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翰林與趙生了卻相思之苦後,翰林的病竟奇跡般地痊愈了。自那以後,二人相親相愛,即便是世間恩愛的夫妻,也不過如此。翰林與趙生常常在西齋共同研討《芥子園畫傳》中的皴法,效仿《快雪時晴帖》切磋書法技藝。正值暮春時節,二人取來惠山泉烹煮建溪龍團,案頭的宣德爐青煙嫋嫋,依照《茶經》中的“三沸之法”細細品味茗香。
趙生手持紫毫毛筆,虛心問道:“兄長常說‘筆氣貫通’的要領,為何小弟研習《多寶塔碑》已有旬月,卻仍無法領悟顏魯公三稿的神韻呢?”
翰林取來澄心堂紙,親自示範道:“應當參酌《文心雕龍》中‘神思’一篇,運腕之時,要如同庖丁解牛一般遊刃有餘。”說罷,以青玉鎮紙壓住紙角,懸腕寫下“天涯遊子”四字,那筆畫間的飛白之處,竟隱隱有《祭侄文稿》中的悲愴之氣。
此後三個月間,二人朝夕相伴,勤勉向學:在金石考訂方麵,比照《金石錄》辨別鍾鼎銘文的真偽與含義;於蕉葉聯句之時,依照《詩品》格律即興酬唱,展現才情;探討畫理時,深入論述巨然“披麻皴”與範寬“雨點皴”的區別。
秦先生看到趙生的新作,不禁驚歎道:“此卷《秋聲賦》的批注,竟與翰林的《文賦疏證》如出一轍!”時人皆感歎二人情誼深厚,如同金石般堅不可摧。如此過了三個月,趙生的文字風格竟與翰林毫無二致,就連字體也有幾分相似。一日會文,秦先生看到趙生的文章,竟誤認作是翰林所寫。後來看到翰林的文章,才知道之前那卷是趙生的。秦先生暗自思忖:“怎麽他的文字與遇之如此相像?這小子怕是有些古怪。”於是,他吩咐館童將趙生喚來。
趙生來到先生房內,秦先生問道:“你的這篇文章是從何處得來的?”趙生恭敬答道:“是學生自己所作。”秦先生道:“這文章分明是塗遇之的手筆,你怎可能寫得出來。我刻意模仿他的風格,尚且難以企及,你年紀尚小,學識淺薄,又怎能達到這般境地。”趙生道:“這確實是學生所做,先生若不信,可當麵考我。”
秦先生當下便出了個題目。趙生不假思索,一揮而就。秦先生接過一看,竟比之前會文時的卷子還要出色。先生大為驚訝,說道:“文章確實是你所作,可為何短短時間,你的才學造化到了這般地步?若沒有口傳心授,絕不可能模仿得如此惟妙惟肖,你且從實說來。”
趙生道:“不敢隱瞞先生,因先生對塗遇之的文章讚不絕口,學生誠心向他請教,承蒙他悉心指點,才得以有今日的進步。”秦先生道:“你們二人的情形本就可疑,如今有了這確鑿證據,愈發證實了我的猜想。你可知我這學館是什麽地方,竟敢觸犯我的規矩。”
趙生連忙跪下,說道:“還望先生成全。”秦先生道:“塗生的行為舉止原本就令人起疑,如此看來,他來我門下,並非為了求學,倒像是為了你而來。”趙生聽了,頓時臉紅,低下頭,跪在地上不敢言語。秦先生又道:“你且起來吧。往後你要好生收斂自己的行為,我門下學生眾多,若被他們看破,成何體統,那時我可就不會再寬恕你了。”趙生謝過先生,告辭而出。剛走了幾步,隻見館童匆匆趕來,說道:“相公叫你回去,還有話要說。”趙生隻得又返回去見先生。
秦先生道:“塗遇之的人品和文章,都不似尋常學生。他雖拜在我門下,我卻一直以賓客之禮相待。他的文字,我也難以模仿。既然他能引導你達到如今的境界,可見他並非我的損友,你也算懂得虛心求教、善於學習之人。方才我所說的話,你不必告知於他,以免他心中又多了隔閡。”趙生再次稱謝後,返回住處。他擔心翰林知曉此事後心中不安,便隻字未提,隻是自己暗中小心,刻意避嫌,減少與翰林的接觸。
每日五鼓便回到自己房中,夜深人靜時才悄悄前往東園與翰林相會,平日裏在眾人麵前,與翰林相處也如同普通朋友一般平淡。朋友們見他如此行事,心中的疑慮也漸漸消去了一些。
忽然有一日,監台將秦先生召進衙門,一連十多日都未回來。先生不在,那些學生便沒了往日的規矩,不再各守己房,開始四處走動、相互串訪。其中有兩個好事之徒,一個名叫杜忌,一個名叫張狂,專門喜歡談論他人隱私,揭露別人短處。
這二人察覺到趙生與翰林的異常行為,心中憤憤不平,惡狠狠地說道:“趙生這小畜生,我們同是府裏人,他卻不與我們結交,反倒去討好一個外鄉人。今夜我們拚著一夜不睡,趁著先生暫時不在的機會,定要抓住他們的把柄。”
至黃昏時分,杜忌與張狂二人鬼鬼祟祟地躲在隱蔽之處,眼睛緊緊盯著園門。隻見趙生朝著翰林所住的東園走去,待趙生踏入園內,他倆也躡手躡腳地跟了進去。
趙生徑直走進翰林的臥室,二人則悄悄尾隨其後。所幸風得韻眼尖,恰好出來瞧見,厲聲喝道:“是誰?竟敢深夜在此窺探!”張狂一時慌了神,卻強裝鎮定地答道:“是張相公和杜相公。小趙能來,難道我們就來不得?”嘴裏說著,腳下卻一步一步地朝著房門口蹭去。此時,翰林與趙生正在屋內親昵,聽聞外麵有人聲,急忙匆匆穿上褲子,整理好衣裳,走了出來。二人已到門口,張狂陰陽怪氣地說道:“塗兄,好自在的享受啊!”
翰林臉色一正,冷冷地問道:“什麽享受?”張、杜二人見狀,哈哈大笑起來,張狂道:“你就別裝了,我們早就知道了。”翰林故作不解,問道:“知道什麽?”杜忌伸出手指,指著趙生道:“知道他……”趙生心中一驚,強自鎮定道:“知道我什麽?”張狂冷笑一聲:“還嘴硬,非要我把你們的醜事抖出來才甘心?”
杜忌卻故意擺出一副好人的模樣,說道:“看在塗兄的份上,好歹給他留點麵子。”說完,二人拉扯著離開了。趙生滿臉羞紅,又急又惱道:“這可如何是好?真是羞死人了!”翰林心中滿是愧疚,歎道:“讓你因我受此羞辱,我實在不安。”
趙生憂慮道:“隻怕這事不會就此罷休。這二人平日裏就愛惹是生非,無事都要生出事端來。如今撞見我們這般情形,怎肯善罷甘休,默不作聲。”翰林黯然神傷,道:“造化常常忌妒圓滿,好事總是多磨,樂極生悲,這也是常理。看來你我往後相聚的日子怕是不多了。”說罷,淚水奪眶而出。
趙生也垂淚道:“不可預料的,是外界的遭遇;能夠決定的,是我們心中的情意。天下間,難道還能有像我們這般鍾情的人嗎?任憑風浪起,我們二人的情誼始終不會消散。願兄長暫且忍耐幾日,等事情稍微平息,我們再續前緣。今日我暫且回去,隻怕這二人又要生出什麽事端,讓我們再添恥辱。”翰林雖滿心不舍,卻也不敢強留,含淚將趙生送至門前,想要派人護送,趙生道:“此處離我住處不遠,園門關閉後再開不便,不必相送了。”趙生漸行漸遠,翰林才轉身回房,和衣而臥,暫且按下不表。
且說趙生告別翰林,獨自往回走。剛走到半路,杜忌和張狂從暗處閃了出來,攔住去路,張狂說道:“趙兄,我們可等你好久了。”趙生心中厭惡,並不搭理,徑直往前走。張狂見狀,緊追幾步,說道:“趙兄,你為何對塗生那般厚愛,卻對我們如此冷淡?”
杜忌也在一旁陰陽怪氣地說道:“從現在開始對我們好,也還來得及。”邊說邊湊到趙生身旁。趙生見狀,怒從心頭起,喝道:“你們這是何意?”杜忌嬉皮笑臉道:“沒什麽意思,你讓我快活快活就行。”趙生見他言語輕薄,怒不可遏,大罵道:“無恥之徒!你可知我是什麽人,竟敢如此輕薄於我?”張狂卻不以為然,道:“別裝了,塗遇之能上你,我們為何就不能?偏要上你。”說著,張狂一把抱住趙生,杜忌則伸手去脫趙生的褲子。
趙生見他們來硬的,心知難以脫身,便心生一計,假意說道:“二位兄長既然喜歡我,也該講講情義,怎能如此強迫於我?依我之見,我們換個地方,好好商量。若你們不聽,我就是死也不會從的。要是我大聲呼救,你們又有何顏麵?”杜忌一聽,以為趙生鬆了口,忙道:“心肝寶貝,隻要你肯,一切都聽你的。”
趙生道:“此地露天,寒風刺骨,實在不便細說。我們一同到我房中,再細細商議。”二人信以為真,以為趙生真的答應了,便放開了他,一左一右地跟著他走,還時不時地對趙生動手動腳,趙生強忍著心中的厭惡,隻得由著他們。眼看快到自己房門口了,趙生道:“我先去叫門,你們稍稍退後一步。”待小燕打開門,趙生進了房,二話不說,伸手拔下牆上掛著的劍,轉身衝出門來,大聲喝道:“張狂、杜忌,你們過來,過來,看我不砍了你們!我頭可斷,身可剖,但絕不容你們羞辱。今日之事,不是我要欺負你們,是你們自找的,今日我就跟你們拚了!”說著,提著劍便朝著二人衝了過去。
二人見趙生突然變了臉,手中還拿著鋒利的劍,又見小燕拿著解手刀也衝了出來,知道情況不妙,轉身撒腿就跑,慌亂之中,鞋子都跑掉了。回到房中,二人嚇得渾身發抖,整整顫了半夜。
杜忌心有餘悸地說道:“差點把命都丟了。”張狂惡狠狠地說道:“一不做,二不休,若不拆散他們這對奸夫**婦,我就不姓張。我們逢人便說,等傳到秦老兒耳朵裏,看他們還能得意到幾時,也出出我們這口惡氣。”杜忌連忙附和道:“對,對,就這麽辦。”
且說趙生回房後,將方才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小燕,小燕聽後,憂心忡忡道:“這下天下可就多事了。”兩人相對長歎,感慨道:“月明又被雲遮掩,花正開時被雨摧。”
第二天,張狂和杜忌到處宣揚,對同窗諸友添油加醋地描述著他們看到的場景,說得繪聲繪色,還添了許多惡言惡語,逢人便說:“趙家那小官,專會養漢。”
那些書呆子們聽了這話,頓時議論紛紛,交頭接耳,唧唧噥噥個不停。趙生聽聞這些流言蜚語,羞愧得無地自容,連房門都不敢出,又怕撞見張狂和杜忌,更是不敢前往東園。翰林那邊,也因顧忌流言,不敢前來。二人雖近在咫尺,卻仿佛遠隔天涯,難以相見。張狂和杜忌仍不罷休,又去找來東耳生和水之藩,把這事跟他們說了。這二人向來就恨趙生不肯依從他們,又氣他舍棄舊友,另尋新師,聽聞此事,幸災樂禍道:“好啊,好啊,今日可算是能出出這口惡氣了。”竟徑直跑到趙家,見到趙生的父親,半是嘲諷,半是暗示,你一言我一語地把事情說了一遍,說完還得意地大笑著離去。
趙生的父親本是個正直之人,一聽這話,頓時氣得暴跳如雷,怒聲道:“氣死我了!我還以為他出去是尋師求學,沒想到竟做出這等傷風敗俗的事來。”趙生的母親在一旁連忙勸解。恰在此時,小燕前來取供給。趙父正在氣頭上,一把揪住小燕的頭發,抬手就打,罵道:“我叫你服侍那不成器的讀書,你卻服侍他去做這等醜事,養漢子!”小燕一臉委屈,忙道:“老爺,這話從何說起啊?”
趙父怒目圓睜,道:“還敢嘴硬!全學館的人都知道了,東耳生和水之藩親口跟我說的。你還不認,我去把張、杜二人叫來當麵對質,看你還如何狡辯,看我不活活打死你!”小燕見事情瞞不住了,隻得說道:“老爺先消消氣,聽我慢慢說。相公又不是女人,就算真有此事,在世俗中也並非罕見。老爺既然知道了,最好還是裝作不知,那些流言自然會平息。何必輕信他人的毀謗,傷了父子間的天性呢?要是去把張、杜二人找來,他們本就肆意造謠,怎會顧及情麵?事情鬧大了,出了醜,老爺的麵子上也不好看。小相公的一生事業才剛剛起步,日後還要做官,依小燕之見,老爺還是把這事隱瞞下來為好。”
趙父聽了小燕這番話,如夢初醒,冷靜下來,道:“倒也說得在理。是我錯打你了,你去把那不成器的給我叫來。”小燕領命,來到學館,把這些事都告訴了趙生。趙生聽後,羞得滿臉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哭道:“父親知道了,我還有何顏麵活下去,不如一死了之。”小燕勸道:“就算用江漢之水洗滌,也洗不清這恥辱,但死又有何用呢?父子天性,我已經跟老爺講過了,你回去後別跟老爺爭辯,讓他說幾句消消氣就是了。”趙生滿臉羞愧,紅著臉,默默點頭,說不出話來。
小燕又道:“你要不要去跟塗相公告個別?”趙生苦笑道:“如今眾人都在盯著,我怎麽去得成?自從那日分別後,至今已有數日未能相見,想必他早已肝腸寸斷。若不與他告別就離去,他怎能安心?我寫幾句話,權當告別,也好讓他知道我的去向,聊以**。”
小燕道:“事不宜遲,趕緊寫吧。”趙生拿起筆,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哽咽道:“塗兄,我們僅隔幾步之遙,卻不能當麵道別,上天為何要如此捉弄我們?”話未說完,淚水已奪眶而出,滴落在箋紙上,將紙都浸濕了。小燕提醒道:“要上街行走,這般模樣不好看。”
趙生強忍著淚水,努力平複情緒,提筆寫道:
不肖辱蒙雅愛。自謂金蘭契誼,共定千秋,而失意匪人。毀傷天性,家嚴震怒,不敢不歸。豈不欲別,畏人多言,雖玉成有日,會合可期,而一日三秋,難熬此冬夜如年耳,有衣有食,願台兄少留意焉。遇之情兄愛下。即日。
弟趙王孫泣拜別。
小燕接過趙生寫好的書信,小心地揣在懷裏,朝著東園匆匆走去。眼看快要到東園門口時,突然,杜忌和張狂從一旁猛地竄了出來,杜忌滿臉奸笑,陰陽怪氣地說道:“你這小蹄子,又在這兒傳書遞柬呢!”小燕心中一緊,卻裝作沒聽見,頭也不回,徑直往前走去。
杜忌和張狂見小燕不理會他們,心裏愈發篤定他懷裏藏著東西,兩人對視一眼,拔腿就追,邊追邊喊:“站住!快站住!”眼看就要追上小燕了,恰好風得韻從園裏出來,小燕靈機一動,趕忙說道:“韻哥,我這兒實在騰不出手,你幫我把這東西帶進去吧!”風得韻何等機靈,瞬間明白了小燕的意思,伸手接過書信,轉身便快步走進了東園。杜忌和張狂氣得直跺腳,懊悔不已地說道:“哎呀,再快一步,這東西就落到我們手裏了!”兩人滿心不甘,卻也無可奈何,隻得垂頭喪氣地轉身離去。
小燕回到趙生住處,將方才的遭遇一五一十地告訴了趙生。趙生聽後,嚇得伸出舌頭,心有餘悸地說道:“幸虧我沒去,不然又得受他們一番羞辱。”說罷,連忙收拾好東西,帶著小燕回家去見父親。
趙生一進家門,父親便怒目圓睜,破口大罵道:“你這不爭氣的狗東西!我對你寄予厚望,你卻做出這等下流齷齪之事!”趙生滿臉羞愧,低著頭,一句話也不敢說。父親怒不可遏,責令他在家閉門讀書,不許踏出家門半步。趙生默默走進內室,去拜見母親。自那以後,趙生便隻能在家中埋頭苦讀,不得自由。
翰林收到趙生的書信,得知他父親知曉了二人之事,將他叫了回去。翰林滿心憂慮,既不知道趙生是否遭到了父親的責罰,又不敢派人前去打聽消息,也不清楚他何時才能再來。他心中糾結萬分,想要離開此地,卻又未能與趙生當麵道別;留在此處,卻又倍感無聊,真是去留兩難,進退維穀。思來想去,翰林突然想到,不如先寫好一封信,等有合適的人,找個機會寄給趙生,省得臨時著急。
於是,他喚來風得韻,讓他滴露研墨,提筆寫道:“自君之出,靡日不思,仰瞻山高,痛焉欲絕。錦水有魚,玉山有鹿。嗟世之人兮,苦分離,而莫聚。書不盡言,言不盡意,願言珍重,以慰予思。子簡賢弟情種。辱愛弟塗必含淚拜寄。”
書信寫好後,卻苦於沒有合適的人可以托付寄去,翰林隻能眼巴巴地盼著小燕能來。他整日裏百無聊賴,心情低落,強打精神走出園子,來到園外。眼前的風景依舊如往昔一般,可在他眼中,一切都已物是人非。他撫今追昔,想起與趙生相處的點點滴滴,不禁悲從中來,淚水奪眶而出,肆意縱橫。
正是: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盡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