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三月,嚴冬盡去,春回大地,百花齊放,姹紫嫣紅。從外地來長安的一千多讀書人,對春回大地視而不見,而是成群結隊站在大唐教育部禮部門口,他們神色緊張,時而默不作聲,時而竊竊私語,等候大唐帝國進士科考試放榜。當時知識分子缺乏,這個進士科考試相當於現在的高考暨中高級公務員考試,如果通過後,不但可以農轉非,一般還擔任縣團級甚至以上的幹部。這個考試如此重要,所以大家翹首以待。
當年還不名一文的詩人白居易,來到長安後,拿出自己的詩篇,送給已經是詩壇泰鬥的顧況點評。顧況看了白居易這個名字後,開玩笑說:長安米貴,白居可不易。後來,眾所周知的是顧況看到白居易“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詩句後,大為讚賞,說:寫得如此好詩,要在長安居就容易了。結果,白居易毫無困難地在長安住下來。
這些考生,就象剛剛白詩篇遞給顧況的白居易。卷已經交了,能否被錄取卻無從得知。如果金榜題名,當然在長安居就易得不能再易了。但是如果名落孫山,則隻能卷起被席回鄉下修理地球。讀一輩子書,就看這幾天能不能出人頭地。養一輩子豬,能不能吃肉,就看這幾天了。
放榜之前,早就有小道消息傳出,今年高考的狀元是歸仁澤。這個歸仁澤是到底是哪一路神仙?過去無人知曉,但自從傳出他可能是今年的狀元之後,祖宗八代都被一些業餘的考察家揪出來了。
歸仁澤,蘇州吳人,父親就是大唐教育部禮部的老部長歸融,歸仁澤是名副其實的太子黨。不但歸仁澤是太子黨,就算他的父親歸融也是太子黨。歸仁澤的父親的父親,也就是歸融他爹,是已故兵部尚書。這個龜爺比歸爹還要厲害,是國防部長。歸仁澤他爹的他爹的他爹,也是高級幹部。
當然,過氣的官員,就像發了酵的大糞,再也散不出什麽味道來了。大家傳說歸仁則可能是今年的狀元,當然不是因為他是退休幹部老烏龜的兒子。其實,蘇州歸家,是當時家喻戶曉的世家,擔任政府官員的歸家子弟不計其數。老烏龜的幾個兒子都是當時名噪一時的人物,大兒子歸仁晦、二兒子歸仁翰都以優異成績通過進士科考試。老三歸仁憲,四哥歸仁紹更厲害,都是前科狀元,老五就是歸仁澤。
歸仁澤的幾個兄長,個個都已經身居要職。老大最猛,已經連任吏部尚書,這是中央組織部長一角色。相比之下,前科狀元老四歸仁紹反而混得差一點,現在是禮部郎中,職務不高,又在清水衙門,說不上是什麽炙手可熱的人物。據說歸仁紹舉止木納,行為迂腐,典型的高分低能,雖有背景,也不混得咋樣。
不過哪怕這樣的木訥人,有時候也會搞笑一下。和歸仁紹同年被錄取,現在擔任太常博士的著名詩人皮日休,看到歸仁厚這麽不開竅,就特意寫一首詩“詠龜詩”取笑他:硬骨殘形知幾秋,屍骸終是不風流。頑皮死後鑽應遍,都為平生不出頭。
歸仁紹雖然人們都說他高分低能,文字功底是有的。他馬上以皮日休的“皮”姓為題,寫了一首詩反唇相譏:八片尖皮切作球,水中浸了火中揉。一團閑氣如常在,惹踢招拳卒不休。你不是說我這個龜不愛出頭嗎?你這個皮倒是愛出頭,小心被別人割下來做成皮球,拳打腳踢。這件軼事,在官場被傳為笑談。據傳出的小道消息,就是這個不風流、不優雅、不瀟灑的歸仁紹,在歸仁則這次考試中一舉奪魁起了關鍵的作用。
官場的那些事,其實和房中事差不多。有個笑話,幾個人在一起討論自己為什麽升不上去。一個說:我上麵沒人。一個說:我上麵有人,但是不夠硬。一個說,我上麵有人,也夠硬,但是卻不肯用勁。
歸仁晦的兄長當年已經是吏部尚書,可以說是上麵有人,也夠硬,當然也用勁,在歸仁澤參加考試那年,他特意登門拜訪當年的主考,時任禮部侍郎的崔殷夢,請求多關注。崔殷夢卻死活不肯,原因是他的父親叫崔龜。
原來,當年有這樣一個風俗,要把高官、長輩的名字神聖化。比如崔殷夢的父親叫做崔龜,他叫一輩子也不能說個龜字,不但不能吃烏龜湯補身子,甚至連烏龜這兩個字也不能說,而要用老先生三個字進行指代。如果是在不能不說這字,比如說上司或者長輩問起他是誰的兒子,他就要說得委婉一些:父諱龜。“歸”和“龜”同音,龜不能說,歸當然也不能說。如此一來,如果錄取歸仁澤,則會給崔殷夢帶來很多不便。比如複試的時候,宣布錄取名單的時候,崔殷夢就要說:新科進士歸諱仁澤同學。這不是讓人笑話嗎?
歸仁晦無奈隻得先讓自己的弟弟歸仁澤先回爐讀書,再想辦法把崔殷夢調走,然後把自己另外一個弟弟、前狀元歸仁紹調到禮部。歸仁紹到禮部之後,有事沒事就抱一大堆歸仁澤的文章,請各位同僚欣賞。其他人讀了歸仁紹的文章,都隻是禮節性地說不錯不錯,新任禮部侍郎裴瓚看了讚口不絕,說他定是下一科狀元。
裴瓚這話說過就說過了,沒想到後來進士科考試,他竟然被任命為主考。正好在這一年,歸仁澤重新參加考試。這時候,同僚們才舊話重提,歸家老五歸仁澤是今年內定的新科狀元。
眾考生聽到這小道消息,都是半信半疑。考試結果出來,盤踞榜首的正是歸家老五歸仁澤。大家一遍嘩然,官場黑暗,豪門勾結,權臣擋路,平民百姓報國無門。
狀元歸仁澤和其他新中進士可不管落榜者怨氣衝天。按照傳統慣例,他們一個個披紅掛彩,騎著高頭大馬,由鼓樂手開路,喇叭吹,嗩呐唱,從禮部出發,結伴遊長安。完畢之後,將到大雁塔登高,留詩題名,象征由此步步高升、平步青雲。
名落孫山的眾舉子見到這等排場,立即側目而視,滿腹怨言頓時化作嘖嘖稱羨,個個都羨慕這些新科進士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遍長安花。在眾人的讚歎聲中,傳出一個粗曠的聲音:算春風得意個屁,一個個沐猴而冠。終有一日,拜倒在我膝下。說話這人,三十出頭,也是舉子打扮。但是,讀書人的裝扮,掩蓋不住他身上彪悍的氣息。
大家抬頭一看,十個人中有九個人認識這位口出狂言的同學。此人姓黃名巢,多次參加考試,外人送號八年抗戰。這位黃巢先生,在眾多考生中是大名鼎鼎的人物。據說他隻是業餘讀讀書,真正的身份是一個走私商人,做鹽務生意。當時食鹽進行是政府進行專賣的,走私食鹽利潤極高,黃巢的錢賺得不清不楚。隻不過政府那些主考官,雖然喜歡趨炎附勢,做人卻過於死板。有唐一朝,商人的地位很低。農工學商,做生意位於四民之末。無論你賺了多少錢,政治權利都比一般人少些。如果放在今天,黃巢同學憑著成功的事業,不要說通過高考,就算讓名牌大學給他頒發名譽博士學位,聘請為兼職教授,也沒什麽問題。賈而優則學,然後學而優則仕,最後進入官場,利用手中的權力為自己的生意保駕護航,據此可以做更多生意,賺更多錢,再把更多的錢投入官場,從而達到良性循環,這幾乎是順理成章的事情了。
黃同學的名氣這麽大,不隻是因為他科舉多年不中,也不隻是因為他有錢,更多因為他文人武相,長得威風凜凜殺氣騰騰,根本不像一個知識分子,又喜歡出風頭,散布一些與四項基本原則不符的言論。
黃巢說話口氣極大,眾舉子卻對他嗤之以鼻:“黃先生,你什麽時候也去賞賞花,然後變成黃老先生啊”。
眾舉子話中有話。原來當時,新科進士第一份工作大多數分配在翰林院,那是一個類似現在文聯兼中央辦公廳的地方。舉子貴年少不貴年老,但是,如果到了翰林院,即使隻有二十出頭,也應該叫他老先生,否則就是不恭敬。這就是所謂的老鼠無論大小都是老,烏龜不管黑白總是烏。
黃巢聽了眾人一番槍裏夾棒的話,環眼圓睜,哈哈大笑,大喝道:”拿筆來,磨墨”。他的跟班小廝馬上解開背囊,拿出筆墨硯,找來水,當場磨起墨來。
黃巢這麽一折騰,大家都圍觀起來,看這個黃同學葫蘆裏到底賣什麽藥。隻見跟班磨好墨後,黃巢用筆在硯裏蘸了濃墨,在禮部的外牆一揮而就,寫下了四句詩: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後百花殺。衝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
旁邊的各位舉子雖然是落榜生,但都在考場上身經百戰,鑒賞眼光是有的。黃巢的這首詩分明是寫**的,盡管隻是一首賞花的詩,卻寫的氣勢磅礴,用詞恢弘。大家都讚口不絕,真是好詩。眾人議論紛紛,更有甚者回憶當年鄉貢答卷如行雲流水,一氣嗬成。成績出來,各科莫不優良。發榜那一天,**開得格外燦爛,那真是衝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
黃巢哈哈一笑,說:“燕雀安知鴻鵠之誌哉!”轉頭不理睬這些舉子,分赴小廝備馬回山東。眾人沒趣,各自散去。
這年科舉放榜的一點小插曲,過去就過去了,大家也沒有放在心裏。反正科舉過去,被錄取的做公仆去了。沒有被錄取的,原來幹嘛的現在還是幹嘛。
逾明年,濮州人王仙芝造反了。本來,本朝自安史之亂以來,幾乎每年都在打仗。這次造反有點與眾不同。以往的造反,基本是兵變。這次王仙芝造反,主力居然是那些吃不起飯的老百姓。王仙芝是個做走私生意的不法商人,他看見在大荒之年,水旱無時,盜賊滋熾,吏貪官橫,民心思反,於是舉起大旗,自稱天補平均大將軍。
令人更震驚的事情在後麵,黃巢看見王仙芝造反,就迫不及待地參加。黃巢做走私生意多年,是當地最有勢力的企業家,雖然多年名落孫山,在當地人的眼中,卻要錢有錢,要麵有麵。他參加造反,影響力是不言而喻的。一時間,參加造反的貧民百姓蜂擁雲集,贏糧影從,聚集了幾千人。
黃巢和王仙芝聯合後,因為文武全才,能力出眾,在大軍中作用越來越顯著。相反,王仙芝抱著小富即安的心理,把造反隊伍做大之後,就想用這支隊伍換來一官半職,一再和政府接觸討論招安適宜,結果套現不成功,兵敗被殺,黃巢順理成章地成為了第一把手。
隨後幾年裏,黃巢帶領兵馬和政府軍艱苦作戰,采取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逃,逃不了就忽悠的策略,在長江流域轉戰幾年,進入福州,攻陷兩廣,隨後揮師向北,好幾次走到山窮水盡,但又讓他起死回生,隨後強渡長江,兵強馬壯,甚於往昔。
經過艱苦卓絕的征戰,黃巢沿著洛陽、潼關、華州一路殺來,攻入長安。大唐皇帝帶著禁軍、心腹大臣狼狽逃往四川,黃巢則建立大齊國政權,原政府的官員,三品以下的留用,其他一律罷免,騰出空位來酬勞那些跟隨他打江山多年的老八營兄弟。
黃巢讀書不少,做官的經驗卻不多。他思維很簡單,最難的是打天下,最容易的事坐天下。打下江山還怕沒人坐江山?殺了豬還怕沒人吃肉?但是,很快,他就吃了自己拍腦袋決定的苦果了。有一些高層幹部,如司馬、司徒、司空等,都是虛銜,沒人擔任也不要緊。但是兵部、吏部、禮部、工部、戶部、刑部,個個都是幹活的部門,沒有人員到位怎麽行?兵部倒好說,黃巢帶兵打仗多年,可以內行領導內行。因為誰當什麽官都是黃巢說了算,吏部尚書的位置,也算是由他兼了。黃巢很快就發現,因為掌握人事大權,來燒香拜佛的人固然多,來吵吵鬧鬧的人也不少。張三整天說自己行,李四不行,李四又說張三行個屁,還是王五行。這個推薦王二麻子,那個告趙叫驢子,沒個寧日。那幫百無一用的讀書人早就說要恢複人才選拔機製,為新政府出一分力,可是,現在禮部都沒有了,誰來主持科舉?沒有工部,外麵有基建任務誰處理,做出豆腐渣工程誰負責?連年征戰,土地大麵積丟荒。本來,早就應該召集流亡百姓,重新耕作這些丟荒土地。可是,沒有戶部,誰會給自己找這些麻煩?改朝換代之際,大家紛紛混水摸魚。不要說那是勞改釋放分子,專業的打砸搶人員,就算是黃巢手下的老兄老弟,也想出來大撈一筆,實現發財的願望。社會的治安,怎一個差字了得?當時的長安京兆尹,雖然是首都城市的第一把手,但不是像現在這樣由政治局委員擔任,隻是比普通的市委書記高半級。因此很不幸,成為了黃巢一刀切政策的受害者,無奈地下崗。倘大一個長安市,連個負責人都沒有。結果,導致對於這些破壞分子,根本就沒人出來製止,跟不要說把他們捉拿歸案了。也是,現在刑部都幾乎沒有了,抓到犯罪分子,怎麽製裁啊。
理論上,黃巢隻是罷免了三品以上的官員,基層官員還是繼續辦公的。可是,蛇無頭則不行。沒有直接負責的上級了,誰還會老老實實地幹活?更嚴重的是,因為亂攤派啊征收各種雜稅啊辦學習班啊這些得罪人很多的工作,基本都是基層官員做的。因此這些人撈的好處雖然不是特別多,民憤卻是最大。現在革命時期,不革他們的命革誰的命。所以,大家趁機痛打落水狗,見到這幫人見一個殺一個。
黃巢很快就看出苗頭不對,著手準備恢複政府的正常運轉。在確定各部負責人的時候,黃巢卻遇到了難題。黃巢本人已經夠忙,不可能兼任禮部、戶部等部的負責人,而且他隻會打仗,如果要他去管教育、負責基建,那簡直是要了他的命。他們手下的蝦兵蟹將,就更加不用說了。
幹部隊伍建設不容易啊!黃巢一邊感歎,一邊印發紅頭文件:所有被罷免的前政府官員,無論犯下貪汙受賄罪也好,犯下挪用公款罪也好,犯下投機倒把罪也好,一律既往不咎,官複原職。
消息傳出去,並不見有幾個前政府的官員回來備案。麵對高官厚祿,前政府官員雖然心動,但是也明白,黃巢這家夥,不可能是贏家。被趕出長安的舊勢力,雖然已經受損,並沒有傷到元氣,一定不會善罷甘休。原唐政府的高幹,個個都是官場老油條,飽讀書詩,充分吸收了前人的經驗教訓。痞子打架才是先發製人,後發製於人。起兵造反,向來都是槍打出頭鳥。曆朝曆代,率先造反的哪個會有好下場啊?陳勝、吳廣發動大澤鄉起義,後來出盡風頭的是項羽、劉邦。張角、張寶、張梁敲響了東漢的喪鍾,可是三國演義剛開始,他們的生命就結束了。瓦崗寨上的翟讓、李密當初多威風,可是笑到最後的卻是李淵、李世民父子。這正是長江後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灘上。
剛剛進長安的時候,黃巢的部下因為這些年東搶西奪,這是發了不少財。眼看現在就要坐江山了,心中大樂。不但沒有在長安搶劫,還把他們在其他地方掠奪到的財物分發給市民。大爺我就要做公務員了,不會虧待你們的。現在黃巢發布文件重新起用已經被罷免的前政府職員,他的老部下一看辛辛苦苦打下江山,到坐江山的時候,卻分不到一杯羹。煮熟的鴨子飛了,到口的肉被狼叼走了。自己殺豬,別人吃肉,還傻樂什麽。現在人財兩空,連忙想辦法堤內損失堤外補,趕緊把散發出去的財物再弄回來。於是,連日出動,在長安大肆搶劫。
黃巢手下也不乏有見識的人士,勸他這樣下去不行。黃巢連忙召集老部下,進行整風運動,提倡精神文明建設。這樣整治半點效果都沒有,大家暗地裏罵娘:老黃這家夥真不夠地道。我們老八營的弟兄跟你打一輩子江山,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眾多士兵還是天天晚上出去發財快活,搞得個個都是白天文明不精神,晚上精神不文明。那個勸黃巢整風的倒黴家夥,早就被人晚上一刀剁了,然後說他是被李唐的潛伏特務暗殺的。隨後的日子,長安城裏城外,都忙著搜查帝反修、地富壞分子,搞得雞飛狗跳。
那些看了公告,寧願在家裏吃老本,也不肯回來上班的前政府官員看到這個局麵暗叫僥幸。如果自己複職,怎麽能鎮得住囂兵悍將。幸虧沒有踏著趟渾水,要不然就麻煩了。
黃巢看到這情形,心中自知不對勁。他連忙發布命令,措辭十分嚴厲:所有前政府職員,一律前往報到複職。誰敢違抗此令,則殺無赦,斬立決。這顯然是一招昏招,逼人出來做官,證明黃巢已經差不多走到山窮水盡了。眾多窩藏在長安的前官員看到這個命令,不是出來跟黃巢混,而是找個更隱蔽的地方躲起來了。
黃巢的命令出來好幾天了,也沒有幾個前政府官員回來複職,知道別人根本就不想跟他合作,心中大怒,下令捉拿逃匿官員,三品或以上的,全部砍頭。三品以下的,一律勒令複職。結果,黃巢一舉起屠刀,一天內,“華軒繡轂皆銷散,甲第朱門無一半”;“內庫燒為錦繡灰,天街踏盡公卿骨”。什麽三大巨頭、六大世家,都嚇得屁滾尿流。
眾多基層官員聽說勒令複職,大叫希罕。過去隻聽說過勒令離職,沒想到現在卻有個勒令複職,真的是大千世界,無奇不有。不過被別人逼著去做的絕對不是好事,就算被逼著做官也如此。公仆門個個愁眉苦臉,被迫重新回到工作崗位。
黃巢在長安這幾個月裏,潰退到西川的大唐帝國也沒有閑著。他們除了在內地招兵買馬,還積極尋找外援,很快就養成氣候,重新殺回長安。黃巢已經完全失去群眾基礎,經過一番激戰之後,無奈退出長安。
黃巢的噩夢開始了。這不但是源於軍事的失敗,更源於思想的混亂。眾多將領在長安花花世界駐過,升官發財的夢做過,雖然沒有成功,卻人心散了,再也沒法收拾起來。大多數將領在打仗之餘爭權奪利,勾心鬥角,少數將領見跟著這個家夥沒前途,就不想跟他混了。
最先跳槽的將領叫朱溫,此人早在黃巢曹州造反時期就跟隨黃巢,是黃巢老八營的兄弟之一。朱溫不但資格老,而且軍功卓著,長期在黃巢集團擔任重要職務,叛逃前是東南麵行營先鋒使。朱溫投奔到政府軍,也立即受到重用,大唐皇帝親自給他改名為朱全忠,希望他從此忠於皇帝,忠於國家,忠於人民,把三個忠於,四個無限牢記心中。都是大丈夫坐不改名,行不改姓。但是在殘唐,改名或者連姓帶名一起改卻蔚然成風,經常是投靠一個新老板就改一個名字來表忠心。反正找工作的時候也不需要在履曆表中寫上那一串曾用名、別名,改改名字就可以把自己的曆史反革命問題撇清,這樣做隻有好處沒有壞處,大家都樂而為之。至於是否這樣做就不像大丈夫了,暫時不考慮。古人這樣做簡單了,但是給他們做檔案,寫傳記的人就麻煩了。一會這個名字,一會那個名字,不知道用那個好。為了簡單起見,我在隨後的文字裏稱朱溫還是用原名,而不是朱全忠。
朱溫的叛變,以及他在敵對陣營受到重用,對黃巢的打擊不言而喻。隨後,黃巢手下的重要將領,接二連三向大唐投降。雖然後來他一度攻下蔡州,招降了蔡州節度使秦宗權,但大家都知道,這已經是回光返照了。他攻陷蔡州之後,攻陳州不遂。重要將領帶著兵馬,接二連三離開他,前往投奔政府軍。
黃巢帶著大軍東奔西竄,兵馬越打越少,心情越來越差,脾氣也來越暴戾。由於連年戰亂,天災人禍,引來了天下荒年。當地民眾對大軍不太友好,軍糧籌集異常困難。黃巢再也捺不住了,他打造了一副大磨石,然後派軍士上街,抓到行人就捆綁回來,在磨石旁邊一刀剁了,然後塞進磨石裏磨成肉醬,拿來充饑,吃剩的就曬幹做幹糧帶在身邊。這個昔日的莘莘學子,今天卻變成殺人魔王,而且手段殘忍,令人毛骨悚然。
黃巢倒施逆行,開始他的節節退敗之旅,直至萬劫不能複生。他被各路政府軍追著打,逃到泰山狼虎穀,在那裏別人殺掉。他死於何人之手,到現在還有爭執,但反正就是死了。
至此,一代梟雄黃巢就這樣結束了他大喜大悲的一生。他的帝皇大業功敗垂成。黃巢和明朝的李自成,都攻城掠地,一度占據京城,前者趕跑皇帝,後者逼死皇帝,是曆史上兩個非常逼近成功的造反者,作為反麵教材,永載史冊。千百年後,偉大領袖還把他和李自成作為殷鑒,牢記心底。
黃巢被殺後,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造反大軍還在活動。從唐軍投降過來的前蔡州節度使秦宗權接了黃巢的衣缽,成為反政府集團總頭目。秦宗權比黃巢更不成氣候,但是暴戾比起黃巢有過而無不及。他帶領部隊,不像黃巢一樣沒飯吃才偶爾吃吃人肉,而是從來不帶糧秣,沒飯吃就宰人,把人喚做“兩腳癢”,殺了之後用車子載著鹽和人的屍體,餓了就割肉烹食。他接班的時候所有造反派都感覺到內憂外患,日子很不好過了。他不考慮怎麽帶領大家走出困境,就迫不及待地組織政府,自己做皇帝,先過把癮再說。秦宗權折騰了幾年,也被剿滅了。
造反大軍從中原殺到南方,又從南方殺回中原,在神州大地上兜了幾個來回。各地的官民或想自保,或想混水摸魚,組織了無數官兵、民兵,或者攻城略地,或者據險而守,或者四處流竄。這些地方軍,基本上都是自己招兵,自籌糧餉,最後成為地方割據勢力,擁兵自重,再也不把中央政府放在眼裏。
因此,大浪淘沙,經過幾輪衝刷之後,黃巢等出頭鳥被別人打下來,造反派的第二代領導人秦宗權也被淘汰出局了。天下大亂並沒有因此平息。新一輪的大亂正在醞釀中,現在還不知道誰會得到天下,但是明眼人都可以看出,無論鹿死誰手,大唐帝國這個鹿已經是死定的了。即將到來的朝代,再也不稱作唐朝,而是不能名狀的“五代”。
在這些年的大亂,群雄逐鹿中原,湧現出大量亂世英雄,著名的有朱溫、李克用、王建、楊行密、李茂貞、王知審、錢璆、馬殷,此外還有其他不知名的草頭王不計其數。對中央政府來說,這些亂世英雄都已經割據一方,尾大不掉。有意思的是,在黃巢造反之前,幾乎所有這些風流人物都是嚴打對象。
朱溫的事跡就不要說了,原來是正兒八經的反革命,自從他投奔過來開始,日益位高權重,剿滅秦宗權之後,他挾天子以令諸侯,把持大唐帝國,成為說一不二的人物,就算大唐皇帝也要看他的臉色,生怕惹他不高興。他勢力最大,擁有中原半邊天,現在以洛陽為老巢。
李克用本來是沙陀族首領,祖上多年前就替大唐帝國守土拓邊,因為不服從調度,結果和政府翻了臉,一度被政府通緝。後來黃巢攻陷長安,政府見到各方勢力擁兵自重,沒法指揮,就取消了對李克用的通緝令,並請他來做外援。在擊敗黃巢之戰,李克用起了至關重要的作用。黃巢逃竄過程中,他和朱溫一起追擊,晚上飯局的時候對朱溫說了些不太友好的話,結果遭受朱溫暗殺。僥幸逃出一命後和朱溫結下了死仇。他的氣勢一度蓋過朱溫,但不能審視度勢,相時而動,在和朱溫爭鬥中落了下風,現在以晉陽為老巢。
李茂貞也是在鎮壓黃巢暴動中崛起的,他從一個小兵做到一路諸侯,為了跟朱溫爭挾天子以令諸侯的資格,曾經大打出手,結果兵敗之後一蹶不振。在北方的群雄中,他的實力在朱溫、李克用之後,位居第三,盤踞鳳翔,割據隴右。他跟朱溫曾經大打出手,跟李克用也有過節。
楊行密,廬州合淝人。此人曾經是汪洋大盜,後來在嚴打中被捕獲,本來要被鎮壓的,但當時負責審判的官員覺得他是個人才,赦免了他,並讓他參加政府軍。楊行密參軍後,很快就嶄露頭角,後來在和秦宗權的作戰中逐步壯大,牢牢控製揚州,並以平叛的名譽打擊附近不聽從他命令的勢力,成為了淮南舉足輕重的人物。在爭權奪利過程中,因為收容反朱溫分子,和朱溫結了不少怨,甚至一度兵戎相見。
占據西蜀的王建和楊行密一樣,年輕時候也是個不良少年,以以屠牛、盜驢、販私鹽為生,後來參軍,混得風生水起。黃巢占領長安,皇帝逃到成都期間王建趁機做大。
王審知占據福建,馬殷占據湖南,錢璆占據浙江,劉岩占據廣東。這些割據一方的勢力都是在黃巢造反初期拉起兵馬,混水摸魚趁機壯大起來的。不過因為和中原路途遙遠,他們隻能顧自己的一畝三分地,沒法到中原來展示風采。
這幾個英雄,表麵上還說都是在大唐帝國下幹活,實際上不但你不服我,我不服你,大分裂已經形成,並且已經在局部大打出手。天下已亂,新一輪的拳王爭霸賽即將開始。這場比賽,絕對不是友誼第二,結果第二,而是成功了就吃香喝辣,失敗性命難保,被人銼骨揚灰,而且不能棄權。
中國曆史上有多次長期的分裂,各次分裂,又相同又不同。如果把曆史看作一出大戲,參加的演員可以分為三類:主角、配角、跑龍套演員。最出風頭的就是主角,從戰國七國君主,三國時曹操、孫權、劉備,南北朝各個皇帝,到現在朱溫、李克用等各路英雄,表現都是一樣的:一麵承擔高風險,一麵享受高回報。最慘的是跑龍套的演員,就是底層民眾。一麵被兵搶被賊搶,一麵被兵殺被賊殺,還被逼去當兵做賊。在感歎作太平犬,莫為亂世人的同時,努力使自己能活下去,別無他求。
在各個亂世中,表現大相庭徑的是曆史大戲中的配角:各個君王手下的文臣武將。
春秋戰國是文臣武將的春天。那時候的武將都很自由,想給這個君王幹就給這個君王幹,不想跟他幹就拉倒。像著名的將領廉頗、吳起、樂毅等,都到不同國家做過將軍,沒人說他們是賣國賊。
謀士就更不要說了,那時候雖然已經人心不古,但是谘詢業剛剛興起,就像互聯網剛剛興起一樣,隨便折騰一下都可以賺錢。
如東周西周交惡,西周在東周的上遊,東周百姓要種水稻,西周不放水,東周王很是發愁。蘇秦當時已經名滿天下,還想賺這一點谘詢費,就去對東周王說,我去讓西周放水怎麽樣。東周王說,你若能讓西周放水,我重重有賞。蘇秦拿了東周的錢,到了西周,對西周王說,啊呀,大王真是打錯算盤了,你不放水給東周,不僅餓不死東周百姓,反而指給他們一條致富之路,現在東周百姓都不種水稻,改種麥子了,您若真想坑害他們,不如突然放水下去,淹死他們的麥子,等東周百姓改種水稻了,你再給他們停水,這樣,東周百姓不聽命於大王都不行。西周王一聽,這主意妙啊,重重地獎賞蘇秦。這家夥出了這麽損的主意,拿到谘詢費後,代袋平安,根本上不用考慮什麽職業道德,或者這樣做是否會把自己的招牌弄砸。
其他一般的謀士就更不用說了,基本上都是到各國到處逛,胡亂出點子,首先拍腦袋決策,再拍胸脯保證,拿到錢後,就拍屁股走人。
三國並立,是繼戰國以來第二次大範圍持續時間長的動**。這一次,謀士武將還是出盡風頭,但是和戰國不同,武將謀士這些配角和哪些主角搭配變得相對穩定多了。關羽、張飛、周瑜、許諸、誰屬於曹操陣營的,誰屬於孫權陣營的,誰屬於劉備陣營的,分得一清二楚。這時候已經需要講職業道德,配角如果在不同的主角間客串,不但被人看不起,甚至會失性命。因此,三國之間人才流動極少。象蘇秦、張儀這樣在不同國家之間長袖善舞,左右逢源的人物,已經成為千古絕唱。
三國之後,經過西晉短暫的統一,又迎來了南北對壘。這次,配角的春天已經一去不複返。北方來的蠻族仗著自己一身力氣,作戰全不講究套路,亂拳打死老師傅,對手下敗將漢人根本不看在眼裏。眾多謀士武將第一次感覺到無用武之用。因為很難跟蠻族混,大家紛紛南逃,引發所謂的衣冠南渡。
顯而易見,從戰國以降,到三國、到南北朝,這些曆史舞台中的配角基本上一蟹不如一蟹。戰國時的配角以實現自我價值為中心,獨占**。三國時的配國雖然有職業規範約束,還是出了不少風頭。南北朝時的配角已經變得無足輕重,但還會擇木而棲,擇主而事。
到了殘唐五代,眾多配角跟著主角隻是聽天由命、順其自然了,幹得下去就幹,幹不下去就走。陳壽寫三國誌,分為《魏書》、《蜀書》、《吳書》,各國的文臣武將,傳記就放在各國的書中。傳至五代,這一招完全行不通了。像朱溫手下的得力幹將,都是從黃巢的造反大軍來的。他們現在雖然暫時跟朱溫,看朱溫不行就走,從來沒人認為自己生是朱溫的人,死是朱溫的鬼。李克用、楊行密、王建等人的手下也莫不如此。歐陽修作《新五代史》,分了《梁臣傳》、《唐臣傳》、《晉臣傳》、《漢臣傳》、《周臣傳》等幾部分,還有大部分人物沒法分類,隻能來一個《雜傳》。
五代所有的文臣武將,就象今天絕大多數的打工仔。對於他們來說,一個國家的滅亡就像一間公司倒閉,坦然麵對,極少傷感,到滅掉自己國家的敵國去,照樣是文臣武將的幹活。不就是換一個老板嘛,到哪裏打工不是打工?所以,即將到來的五代可以稱之為打工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