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麻答不是好東西。他貪婪狡猾,凶暴殘忍。他知道哪裏有金銀財寶,美貌少婦,一定掠奪過來。誰敢反抗,必然遭受他的毒害,諸如剝皮、挖眼、抽筋等駭人聽聞的酷刑,他行起來卻不眨眼。他走到哪裏刑具就帶到哪裏。他的官署、臥室旁到處掛這人頭、手、腳。別人看到都毛骨悚然,他卻神態自若,談笑風生。

卻說留守在大梁的蕭翰還在天天為非作歹,但他見到劉知遠步步緊逼,也坐不住了。他知道如果從中原腹地貿然撤軍,必然會混亂得不可收拾,難以脫身,就把現居住在洛陽的李嗣源的幼子李從益接來收拾殘局。王淑妃聞訊,知道這不是好事,連忙帶著李從益到李嗣源徽陵的地下室躲起來,但最終被遼國騎兵搜到,押往大梁。蕭翰把李從益封為皇帝,自己就狼狽撤離大梁。耶律兀欲前腳離開恒州,蕭翰後腳就到。蕭翰殘暴不仁,凶狠毒辣,跟耶律麻答可以一比。耶律麻答喜歡殘殺平民軍校,蕭翰卻喜歡淩辱高官。

蕭翰和耶律答麻這哼哈二將把恒州弄得雞犬不寧,天怒人怨。本來,石重貴登基之後,馮道就靠邊站了。耶律德光也隻是讓他擔任太傅這一虛職,具體政務由李崧處理。耶律答麻似乎對馮道特別感興趣,不但不嫌他老,讓他行使首輔職責,主管弘文館,李崧主管國史館,和凝主管集賢館。

這三館都是舊唐時候的機構,不久前耶律兀欲稱帝設置的,但還沒有籌備完畢,耶律兀欲就離開恒州了。其中弘文館負責商議朝政,向來由宰相主管。本來除了皇帝,其他人無權任命這樣的官員,不過耶律麻答可管不了這麽多。耶律答麻雖然隻是中京留守,衣食住行全部按皇帝的規則,誰敢說不?馮道跟這兩人打交道,整天膽戰心驚。

耶律答麻凶橫殘暴,自己喜歡為非作歹,但是遼人犯了軍法,一樣嚴懲。因此,恒州境內,還不是亂到不可收拾。

卻說耶律德光的靈樞回到上京之後,述律太後知道自己的地位一定會受到嚴峻挑戰,並不急著埋葬耶律德光,而是厲兵秣馬,嚴陣以待。她聽說南征軍擅自立耶律兀欲為皇帝,勃然大怒,結果祖孫翻臉,大動幹戈。耶律兀欲掌握著南征大軍是遼國的精銳,後黨被擊敗,述律太後也被抓住囚禁起來。耶律兀欲皇位坐穩之後,為了表示自己是合法的繼承人,為已經放了幾個月的“帝肉幹”舉辦盛大葬禮,並且令馮道、李崧、和凝三人前往參加。

馮道、李崧、和凝三人在弘文館集合,諸事準備完畢,吃完飯之後就要出發。現在馮道已經年近七旬,此去漠北,必然埋身風沙,再也沒法回中原故土了。想到這裏,不由得黯然淚下。

馮道等人正在吃飯,突然間聽到傳來鍾聲。恒州的寺廟晨鍾暮鼓,按理說這時候是不應該有鍾聲的。馮道正在狐疑間,鍾聲停止,遠處殺聲震天。恒州發生變亂了。

馮道還沒有反應過來,就聽到有人吆喝:“不要放走遼狗。”表麵上,馮道也算遼國貴官,但耶律麻答內心根本就沒有信任過他們,派來把守弘文館的都是遼人,讓馮道逃不出他的手掌心。把守弘文館的幾個遼兵雖然不懂漢語,卻知道別人是衝著他們來的,就氣勢洶洶地出來,被數十變軍砍倒在血泊之中。

變軍闖進弘文館,對馮道等人說:“遼狗把大家害慘了,請各位大人領導天下百姓殺遼狗。”也不管他們同意不同意,把他們架起就走。

恒州就再晉遼交界,經多年戰火洗禮,更由於晉國淪陷之後被遼人踐踏,大家早就處變不驚得差不多麻木不仁了。中原其他地方遇上兵變戶戶閉門,家家都匿藏起來,這裏大家反而出來看熱鬧。士卒們一邊引著三人走路,一麵鼓動看熱鬧的老百姓,說:“大家到軍械庫拿刀槍去,太傅大人率領我們殺遼狗。”遼人血債累累,恒州百姓早就對他們恨之入骨。見到士卒們振臂一呼,都跟著他們。一路上,跟隨他們的人越來越多。

馮道等人到了軍械庫,看到一個將校率領幾個士卒,正在手忙腳亂地把各種兵器發給聞風前來的老百姓。那將校見到幾位高官到來,連忙施禮,自稱是控鶴營指揮使李榮,請馮道等人率領他們驅逐遼人。

遼軍原來在恒州有兩千多騎兵,但由於現在魏州的杜重威被劉知遠攻擊,前一日已經有一部去解救,現在恒州城內遼軍隻有一千人左右。遼軍固然兵少將寡,李榮這邊更糟糕,真正的士卒不足百人,其他的都是剛召集來的烏合之眾。

馮道見到情態危急,遼軍如果反撲,大家都在劫難逃,就對李榮說:“城中漢人同仇敵愾,漢軍有也差不多兩千人,李將軍你把漢軍最高指揮官找來,讓他統率眾軍,方可成事。”李榮說:“城中漢人將領以前護聖都指揮使白再榮為尊,末將已經派人去聯絡他。”不一會,聯絡白再榮的士卒又帶來一幫士卒百姓,報告說闖進白再榮營中,他卻被嚇走了,但他手下有不少士卒願意跟隨殺敵。

李榮眉頭一皺,說:“現在滿城驚亂,各位大人身處險地,若有閃失,莫將實在不安,待末將把眾位大人送到安全處。”也不管三人同意不同意,就令士卒把他們轉移走。

李榮聯絡營裏的士卒,一呼百應,結集了幾百士卒和兩三千老百姓,一起攻打留守官署。耶律答麻連忙把分散的遼軍聚集起來,退守北城遼軍營中,留守官署則被焚燒。當天,全城軍民暴動,落單的遼軍大多被殺,也有不少漢人士卒、無賴趁機打劫,全城陷入一遍混亂中。

李榮把馮道他們送到一處民宅,說是保護他們,卻不允許他們自由活動。因此,城中發生的一切,他們都無從知道。當天晚上,整個恒州都處在騷亂之中,時而聽到喊打喊殺聲振聾發聵,時而看到焚燒房子火光衝天,直到三更之後,才慢慢平息。三人都徹夜未眠,你看我,我看你,卻誰也不出聲。恒州軍民被逼得走投無路奮起暴動,對他們三個擔任遼國高官的漢人來說,實在凶吉未卜。

第二天一早,又殺聲大作。不久,來了一個官員,自稱是前磁州知州李彀,他帶來一個壞消息:前往魏州的遼軍連夜進城,重振聲威,暴動軍民現在苦苦作戰,傷亡慘重,情況非常不利。李彀急切地說:請各位大人到戰場鼓舞士氣,否則必然軍心崩潰。

到目前為止,暴動軍民勝算甚少。按照馮道的做人原則,是不能輕易蹈這趟渾水,前去鼓舞暴動軍民的士氣,這段時間來耳聞目睹遼軍逞凶肆虐,倒施逆行,他在也忍不住了。這些年來,慘遭橫禍,死於非命的老百姓不計其數,自己已經年近七旬,享盡富貴,就算暴動不成,兵敗身死,自己這輩子也不算吃虧了。就說:“事不宜遲,我馬上赴戰場鼓舞士氣。”和凝、李崧見不輕易表態的馮道也這麽堅決,都毅然答應李彀。

暴動軍民人數雖然比遼軍略多,卻不是訓練有素的遼軍對手。幸虧這是在城中街頭巷戰,恒州軍民把磚頭、木材亂七八糟放在街上,又有不少士卒爬上屋頂,朝遼軍放箭,砸磚頭瓦礫,遼軍不能縱馬馳奔,恒州軍民還能苦苦抵抗得住。饒是如此,遼軍用箭掩護,不時有凶悍的軍士掩殺過來,恒州軍民節節退敗。

馮道等人到戰場後,李彀大叫:“各位將士,太傅馮相國,樞密使李大人、中書和大人慰勞你們來啦。”其實太傅、樞密使等,都是耶律德光封的官,現在大家都在戮力反遼,就不適宜再用遼人的官銜,不過現在管不了這麽多了。眾軍民正在苦苦作戰,對馮道等到來也沒有多大反應。馮道喊道:“各位將士,遼軍作惡多端,失道寡助,現在已經是日落西山,陷入我軍民的包圍之中。我軍同仇敵愾,隻要撐今天,救援大軍一到,遼軍就走投無路了。”苦戰中的眾軍民一聽,立即搖旗呐喊,歡聲雷動,聲威大振,站穩了陣腳。

其實這裏方圓數百裏都在遼人的控製之中,恒州軍民哪裏來的援軍?隻是馮道見到情態危急,隻能先穩住軍心。全城軍民幾萬都對遼人切齒痛恨,城外的老百姓也不少,現在起來反抗的兩三千。如果兵敗,必然被遼人屠城,必需把他們組織起來同呼吸共進退,才能化險為夷。馮道和和凝、李崧緊急商議,馮道留下來激勵士氣,和凝、李崧則分頭聯絡青壯年殺敵,另外派人送信去晉陽向劉知遠緊急求助。本來,按人數現在恒州軍民已經比遼軍多不少,臨時糾結起來的老百姓沒什麽戰鬥力,老百姓再多,難免還是外甥打燈籠,照舅,但是天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得到劉知遠的援軍,隻能如此一博了。

沒想到恒州軍民和遼軍有血海深仇,越戰越勇,越戰越多,全城的青壯,幾乎都出動了。很多婦弱老幼,雖然不能上陣殺敵,也來搬磚遞石,送湯送水。黃昏時刻,和凝、李崧又從城外召集到五六千老百姓,形勢頓時為之逆轉。耶律答麻知道這樣拖下去對他不利,隻得放棄恒州,從北門逃跑。

遼軍要逃跑,恒州軍民倒追不上。恒州軍民一麵加緊防範,一麵排斥候跟蹤遼軍,防止他們反撲。城中軍民雖多,但是大家各自為政,當務之急是確定最高指揮官。

李榮選馮道為節度使,說:“賢者多勞,太傅應該出任恒州節度使,領導我們殺遼狗。”馮道德高望重,年齡聲譽都在和凝、李崧之上。李榮一發言,附和者眾,大家都齊聲道:“請太傅率領恒州軍民殺敵。”

馮道侍候中原六個皇帝,兩度外放出任節度使,但都覺得力不從心,他知道自己是收拾不了這一攤子的,就說:“我隻是一介書生,隻對寫公文報告國事在行,領兵上陣卻是一竅不通,節度使還需在各位將士中選出來。”

在恒州的將官不少,但都名聲不著,沒有眾望所歸的統帥。李榮遲疑了一下,說:“如果太傅不願意做節度使,則應該由白將軍做。”眾將都不吭聲,原來昨天眾人起事的時候,白再榮擔心不能成功,倉皇逃跑,被士卒們揪出來,才不得不跟大家一起行動。這次暴動成功,李榮功勳卓著,白再榮可以說沒有出任何的力。李榮卻說:“白再榮將軍是護聖左廂都指揮使,軍階最高,隻有他才能率領全城軍民。”這也是實情,李榮雖然立下大功,但是原來並無人望,突然間成為節度使,必然很難統率原來互不統屬的各部。馮道原來跟李榮、白再榮都不認識,聽了李榮的話覺得不無道理,就說:“李將軍立下了郝郝戰功,還推賢讓能,推舉的白將軍絕對不錯。然我們不好擅立節度使,白將軍可暫代恒州留後,奏請朝廷許可之後,方可稱為節度使。”

馮道的說法合情合理,其他人當然不會反對,白再榮就這樣成為了恒州留後。白再榮逃跑不成,幾乎是被士卒們把刀強架在脖子上參與起事,本來以為能保住性命已經不錯了,沒想到竟有如此無妄之福。

讓白再榮做留後,簡直就是恒州軍民的又一場噩夢。他走馬上任,首先就兼並其他各部。恒州城內兵馬雖然不多,但都是跟隨遼人來的,分屬幾部,互不統屬。白再榮做了留後,強行收編其他各部,幾乎造成火並。

遼人雖然殘暴,待漢人高官卻相當不錯。大家幾乎空手來恒州,才幾個月李崧、和凝都在這裏買了大宅。白再榮成功地收編恒州各部之後,就露出猙獰麵目,包圍李崧、和凝的住宅,要求賞賜。李崧、和凝情知不妙,連忙把所有財產都拿出來。白再榮卻不肯放過他們,想殺人滅口,被李彀勸止。

這事給白再榮啟發,在恒州給遼人做過事的漢人,手頭可能都有些錢,要跟他們安個罪名實在太容易了。因此,隻要看誰略顯富有的,白再榮就把他抓起來,敲詐勒索,不弄到錢就把他折磨致死。白再榮貪汙暴虐,聲名狼藉,人們把他和耶律麻答相提並論,還贈他一個白麻答的雅號。

馮道這次謙讓的結果導致恒州老百姓前門驅虎,後門進狼。馮道拿到俸祿後,都用於贖救被遼兵擄掠的婦女,錢從左手進右手出,向無盈餘,在恒州住一間普通的寓所,顯得有些寒酸。因此,他沒有進白再榮的法眼。馮道也不敢找白再榮討個說法。秀才遇到兵,跟這些丘八是沒有什麽道理可講的,隻能想辦法脫身,再跟他慢慢算賬。

馮道也沒有鬱悶多久,劉知遠控製了局麵,正式任命白再榮為恒州留後,命馮道、李崧、和凝南歸。

回來路上,賦詩一首:莫為危時便愴神,前程往往有期因,終聞海嶽歸明主,未省乾坤陷吉人。道德幾時曾去世,舟車何處不通津,但教方寸無諸惡,狼虎叢中也立身。

新近得國的劉知遠,正忙得不可開交。遼人的殘暴幫了劉知遠大忙,自從耶律德光從中原撤退之後,各鎮不斷反水依附他。不知道是哪朝哪國的皇帝李從益見勢不妙,連忙向還在晉陽的劉知遠地教降書,劉知遠密令人把李從益殺掉。說起李嗣源、李從益父子,也算是奇人奇事。昔日李嗣源被逼造反,終成一代明主。若幹年後李從益被逼做皇帝,卻成為了替死鬼。同時被處死的還有李從益的母親王淑妃。王淑妃臨死前哭泣,哀求留下李從益一命,說:“我的兒子隻是被遼人所逼,並無過錯,為什麽不能留下他的性命,讓他在寒食節的時候給父親上一碗麥飯呢?”旁人聽聞,無不心酸。

王淑妃可謂五代版的賽金花,原來隻是洛陽一個賣燒餅的個體戶的女兒,被梁將劉鄩看中收為小老婆,劉鄩死後被李嗣源接納。後來李嗣源由孤兒成為皇帝,她也水漲船高,成為最後李嗣源寵信的王妃。李嗣源死後,她先是嫡兒子做皇帝,然後幹兒子做皇帝,然後女婿做皇帝,然後名譽上的外孫做皇帝,江山輪流更替,人民飽受倒懸之苦,她卻可以過富足的生活。即使再耶律德光入主中原,她還被尊為嫂嫂,屢次逢凶化吉,隨遇而安,老年卻遭受血光之災。

杜重威投降遼國之後,皇帝當不成,耶律德光讓他出任天雄節度使。杜重威知道人心思漢,見到劉知遠招降的時候,看風使舵,投降了劉知遠。杜重威一投降劉知遠,就申請調離天雄鎮。魏州乃兵家必爭之地,劉知遠當然不想杜重威在這裏擁兵自重,見到杜重威主動要求調離,正中下懷,就成全他,把他調往宋州。杜重威跟當年石敬瑭一樣,這樣做隻是想試探劉知遠對他是否信任,現在見到劉知遠不假思索就動他,明白跟劉知遠混不會有好結果的,連忙造反。劉知遠費了很大的勁,親自上陣,才把杜重威包圍住。幾個月之後,杜重威糧盡草絕,無奈投降。

杜重威投降後,劉知遠雖然剝奪了他的兵權,卻封他為太師。由於杜重威引狼入室,導致中原遭受浩劫,不少地方方圓幾百裏都沒有人煙。因此,老百姓無不對杜重威恨之入骨。見到他就向他吐口水,扔瓦礫。杜重威卻不管這麽多,笑罵由他笑罵,好官我自為之。。

馮道每次見到杜重威,就如同吞食蒼蠅那麽難受,然而大家同為太師,又不得不經常見,要怪就怪自己有眼無珠,當初推薦了這個人渣中的人渣。

馮道雖然對杜重威深惡而痛絕之,現在卻沒有心情整他。一朝天子一朝臣,劉知遠立國之後,重用的當然是他的親信。宰相蘇逢吉,乃劉知遠在河東時候的節度使判官。樞密使楊邠、郭威,侍衛步軍都指揮使史弘肇則都曾經做過劉知遠的親兵。盡管馮道是唐、晉、遼三朝元老,已經侍候過七個皇帝,能否和劉知遠的意,還很難說。如果劉知遠都不喜歡他,他將自身難保,就不要說跟杜重威這個人渣鬥法了。

馮道和劉知遠相識多年,但是兩人非但談不上有交情,還間接結了一些梁子。當年由於馮道推薦杜重威,還引起劉知遠的不快。後來石敬瑭想讓馮道、劉知遠做顧命大臣,詔書卻讓石重貴給扣留下來了。這事其實和馮道無關,但劉知遠難免有看法。

劉知遠占領大梁的時候,馮道、李崧、和凝三人都在恒州。劉知遠做了皇帝,他的手下本來都是無名之輩,現在一夜之間成為了顯貴。劉知遠倉促之間來不及建造這麽多官邸,就把被遼國脅逼北上官員的府第賞賜給他們。李崧作為遼國宰相,府第建造得富麗堂皇,結果被新宰相蘇逢吉占有。馮道的房子就差得遠了,但也被劉知遠的親信占據。

按理說,現在馮道等人回來,就應該把這房子返還給他們了。可是,劉知遠不放話,誰敢主動提起這事?這些被占用住宅的高官,都曾經給遼人辦事,別人要抓小辮子實在容易了,隻好夾起尾巴來做人。

馮道生活簡約,收到的俸祿基本沒用於尋田問舍。因此,他盡管官居極品,住宅也很稀拉平常,隻是相當中京城的中上人家,被人奪走了也不是十分可惜。李崧的住宅卻是罕見的豪宅,真是天上神仙府,人間宰相家。

李崧,耶律德光對他極為器重,他也蹦得歡一些,現在就是極大的罪孽了。因此,不得不戰戰兢兢,恭敬謙卑,夾著尾巴做人。

在亂世混到六十幾歲,馮道就早成精了,知道要對人說話,對鬼打卦,如果看不清自己的主子對象是什麽樣的人,就貿然上去表忠心,獻殷勤,不但不能達到效果,反而容易引來殺身之禍。因此,馮道需要試探一下做皇帝之後的劉知遠。

劉知遠鎮守太原這幾年,知道石重貴這樣胡來,一定會搞出亂子,表麵上他靜坐觀變,實際卻暗中作準備。為了籌備戰略物資,采取了種種措施,其中之一就是民間的所有牛皮都必須收集來做盔甲,嚴禁自由買賣,違反者禁令的一律殺頭。這條禁令給大家帶來了極大的不便,民間需要用到牛皮的地方也很多,因此雖然禁令很嚴厲,一直不斷有人以身試法。劉知遠鎮守太原的時候,隻是在河東實施這禁令。現在當了皇帝,這條禁令自然而然地推向了全國。

上黨有二十多人盜賣牛皮被抓,按照律令當然是全部被處死。負責審理這案子的官吏張璨知道這樣不妥,就越級上奏劉知遠,請饒過這些人的性命,並說:“皇上當年在河東,需要大興甲兵,為了防止牛皮流失所以嚴禁買賣。現在天下已經是皇上所有,皇上再也不缺牛皮,還在全國推行這條禁令,極其不符合情理。”

負責推行這條禁令的三司看到張璨這個芝麻綠豆官居然敢非議他們的禁令,就想把張璨弄死,上奏劉知遠:小吏居然可以這樣非議朝廷的禁令,還得了嗎?劉知遠向來講究言出法隨,令行禁止,見到三司的上奏,也不管張璨的提議合理不合理,馬上就下詔:買賣牛皮者全部處死,張璨藐視朝廷法令,一同處死。

因為這事沒有經過朝議,馮道隻是在劉知遠做出決定之後才知道這件事。張璨公忠體國,不能讓他枉死。因此,馮道馬上找到劉知遠,陳詞道:“陛下在河東的時候,禁牛皮是合情合理的。現在陛下已經得到天下,再推行這條法令就不合時宜了。天下無萬年不變之法,我作為大臣,沒有向陛下指出應該修改這條法律了,罪該萬死。”說完,向劉知遠跪下再拜,又道:“張璨為陛下竭忠盡智,非但無過,反而有功,實在不應受到責罰,請陛下敕赦他。”劉知遠沉默良久,才說:“詔令已經下了?”馮道說:“雖然陛下已經下令,詔書還沒有送出去,現在變更還來得及,望陛下能饒過張璨一命。”劉知遠說:“那就赦免他吧!”馮道問:“陛下可以改變牛皮禁令嗎?”劉知遠說:“可以。”

於是,劉知遠下令修改還沒有發出去的詔書,說:三司強調國家法度,張璨見事不明,執理乖當,宜予免職。這次因買賣牛皮被捕的犯人一律釋放,今後牛皮可以自由買賣。

盡管張璨被免職,馮道對這結果十分滿意。贏無全贏,輸無全輸,劉知遠也要麵子的,就讓他借坡下馬,輕輕處罰一下張璨吧。經過這事,馮道心中有數,知道劉知遠是不會算他那些陳年老賬的。

果然,沒有過多久,劉知遠不但讓張璨複出,還提拔他為監察禦史。至於馮道,日益年老,做什麽事情都力不從心了,劉知遠隻是讓他做太師,無需負責具體的政務,平時也不用來上朝,正合馮道之意。

後漢立國不久,劉知遠的大兒子劉承訓就病死了。劉承訓忠誠敦厚,做事幹練。他的不幸去世,天下人都感到可惜。劉知遠當然更加傷心,本來他想把天下傳給這個兒子的,沒想到現在白發人送黑發人。

劉知遠也是上年紀的人,悲傷過度,很快他自己也身患重病,竟至不治。劉知遠明白自己大限已去,就召集自己的親信大臣安排後事。他的親信大臣乃蘇逢吉、楊頒、史弘肇、郭威四個一起跟他打天下的幹將。至於馮道,那隻是劉知遠的統戰對象,爵位雖高,做關鍵時刻是不會對他絕對信任的。劉知遠立下口頭遺囑,讓四個親信大臣自己的次子劉承佑繼承大位,並提醒他們謹防杜重威。

劉知遠交待後事不久,就與世長吃辭了。蘇逢吉、楊頒、史弘肇、郭威等人秘不發喪,以劉知遠的名譽下詔,說杜重威在他病重期間圖謀不軌,除妻子後晉公主外,全家處死。杜重威被殺後,拉到街頭示眾。老百姓紛紛上前割他的肉吞吃,行刑官也沒法禁止。不一會,杜重威身上的全部肉就被吃光,隻剩下一幅森森白骨。此人作惡多端,實在死有餘辜。馮道早就知道劉知遠隻是想利用杜重威來安撫其他降將,等到時機成熟,會跟他一起算個總賬的,但想起自己曾經竭力推薦此人,結果給國家帶來重大災難,也不勝噓欷。

解決了杜重威後,蘇逢吉、楊頒、史弘肇、郭威再宣讀劉知遠的遺詔,讓皇子劉承佑繼位。劉承佑還是采用劉知遠的年號乾祐,繼位時年僅十八歲。劉承佑的登基,意味著權臣時代的再次到來。

在這裏,有必要介紹一下輔助劉承佑的四個顧命大臣了。蘇逢吉,劉知遠在何東時的節度使判官,得以侍候在劉知遠左右。劉知遠性脾氣不太好,也不喜歡處理政務,官邸中的文件堆積如山,也沒人敢要他去處理。蘇逢吉經常把需要劉知遠審批的文件放在懷裏,待劉知遠心情好的時候審批,屢次成功。因此,他在群僚中威信很高。劉知遠建國之後,劉知遠建國之後,他出任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後漢的很多法製都是他創建的,其人比較貪婪。侍衛步軍都指揮使史弘肇則是個正兒八經的大老粗,行武出身。此人也有些貪,但治軍極嚴,後漢軍紀很好,他功勞不少。楊頒和這兩人又不同,他乃小吏出身,卻原則性強,不貪不占,慢慢媳婦熬成婆。後漢建立後,被劉知遠任命為節度使。這三人有個共同的特點,都認為應該治亂用重典,殺起人來,從不手軟。有一次劉知遠過生日,讓蘇逢吉“靜獄”,就是叫他重新審問監獄裏的犯人,對冤假錯案進行糾正,放掉可抓可不抓的犯人。他把監獄中所有在押人員全部殺戮,匯報說:現在監獄很靜了。史弘肇嗜好殺戮不在蘇逢吉之下,他嚴毅寡言,麾下隻要有少許忤意,立即杖殺,抓到犯罪嫌疑人根本就不審問,他如果用三個手指一直,就表明要把這人腰斬。如果犯罪嫌疑人僥幸不死,還有斷舌、決口、斮筋、折足等酷刑侍候。使用這樣殘酷的手段,自然盜匪絕跡,然而冤死的人也實在太多。楊頒倒不殘暴,也不貪不占,但是不明大體,隻懂得關心國庫錢糧兵甲。也許打天下的時候隻有偏激點才能成功,所以這三人在眾將中脫穎而出,深受劉知遠的信任。忝居顧命大臣之末的樞密副使郭威其實才是個人物,但現在隻抓軍事,不管政務,眾人對他知之不多。

這三人當政,處事不明,導致鳳翔、長安發生了叛亂。這兩處地方的叛亂,引來了靜等良機的河中節度使李守貞。杜重威被殺,天下人都拍手稱快,隻有一人例外,那就是杜重威的老搭檔李守貞。馮道後來才知道,當年他覺得杜重威可以為石敬瑭排憂解難的同時,李守貞也覺得杜重威奇貨可居。杜重威無才無德,帶兵卻可以屢戰屢勝,其實真正出力的就是這個李守貞。其實李守貞一再讓杜重威攬功,也是逼於無奈。李守貞本來是自命不凡的人,和石重貴的幾個心腹都不和,為了避免被整,就去抱杜重威這個窩囊廢的大腿。李守貞確實分了不少功勞給杜重威,但他還是有賺無賠。因為杜重威是皇親國戚,立功之後,他的副手李守貞受到的封賞也特別豐厚,超出預期。如今杜重威被殺,李守貞不免兔死狐悲,物傷其類,害怕危及到自己。

合當有事。河中有個術士,自稱聽聲音就可以辨明凶吉,靈驗無比。李守貞就把他招致家中。李守貞有個兒媳婦符氏極其賢惠,是後唐名將李存審(符存審)的孫女。術士聽到符女的聲音就說:此女一定可以成為皇後,貴不可言。李守貞一聽大喜:我的兒媳婦都可以當皇後,那我當然可以當皇帝。杜重威、劉知遠死後,朝中大將,隻有李守貞一人組織過大規模戰役。現在國亂主幼,正是起事的最佳時機。他蠢蠢欲動,招降納叛,篆養死士,修守戰之備,還派人去勾結遼國。鳳翔、長安兩地兵變後,他也豎起反旗,自稱梁王。

朝廷召集了幾路兵馬,逼進河中、鳳翔、長安等地,但各路兵馬互不統屬,誰也不服誰,沒法平叛。最後,劉承佑命樞密副使為西麵軍前招慰安撫使,節製各路人馬。劉知遠的江山來得十分容易,部將也缺乏磨練,郭威雖然是劉知遠的心腹大將,還沒有單獨統率過大軍,這也是李開貞膽敢造反的原因之一。

郭威出發之前,特意拜訪馮道,向他討教破敵之策。馮道當年做參軍,碌碌沒有建樹。後來改任文職之後,每次有人要他出謀劃策,就推辭說自己素不知兵,不肯亂出主意,但是每次朝廷用兵,他都會暗中預測平叛的過程,看自己的眼力如何。人老就成精了,他預測的準確率越來越高,五六十歲後,幾乎十測九中,隻是平時不讓外人知道。每一場戰爭,戰略戰術固然重要,最終比的是實力。像平範延光、楊光遠、杜重威之亂,過程雖然曲折,實際起作用的方法卻在也簡單不過,就是憑著自己充足的資源耗盡對方的人力物力。可以說,如果郭威不出差錯,李守貞必敗無疑。

郭威向馮道請教,馮道開始還推辭,在郭威的一再請求下,他決定之點一二,說:“將軍知道賭博嗎?”郭威聽了,麵色微變。原來,郭威是大頭兵出身,最喜歡賭博,並因此屢受責罰,現在聽到馮道問他知道不知道賭博,以為有意諷刺他。馮道不以為意,說:“賭博,財力雄厚,豪氣十足者勝,錢無財乏,喜歡計較得失者輸。李守貞仗著自己是前朝老將,得到士卒擁護,才有恃無恐。將軍若能不吝惜財物,廣施恩愛,立於不敗之地,步步為營,必能擊敗李守貞。”郭威聽了非常高興,受教而去。

郭威率領的大軍中,有不少是李守貞的部下。李守貞以為這些士卒一定會舍棄郭威這個無名小卒,跟隨他打天下去了。沒想到郭威待人寬厚,賞賜大方,沒有一個士卒叛逃。李守貞大吃一驚,連忙退守河中。郭威卻不急著攻城,而是征集民夫,就在河中城外挖掘壕溝,修築長牆。李守貞是碩果僅存的前朝大將,善於用兵,郭威把基建做到他的眼底下了,他看到討伐軍鬥誌昂揚,卻不敢出戰,結果坐讓郭威把圍牆建起來。

每次中原有亂,除了遼國,還有蜀國、吳國,莫不希望混水摸魚。李守貞也在等外援。他除了勾結一起作亂的鳳翔、長安叛軍,還聯絡了吳國、蜀國。吳國、蜀國果然出兵和李守貞遙相呼應。吳發現形勢對李守貞相當不利,不肯出兵。蜀國還想有所作為,郭威騰出手來了,親自到華州,擊退蜀軍。

河中內無糧草,外無救兵,餓死的軍民很多,李守貞才知道自己這樣一直等下去,劫難是不會自己跑掉的,才決定突圍。這時候討伐大軍已經坐擁地利,怎麽可能讓他逃跑?結果,一連幾次,叛軍都突圍失敗。李守貞的手下見勢不妙,紛紛投降。郭威捕捉到戰機,發起總攻,攻克了外城。李守貞知道自己徹底完蛋了,退到內城和他的妻兒自焚而死。這裏有個花絮,李守貞的兒子自殺前,想把他老婆,那個人稱有皇後之命的符氏女殺掉。符氏躲起來,李守貞的兒子找不到她,隻好自己自殺了。隨後,討伐大軍衝進來,想把符氏殺掉。符氏說:“我的父親和郭將軍交好,你如果殺了我,必受責罰。”軍士們果然不敢殺她,把她帶給郭威。郭威見到符女大方得體,十分喜歡,讓他的幹兒子郭榮娶了符女,符女果然有皇後之命。這是後話,暫且不提。

河中一下,長安、鳳翔的叛軍聞風喪膽,死的死,逃的逃,降的降。郭威平息了叛亂,勝利回師。郭威回到大梁,劉承佑對他賞賜甚豐。郭威再三謙讓,說:“我圍城超過一年,楊頒負責後勤供應,軍糧從來不短缺,史弘肇維持京城秩序,京師穩若磐石,後方穩定,我才成功平叛。因此,這是大家的功勞。皇上如果隻是賞賜我一個人,我絕對不敢接受的。”劉承佑聽了很高興,把所有樞密使、宰相、宣徽使等都賞賜一遍。從此,郭威在朝臣之中的威望之高,無人能及。

國庫屢動幹戈,皇帝大肆賞賜,國庫變得更加空虛,老百姓貧窮無比,但因為叛亂平息了,得以安居,還可以過日子,不象在石重貴、耶律德光統治下那樣根本活不下去。史弘肇治理京師,雖然手段野蠻,但京城裏殺人放火打砸搶這類事件基本絕跡。楊頒管理錢財,固然捉襟見肘,但不至於入不敷出。無論是國計還是民生都朝好的方向發展。

馮道從幽州出仕到現在,已經超過五十年,昔日一個毛頭小夥,如今已經到垂暮之年,國事家事都沒有想象中那麽糟糕,馮道也不想多操心了。他當年的朋友搭檔,或者已經死了,或者快死了。

龍敏是在劉知遠去世不久後死的。當時龍敏背後生毒瘡,參加治理皇帝喪事,年老體弱,經過一番折騰,他自己也嗚呼哀哉。

龍敏屬於自然死亡,李崧卻慘遭橫禍。李守貞兵變後,李家有個仆人告謀反。蘇逢吉審理此案,審出李崧勾結李守貞,企圖作亂。馮道大為震驚,他壓根兒不相信李崧會勾結李守貞。李崧做官也做到頂了,勾結李守貞,就算幫助他造反成功,也不會有多大的好處。不過謀反是天大的事情,就算以莫須有的罪名都可以殺人,既然李家人都已經招供,誰也救他們不得了。結果。李崧全家被殺。

人死萬事空,盡管李崧可能是冤死,但是他死了就死了,大家既不覺得李崧該死,也不為他的死後而傷感。李崧這樣的達官貴人,又是非正常死亡,他死後猶如雁去無痕,好像世上原來就沒有這個人。

倒是另外一個老同事汝州防禦使劉審交的死去讓馮道感慨不已。劉審交原來是劉守光山寨朝廷的兵部尚書。劉審交起點比馮道高,仕途卻遠沒有馮道順利,一直在外麵做地方官。劉審交死後,當地官民到京城上疏,陳述劉審交的種種仁政,要求朝廷把劉審交安葬在汝州,以便老百姓進行拜祭,劉承佑答應了。最後,老百姓自發建了一個祠堂,逢年過節都前往拜祭。

馮道和劉審交相識多年,卻來往極少,但知道他並無過人之處,隻不過他為人還算厚道。沒想到,老百姓對他的懷念,無人能及。馮道不無感歎地對和凝說:“我曾經做過劉審交的部屬,並沒有發現他的過人之處,隻是他處事公平,心地仁厚,居官廉潔罷了。其實誰都可以象他這樣做的,然而隻有他一個人這樣做,難怪老百姓對他如此愛戴。”和凝對馮道的觀點深表讚同。和凝也老了,將行就木,不像當年那樣,騎得劣馬,拉得硬弓。

在別人的眼裏,馮道可謂罕見的幸運兒,仕途亨通,屢屢加官進爵,近二十年擔任宰輔、三公,曆盡數朝不倒。其實,他的一輩子活得並不容易。幼年喪母,青年喪妻,老年喪子,這些倒黴事都讓他遇上了。不但如此,他仕途也曲折無比。剛出道,給劉守光那胚子幹活時就不要說了,整天戰戰兢兢,朝不夕保,簡直就是與狼共舞,還差點丟了性命。後來投奔李存勖,由於資曆尚淺,也不得不陪盡小心。李嗣源繼位後,對他還算比較信任,但他還被夾在皇帝和安重誨、李從榮這些粗人,兩邊受氣。後來李從厚、李從珂如走馬觀花般相繼上台,國家動**不休,他更是如履薄冰,如臨深淵。一直到石敬瑭登基,才對他言出計從,深信不疑。然而石敬瑭一朝煩心的事情太多了,他想過一天舒心的日子都困難。石重貴登基之後,他就靠邊站了,自然也不好受。耶律德光進入中原,他的日子過得更難過。劉知遠複國,劉承佑繼位後,基本上是把馮道供養起來,然而也因此得以安寧,再也不用煩心這一攤子,今終於可以舒服一把了。

馮道知道自己已經到遲暮之年,也許幾年之後,自己的人生就要落幕了。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總應該留下點什麽東西,不能像李崧那樣,死了就死了。趁著現在頭腦清醒,他決定寫一篇自傳。

天下馮氏起源於始平、長樂二郡,瀛州景城馮氏一支起源於後者。其實馮道並沒有去過長樂,但他的籍貫就在那裏,人老返本,落葉歸根,上年紀之後,經常自稱為長樂老。因此,這篇自傳名為《長樂老自敘》。雖然年近七旬,馮道文筆流暢,頭腦清醒,往事曆曆在目,寫起文章並不費什麽力,這篇描述他一生的自傳,一嗬而成:

餘世家宗族,本始平、長樂二郡,曆代之名實,具載於國史家牒。餘先自燕亡歸晉,事莊宗、明宗、閔帝、清泰帝,又事晉高祖皇帝、少帝。契丹據汴京,為北主所製,自鎮州與文武臣僚、馬步將士歸漢朝,事高祖皇帝、今上。顧以久叨祿位,備曆艱危,上顯祖宗,下光親戚。亡曾祖諱湊,累贈至太傅,亡曾祖母崔氏,追封梁國太夫人;亡祖諱炯,累贈至太師,亡祖母褚氏,追封吳國太夫人;亡父諱良建,秘書少監致仕,累贈至尚書令,母張氏,追封魏國太夫人。

光祿餘階自將仕郎,轉朝議郎、朝散大夫、銀青光祿大夫、金紫光祿大夫、特進、開府儀同三司。職自幽州節度巡官、河東節度巡官、掌書記,再為翰林學士,改授端明殿學士、集賢殿大學士、太微宮使,再為宏文館大學士,又充諸道鹽鐵轉運使、南郊大禮使、明宗皇帝晉高祖皇帝山陵使,再授定國軍節度、同州管內觀察處置等使,一為長春宮使,又授武勝軍節度、鄧隨均房等州管內觀察處置等使。官自攝幽府參軍、試大理評事、檢校尚書祠部郎中兼侍禦史、檢校吏部郎中兼禦史中丞、檢校太尉、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檢校太師、兼侍中,又授檢校太師、兼中書令。正官自行台中書舍人,再為戶部侍郎,轉兵部侍郎、中書侍郎,再為門下侍郎、刑部吏部尚書、右仆射,三為司空,兩在中書,一守本官,又授司徒、兼侍中,賜私門十六戟,又授太尉、兼侍中,又授戎太傅,又授漢太師。爵自開國男至開國公、魯國公,再封秦國公、梁國公、燕國公、齊國公。食邑自三百戶至一萬一千戶,食實封自一百戶至一千八百戶。勳自柱國至上柱國。功臣名自經邦致理翊讚功臣至守正崇德保邦致理功臣、安時處順守義崇靜功臣、崇仁保德寧邦翊聖功臣。

先娶故德州戶掾褚諱濆女,早亡,後娶故景州弓高縣孫明府諱師禮女,累封蜀國夫人。亡長子平,自秘書郎授右拾遺、工部度支員外郎;次子吉,自秘書省校書郎授膳部金部職方員外郎、屯田郎中;第三亡子可,自秘書省正字授殿中丞、工部戶部員外郎;第四子幼亡;第五子義,自秘書郎改授銀青光祿大夫、檢校國子祭酒兼禦史中丞,充定國軍衙內都指揮使,職罷改授朝散大夫、左春坊太子司議郎、太常丞;第六子正,自協律郎改授銀青光祿大夫、檢校國子祭酒兼禦史中丞,充定國軍節度使,職罷改授朝散大夫、太仆丞。長女適故兵部崔侍郎諱衍子太仆少卿名絢,封萬年縣君;三女子早亡。二孫幼亡。唐長興二年敕,瀛州景城縣莊來蘇鄉改為元輔鄉,朝漢裏為孝行裏。洛南莊貫河南府洛陽縣三州鄉靈台裏,奉晉天福五年敕,三州鄉改為上相鄉,靈台裏改為中台裏,時守司徒、兼侍中;又奉八年敕,上相鄉改為太尉鄉,中台裏改為侍中裏,時守太尉、兼侍中。

靜思本末,慶及存亡,蓋自國恩,盡從家法,承訓誨之旨,關教化之源,在孝於家,在忠於國,口無不道之言,門無不義之貨。所願者下不欺於地,中不欺於人,上不欺於天,以三不欺為素。賤如是,貴如是,長如是,老如是,事親、事君、事長、臨人之道,曠蒙天恕,累經難而獲多福,曾陷蕃而歸中華,非人之謀,是天之祐。六合之內有幸者,百歲之後有歸所。無以珠玉含,當以時服斂,以籧篨葬,及擇不食之地而葬焉,以不及於古人故。祭以特羊,戒殺生也,當以不害命之物祭。無立神道碑,以三代墳前不獲立碑故。無請諡號,以無德故。又念自賓佐至王佐及領籓鎮時,或有微益於國之事節,皆形於公籍。所著文章篇詠,因多事散失外,收拾得者,編於家集,其間見其誌,知之者,罪之者,未知眾寡矣。有莊、有宅、有群書,有三子可以襲其業。於此日五盥,日三省,尚猶日知其所亡,月無忘其所能。為子、為弟、為人臣、為師長、為夫、為父,有子、有猶子、有孫,奉身即有餘矣。為時乃不足,不足者何?不能為大君致一統、定八方,誠有愧於曆職曆官,何以答乾坤之施。時開一卷,時飲一杯,食味別聲、被色,老安於當代耶!老而自樂,何樂如之!時乾祐三年長樂老敘雲。

馮道這篇自傳寫得有點四不像。前麵部分長篇累讀敘述自己曆任的官職以及家人,他做過什麽大事大家都清楚,功過是非,就莫衷一是了。相反,他前前後後被授予的各種官職反而讓人眼花繚亂,因此他進行詳述。中間部分,則是馮道對自己的評價。五代政權的更替,皇帝的變換,如同走馬觀花。到目前為止,不包括劉守光這個草頭天子,馮道已經曆唐、晉、遼、漢四朝,侍候了李存勖、李嗣源、李從厚、李從珂、石敬瑭、石重貴、耶律德光、劉知遠、劉承佑等九個皇帝。按照傳統的價值觀,他絕對不是一個忠臣。自己為官一輩子,不玉碎,不瓦全,傷天害理的事情絕對不做,但也不對皇帝愚忠,而是在保存自己的情況下,盡量把事情做好。這樣做,無論於人於己都是有益的。因此,馮道自信確實做到“在孝於家,在忠於國,口無不道之言,門無不義之貨。”“所願者下不欺於地,中不欺於人,上不欺於天,以三不欺為素”。他希望死後,子孫們選擇一塊不毛之地,用普通的粗席子安葬即可。他覺得自己這一輩子活得挺充實的,有妻有兒,有子有孫,在亂世中,得享天倫之樂,可以時開一卷,時飲一杯,個人別無所求,唯一感到遺憾的是國家沒有統一,導致戰亂不休。

在世界名著《牛虻》一書中,阿瑟在被處死之前,對下令處死他的、真實身份是他父親的蒙太尼裏頗有譏諷。蒙太尼裏左右為難,說:“孩子,如果你處於我這個位置上,你會怎樣做呢?”阿瑟回答說:“如果我是你,我就會做我認為最正確的事情,而不是關心別人的看法。”

這些年來,馮道遇上賢明之君,就盡自己的力量把事情做好。碰到昏庸之主,就退而自保,並在恰當的時候盡自己一份微薄的力量。在這個亂世,根本上就不可能又做傳統意義上的忠臣,又保存自己的身家性命並且為老百姓辦實施。他覺得,這已經是做好的做法了。這些年來,城頭變幻大王旗,讓大家無所適從,他相時而動,適時進言,為天下百姓減輕賦稅,阻止遼人殺戮漢人,出謀劃策評定叛亂,也算做了不少事,做到邦有道,危言危行,邦無道,危行言遜。如果如聖人所說:邦有道則仕,邦無道則隱,則對自己何益?對天下人何益?馮道沒有做到主憂臣辱,主辱臣死,但捫心自問,對得起他侍候的每個皇帝。這些皇帝用他的是看中自己的是使用價值,摒棄他的看他不順眼。無論是哪個皇帝,都不值得自己以死相報。

沒想到,就這麽一篇一千餘字的文章引起後世軒然大波。別人一看到《長樂老敘》這標題就心中有氣,大家都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不勝其苦,你還樂什麽樂?一個個都開始破口大罵,根本上就不注意長樂其實隻是一個地名。

數十年之後歐陽修修《新五代史》,就對馮道極盡批判隻能事:“當是時,天下大亂,戎夷交侵,生民之命,急於倒懸,道方自號‘長樂老’,著書數百言,陳己更事四姓及契丹所得階勳官爵以為榮。”就算你歐陽修不識字,不知道《長樂老敘》除了陳己更事四姓及契丹所得階勳官爵以為榮外還有很多其他內容,連數數也不會嗎?明明是一千五百多字,卻說著書數百言。歐陽修最後下結論:“予讀馮道《長樂老敘》,見其自述以為榮,其可謂無廉恥者矣。”

歐陽修開了先河,後人到馮道的批判越演越烈,不外乎說他偏好自矜炫,厚顏無恥,令人作嘔。馮道認為自己上不愧於天,下不愧於地,中不愧於人,但是在一些曆史大家、文學大家的眼裏,他其實是奴才中的奴才,走狗中的走狗。不過這是在馮道去世幾十年幾百年之後的事,現在不宜累贅。

幾百年之後的口水仗暫且不提,卻說蘇逢吉、史弘肇、楊頒、郭威四人,蘇逢吉文官出身,楊頒、郭威武將出身,楊頒小吏出身。劉知遠選擇他們做顧命大臣,文武兼備,可謂不可謂不周全。然而,他們並非鐵板一塊。蘇逢吉向來認為自己筆杆子可以指揮槍杆子,楊頒卻覺得文職官員毫無用處,養著他們簡直就是浪費糧食。史弘肇更是有勇無謀,隻適合做個馬前卒,偏偏他最討厭別人隻把他看作一介武夫。過去,有劉知遠在中間起緩衝作用,四人相處還算和洽。劉知遠死後,四個強人之間的矛盾很快就爆發了。

遼國因為內亂,再也無力發動大規模進攻,但是這些年來對中原的騷擾不斷。北方各鎮節度使都不敢出戰,甘心做縮頭烏龜。史弘肇上奏讓郭威出守鄴都,同時保留樞密使的身份,統製各鎮對抗遼軍。蘇逢吉堅決反對,這是沒有先例的,如果做中央大員,就不能做一路諸侯。如果做一路諸侯,就不能做中央大員。史弘肇就跟他大吵大鬧,這是什麽臭規矩?最後,劉承佑讓郭威以樞密使的身份出鎮鄴都。史弘肇還不罷休,後來給郭威餞行的時候,含沙射影地說:抵抗外敵靠的是大刀長矛,要這些臭老九有屁用。

隨後不久,再一次宴會中,朝中高官在一起行酒令。史弘肇卻不懂怎麽玩,坐在他旁邊的一個姓閻的官員耐心教他。蘇逢吉開玩笑道:“身邊有姓閻的人,不用擔心被罰酒。”史弘肇聽到這話大怒,原來老婆也姓閻,酒家娼妓出身。他拔出劍來,就要殺蘇逢吉,被楊頒苦苦阻止。這一下,兩人算是徹底結仇了。

史弘肇的死黨楊頒也是闖禍的太歲,這人說得好聽些就是原則性強,說得難聽些就是一頭強驢,一旦他做出決定,九頭牛也拉不住。劉承佑漸漸年長,不想再受權臣節製。他要破格提拔幾個人,其中有他的舅舅,楊頒、史弘肇死活不肯。劉承佑賞賜了幾個戲子,楊頒卻把賞賜奪回國庫,說:“將士們出生入死,都沒有賞賜,憑什麽這些戲子得到許多財物?”劉承佑毫無辦法。諸如此類的事情一多,劉承佑也對史弘肇、楊頒遠很不已。蘇逢吉當然趁機煽風點火。

劉承佑和親信密謀,埋伏死士,趁楊頒、史弘肇上朝之機,把兩人殺死在殿前,然後把他們的家人親信全部誅殺。郭威現在外任,也不放過他。劉承佑命先殺掉郭威在京城的家人,然後再派使者到鄴都誅殺郭威。劉承佑驟起殺機,做事不考慮後果,連蘇逢吉也感到無比震驚。

劉承佑想得太簡單了,郭威坐擁數十萬大軍,聲望如日中天,怎麽是少年皇帝派一個使者去就可以殺掉的呢?郭威知道劉承佑想殺他後,以退為進,要求砍下他的人頭回奏皇帝,以免連累大家。部將怎麽肯答應,一直要求他起兵反抗。郭威就留下養子郭榮鎮守鄴都,自己親率大軍殺回京師。

郭威起兵的理由當然不是造反,而是清君側。自從李存勖滅梁之後,雖然還是長期戰亂,再也不象當年那樣可以湧出眾多百戰將星,而是打一場大勝仗,出一個將星,打一場大敗仗,出一個倒黴蛋。現在郭威是風頭火盛,統製河北諸鎮,誰敢和他爭鋒?

泰寧軍節度使慕容彥超,是劉知遠同母異父的兄弟,聞訊連忙來保護他的侄子。有了叔父撐腰,劉承佑不聽朝中老成持重大臣的勸阻,親率大軍出城作戰。兩軍在大梁城下排兵布陣,慕容彥超發起攻擊,被郭威輕易擊敗。朝廷大軍四處逃散,慕容彥超也拋下劉承佑,自己跑回袞州去了。

劉承佑想回京城,守城的將士知道這個皇帝已經大勢已去,不讓他進城。結果,劉承佑逃匿在附近村中農家,被亂兵所殺。這個少年皇帝當了三年窩囊天子,發泄一把之後就死去。年輕人嘴上沒毛,辦事不牢,落得如此下場,也怪人不得。

郭威起兵的時候,答應攻進京城讓士卒門搶劫十天。變軍進城後,首先大肆搶劫。在恒州中大發橫財的白再榮,現在革職在家,兵變將士把他家洗劫一空,走後又回來說:“你曾經是我們的上級,我們這樣淩辱你,沒臉再見你啦。”說罷,一刀把他剁了。其他京城的富戶,也被搶無數。搞笑的是吏部侍郎張允,此人家財巨萬,卻誰也不信任,喜歡親自理財。他把所有鑰匙都拴在內衣褲上,變軍找到他,解鑰匙解得不耐煩,幹脆把他的衣服剝下來。現在是三九隆冬,結果張允被活活凍死。

馮道並沒有遭受搶劫,不知道變軍是不是知道他家無餘財。馮道也不敢勸阻變軍搶劫。這已經是千年不變的規矩了,為了激勵士氣,大軍攻城掠地,尤其是變軍攻占到一個地方,都會放縱將士搶劫幾天,誰敢阻止這些丘八爺發財,他們就會跟誰急。可憐京城中的老百姓,這些年來多次遭受浩劫。一直到第二天晚上,騷亂才慢慢平息。

郭威控製了局勢後,緊急召見馮道,共商國事。馮道拜相的時候,郭威還隻是一個小校。現在郭威貴為樞密使,位高權重,但馮道是太師,品秩在他之上,按規矩郭威要主動見馮道。他現在召見馮道,用以不言而喻。如同安重榮所說:皇帝這玩意兒,隻要兵強馬壯,誰都刻意玩一把。現在郭威控製了全國近一半兵馬,攻占了京城,也難怪他有這念頭。

馮道聯絡了驚魂未定的百官,在軍中和郭威相會。兩人見麵,郭威目光堅毅,看著馮道,馮道卻巋然不動。良久,郭威納頭拜倒。按照規矩,如果他不篡位,就應該向馮道行禮的。馮道見郭威還拿他當一回事,鬆了口氣,卻努力裝出坦然受之的樣子,說:“你這番北來,真的不容易。”郭威說:“皇上不幸去世,另立新君,就靠太師拿主意了。”

說實話,這些年來,“置君如置吏,變國如傳舍”,這些年來政權更替,皇帝如走馬觀花,馮道早就見怪不怪了。現在讓郭威做皇帝,也並非不能接受。無論誰做皇帝,也不會少他那份工資。

馮道當年為了保存性命,無奈出擁戴李從珂做皇帝的下策,現在既然性命無憂,就不再做這些齷齪事啦。除此之外,現在推戴郭威做皇帝,也極大不妥,弄不好會再次天下大亂。當初馮道推舉李從珂,第一自保,第二因為李從厚已經沒有半點翻本的可能了。李從珂進京,皇帝李從厚率領數十騎逃跑了,皇族並沒有什麽勢力,用腳趾都可以猜出下一步會發生什麽事情。

現在的情況卻和當時不同,劉知遠兄弟子侄眾多,各自占據了重要的位置。劉知遠的親弟弟劉崇鎮守晉陽,劉信鎮守許州,同母異父弟弟慕容彥超鎮守袞州。劉崇的兒子劉贇深得劉知遠的喜愛,收為養子,鎮守徐州。另外,劉知遠有個身體殘疾的小兒子叫劉承勳,現居住京中。這些劉氏子弟,幾乎都裂土而封,割據一方。尤其是劉崇,占據得晉陽乃兵家必爭之地。昔日李淵起於晉陽,近年李存勖、石敬瑭、劉知遠都是從這裏發跡,晉陽可謂一塊名副其實的龍飛之地。郭威奪國,他們必然會起來反抗。到時候,遼國南下,吳國北上,蜀國混水摸魚,新一輪天下大亂就要到來了。

國不可一日無君,馮道、郭威率領眾官進京謁見李太後,請求早立皇帝。郭威提出,要讓劉承勳皇帝。李太後帶大家去看,劉承勳患病在身,起床都起不了。最後討論的結果當然是立劉贇為皇帝。劉贇原來徐州,要到大梁做皇帝,須朝中派一個貴官迎接他。郭威說:“此事關重大,須太師親迎新皇帝才行。”馮道聽了,嚇得一跳,笏墜於地。李太後也說:“太師德高望重,去請新帝再也合適不過。”

馮道雖然年老氣衰,頭腦還不糊塗。為了不爆發天下大亂,他希望由劉氏子弟做皇帝,郭威隻是做個權臣就好了,萬萬不能稱帝。就算他真的有福澤,也隻能讓他的後人謀國,再追認他做皇帝。原來看到郭威對他恭敬有加,馮道暗中稱願。現在郭威讓他去接劉贇,難免讓人忐忑不安。海枯見底,人至死不知心,郭威手握重兵,要馮道去徐州迎接新帝,是否還別有居心,就不得而知了。因此,馮道問他:“侍中要老夫去迎接新帝,是出自真心的嗎?”

郭威說:“本人絕無異心。”馮道再說一句:“將軍不要讓老夫用假話去誑人。”郭威受不了,指天發誓,說:“郭某若意欲自立,天誅地滅。”這下馮道放心了。雖然就算違背諾言,也不見得天來誅地來滅,但古人對諾極為重視,也沒人敢把發誓當作喝白開水。

迎接新帝,不是一件隨意的事。朝廷用李太後的懿旨昭告天下,立劉贇為皇帝,安撫天下。除此之外,還要作諸多的準備工作。選擇黃吉日是免不了的,迎接皇帝的車子叫做法駕,也要另外打造,不能使用劉知佑的。

鎮守晉陽的劉崇聽說劉知佑被殺,立即厲兵秣馬,想對郭威興師問罪。後來,他聽說立他的兒子劉贇為皇帝,喜從天降,又不太敢確信,就派使者來京城打聽。郭威接見了劉崇的使者,說:“本人絕無陰謀,你放一百個心好了,自古以來哪裏有紋身的皇帝?”原來郭威身上刺了一個雀兒。他的官做得再高,別人也不會忘記他曾經是不良少年。就算他當了樞密使之後,大家當麵對他恭恭敬敬,背後卻叫他郭雀兒,甚至叫他郭雞雞。項羽隻是重瞳,最後還落得個烏江自刎。開國皇帝必須相貌堂堂,而不能是奇形怪狀的,這是天下百姓的共識。幾年前因為被殺的楊光遠是個禿子,這家夥一點都不聰明,還學人家絕頂。他的老婆也相貌驚人,是個跛子。楊光遠善於用兵,他造反的時候天下震驚。後來有人說:“世上怎麽可能有有禿子皇帝、跛子皇後的呢?”大家聽了這話後,人心頓安,楊光遠後來果然兵敗。

真是多事之秋,這邊還沒有開始去接皇帝,邊疆又報軍情,遼國想乘中原無主大舉入侵。時不我待,馮道上路,前去徐州迎接劉贇,郭威則在京城備戰,準備出征。

馮道已經年近七旬,一路奔波,實在不堪鞍馬勞苦。不過大梁到徐州數百裏,除了飽受顛簸之外,一路無話。幾天之後,馮道一行抵達徐州。

通報之後,劉贇出城相迎。兩人見麵,馮道宣讀太後的懿旨,劉贇跪下接旨。宣讀完畢,馮道把聖旨交給劉贇,劉贇接過懿旨,站起來。盡管還沒有登基,從這一刻開始,劉贇就算是皇帝了,馮道要反過來向他下跪行禮,劉贇連忙製止他。

禮畢,劉贇向馮道詳細問起京師的情況,馮道一一回答。最後,劉贇對馮道說:“現在亂世凶年,朝臣雖立我為帝,我還是驚疑。如果不是太師前來迎接,我實在不敢到京師去。”馮道在朝中的資曆,早就無人能及。雖然這一輩子留下了不少遺憾事,但他是個好人,不做虧心事的人,這是眾所周知,有口皆碑的,因此,劉贇才對他百分之百的信任。馮道安慰他:“請陛下放心,兵變已經平息,京師絕無凶險。”

劉贇放心了,安排心腹將領鎮守徐州,自己則坐上法駕,率領親兵,隨從的官吏士卒一千餘人,前呼後擁,完全是按照皇帝出巡的儀式了,向大梁行進。

劉贇、馮道一行,曉行夜宿,不日抵達宋州。眾人正準備下榻,忽然傳舍外人喧馬嘶。馮道正在狐疑之間,衛戍的士卒驚惶失措進來報告,外麵出現一群騎兵。

馮道連忙叫士卒們關閉傳舍大門,做好衛戍工作,以防不測,他則和劉贇上樓觀察情況。隻見到外麵煙塵滾滾,湧出上千騎兵來,並且來者不善,竟然在傳舍外排兵布陣。馮道知道又有變故了,厲聲叫道:“你等何人?竟敢在此劫駕?”

騎兵中馳出一員戰將,此人馮道也認識,名叫郭崇威,是郭威的心腹。在這裏需要提一下,這個郭崇威並不是因為崇拜郭威才叫郭崇威的,他叫郭崇威純屬巧合,並非因為他是郭威的忠實粉絲才起這個名字,而且郭威也不欣賞他的粉絲起這樣的名字,後來為了避郭威的諱,郭崇威隻能不威了,改名叫郭崇,這乃後話。

郭崇威見到劉贇和馮道,翻身下馬,向他們行禮,說:“澶州發生兵變,侍中怕發生不測,特派末將來保護。”

馮道已經是上了年紀的人,剛才喊一句話,現在已經感到力竭聲嘶。他就讓身邊的士卒喊話,叫郭崇威先把兵退了,進來見駕。郭崇威卻不肯,推辭保護天子不敢大意,甲胄在身,不好見駕。郭崇威帶來的都是善征慣戰的騎兵,護衛劉贇的士卒雖然有兩千,也不一定是他的對手。不過,如果郭崇威孤身進來見皇帝,隻要幾個身強體壯的士卒就可以捉拿他。馮道知道郭崇威一定心中有鬼,所以不敢進來,不過也拿他沒有辦法。馮道想了想,不顧凶險,毅然下樓,出門找郭崇威了解情況。

原來,立劉贇為皇帝的消息傳到軍中,眾將士都人心惶惶,說:“我們殺了劉姓皇帝,再立劉姓皇帝,大家就死無葬身之地了。”於是眾將士密謀起事。郭威領兵北上,在澶州下榻。將士們翻過圍牆,爬上屋頂,跳進館舍裏,晉見郭威,說:“將士們已經跟劉家結仇,請侍中做皇帝以保全大家性命。”將士們撕了一麵黃色的旗幟,放在披郭威身上當作龍袍,然後不由分說,把郭威擁在一張太師椅上坐下,眾將士就向他跪下,三呼萬歲。郭威黃袍加身後,就率兵返回,由於怕其他將士對劉贇不利,特命郭崇威來保護劉贇,請馮道先行回京。

這就是郭崇威口中,澶州兵變的前因後果,來龍去脈。馮道老於世故,早就成精了,一聽就知道郭崇威這話有假。郭威聲稱遼兵北來,所以他率軍去抗遼。然而將士立他為皇帝之後,就馬上返回,遼兵的影子也不見了。樞密使下榻的地方戒備森嚴,也不是普通將士能隨便翻牆闖進來的。種種跡象表明,這次兵變根本就是郭威一手策劃的。

原來郭威果然是一代梟雄,他看到馮道不支持自己做皇帝,就派馮道去迎接劉贇,穩住了各派保皇勢力,不但把劉贇騙出徐州,還騰出時間來讓自己實施陰謀詭計。這這期間他聯絡了各軍節度使,孤立保皇勢力,而且自己黃袍加身,做了皇帝。

馮道知道劉贇危在旦夕,還抱著最後一絲希望試探郭崇威,說:“你既然是來保護陛下的,為何不進去見駕?以致陛下起疑心?”如果郭崇威敢進去見劉贇,表明他沒有接到命令要殺劉贇,或許劉贇還可以保存性命。

郭崇威聽到馮道這樣說,笑道:“末將衣甲在身,不便見駕。既然太師這樣說,末將就跟隨太師見駕去。”說罷,解下盔甲,跟隨馮道進入館舍見劉贇。

郭崇威見到劉贇,簡明扼要地把事情經過說了一番。劉贇聽了,大驚失色,抓住郭崇威的手,說:“皇帝我不敢當了,將軍可要保護我一行的安全。”郭崇威請劉贇寬心,代表郭威慰勞跟隨劉贇的將士,然後退出館舍,在外麵警戒,參與保衛劉贇。

這一晚,大家都睡不著。郭崇威忙於遊說原來保衛劉贇的將士。保衛劉贇的將士,原來分為兩部,主要部分是馮道從京師帶出來的護聖軍,另外一部分是劉贇從徐州帶來的親軍。就在當晚,郭崇威向護聖軍指揮使曉以利弊,告訴他們劉贇返回徐州的退路已經被郭威派兵截斷,護聖軍就被他爭取過來了。

劉贇更沒有閑著,連夜和心腹商量對策,他們也在打護聖軍的主意。劉贇的心腹勸劉贇把護聖軍指揮使召過來,向他分析厲害禍福,然後劫持郭崇威一起逃跑到晉陽。但是即使聯合了護聖軍,對郭崇威也沒有優勢,因為劉贇遲遲下不了決心。

馮道並沒有參與任何一方陰謀的策劃,但是憑著他幾十年在官場上混的經驗,他知道這個晚上劉贇、郭崇威會做什麽。他知道自己被郭威耍了一把,為此行感到深深內疚。郭威聲稱不會自立為皇帝,卻慫恿部下立自己為皇帝,還搞出黃袍加身的鬧劇。這個郭雞雞,言而無信,用心險惡,老天爺應該罰他生女沒屁眼,生兒沒雞雞。

第二天一早,馮道向劉贇辭行。他家人在大梁,不可能不顧後果跟劉贇一起跑的。這時,由於郭崇威運作,護聖營已經調到外麵,包圍著館舍的全是郭崇威帶來的騎兵。此刻,郭崇威已經牢牢把劉贇掌握在手中。劉贇已經完全孤立無助,他舊話重提,痛心疾首地對馮道說:“太師做了三十年宰相,向來言信行直。因為太師你親自來請,我才放心去大梁。如今,郭崇威把我的將士都遣走了,我怎麽辦啊?”

馮道自從恒州回來,劉知遠、劉承佑認為他已經廉頗老矣,隻是把他供養起來,並沒有真正用他。盡管馮道現在沒什麽權力,卻沒人敢輕視他的資曆,上至天子,下至百姓,大家起碼表麵對他畢恭畢敬。

這些年大家都發現,一連幾個微軟中國區的總裁盡管在任內做得不盡人意,但是他們就憑著擔任微軟中國總裁的經曆,無論走到哪裏,都會被老板重金聘請。資本家是不會做虧本生意的,他利用這些微軟離職總裁進行融資,賺了更多的錢。這些離職總裁表麵風光,有誰知道,其實他們隻是個花瓶。馮道也如此,他為官數十年,表麵風光,內心留下的遺憾卻不少,但他兩袖清風,言信行直,有口皆碑。他擁有的就是無人能及的資曆,無人能及的口碑。這就是一比別人沒法比擬的財富。郭威就看中他的價值,所以用他去騙劉贇,為自己爭取寶貴時間。馮道確實是參與行騙了,但做這事的時候他是被蒙在鼓中的。

麵對劉贇的責難,馮道一言不發。此時此刻,再說什麽都是多餘的。在劉贇跟馮道說話的時候,劉贇的親信向他示眼色,麵露殺機。馮道知道,他想讓劉贇把自己殺掉。劉贇想殺掉馮道,不要說在外麵的郭崇威來不及救。就算來得及,也不一定會救。馮道反對擁立郭威,郭威借刀殺人,讓劉贇把他殺掉,並非不可能。馮道麵不改色心不跳。自己原來是個農家弟子,在幽州身陷囹圄、在洛陽、大梁經曆官場爾虞我詐,還深入漠北龍潭虎穴,居然屢屢化險為夷,還能擔任宰輔、三公二十餘年,和其他人相比,就算他現在死去,也不虧了。劉贇勸住他的心腹,說:“這不關太師的事,你們不要魯莽。”

劉贇已經不是馮道可以保護的,隻能讓他自生自滅了。他向劉贇說聲陛下保重之後,就離開,內心把郭威罵了一遍又一遍。

在馮道離開之後,郭崇威大開殺戒,把劉贇的親信全部殺戮,然後把劉贇扣押起來。然後,對許州的劉信發起攻擊。劉信全無防備,沒法組織有效抵抗,自殺身亡。

剩下的事對郭威來說就是力氣活了。他讓李太後再出一份懿旨,命他為監國,罷黜劉贇。文武百官相繼上疏,請求郭威登基。郭威假惺惺地推辭幾次,終於不再猶抱琵琶半遮麵了,扯下遮羞布正式登基做皇帝。郭威建國,免不了追認一個很牛氣的祖宗,自稱是周朝王室的後代,因此定國號為周,並且大赦天下。

郭威登基,當然還要玩一朝天子一朝臣的把戲,提拔他的心腹王峻為樞密使,提拔翰林學士範質、轉運使李穀為宰相。範質是和凝的學生,向來也對馮道執弟子禮,現在他也做宰相了,真的讓人感慨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換舊人。李穀其實就是和馮道在恒州共患難的李榮。郭威的兒子叫郭榮,郭威殺入京城之後,他知道郭榮遲早是要做皇帝的,就識趣地把名改了。

馮道目睹也一切,猶如在夢中。他回京之後,就知道郭威稱帝是遲早的事。既然自己沒法阻止,就在家中稱病,靜坐觀變。郭威沒有忘記被他用來融資的馮道,除了保留太師這一空銜,還加封他為中書令,每隔幾天就派人來詢問他的病情。兒子們也苦苦相勸,懇求馮道不要和新皇帝過不去。馮道知道自己胳膊扭不過大腿,這一切根本都沒法改變,終於又來上朝。就算自己不顧老命,還是要照顧一下兒子的。他暗地裏嘲笑自己,真的是狗改不了吃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