獎馮道:“小馮不錯,年輕人頭腦活絡,應該給予重用”。劉守文也非常高興,當場拍板任命馮道做參軍。參軍相當於現在軍隊中的參謀。盡管參謀不帶長,放屁也不響,可是,馮家祖宗三代以來,也沒有做過級別這麽高的官。

馮道又是高興,又是疑惑。自己能立此軍功,還是托孫鶴的福。如果不是孫鶴說李克用已經攻下潞州,看到朱溫燒糧草,還以為朱溫想破釜沉舟攻滄州呢。但是滄州城被圍得水泄不通,鳥也飛不過。劉守文和孫鶴在滄州城裏,不可能知道朱溫被李克用攻擊的。那麽,孫鶴怎麽能料事如神呢?

滄州城中老兵很多,朱溫、劉仁恭、李克用之間的恩怨,馮道已經打聽清楚。

李克用其實和朱溫一樣,是個經曆相當複雜的人。他的父親李國昌,說是大唐帝國的高幹,原來是沙陀人,本名朱邪赤心。早在黃巢造反之前,政府就覺得鎮壓農民暴動力不從心,把朱邪赤心請過來做外援。朱邪赤心來到中原後,打仗很賣力,也立了不少戰功,大唐皇帝很高興,親自給這個國際友人起了個中國名“李國昌”。因此,李克用李克用這個外籍人士就成為了大唐高幹子弟。

後來李克用參加鎮壓黃巢之亂,戰功赫赫,遠在朱溫之上。有一次李克用經過朱溫的駐地,朱溫對他惺惺相惜,請他進去喝幾杯,李克用欣然答應。本來,這一場別開生麵的宴會,開始賓主甚歡,朱溫很客氣,李克用很高興,小朱小朱的叫得蠻親切。其實朱溫年齡比李克用大幾歲,但也是三十出頭,創業貴在少而不在老,李克用叫他小朱並無不妥。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李克用喝高了,慢慢說話就變味了:小朱啊,你棄暗投明,跟著黨和政府走,這一步棋就走對了。如果你跟著黃巢這老子,現在就算不把老命丟掉,起碼也被判處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你看,老哥革命幹部家庭出身,根正苗紅,拚搏了大半輩子,身上負了幾十處傷,現在才混一個節度使。你小子倒好,從小就是個二流子,去殺人放火受招安,現在就跟老哥平起平坐,也是大軍正職了。他媽的,這世界是怎麽回事啊?焦頭爛額無恩澤,相反混得好的,都是一些坑蒙拐騙偷、吃喝嫖賭抽樣樣精通之輩。

朱溫一聽,心中大怒,暗動殺心,卻笑容滿麵的說:大哥說的是,但是小弟的前途怎麽比得上大哥呢?今天小弟接受大哥教誨,大哥無論說什麽,小弟都洗耳恭聽,酒逢知己千杯少,我們哥倆定要一醉方休。

朱溫一個勁地勸酒,李克用小豬地叫得親切,卻不知道別人是扮豬吃老虎的,對朱溫和他部屬的敬酒來者不拒。幸虧他的親兵個個機警,無論朱溫怎麽勸,就是滴酒不沾。等到朱溫喝得醉成一團爛泥,被親兵扶進館舍,朱溫馬上派兵包圍館舍,在四周堆滿了柴火,準備一把火把李克用活活燒掉。

李克用的親兵見勢不妙,馬上用凍水潑李克用的頭,讓他清醒。李克用酒醒之後,朱溫已經把火點起來了,他也無計可施。眼看李克用等就要被朱溫燒成烤豬,但是天不遂朱溫願,突然天昏地暗,眨眼就伸手不見五指,一場狂風暴雨到來了。大雨把烘烘大火淋滅,李克用趁機突圍。托老天爺的福,李克用逃了一命,但他帶的隨行人員卻被朱溫殺個幹幹淨淨。如此一來,李克用和朱溫就變成了死仇。

朱溫謀害李克用,表麵看上去,是因為李克用出言不遜。實際上明眼人都看出,當時國家衰弱,李唐江山必然不保,下一步就是群雄逐鹿中原了。這時候朱溫和李克用已經是天下英雄,使君與操。朱溫想殺李克用並非一時之氣,而是想一勞永逸除掉這個競爭對手。

李克用和朱溫的恩怨說來簡單,李克用和劉仁恭的恩怨卻說來話長。

當年,因為成德節度使王鎔和李克用交惡,李克用帶兵攻擊王鎔。王鎔不敵李克用,於是向駐守幽州的原盧龍節度使李匡威求救。李匡威帶兵去救王鎔後,他的弟弟李匡籌趁機發動兵變,自立為節度使。

當時是一名禪將的劉仁恭,在蔚州已經服役很久。本來按照慣例,已經到了輪調時間,可以調回去鎮守家鄉的。因為幽州發生了這變故,輪調的命令沒有下達,眾多士兵都心懷不滿。劉仁恭心懷大誌,鼓動部下說:我們如果遵守軍令,在這裏做老黃牛,累死了別人也不知道。可以,軍人擅離職守,又是死罪。別看我們一群人在一起能打能殺,大家走散了,隨便幾個民兵就可以把我們抓起來處死。現在李匡籌這小子節度使這職位本來就來路不正,卻騎在我們頭上拉屎,去打這小子再也名正言順不過。如果大家不願意做老黃牛,又不想做個隨便被人輕易追捕的逃兵,不如跟我打到幽州去,失敗了再逃跑也不晚,如果成功了大家一起享福。當時劉仁恭盡管軍階不高,但由於打仗有辦法,善於挖地道,被喻為地道戰的祖師爺,在士卒中享有很高的聲譽。結果,大家跟著他去攻打幽州。沒想到,幽州不是那麽好打的。還不到幽州,劉仁恭的隊伍就被李匡籌幹掉了。無奈,劉仁恭如喪家之犬,投奔李克用。

李克用待劉仁恭異常優厚,房子車子銀子婊子,能夠給劉仁恭的都決不吝惜。劉仁恭知道李克用心裏牽掛著幽州這塊肥肉,就請李克用借一萬兵馬給他帶領去攻打幽州,說打下幽州之後,送給李克用以報答他收留厚待之恩。李克用爽快借兵給劉仁恭,但是劉仁恭帶著一萬人馬,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沒有打下幽州。後來李克用親自帶大軍前來,才把幽州攻下。李克用覺得劉仁恭是個可造之才,打下幽州後,就讓劉仁恭鎮守,並且留下十幾個得力部下協助他。

劉仁恭擔任節度使後,就開始和李克用保持距離。後來李克用跟朱溫爭奪魏州,李克用擔心兵力不足,向劉仁恭借兵。劉仁恭借口防禦契丹,騰不出人馬來,一個兵也不借給李克用。結果李克用打了敗仗,再次向劉仁恭借兵,劉仁恭還是不肯救人之危。李克用大怒,寫信譴責劉仁恭,劉仁恭幹脆就和朱溫翻臉,向朱溫靠攏,拘留了李克用留在幽州的班子。李克用帶兵前來討伐,結果因為輕敵,被劉仁恭打得大敗,差點被俘。劉仁恭趁機上報朱溫把持的朝廷,要組織聯軍,讓他做統帥帶兵攻擊李克用。朝廷看出他的伎倆,沒有答應。劉仁恭卻以幽州作為根據地,攻下了滄州,才有今天這樣的局麵。

劉仁恭羽翼漸滿後,攻擊魏州,朱溫派兵來救,把劉仁恭打敗。結果兩家結怨,才有後來的滄州之禍。

知道劉仁恭是個白眼狼,而且吃過他的虧,李克用怎麽還會施以援手的呢?就算李克用願意出兵,朱溫圍城的日子裏,把滄州包圍得嚴嚴密密,水泄不通,鳥都飛不過,孫鶴怎麽知道李克用攻擊潞州,朱溫已經兩線作戰,難以為繼?

晚上,馮道備了一份薄禮,帶著疑問到孫鶴家登門拜訪,感謝軍師提挈之恩。同時謙遜地表示,自己能立如此微功,是因為長期受軍師教誨、啟發,這完全是軍師的功勞。

馮道說這番話有點肉麻,卻是發自內心而不是拍馬屁。他雖然熟讀《道德經》,但幾個月之前,還在瀛洲景城耕田。田園和軍旅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他想象中可以建立功勳的將士,要不然就像關雲長這樣威風凜凜,殺氣騰騰,能過五關斬六將,要不然就像諸葛亮一樣,神機妙算,鬼神莫測。否則,其他人隻能這些風雲人物光環的後麵,跟著混一口飯吃。他也頗有自知之明,知道除了多識幾個字,無論是出謀劃策,還是行兵打仗,並不比一般的士兵出色。沒想到,孫鶴這樣胡謅幾句,竟然騙得朱溫放慢了攻城步伐,讓滄州守軍贏得最寶貴的時間。他因此受到啟發,照樣畫葫蘆,結果蒙得幾倉糧草,立了大功,結果被授予參軍一職,順利提幹。就憑這一點,他也十分感激孫鶴。

一番語言,說得孫鶴樂得合不了嘴。然後,馮道小心翼翼地說出自己的疑問,向孫鶴請教:“前幾天朱溫對滄州發動最後的攻擊,滄州內無糧草,外無救兵,就要撐不住了。軍師怎麽知道李克用會出師幫助,攻擊朱溫後方?”

孫鶴似笑非笑,說:“小馮啊,你現在是參軍了,也要學會分析問題,出謀劃策。你想一下,李克用為什麽會來幫助我們?”

李克用已經吃過劉仁恭的大虧,為什麽會出來援助劉仁恭、劉守文父子?這個問題馮道倒思考過,但是,他覺得自己自己那些觀點簡直就是不見過世麵的小農的想法,國家大事,絕對不是如此,所以他羞於向人提及。不過既然孫鶴問起來,隻能硬著頭皮回答了:“我想,現在李克用、朱溫和我們三家博弈,就有如打麻將,要看住上家,控製下家,防住對家,才能打勝仗。控製下家就是不給下家打好牌,我看出你要和三筒,我偏給你打四條,你想聽南風,我偏給你打北風,叫你沒有和。李克用估計對我們不滿,但絕對不想朱溫得利,所以看到滄州告急,就來幫助了。”

聽到馮道的觀點,孫鶴驚詫莫名,過了很久,才說:“不錯!不錯!其實也是這個道理”。

其時天下大亂,群雄並立。除了朱溫、李克用,鳳翔有李茂貞,成都有王建,揚州有楊渥,杭州有錢璆,福州有王審知,長沙有馬殷,廣州有劉岩,這些都是割據一方的亂世梟雄。此外,義武軍王處直、成德軍王鎔、荊南高季興,這三股勢力依附朱溫,但也保持相對獨立。隻有魏州的羅少威,自廢武功之後,相當於割了那兩個蛋,再也硬不起來了。

南方的實力派如王建等,因為遠水救不了近火,在朱溫圍攻滄州一役中沒法參與解圍。在北方,朱溫勢力最大,已經三分天下有其二,隻有李克用還勉強可以和他進行分庭抗禮。如果朱溫成功吞並了滄州,則實力大增,隨後李克用也會跟著玩完。李克用開始不肯救助,隻是把自己吊起來賣。看到滄州危急之後,還是必須援手的。因為他和劉仁恭固然有過節,但是他和朱溫更是你死我活的仇敵。在這個世上混,隻有永遠的利益,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永遠的敵人。劉仁恭和李克用,一損俱損,一全俱全,既是敵人,又是朋友。

馮道見孫鶴隻是含糊地回答一句,不好追問,隻有繼續說出自己的第二個疑團:“滄州和潞州山遙水遠,軍師怎麽知道李克用會攻擊潞州,朱溫現在顧得了頭,顧不了尾呢?”

這次,孫鶴倒坦言相告。潞州原來就是李克用的地盤,因為他的將領倒戈,才被朱溫得到。李克用來幫助滄州,隻是為不讓朱溫擴張野心得逞,並不是來學雷鋒的,他想的是怎樣奪回潞州,所以他出兵最大的可能是攻擊潞州而不是直接來救助滄州。朱溫雖然把滄州圍得很緊,外麵的信息傳遞不進來,但觀察朱溫的隊伍,還是可以看到一些蛛絲馬跡的。他剛開始攻滄州的時候不緊不慢,從容不迫。後來滄州糧草已經耗光,他攻城雖然更為凶猛,卻已經完全沒有章法。如此背水一戰,明顯是在其他地方受到很致命的攻擊,才想把滄州戰場速戰速決。能給他致命打擊的,隻有李克用一人。

馮道聽得茅塞頓開,但還有最後的疑惑,一並說出來:“那麽,你老怎麽知道十天之內,朱溫一定撤軍呢?”

孫鶴笑了笑,說:“如果你是我,你會怎麽跟將士說呢?”馮道想了想,說:“我也會說幾天內朱溫就會撤軍,鼓勵士氣,不過如果最後朱溫不撤軍,我就沒有辦法了”。孫鶴哈哈一笑,再無言語。

馮道見孫鶴不肯直言,不敢再問,但他還是對孫鶴佩服得五體投地。指點江山的學問可大了,如果自己隻是一味讀什麽道可道非常道,就算讀一輩子,也悟不出這樣的道理來。看來自己還是嫩了些,要向老同誌多多學習。

幾天之後,劉仁恭帶領前來解圍的幽州軍和劉守文的滄州軍勝利會師,滄州隸屬幽州,劉仁恭和劉守文又是父子,正是打虎不離親兄弟,上陣還需父子兵。大家都死裏逃生,這會師大會就開得相當隆重。在大會上,劉守文對孫鶴、馮道等有功人員進行進行表彰,馮道得以見到大名鼎鼎的劉仁恭節度使。

其實,馮道對劉仁恭很熟悉。當年劉仁恭曾經在馮道的鄉下擔任景城縣令,劉守文也跟著父親在景城任職,負責征兵追糧事宜,被馮道的父親認識。馮道正是通過這層關係,才能到滄州做書吏。

馮道還是個孩童的時候就知道有個膽子比天還大,心肝比炭還要黑的劉縣令。他撈錢的方法無奇不有,正是他用泥錢換老百姓手中銅錢的餿主意,才導致馮道離鄉別井,來到滄州。馮道對劉仁恭久仰大名,如雷貫耳許多年,今天才見到真容。不過,因為劉仁恭臭名昭著,雖然知道他是自己上司的上司,馮道也不想套近乎。

孫鶴卻異常興奮,一再向劉仁恭介紹馮道的功績。並把馮道的籍貫搬出來,說馮道來自劉仁恭賴以發跡的瀛洲景城。劉仁恭聽說馮道一番語言,忽悠得朱溫留下幾倉糧草,滄州軍民度過冬就靠這些糧草,也十分高興。

孫鶴趁機對劉仁恭說:“小馮可真的算是節度使的子弟兵啊,做節度使的手下比我還要早。現在又立如此大功,真的是英雄出少年。他立功之後,整天說多年受節度使耳濡目染的教化,才能想出如此奇謀。希望多跟在節度使身邊,為節度使效勞。對這樣的青年才俊,節度使應該多給機會他磨練。”劉仁恭表現難得的通融,說:“小馮不錯,就呆在我身邊好了。”

馮道聽了孫鶴一番話,腦袋嗡一聲響,他並沒有說過要跟劉仁恭一起幹啊。但是要他說不願意跟劉仁恭一起幹,如何有這個膽量?別看劉仁恭現在對你和顏悅色,翻臉就會把你的腦袋砍下來當球踢。

就這樣,剛剛提幹的馮道從滄州調到了幽州,但隻是平級調動,還是擔任參軍。幾天之後,劉仁恭班師,馮道就要跟著到幽州上任去。

離開滄州前,孫鶴特意找馮道談了一番話。劉仁恭節度使在景城做縣令發跡,馮道是景城人,可以直接叫節度使做劉縣長,這個相當於蔣委員長的學生叫他校長,毛主席手下的老兵叫他毛委員,是真正的嫡係。跟著他一起混,比在滄州機會多了,前途無可限量,不要有什麽想不開。

最後,孫鶴詭秘地一笑,說:我們兩個跟節度使父子幹活,你在幽州,我在滄州,相互之間也好有個照應。

馮道覺得孫鶴這話說得有點不夠光明正大,卻難以反駁。當下說了客氣話,告辭出門。想起孫鶴剛才狡黠一笑,突然醒悟,前幾天自己問孫鶴,怎麽知道十天之內,朱溫必然退兵完全是多餘的。如果如果朱溫以總攻時的淩厲攻勢持續下去,滄州根本上就守不了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