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黃巢之亂以來,大唐帝國境內狼煙四起,烽火連天。即使極北之地幽州,概莫能免。幽州,接近蠻夷之地,作為中華的邊緣,當然是兵家必爭之地。自安史之亂以來,在這裏設置了盧龍軍,派重兵把守。幽州向北,居住的就非我族類,乃蠻人契丹部落。幾乎每年契丹人都會騎馬南下幽州燒殺擄掠,來去如風,極難抵擋。

中原戰亂不休,幽州也屢易其主。公元八九四年,原盧龍節度使被李克用驅逐出境,幽燕大地迎來了新主人劉仁恭。

劉仁恭發現契丹人每次南下,幾乎都是秋冬之際。這時候,漠北已經沒有什麽東西可以吃了,但是幽州卻正是金秋季節,特別適合放牧。由於幽州的秋冬來得比契丹的秋冬晚一些,契丹人正好下,人一路搶過來,人馬都吃得飽飽的。

劉仁恭看出了契丹的軟肋,一到每年秋天,風高物燥,他就漫天放起火來,見到草地就燒。他不但在幽州境內放火,屢屢跑去契丹境內縱火。釜底抽薪是一個好辦法,現在被劉仁恭這樣一搞,契丹人饑馬乏,不敢南下搶劫,各種野蠻攻擊大為收斂。

竭止了敵國外患之後,劉仁恭以幽州作為根據地,打起了附近各鎮的主意。滄州離幽州最近,駐守滄州的義昌軍節度使是個很不中用的東西,劉仁恭的兒子劉守文率領大軍偷襲滄州,輕易得手。

草頭將軍劉仁恭擁有兩個軍鎮之後,就加收賦稅,搜刮民財。他推出兩項前人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新政”。第一項新政是茶葉專賣。幽州不產茶葉,因此民間所需的茶葉都是從南方運來的。劉仁恭對外來茶葉禁運,然後派人到山上摘一些樹葉回來充當茶葉,賣給老百姓。第二項新政更是匪夷所思:他用粘土燒製了一批泥錢,然後聲稱要鑄造新錢,把治下幽、滄兩州的銅錢全部收集起來。期間流通需要錢,就用他那些泥錢代替。

推行這兩項“新政”的難度可想而知。“茶葉”專賣還好說,劉仁恭仗著手下幾萬兵馬,不讓外地商人進入幽、滄兩地。他治下的老百姓要飲茶,隻有向他買樹葉回去泡。幣製改革就更難推行的了,用真金白銀從他那裏換回一堆泥巴,誰願意啊?因此,劉仁恭推行“新政”遇到的阻力很大。劉仁恭可不管老百姓樂意不樂意,令他手下的士卒闖進民宅,把老百姓的銅錢搜出來,強行換成泥錢。

劉仁恭的“新政”在和滄州同屬義昌軍的瀛州景城推行得相對順利。劉仁恭本來就是從瀛州景城開始發跡的,當年他在盧龍軍做將校,立了些微功之後以一介武夫任景城縣令,在那裏外行領導內行。後來幽州發生兵變,滄州、瀛州被他人奪得,前不久劉仁恭才奪回來。昔日上司成為了幽、滄兩地之主,盡管連出苛政,景城的老百姓知道沒法反抗,隻得順從。

野心勃勃的劉仁恭把幽、滄兩地的老百姓榨幹了,稍作休整之後,進攻附近的魏州。駐守魏州的天雄軍節度使羅紹威不敵劉仁恭,連忙向朱溫求助。朱溫派出大將成功地伏擊了劉守文,狠狠打擊了幽州軍的囂張氣焰。然後,真刀真槍和幽州軍對壘,把幽州軍打得大敗。朱溫且將剩勇追窮寇,一連攻下了瀛州、莫州等原來劉仁恭已經占據的地盤。

卻說瀛州景城城郊有個馮姓聚居的村莊,在當地是個大族。族人大多數在村裏修理地球,但是也不乏出外經商、甚至做官的。隻不過這個家族從事各項各業的人不少,但務農沒見哪個務出個萬元戶、經商沒見誰經出個著名企業家,當官更沒人當上科級以上的幹部,缺乏出類拔萃的人物。

這個村莊的裏長叫馮良建,是個憨厚之人。裏長相當現在的村長,這頭銜在老百姓眼裏是個官,按照中國的編製,其實並不是國家幹部,不但沒有福利,老了不能辦退休,甚至沒有正式工資。村長的基本工作就是配合上級征兵、向老鄉們催繳公糧、軍糧、幹部糧、民辦教師附加糧等。不過正因為這官是沒人想做的,才輪到馮良建做,推也推不掉。

馮良建有兩個兒子,都已經成家立室。大兒子已經另立門戶了,現在和他住在一起的是小兒子馮道。馮良建在基層工作大半輩子,油水撈得不多,氣受了不少。馮道是馮良建當了裏長之後之後才出生的,希望自己的兒子不再像自己一樣勞碌奔波,馮良建就給兒子起了一個“道”作為名字。這個“道”,也就是黃老之道。

當年,圖書館長李耳先生博覽群書,大悟大徹之後寫下了《道德經》,闡述了清靜無為,無為而無所不為的觀點。東漢末年,張道陵以李耳先生的《道德經》作為理論基礎創造了道教。到有唐一朝,道教的地位可以說到了登峰造極。雖然道教的死對頭,從天竺進口的佛教通過玄奘取經、鑒真東渡等事件大造聲勢,但是無論在民間,還是在高層,道教對佛教都有壓倒性優勢。經典道士雖然不多,著名的高級票友卻一拉就是一大把,如李白、王維、甚至唐玄宗、楊貴妃等,都是道教的忠實信徒。道教是修今生的,佛教是修來世。當時以修行苦練著稱的道教分支全真教還沒有成立,做道士可以錦衣玉食,享受人生,死後在天上還有一席之地。信奉佛教則這輩子不能這樣,不能那樣。雖然據說隻是這輩子辛苦一點,下輩子就可以好好享福了。但是一萬年太久,隻爭朝夕,誰希望自己的美好生活來得過晚呢?道教的所謂無為而無所不為,在大家的眼裏,就是根本不用努力,卻什麽都能得到,這樣大家何樂而不為呢。馮良建給兒子起了個道字,倒不是希望兒子長大之後做個職業道士,而是希望兒子像個得道之士一樣無為而無所不為,而不是像自己那樣卷入各種是非整天勞碌,到頭來卻什麽也沒有得到。

馮良建隻是一介村夫,活得很清苦,但粗通文墨,在鄉下也算不多見。按照現在無良文人的說法,馮道生於耕讀世家。當時絕大多數人隻有一個名字,即使風雲人物如劉仁恭、李克用也如此。讀書人為了顯示自己不同於一般的文盲,一般都有兩個或者三個甚至更多的名字。因此,馮道小朋友上學之後,教書先生根據《道德經》最前麵的一句:“道,可道,非常道”,給馮道小朋友起了第二個名字:可道。道德經這句話的意思是,道這玩意兒是十分抽象的東西,如果這玩意兒能說得清道得明,就不是道了。沒想到,馮道的第二個名字,成為他真實的寫照:有些人覺得他待人寬厚,辦事勤勉,說他厚道,有些人覺得他真的領悟人生真諦,說他已經得道,有些人說他又臭又硬,嫌他霸道,有些人覺得他陰險,恨不得叫他**。正如道德經中第一句說的那樣,道,可道,非常道。馮道如果可以說清楚,就不是真正的馮道了。此乃後話,暫且不提。

馮道聰穎好學,又喜歡讀書,寫文章來洋洋灑灑,在村人看來,下筆如有神。如果放在往時,這孩子將有出息,農轉非甚至混個一官半職是絕對不成問題的,隻不過他出生的時候,離走私商人兼前落榜生黃巢造反隻有兩年。他讀書的時候,大唐帝國已經搖搖欲墜。平時知識分子自稱能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但是到了亂世,發現風頭火盛屠賭輩,百無一用是書生,讀書人肩不能挑擔,手不能提籃,一張嘴除了說空話就是吃飯,什麽事情也幹不了。而且一開始打仗,政府就停止科舉了,讀書讀得再好也沒用。相反,有些平時偷雞摸狗的混混,仗著自己平時打架經驗豐富,從軍後很快就立了功,提了幹,反而能光宗耀祖。

亂世,如果大家按照盛世的規矩做人,不算不死也脫層皮,所以亂世就有亂世的規矩。戰爭一開始,大家就總結了規律:男孩長大之後,最好就是去從軍打天下。女孩長大之後,就好就是嫁個雄赳赳的武夫。很多家長在教育子女的時候,都鄭重宣布:在我家,女孩如果想嫁白麵書生的,我打斷他兩條腿;男孩如果學文,我打斷他三條腿。

衡量人才的不同,帶來價值觀的不同。說這小孩很能讀書,在盛世是誇獎人的話,亂世是損人的話。這小孩很能打架,在盛世是損人的話,在亂世是誇獎人的話。所以說,世上沒有什麽東西是一成不變的,永恒不變的是變化。

不過馮道不管這些,每天一大早,就捧出書讀起來: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忙得不亦樂乎。即使在冬天大雪紛飛,厚厚的積雪將門戶都封堵住,在初春季節,沙塵暴肆逆,風沙漫天以致桌、椅、床、幾積滿沙塵,他還如此。隨著年齡增長,他也要幫忙上山打柴、下田耕作。農家的生活,當然勞苦,但馮道無論多累,回到家中都要開書一卷,進行誦讀。黃巢之亂之後,科舉基本上就停止了。別人像怪物一樣看著馮道,口頭卻跟他的父親客氣:“馮裏長啊,你這孩子真好學。我看他今後定金榜題名,前途不可限量”。馮良建沒好聲氣地說:“屁,現在科舉都沒有了,哪來的金榜題名?”不過看到讀書是兒子的唯一愛好,他倒也沒有橫加幹涉。

馮道十分孝順,娶親之後,還和父親生活在一起。馮家生活雖然清苦,但在亂世中享受天倫之樂也不容易,也不複他求。

這種平靜的生活,在劉仁恭率領盧龍軍占領景城之後被徹底打破了。劉仁恭說要把百姓手中的銅錢收集起來用於鑄造新錢,他是節度使,隻管下命令就行,具體的事情是由下麵的人做的。最終的執行者,當然落實到馮良建這一層。

馮良建雖然也不想做這得罪人的工作,但是命令下來,怎敢拒絕。他隻得挨家挨戶動員村人趕緊把手中的銅錢上繳去鑄造新錢,誰幹匿藏,必受責罰。村人上繳銅錢之後,衙役再挨家搜索,誰還私藏銅錢,則把這人暴打一頓,搜出來的銅錢全部沒收。帶衙役去搜家這樣吃力不討好的事,還是馮良建去做。銅收集上來後,返還回來的卻是泥錢,村人當然對他怨聲載道。

難受的事情還在後頭,劉仁恭把瀛州攻下了,卻守不住,被朱溫一攻擊,就夾著尾巴逃跑了。朱溫占據瀛州之後,當然廢除了劉仁恭使用的泥錢。鄉親多年的積儲,現在全部化為烏有。這樣一來,鄉親對馮良建就不隻是抱怨,簡直就是恨之入骨。

其實馮良建和劉仁恭也說不上有什麽瓜葛,但是在村民的眼中,是你替劉仁恭收錢的,你當然就是名副其實的狗腿子。現在劉仁恭已經倒了,不痛打落水狗,更待何時?大家齊齊上門向馮良建問罪,要馮良建把錢還給他們。

馮良建對鄉親又拱手又鞠躬,賠禮道歉:“實在對不起各位鄉親父老,但這事都是那個挨千刀的劉仁恭做出來的,我隻是幫他跑跑腿。”

馮道在一旁替老父辯解:“我父親也是奉命行事,不得不如此。就算我父親不做這事,也一定會有其他人做這事,各位鄉親的錢財還是不保的”。

鄉親卻不肯諒解,不但羞辱了馮良建父子一番,甚至對馮良建動手動腳。馮道急了,說:“我父親替劉仁恭收各位的銅錢實在逼不得已,你們這些人隻能欺軟怕硬,找我父親算賬,敢到幽州找劉仁恭在他麵前吭半聲嗎?”

鄉親們本來已經惱火,見馮道抬出劉仁恭來,無不氣憤,揚起拳頭,把他們父子暴打一通。馮道的媳婦諸氏在一邊勸阻,怎麽製止得住他們?結果,馮良建、馮道被胖扁一場,兩人都鼻青麵腫,傷痕累累。馮家的鍋、碗、盤、桶、水缸等物品也被鄉親砸個稀巴爛。

等鄉親離開之後,父子相視而泣。馮良建說:“兒,阿父處事不當,連累了你。”馮道說:“阿父被逼行事,並無過錯。錯就錯在阿父隻是一個裏長,若阿父像劉仁恭這樣是個重兵在握的節度使,就無人敢欺負我父子了”。這話有點不堪,馮良建卻不得不同意兒子的高論。

馮道突然仰天長嘯,說:“我要做大官,我要出人頭地。”馮良建吃驚地看著兒子,說:“你發瘋了?大官是你想做就可以做的嗎?”馮道堅定地說:“我苦讀經史,就是為了揚眉吐氣,飛黃騰達。現在我要離開景城,到外麵闖出一遍天地來,讓阿父和我不再受欺侮。”

馮良建見到兒子態度堅決,沒法勸阻,就讓他去滄州找劉守文。劉守光在景城做縣令的時候,劉守文負責征收賦稅,馮良建曾經和他打過交道,因此,讓兒子去投靠他。

馮道收拾好行李後,馮良建突然想起一件事,說:“我們家裏的銅錢已經被劉仁恭這個殺千刀的更換成了泥錢,這些錢已經作廢,你沒有盤纏,怎麽去滄州?”

馮道思索一下,說:“家裏的銅鍋已經被村人砸爛,我隻要拿兩三塊碎片換上幾十個銅錢,就可以去滄州了。拿些泥錢,在滄州境內還可以使用。隻是勞累阿父,重新鑄銅鍋的時候隻能鑄小一點了。”

就這樣,馮道拿著銅鍋碎片換到的一百個銅錢,抱著如果不混到一官半職,出人頭地就誓不回鄉的初衷,告別老父弱妻,累累如喪家之犬,急急如奔亡之人,逃離景城,來到滄州。

到了節度使府,馮道送上馮良建寫給劉守文的一封信。然而,他卻見不到劉守文,接待他的是官員叫孫鶴,據說是劉守文的中門使,也就是俗稱的軍師。

孫鶴接見孫鶴,首先問他為什麽想出來投軍。馮道把父親替劉家父子效勞,受鄉人之辱的事一一道來,說:“節度使相公是家父的故人,獲知他鎮守滄州,馮道特來效命,期望能謀一官半職,將來博個封妻蔭子”。

孫鶴不理會馮道父子因為劉仁恭受辱,說:“能不能謀個一官半職,封妻蔭子,就看你的本事了。你有什麽技能?”馮道過去在家耕田,最精通當然是修理地球,除此之外就是讀書。他知道前麵一項技能現在實在不適宜說出來,就說:“我熟讀詩書,精通《老子》、《莊子》”。

孫鶴對馮道那些技能一點興趣都沒有,說:“《老子》、《莊子》在軍中並無用處,你可曾讀過兵書?”兵書在尋常百姓中十分難得,馮家並沒有收藏,因此馮道不曾讀過。他知道如果自己老老實實地回答,孫鶴對他態度將更加冷淡,就說:“《左傳》、《史籍》、《漢書》等典籍馮道都一讀再讀,史上大小數百戰,基本知曉”。

孫鶴說:“既然如此,那我問你一問。孟明氏率領秦軍偷襲鄭國,緣何失敗?”

孫鶴所問的是戰國故事,史上著名的崤之戰。在這一役中,秦國派孟明視帶兵去偷襲鄭國。經過東周的國都,秦國這些丘八很不講禮貌,坐在兵車上不懂得下來向周王室致敬。有個叫王孫滿的周宗室弟子,自小聰穎,當時隻有十歲,說:“勞師襲遠,千裏迢迢去攻打鄭國,怎麽可能做到不被人發現呢?秦軍必敗無疑。”

眾所周知的是孟明視、西乞術、白乙丙快到鄭國國都的時候,遇上了著名的國際倒爺、鄭國企業家弦高先生。弦高一麵裝扮成是鄭國派出的使者嚇唬秦軍,一麵派人去給鄭國通風報信。孟明視等人以為鄭國早有準備,隻得撤軍。孟明氏率軍回師,在經過崤山的時候,遭受到晉國的伏擊,結果全軍覆滅。

馮道熟知這段史料,回答孫鶴的問題並不覺得困難,說:“秦軍勞師襲遠,更兼驕兵必敗,注定不能成功。”

孫鶴對馮道的回答不置可否,又問:“漢將李廣是良將嗎?”馮道對李廣的事跡也十分熟悉,回答說:“李廣可稱良將。”說完之後,覺得自己回答得不全麵,又補充:“隻是他心胸狹隘,命運乖張,最終鬱鬱而死。”

孫鶴笑著說:“書生之見,迂腐之談。你素不習兵,從軍多有不便。”馮道當然不敢狂妄地說諸葛亮出山的時候也沒有帶過兵啊,為什麽要我有工作經驗呢?他隻能眼巴巴地看著孫鶴,說:“我現在有家難歸,請軍師留下我來”。孫鶴想了想,又說:“現在滄州軍中缺一個書吏,如果你願意,就來幹吧。”

在混個人模狗樣之前,馮道是絕對不想回瀛州景城。沒辦法,他隻得做個書吏,抄抄士卒的花名冊,理想中的一官半職卻泡湯了。

原來魏州的天雄軍節度使羅紹威不敵劉仁恭、劉守光父子,並非羅紹威能力不足或者沒有精兵。魏州有一支極為精銳的隊伍,遠不是劉仁恭的幽州軍可比。古代的精銳部隊稱之為牙軍,牙軍直譯就是武裝到牙齒的軍隊。魏州牙軍更是牙軍中的精銳,本來戰鬥力極強。大唐末年,和曆史上任何一個王朝末年一樣,亂世英雄起八方,有槍便是草頭王。這是一個當官的最容易混,當兵的最難熬的時代。隻要手中有十來個兵七八支槍,就可以走到哪裏都吃香的喝辣的。如果帶著千百人馬,則混個一官半職,光宗耀祖,不在話下。但是,在魏州,卻是當兵容易,當官難。

造成這種情況,得從魏州牙軍的建立說起。早在一百多年前,安史之亂之後不久,當時表麵上大唐已經中興,實際上各地方實力派並不把中央放在眼裏。上梁不正下梁歪,當官的不把上司看在眼裏,當兵的幹脆信奉“兩有”理論:有槍就是草頭王,有奶就是娘。

當時魏州節度使叫田承嗣,此人經曆複雜,三天三夜也說不完。他本來出自軍人世家,在軍隊擔任中級幹部。後來,跟安祿山扛槍造反。安祿山死後,跟他的兒子安慶緒幹。安慶緒死後,跟史思明幹。史思明死後,跟他的兒子史朝義幹。後來,史朝義撐不住了,田承嗣就把史朝義一家關押起來,帶著兵馬投降政府,換來了一頂天雄節度使的官帽子。

跟過多個老板,看過多個工仔當初對老板老大老大地叫得怪親熱,但是,大難臨頭,卻把老板出賣掉甚至幹脆一刀剁掉,田承嗣深深感到,現在的士卒隻是把當兵當作職業而不是事業,為了幾文錢工資,隨時可以換老板。而出來打天下,沒有自己的子弟兵是絕對不行的。於是,田承嗣花了很大的血本,打造了魏州牙軍。因為田承嗣決心作魏州的土皇帝,所以這個魏州牙軍的成員幾乎全部來自魏州。既然大家戶口都在魏州,跑了和尚跑不了廟,就不會到其他地方跟別的老板混了。

田承嗣的魏州牙軍打造得十分成功,成員個個都是個子高、武功高、收入高的“三高”人士,有很強的自身條件和為老板搏殺的原動力。田承嗣和政府原來就是各懷鬼胎、互相利用的。後來,他和政府討價還價甚至真刀真槍幹起來,魏搏牙軍都相當項羽的八千子弟兵,國軍的七十四師,誌願軍的三十八軍,起了舉足輕重的作用。田承嗣憑借這一群精兵強將,中央政府也奈不了他何,結果成為了大唐藩鎮割據的開山鼻祖。

不過田承嗣種下的龍種,很快就變成跳蚤。魏州牙軍經過幾代繁殖,同事之間有了戰友圈子、朋友圈子、親友圈子,形成了一股錯綜複雜的關係網。隻要肯轉彎抹角,幾千人之中的任何兩人都可以找到一些關係。因為他們比其他部隊高人一等,又自認為節度使也靠他們吃飯,就誰也不放在眼裏,先後和多任節度使發生衝突。發展到後來,他們看到不順眼的節度使,幹脆就拉出來一刀剁掉,然後再立一個節度使拉倒。近年來,先後死於兵變的節度使有六七個之多。當時參軍的,都以成為魏州牙軍一員為榮。不能成為魏州牙軍一員的,以有資格和魏州牙軍交手為榮。很多敵對勢力的口號就是吃菜要吃白菜心,打仗要打魏州牙軍。但是,誰想到,這支榮譽部隊的司令是那麽難當。前段時間羅紹威兵敗,就因為這些牙軍出工不出力。

羅紹威懇請朱溫幫助他除掉尾大不掉的魏州牙軍,在兩人的精心安排之下,朱溫派一千士卒化妝成挑夫,進入魏州。朱溫則率領大軍隨後,聲稱要討伐劉仁恭。

到了晚上,羅紹威秘密派人潛入軍械庫,割斷了弓弦和盔甲上的扣門。之後,羅紹威的仆人賓客數百人,會同朱溫的一千士卒,向魏州牙軍發起襲擊。魏州牙軍的弓弦、盔甲都已經被破壞,沒法抵抗,慌亂之下,八千牙軍連同婦女,嬰兒被殺戮得幹幹淨淨。

第二天,朱溫的大軍進城,消息傳出來,天雄軍各部震駭恐懼。大家私下都說這個羅少威,自己少威就算了,居然借外人來消滅自己人,這樣的上司,誰會替你賣命啊?一時間,魏州兵變不斷,幽州的劉仁恭、劉守文父子也來渾水摸魚。好在朱溫的大軍在,平息了各種變故。

局麵得到控製後,朱溫竟然賴在魏州不肯走了。為了招待朱溫的大軍,羅紹威殺了豬牛羊近七十萬頭,現金近一百萬緡。羅紹威雖然已經對朱溫不耐煩,但請神容易送神難,誅殺了魏州牙軍之後,天雄軍的戰鬥力就不值一提了,逐客令怎麽敢說出口?羅紹威對此悔恨不已,私下對自己的親信說:“聚集六州四十三縣的鐵,也鑄不成像誅殺牙軍這樣的大錯。”

羅紹威這一愚蠢的舉動,為曆史的貢獻就是編造出了“鑄成大錯”這一成語。幽州的劉仁恭父子,則在日夜戒備。他們知道,現在朱溫養精蓄銳,是在準備打大仗。

朱溫看見羅紹威的豬牛羊吃光了,倉庫裏的錢糧沒有了,羅紹威本人對自己也像孫子那樣貼貼服服了。自己手下的兵馬精也養了,銳也蓄了,就準備攻擊滄州。

三軍未發,糧草先行。自廢武功的羅紹威現在已經變成羅少威,很自覺地做朱溫的軍需官,為朱溫籌備這次進攻,在魏州竄上竄下,到處要人要糧。羅紹威傾巢出動,從魏州到滄州五百裏路上,五裏一個驛站,十裏一個賓館,供朱溫幾十萬大軍吃的酒菜、穿的錦衣綢緞、住的帳篷床鋪、玩的三陪娛樂,都一應俱全,應有盡有。羅紹威這個堂堂的節度使,現在成為名副其實的朱記運輸大隊長。

看到朱溫準備出擊,義昌節度使劉守文當然不會坐而待斃。在朱溫出發之前,他已經發布了緊急動員令,號召大家行動起來,有錢的出錢,有力的出力,萬眾一心,保衛滄州,並且展開了轟轟烈烈的秋季征兵工作:各村各鄉的青壯人員,必須全部參軍,違者軍法從處。

朱溫說來就來,他率領數十萬大軍,從汴州浩浩****出發,進入滄州境內。劉守文屬下各城守將兵少的聞風而逃,兵多的退守自保。

朱溫率領大軍抵達滄州城下,照例進行統戰,派人向劉守文傳話:如果劉將軍肯棄暗投明,則行政級別保留,其他待遇一切不變。否則,大軍過後,玉石俱焚。劉守文從小就跟著他爹劉仁恭一起混,當然不會被朱溫這一番話說動而跳槽。兩人經過“先禮”,接著就進行“然後兵”了。

朱溫數十萬大軍,把滄州圍得水泄不通,鳥也飛不過,準備大幹一場。劉守文雖然不敢出來應戰,也不甘心束手就擒,命令幾萬大軍在城頭嚴陣以待,另外還有上萬機動隊伍在城中巡邏,準備應急。城中的婦女、老人、孩子等非軍事人員也沒有閑著,全部被勒令參與後勤工作,把矢石、石灰、草料、饅頭等物品流水般搬上城頭。

此刻,馮道在滄州擔當書吏已經有半年。他平時的工作,就是管理士卒的花名冊,兼給不識字的士卒寫信、讀信。到滄州這麽久,他從來沒有近距離接觸過劉守文,即使是孫鶴也見不上幾回。他想來滄州做官,結果官的影子都撈不到,反而被圍在滄州城裏。

劉守文在物質備戰的同時,也在不遺餘力地進行精神備戰。很快,滄州的大街小巷都貼滿了類似今天諸如“保國衛家,人人有責”,“時不我待,保衛滄州”,“人在陣地在,人王陣地亡”,“時不我待,保衛滄州”,“不要問國家為你付出什麽,而要問你為國家付出什麽”,“一人參軍,全家光榮,全村光榮”此類的標語。

馮道現在算是找到用武之地了,整天忙著寫標語。隻是可惜,他熟讀的《道德經》毫無派上用場,這份工作,隻要識字就可以勝任。

知識越多越反動,因為讀書多,馮道也想得比一般人多。作為一名政工幹部,自己對自己的工作也不怎麽自信。現在,幽州、滄州就相當於劉仁恭、劉守文父子的自留地,國家是誰的國?誰的家啊?戰爭的正義性在哪裏?在這種情況下,做這樣的思想工作,簡直就是五官科—擺官架子,口腔科—耍嘴皮子,小兒科—哄小孩子。當然,他絲毫不敢把這樣的看法表露出來。大敵當前,如果誰敢對這場戰爭有任何懷疑,毫無疑問將會被鎮壓。

朱溫帶兵到來,把滄州圍得嚴嚴密密之後。劉守文不管知識分子不知識分子,人才不人才,一律調去搬運矢石,馮道才停止做這無聊的事情。他初次上戰場,看到朱溫大軍衣甲鮮明,陣容鼎盛,大驚失色。自己別井離鄉來求富貴,現在看來能活著離開滄州城已經謝天謝地了。

滄州城修得十分堅固,城高十丈,寬一丈,上麵還有女牆,也就是城垛。守軍可以躲在城垛後麵避開對方的攻擊,又在出其不意的時候給予還擊。正麵攻城除非身上長著翅膀,否則要從城下爬到城頭很不容易。因此,朱溫的汴州軍來到滄州城下,並不馬上攻城,而是在幾個城門外堆砌高高的土壘,從容不迫,誌在必得。

滄州軍明白,對方的土壘堆好之後,自己居高臨下之勢就喪失了大半,豈容對方如此為所欲為?在汴州軍堆土壘的時候,滄州軍的利箭如飛蝗般射向他們。他們在城牆上,占了地利,箭射得又準又狠。汴州軍也比甘示弱,以箭還箭。他們的箭射到十丈高的城牆之後,勁頭已經大為減弱。隻是,他們人多勢眾,弓箭手是滄州方麵的幾倍,雖然沒有占地利,聲勢也頗為強大。另外,汴州軍還有幾十架霹靂車,把十幾二十斤的石頭拋向空中,然後砸下,砸得煙塵滾滾。滄州軍饒有城垛掩護,傷亡也不少。幾天下來,滄州城牆已經是血跡斑斑,骨肉模糊。

旬日之後,高三四丈的土壘堆成。汴州軍在每個土壘上放置幾個五六丈高的架子,讓士兵爬上架子。原來是滄州軍居高臨下的,但是如此一來,架子上的汴州軍反而在滄州軍之上,用利箭一個勁地往滄州城內招呼。滄州並躲在城垛後,隻要一露頭,立即成為攻擊對象,甚至被射成刺蝟。

城頭的滄州兵被打得成了縮頭烏龜,汴州軍趁機衝到衝到城門,架起雲梯,準備爬上城頭。千百架雲梯,如蟻附膻一般靠在城牆上。汴州的利箭如雨一般射過來,下麵爬城的士兵,舉著冒烈火濃煙的火把,守軍隻要一把頭伸出城垛,立即被熏得淚流滿麵,看不清目標。汴州軍木架上的利箭射來,往往輕易中的。滄州軍雖然據城池之險,已經處於劣勢,滄州城岌岌可危。

看到自己占盡上風,朱溫在士卒的掩護之下,站在滄州城門前。汴州軍頓時停止攻擊,喧鬧的戰場即刻靜下來。朱溫說了一大番話,當然是勸劉守文投降,做識時務之俊傑。否則,旦夕就可以攻克滄州,城破之後,全城男女老少,無一幸免。

麵對朱溫的恐嚇,劉守文也深以為然,但是大敵當前,怎麽能長他人誌氣,滅自己威風?他正想說什麽回敬朱溫,旁邊的軍師孫鶴附在劉守文耳邊說了幾句。劉守文聽後,朗聲道:“朱將軍,你現在正和幽州劉仁恭將軍為敵。劉仁恭將軍是本人父親,朱將軍現在以孝義打天下,怎麽能教人背叛父親呢?朱將軍如果想讓滄州人民心服口服的,就不應該苦苦相逼。”

劉守文說這話的時候,馮道就在劉守文附近,正在疲於奔命搬運矢石。因為朱溫要和劉守文對話,攻擊暫停,馮道現在無需躲閃從天而降的矢石,暫時鬆了一口氣。馮道聽了劉守文的話,覺得十分好笑。朱溫耗資數百萬,出動人馬數十萬,就是為了占領滄州,你要別人不苦苦相逼,不是與虎謀皮嗎?如果劉守文提出這樣的要求朱溫也會答應,那麽毛主席的名言革命不是請客吃飯就要改成革命不是請客就是吃飯了。

然而,朱溫聽了劉守文的一番話後,立即調兵遣將:木架上的弓箭手全部撤下來。攻城的隊伍,也讓一半人馬停止戰鬥。

馮道看得目瞪口呆,就算是剛才橫刀相向,現在握手言和也沒有這麽神奇。曆史上,也有所謂一言之辯勝於九鼎之呂,三寸之舌強於百萬雄師的。可是,別人那些起這樣作用的言語,都是句句雄辯,字字有力。劉守文的這幾句話,要文采沒文采,要技巧沒技巧,為什麽有如此大的作用?

因為朱溫的攻擊減弱,滄州的壓力驟減。連續近一個月作戰,大家都疲憊不堪,沒想到因為這麽幾句話,眾人得以喘口氣。

馮道對朱溫,可謂久仰大名,如雷貫耳,但他隻知道朱溫是當代梟雄,具體朱溫是怎樣的人,卻從不知曉。好在對這樣的名人,大家都喜歡傳說他的事跡。收兵之後,馮道很快就打聽出朱溫的底細。

朱溫的故事,也是說來話長。他現在身居要職,但是出身卻很卑賤。他的父親是個民辦教師,有三個孩子,朱溫最小。朱溫剛出生的時候,其實和其他的普通嬰兒沒有兩樣。才五六歲時候,朱父就去世了。因為家境貧寒,三個孩子還小,朱母沒有辦法,就帶著他們到同鄉富人劉崇家做傭工,這樣總算弄到一口飯吃,不至於挨餓。因為從小沒有接受父親的教育,個人也不好讀書,所以朱溫雖然算是知識分子家庭出身,卻西瓜大的字也不認識幾擔。更要命的是,朱溫長大後,有一身蠻力,卻不務正業,到處惹事生非,附近都把他當作一大禍害。劉崇見他好吃懶做,也大為惱火,教訓過他好幾次。劉崇的母親卻眼光獨到,教導兒子和其他家人:“你們不要輕視朱家三小子,我看他不像平常人,將來會做大事的。你們現在對他好一點,今後必有回報”。劉母在家中地位雖然高,但畢竟是一個不識字的家庭婦女,其他人對她的看法都不以為然:“朱三這小子,不闖禍已經謝天謝地了,您老人家從哪點看出他有出息啊?”劉母年紀一大把,見過的事情多,知道在末世,老老實實地做人是不可能出人頭地的,隻有像朱溫這樣吃喝嫖賭抽行行都懂,坑蒙拐騙偷樣樣精通的人,才可能幹出一場大業來。但是這話太反動了,說出來影響不好,所以劉母說:“有一次我見朱三睡著,現出原形,是一條蛇,我就知道他不是平常人。”劉家人一聽,什麽,朱三竟然是蛇精變的?這這麽可能,老母分明就是年老眼花,受到封建糟粕毒害嘛。不過他們雖然根本不相信相信劉母的話,不過還不至於找她破四舊,相反老人家的三分薄麵還是給,對朱溫客氣了一些。

朱溫很快就做出一番大事了,不過是闖禍那種。後來黃巢造反,天下大亂,像朱溫這樣的流氓無產者義無反顧地加入了黃巢的造反大軍。這小子也真的有本事,在黃巢很快就混出一番名堂來,在造反大軍中坐了一把交椅。但是這可苦了他的母親兄弟和劉崇家人,因為朱溫被政府通緝,殃及他們,也要東躲西閃,居無定所。

朱溫的造反之路並沒有一帆風順。他在黃巢大軍中嶄露頭角,很快被他的頂頭上司所妒嫉。當時朱溫擔任同州防禦使,在和政府軍作戰。因為兵力不足,朱溫屢戰屢敗。無奈,隻好像黃巢求救。但是,向黃巢求救要經過上司這道坎。

朱溫上司的如意算盤打得響響的,希望借敵軍好好地教訓一下朱溫。朱溫一看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既然幫黃巢打大唐帝國不好打,那麽就投降政府,幫大唐帝國打黃巢吧。

大唐帝國正是用人之際,一看見朱溫投降,大為高興,就任命他為宣武軍節度使。為了表彰他的忠心,還讓他改名全忠。昔日的朱三無賴,現在就成為了公務員。

朱溫在當上宣武軍節度使後,令將士數百人,帶著車馬,浩浩****前來蕭縣劉家迎接母親和劉崇母親。將士接了兩個老人,車馬還沒有進城,朱溫親自出汴州城十裏,排開儀仗,迎接兩母,下馬施禮,問過了安,讓兩車先行,自己上馬後隨。看到這排場,路人都嘖嘖稱羨。到家後,大開宴席,朱溫乘醉對朱母說:“母親過去一隻說大哥好,小三最不成器,現在老母看哪個兒子更好些?”

憑心而論,朱溫的所謂孝,隻是自己升官發財後,讓母親也跟著過上好生活,具體說到他的孝心是不值一提的。別人蔣委員長發跡之後,對自己幼時頑劣,給寡母帶來了不少麻煩還是心懷內疚。不像朱溫,出人頭地之後就賣弄,還對自己的劣跡得意洋洋。當時兵荒馬亂,普通人不要說享受榮華富貴,就算能保住一條命也算不錯的了。朱溫最後能使兩位老人過上好生活,大家還是把他當成孝子看的。朱溫還把這兩位老太太老太太的光榮事跡報告大唐政府,後來大唐政府對兩位老太太進行表彰,兩位老太太享受榮華富貴,連劉崇也沾光不少。人們說起這事,都感歎朱母生了個好兒子,劉母慧眼識珠。這個劉老太太,眼光真的沒得說。讓她來做風險投資,一定可以發大財。就這樣,昔日不忠不孝的朱三小子,現在變成了又忠又孝的模範人物。

後來朱溫在大唐帝國中混得越來越好,在進攻滄州之前,已經是檢校太尉、兼中書令,進封東平王,相當於政治局常委、國防委員會主席兼紀委書記,位高權重。當時大唐皇帝唐昭宗李曄已經被他殺掉,現在名譽上的第一把手是李曄的兒子,乳臭尾幹的李柷。朱溫想取而代之之心,也是路人皆知了。這時候,大夥都知道,朱全忠這個所謂的忠是怎麽回事。但是做中央首長怎麽能沒有一點為人表率的地方啊?忠變得褪色了,隻能用孝來補,他對母親和劉母也更好了。

馮道了解了朱溫的發家史,大致明白為什麽朱溫要劉守文投降,劉守文說他不能背叛父親,朱溫無言以對,也不惱羞成怒,而是退避三舍了。因為這時候,孝已經成為了他的遮羞布,絕對不能扯下來。看來,每個人都不能蔑視天底下所有的法規,每個人都有他的軟肋。對於既要做婊子又要立牌坊的人,用孝作幌子的,就可以拿孝來約束他。用忠做幌子的,就可以拿忠來約束他。不要說朱溫,就算齊天大聖孫悟空,平時天不怕地不怕,一念緊箍咒還不是貼貼服服?

不過朱溫攻城雖然緩了一緩,但是朱溫的幾十萬大軍還在外麵,滄州城依然危在旦夕。反動派你不打他不倒,隻是靠別人開恩,是不可能脫離險境的。

從滄州被圍的一刻起,劉守文、孫鶴就明白,靠滄州自身的實力,不可能解圍的。因此,每到晚上,他們就派人突圍,企圖到幽州告急。敵人兵臨城下,沒法打開城門,隻好隻好從城頭放下繩子,讓求救的軍士沿縋而下。隻是派出了好幾拔人馬,都杳無音信。

卻說朱溫對劉守文格外開恩,緩了一緩攻城,但是過了好些天,發現劉守文沒有感恩戴德,更沒有俯首稱臣,終於忍耐不住,再次發動強大攻擊。

汴州軍再次爬上木架,準備和滄州軍對壘射箭。隻是滄州怎麽容許他們故伎重演,在這幾天內,孫鶴趕工秘密造了不少弩弓。這些機械弓力道極大,無堅不摧。隻是不能連發,瞄準困難。但是在木架上的汴州軍地方狹小,躲無可躲,滄州軍弩箭一掃射,傷亡慘重,囂張氣焰頓時收斂。

汴州軍又衝到城牆腳下,架起雲梯,點起火把,爬上城頭。等攻城軍爬到一半,女牆後立即冒出無數軍士,拿著石灰,就向城下飛揚。下麵正在往上爬的滄州軍被滿頭石灰撒了個正著,被弄進眼睛的,頓時失明。那些沒有被石灰弄進眼的軍士,也趕緊注意用手護著自己的眼睛,原來舉的火把,不覺移開了方向。守軍見濃煙散去,馬上把箭對準雲梯上的軍士。這射程隻有三五丈,又居高臨下,豈有射不中之理?可憐正在爬梯的士兵,正在用手護著眼,根本上看不到上麵射來的箭,更不要說躲避,紛紛中箭,從幾丈高的雲梯上掉下來。

汴州軍見沒法爬上城頭,就推來一部衝車,準備把城門撞開。那衝車高四五丈,上麵用幾層牛皮蒙著,中間掛著一個幾百斤的衝錘。操作衝車的士兵知道這是關鍵時刻,數十個士兵一起操作,一二三拉,把衝車的衝錘拉起來,然後一二三推,大家齊心協力,把拉高的衝錘往下推,那錘便以萬鈞之力砸向城門。隻不過,城門不但下了萬斤閘,在裏麵更被泥石堵得嚴嚴密密,這衝錘雖然把城門砸得轟轟的響,但一時間哪裏砸得破。

守軍一看,汴州軍居然動用了機械化部隊。連忙搬起石頭,扔下這龐然大物。衝車的目標極大,一擊即中。無奈上麵蒙著幾層牛皮,饒是二三十斤的石頭從城樓上砸下來,也不能讓他傷損。

孫鶴沉著下令往下麵潑油。就已經被煮得滾燙的幾大鍋油被眾人舀起來,潑向衝車。點燃的油脂落在衝車上,衝車馬上燃氣熊熊大火。隻是衝車上麵蒙著幾層牛皮,也作了防火處理,一時燒不到下麵。低下的軍士當然不會坐而待斃,使勁撞城。隻要在衝車完全被燒毀之前撞開城門,他們就是成功者。

孫鶴下令把把城裏各大戶人家門前的石獅子搬過來往衝車砸。衝車被如此重物打擊,再也承受不了。架子雖然沒散,但上麵的牛皮立即被打出幾個大窟窿。操作衝車的軍士,當場被砸死幾個。已經燃燒的油脂順著窟窿流下去,把其他沒有被石獅砸著的軍士灑了一頭一臉。這些軍士在戰場上被點了天燈,立即變成火人,有些嚎叫著滿地跑,有些在地上打滾,一時間,喊殺聲,擊中對方的興奮叫聲,被對方擊中的慘叫聲,臨死前的呻吟聲,還有躺在戰場上的死者無聲勝有聲,混成一遍。莫道死後下地獄,此間便是活地獄。

馮道在城頭觀看了這場滄州保衛戰,見到如此血腥的場麵,嚇得兩股戰戰,就要逃走。但是,劉守文和孫鶴早已經下令,誰敢臨陣脫逃則軍法從處。先鋒官趙德均、節度使判官呂兗帶著一幫刀斧手就在一旁,大刑侍候。因此,他雖然害怕,又怎敢走下城樓?他不會舞槍弄棒射箭,因此也不用參加戰鬥,隻是幫搬搬矢石,出出力氣活。但是,並不意味著沒有危險。汴州軍使用霹靂車拋過來的飛石隨時可能落在他頭上,他身邊已經有不少軍士死於這不明飛行物了。如果汴州軍衝殺上來,更不用說他和其他守在城頭上的軍士都會被砍死。

汴州軍見衝車不能湊效,搬出另外一種攻城器械洞屋來。洞屋和衝車極為類似,也是上麵蒙以牛皮,可以擋住從城頭扔下的矢石,但是下麵卻沒有衝錘。比衝車小很多,主要用來掩護軍士衝到城下挖掘城牆。

盡管汴州軍出動幾十個洞屋,但聲勢比衝車多得多了。可是對滄州軍來說,洞屋更難纏。因為目標很小,用石門檻、石獅等重物難以砸中目標。尋常的小石塊,即使砸中他,也毫無傷損。汴州軍在下麵挖城牆固然不易把城牆挖塌,但隻有挖到一個小洞,就是攻擊死角,他們躲在裏麵搞小動作,守城的滄州軍就奈他們不何。

汴州軍在挖城的時候弓手放箭、雲梯攻擊配合,讓守軍目不暇給,根本忙不過來。幾天下來,滄州城就被挖得滿目瘡痍了。隻是城牆深厚,還沒有倒塌。

晚上汴州軍都在蒙頭睡覺,但是卻不讓守軍好好休息,一而再,再而三派兵來騷擾。有時大張旗鼓,但是卻沒有進攻。有時不動聲色,卻趁著黑夜架起雲梯進行偷襲。好幾次,都被他們爬上城頭。隻是爬上來的人少,每次都被守軍殺退。

朱溫攻城難,劉守文守城也不易。當初馮道剛到滄州,見到雄偉的滄州城,就想這樣堅固的城市,怎麽攻啊。現在馮道則想,滄州軍外無救兵,內無糧草,兵少將寡,這城怎麽守啊?他指盼望幽州的劉仁恭早日帶兵來就劉守文,讓他也幸免遇難。

其實劉仁恭帶隊的救兵早就來了。對於劉仁恭來說,滄州是絕對不允許丟失的。撇開他和劉守文的父子之情不說,如果滄州被打下,今後朱溫打幽州,不能和滄州互相呼應,就孤掌難鳴了。因此滄州一被圍,劉仁恭不但帶上自己的軍隊,還把幽州境內十五歲以上,七十歲以下的男子都召集起來,組成十萬大軍,強行在臉上刺上“定霸都”的字樣,從幽州浩浩****地開拔過來,準備給滄州解圍。但是,在離滄州兩三百裏外的瓦橋,就讓朱溫給牢牢堵住了,再也前進不了半步。

這一切,滄州城內的劉守文還不能知道。當然,就算劉守文知道父親讓朱溫給打回去了,也會封鎖消息,不讓屬下知道,以免動搖軍心。

但是士卒們也不是傻瓜,看見救兵遲遲不到,就猜出劉仁恭一定是無力前來救助或者救兵還沒有來到就給朱溫堵住了,滄州實在凶多吉少。

天天如此廝殺,自然是朱溫傷亡慘重。但是他的兵多,無傷筋骨。劉守文的兵少,殺敵一萬自損三千也損失不起。由於不斷減員,一個月下來,除了守幾個城門的兵力還有充分保證,在城牆其他位置的兵力布置明顯稀疏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