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翰林散步園中消遣悶懷,見寒風刮麵,透骨生寒。回思趙生向日情致,淒然淚下,道:“天乎?何使我至此地也。”因作《二郎神》一套,以誌其相思景況。

[二郎神]:強遊遨,見彤雲遮斷相逢道,問桃源何處覓春曉。無限相思,徒自心中懷抱。癡魂時傍情圍繞。誌誠經讀得心焦。他去了,無音無耗,怎禁珠淚拋?

[集賢賓]:伊行已隔碧天遙,審覷處,恍結豐標,耳邊似把離情叫。再三聽,是自口相嘲。意攘心勞,料他們相思瘦倒,揉碎薛濤,忍見他斷腸詞調?

[黃鶯兒]:輾轉愈無聊,倚篷窗,怕遠眺。愁峰蹙眉離人貌,詩賦慵敲,經史懶瞧。清淚臨風落衣袍,音信杳,鍾情我輩,怎不掛心苗?

[貓兒墜]:狂風驟雨,何事恁摧撓。連理枝頭拆散了,妒花不管花窈窕。悲號,幾時得延平劍合,好友從交?

[尾聲]:相親相愛關心竅,吞聲忍氣強別了。複仇時,斷首剜心絕境梟。

且說翰林因思念趙生,對張狂、杜忌二人惱恨不已。這邊秦先生返回學館,聽聞此事後,立刻將張狂、杜忌喚至中堂,怒目圓睜,破口大罵道:“你們這等殘忍刻薄的小人!他與你們有何仇怨,竟要敗壞他的名譽,傷他父子天性,還壞了我學館的名聲!本想好好懲治你們一番,卻又怕旁人說我為了他人而害你們。你們這等同室操戈的畜生,我今日不治你們,自有上天報應。還不快收拾東西滾回去!若再敢拖延,我便到學師處遞上揭帖,到時候可別怪我無情。去!去!去!”二人討了個沒趣,灰溜溜地收拾行囊,離開了學館。

秦先生隨後轉身前往東園,安慰翰林。翰林心中感激不盡。之後,秦先生又前往趙生家中探望趙生,並告知他張狂、杜忌二人已被逐出學館,以此消除趙生父親心中的疑慮。趙生聽聞,心中大喜。

當晚,趙生悄悄對小燕說道:“那兩個惡賊已走,明日你可前去探望他。”小燕應道:“正是,也不知他此刻正如何思念相公呢。”

次日,趙生寫了一封信,並附上一首絕句,命小燕送去給翰林。翰林見到小燕,忙問道:“你家相公近來可好?隻怕相思已讓他消瘦得如潘安一般了吧。”

小燕歎道:“相公幽思滿懷,度日如年。您二位的相思之情,自是不言而喻。相公屢次想派我來看望您,隻是忌憚張狂、杜忌這兩個惡賊。如今幸好秦相公將他們逐出,也算是拔掉了眼中釘。隻是不知您二位何時才能重逢。”說罷,將書信遞給翰林。翰林長歎一聲,拆開書信讀道:“像我二人這般鍾情之人,卻分別得連一麵都見不上,即便是鐵石心腸之人,也會為此落淚。如今那兩個惡賊被逐,我心中著實暢快。隻是我心雖近,身卻遙遠,無法立刻飛到兄長麵前,與您暢敘別情,不禁又數次黯然神傷。情思楚楚,難以再多說些深情之語,還望兄長能在筆墨之外體諒我的心意。因思念成疾,不忍歌唱,此乃天意,又能如何?情意深重不必言語過於濃烈,感情深厚何須講情多。現附上絕句一首,以記相思。”

詩雲:

獨坐孤齋意若焚,徘徊雲漢淚如傾。

相思無限難言處,隻恐孤猿不忍聞。

上遇之之情兄即我。即日,弟趙王孫含淚拜

翰林看完,對小燕道:“你家相公如此鍾情,我即便死了,也再無遺憾。”小燕道:“我家相公讓我轉告您,務必耐心等待,稍有空閑,他便會前來相會,讓您切莫生他念。”翰林道:“我也定要等見他一麵,再決定行止。”說罷,叫人準備了酒飯招待小燕。又將趙生之前所作的曲子以及一些書信,交予小燕帶回去。小燕回到趙生處,將東西呈上。趙生免不了詢問翰林的近況,隻是二人無法相見,也隻能常常派小燕前去探望。

十二月初旬,忽然宗師發布考牌,十六日將舉行縣考。趙生的父親讓他前去納卷。趙生納完卷後,徑直來到瓊花書院,感謝先生前日為他解圍的恩德。隨後又前往東園看望翰林。翰林見到趙生,悲喜交加。趙生道:“本在心中盤算著許多話要對兄長說,可到了東園,卻半句也說不出來。”

翰林道:“你是如何脫身前來見我的?”趙生道:“兄長還不知曉。宗師發牌,十六日舉行縣考,全城上下一片忙碌。我因前來納卷,才得以抽空來看望兄長。隻是此番考試,若能進學便好。若不能進學,家父的責備還是小事,隻是我與兄長卻不能像從前那般相聚了。”說罷,淚水潸然而下。

翰林聽聞此事,又驚又喜。驚的是即將與趙生分別,喜的是終於有機會報答趙生。於是說道:“承蒙兄長厚愛,即便粉身碎骨,也不足以報答這份恩情。我所能依靠的,唯有這一片真心。考試之事,我雖不能直接出力,但依我揣測,兄長此番定能高中榜首。我早就想整理行裝離開此地,隻是因為未能與兄長見上一麵,才一直滯留在此。如今既然已經相見,即刻便要啟程。後年三月,我定會與兄長在北京相會。”趙生疑惑道:“我又怎能去到北京呢?”翰林道:“我所說的話,日後自會應驗。兄長且記住,權當是日後的談資吧。”說罷,翰林起身作辭。

趙生垂淚道:“才剛相逢,卻又要說遠別,我肝腸寸斷啊。”翰林道:“我們定會有重逢之日,不必如此心酸。東耳生、水之番、張狂、杜忌這四人,我定會為兄長出氣。”

風得芳、風得韻、小燕知道他二人分別已久,便將園門關上,各自走開,給他們留出獨處的空間。翰林望著趙生,依依不舍道:“分別之後,你會思念我嗎?”趙生道:“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怎能不思念。”翰林道:“如此,我即便死上九次,也再無遺憾。”說著,伸手摟住趙生道:“我們闊別已久,如今又要遠別,我想為兄長壯行,還望兄長莫怪我唐突。”

趙生並未推辭,道:“我因家父禁令,致使兄長柔腸百結,我心中愧疚,罪孽深重。如今匆匆言別,恨不得能隨兄長一同離去,又怎會吝嗇這同枕共眠的時光呢?”於是,二人解衣同睡。隻是歡情被離思所阻,難以盡情暢懷。

之後,翰林起身作別道:“後年之約,我定不會爽約。考試在即,兄長務必要保重自己,切莫掛念我。兄長已出來許久,恐令尊察覺,又要多一番氣惱,還是趕緊回去吧。我也即將踏上遠行之路。”趙生哽咽著說不出話來。翰林也泣聲道:“此事實出無奈,我若不走,對你毫無益處。你此番考試關係重大,若一蹶不振,那朋友的嘲諷、父母的輕視都會接踵而至。我走之後,你當以考事為重。他日相逢,我們都不要以寒酸之態相對,如此才不負我們的情誼。隻是有一句要緊話,你若進學獲得科舉資格,到了考場,務必記住‘文章達上台’,千萬不可忘了這句話。”說罷,倒身拜別,幾乎泣不成聲。二人又相互安慰了一番。

不一會兒,三個小童都回來了。見兩位主公如此淒慘,聽聞即將分別,也都紛紛落淚。風得韻、風得芳叮囑趙生要保重身體,小燕則囑咐翰林莫要因相思傷了身體。小燕道:“出來太久了,恐怕老爺會派人尋問到此處,又要多受一番氣,還是快些回去吧。”趙生驚恐又悲傷地說道:“再遲一刻也好啊。”翰林擔心趙生情癡,再惹出其他事端,便哄他道:“兄長如此留戀,我且再住幾日,等兄長縣考之後,看情況再作分別。你可先回去,安心讀書。”趙生點了點頭,再次拜別,強忍著悲傷離去。

正是:流淚眼觀流淚眼,斷腸人送斷腸人。趙生已然踏上歸程,卻數次回頭張望,神情淒婉欲絕。

翰林目送趙生離去,回到房中,即刻吩咐風得芳、風得韻收拾行李。之後,他前往秦先生處辭行,說道:“學生久別雙親,思念甚切,欲歸鄉探望,即刻便要啟程,在此向老師拜別。”

秦先生滿心不舍,然見他去意已決,難以強留,感慨道:“本正與你相談甚歡,忽聞你要遠行,實是不舍。但遇之你歸鄉探望父母,為師又怎敢強留。”言罷,吩咐擺酒為其送行,又歉然道:“委屈高賢在此許久,為師心中實是不安,若有不周之處,還望你多多包涵。”翰林恭敬道:“承蒙老師不棄,將學生收之門下,厚愛有加,教誨不倦,隻是學生愚鈍,未能領會老師的高深教導,有負老師的殷切期望。”酒過數巡,翰林起身告辭。眾學友見他行事與常人不同,心中皆感詫異,一同將他送出觀門。

翰林離開瓊花觀,徑直來到顧家園。風成等人早已在此等候,見他到來,紛紛上前磕頭請安,問道:“老爺一去這麽久,我們實在放心不下。隻因尊老爺有吩咐,我們也不敢前去探望。老爺您一向可好?”翰林一一作答後,吩咐道:“備好轎子,明日我要去拜訪江都縣知縣。”次日,翰林來到縣衙前,遞上名帖。知縣與他乃是同年進士,見帖後,連忙將他請入後堂,欣喜道:“年兄來得正是時候,正值縣考之際,我正愁無人幫忙審閱試卷,年兄才高八鬥,定要幫我選拔出幾個優秀的門生,以收攏士子之心。”翰林謙遜道:“能為年兄效勞,自是應當。隻是學生才疏學淺,恐怕難當此重任,有負年兄所托。”知縣笑道:“年兄乃海內知名之士,何必如此謙遜。”翰林謝過知縣,便在縣衙內住下。

五六日後,到了縣考之日。知縣與翰林一同商議出了考題,在察院開考。當晚,所有試卷盡數送到後堂,封門閱卷。知縣與翰林一邊對飲,一邊閱卷。忽然,翰林看到趙生的卷子,不禁拍案讚道:“奇才,奇才!這等小子之中,竟能有如此文章,隻怕是請人代筆的。”知縣接過卷子一看,也道:“果然是好文章。”

翰林仔細地密圈密點,說道:“此乃翰林筆法,絕非尋常小子所能寫出。若真是這孩子自己所作,那我與年兄的地位,他日後指日可及。明日須將他叫來麵試,若不是他自己所寫,定要重重懲處,以儆效尤,還要捉拿代筆之人及其父師。若確實出自他手,自當對他另眼相看,破格相待。”知縣點頭道:“年兄所言極是,明日便可知分曉。”接著,又看到東耳生、水之番的卷子,隻見文理不通,錯漏百出,翰林對知縣道:“這般不通的文章也來應考,分明是戲弄官府,應當張貼在照壁之上,以警示眾人,還要捉拿他們本人及其父師加以責罰,免得放榜之時,這些不通之人前來糾纏。”

知縣次日升堂,寫下一張朱票,上寫:“急喚趙王孫當堂複試,以定批首。”又吩咐皂隸道:“即刻將人帶來,我在此坐候複試。”公差領命,如飛一般前去。知縣又吩咐將東耳生、水之番的卷子張貼出去,眾人圍觀,那二人好不羞愧。知縣還派人去捉拿他們二人及其父師。這二人隻因與趙生結仇,妄圖拆散他與翰林,今日翰林借公務之便,報了前仇,讓他們身敗名裂。

正是:從前做過事,沒興一起來。

且說趙生的父親,正陪著秦先生在家中翻看趙生的考卷,忽然,公差匆匆而至,高聲叫道:“趙老爺,恭喜恭喜!”趙父一臉疑惑,忙問道:“喜從何來?”公差遞上一張紅票,趙父接過一看,頓時喜上眉梢。秦先生見狀,趕忙讓趙生換上一身整潔的青衣,又備好轎子,與趙父一同送趙生前往縣衙複試。同時,還打發了公差一個豐厚的喜包。小燕則拿著筆硯,跟在眾人身後,一行人來到縣衙前。

此時,恰逢東耳生、水之番連同他們的父師,被一條繩子拴著,帶到了縣衙前。趙父與他們原本相識,見狀大吃一驚,忙問發生了何事。東耳生的父親滿臉羞愧,歎道:“生了個不成器的兒子,整日蒙騙於我。”說著,指了指照壁,無奈道:“寫出這般文理不通的文章,他自己活該如此,卻又連累了我這把老骨頭。”隨後,他反問趙父:“趙兄,你因何事到此?”

公差在一旁接口道:“他家小相公可是老爺特意接來複試,要定批首的,和你家公子可不一樣。”此時,知縣尚未退堂,眾人報上姓名,便一同進了縣衙。趙父看著自家兒子這般風光,再瞧瞧別人的兒子那副狼狽模樣,又想起他們曾是昔日同窗,再聯想到前些日子發生的事情,不禁暗自思忖:“這兩個畜生,真是活該有此下場。”心中歡喜之情,溢於言表。

趙生見到知縣後,知縣當堂出題。趙生才思敏捷,一揮而就,一連呈上三篇文章。知縣看罷,見他年紀輕輕,文章卻寫得如此出色,不禁滿口稱奇,當場便許諾將他定為批首,並叮囑他回家後要用心讀書。東耳生和水之番跪在一旁,嚇得瑟瑟發抖,滿心懊悔,暗自嘀咕道:“當初與他並無仇怨,若是那時對他友善些,他今日或許也會為我們美言幾句。如今,他可真是一步登天了。”

趙生謝過知縣,知縣一直將他送到滴水簷邊。趙生走到堂下,經過東耳生和水之番身旁時,忍不住奚落道:“二位仁兄還在此等著複試麽?小弟先行一步,二位仁兄可要用心,慢慢來吧。”二人聽了,羞愧得無地自容,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趙生的父親和秦先生迎了上來,趙生將方才之事一五一十地告知他們,眾人皆興奮不已。隻見東耳生和水之番各被責打二十大板,還各罰五十兩銀子用於修城。這邊趙生等人興高采烈,那邊東耳生和水之番卻陷入了無盡的苦惱之中,爹娘埋怨,朋友輕視。趙生出了縣衙,父親早已備好轎子在一旁等候,將他抬回家中。

眾人都覺得趙生辛苦,連小燕也跟著高興起來。趙生回到書房,對小燕說道:“看來我的功名似乎有了指望,隻是不知塗相公的消息,實在放心不下。”小燕勸道:“考事當前,相公還是應以考事為重,暫且不要為其他事情分心。等功名到手,再作打算。”趙生點頭道:“你說得也在理。”

此後,趙生參加考試,從縣試到府試,再到院試,一路過關斬將,皆取得批首的好成績,順利獲得了科舉資格。一時間,那些趨炎附勢之人紛紛上門,有的來為他說親,有的想跟著他讀書,趙生一概拒絕。不久,秋試來臨,趙生進入考場,想起翰林曾叮囑的“文章達上台”,便在文章的結尾處巧妙地將這句話隱於其中。發榜之時,趙生果然高中高魁。同年,張狂和杜忌卻因德行有虧,在考試中都被列為六等,真是大快人心之事。秦先生派人回家取來盤纏,便與趙生一同從廣陵出發,前往京城。此番師生二人同行,一路倒也平安無事,無話可說。到了京城,他們尋得一處住所安頓下來。這一年,主考官正是鳳翔。三場考試結束後,趙生再次高中高魁,秦先生也榜上有名。

次日,二人一同前往拜謝主考官。鳳翔親自迎下座來,趙生抬頭一看,頓時驚得魂飛魄散,秦先生也嚇得目瞪口呆,然而兩人都不敢出聲。一番接見過後,鳳翔單獨留下趙生吃飯。坐定之後,鳳翔問道:“賢契可認得塗遇之?”趙生頓時臉紅,答道:“他是門生的好友,老師如何知曉?”鳳翔笑道:“北京之約,賢契難道忘了?”趙生疑惑道:“這是我與好友的私密之語,老師又是如何得知的?敢問遇之兄如今在何處?”趙生心裏其實明白,但不便直接承認。

鳳翔道:“你可知,昔日的塗生,便是今日的鳳翔。”趙生聽後,連忙磕頭謝恩,說道:“昔日是好友,今日成恩師,老師成就我的恩情,與養育我的父母無異。隻是不知老師當日為何前往揚州?”於是,翰林便將當初與趙生相逢以及改名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至此,趙生才知道,當年的北京之約並非虛妄。

趙生回去後,將此事告知秦先生,秦先生感慨道:“幸好當初未曾怠慢他。”後來,趙生參加殿試,中了二甲,秦先生中了三甲。趙生承蒙禦賜歸娶,由知縣做媒,娶了倪翰林的小姐。婚後,趙生赴任為官,政績斐然,聲名遠揚,後轉任吏科給事。再後來,翰林因得罪權貴,被判斬首之刑,滿朝文武皆畏懼權勢,不敢出聲。

趙生卻不畏強權,冒死進諫,多次上奏,痛哭流涕,極力為翰林洗刷冤屈。經過七次上奏,翰林終於得以免罪。此後,二人一同棄官,帶著家眷隱居於白門,兩家世代交好,傳為佳話,此處便不再贅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