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生依著文生的主意,差人將那珍貴的玉鳳呈送給太守。太守見了玉鳳,頓時喜出望外,眼中滿是驚喜之色。他欣然收下玉鳳後,當即懇請二府、三府出麵,為他與雲生做媒,商議婚事。雙方選定了一個良辰吉日,陸小姐便風風光光地嫁入了雲家。這陸小姐當真生得如花似玉,嬌俏動人,恰似那春日裏盛開的繁花,讓人一見傾心。

有《一斛珠》一詞,專道她的美貌:曉霧輕籠,晴山淡掃,新妝精巧絕倫。一片閑情,盡付花鳥之間。朱顏嬌豔,不知人間煩惱為何物。海棠般的麵容,在夢中亦能讓人沉醉;柳葉般的身姿,在簷前盡顯嬌態。桃花扇底,偶爾露出的淺笑,仿若春日裏最明媚的春光。再聽她那婉轉的歌喉,恰似上苑中的黃鶯,清脆悅耳。

新人步入洞房,伴娘輕柔地為陸小姐脫去簪笄,而後,一對新人攜手雙雙步入婚床。新郎貪戀新娘的美貌,新娘愛慕新郎的才華,好一幅郎才女貌、情意綿綿的畫麵。

隻見:為雲複為雨,相依更相戀。美配逢良夜,佳期正妙年。新郎目光中滿是柔情,看著新娘,仿若她是世間最珍貴的美玉;新娘則麵帶羞澀,神色間盡顯嬌柔嫵媚。更有那令人銷魂之處,新娘嬌羞無限,脈脈含情,卻又羞澀得說不出一句話來。

然而,雲生雖身處陸氏身旁,心中卻始終惦記著文生。天還未亮,他便悄悄起身,走出書房。文生見了,笑著打趣道:“新郎官這時候不陪著新娘安睡,跑到我這兒來做什麽?”天章一臉關切地說道:“我念著賢弟你獨自一人,怕你寂寞,特來陪陪你。”

文生微笑著搖了搖頭,說道:“兄長如今新婚燕爾,大事已成,我睡得安穩得很,兄長不必為我操心。”雲生見文生如此說,心中仍有些不甘,想要與文生親昵一番。文生卻正色道:“新婚之時,不可三心二意。待過了這段日子,一切都聽兄長的。”雲生聽他說得在理,也隻得打消了念頭。

自那以後,雲生和文生之間的情誼愈發深厚,彼此相知相惜。雲生在審案時,遇到難以決斷的案子,文生總能憑借著過人的智慧,為他一一剖析,給出恰當的判斷。

一時間,整個郡中的百姓都對他們讚不絕口,稱他們為“神明”。曾有一起邵氏長達四十年的冤案,曆經十位官員之手,都未能查明真相,最終在文生的一番分析下,真相大白。那多年的沉冤,瞬間得以昭雪,無辜者的冤屈得以洗刷。

文生還敏銳地察覺到冤民的冤案背後,有衙役受賄、徇私枉法的情況,於是嚴懲了二十餘名不法衙蠹,將十人判充軍,十六人判徒刑。在三年的時間裏,文生幫助雲生為百姓洗刷了七十餘件沉冤。那些多年懸而未決的案件,到了他們手中,往往能迅速查明真相。

曾有一個奸惡的和尚,拐騙良家女子,將其剃度為僧,路過臨清時,被雲生一眼識破,喝令拿下。查明實情後,將那和尚當眾焚燒,還幫那女子重新尋得歸宿,嫁為人婦。

又有一夥強盜,聽聞雲生斷案如神,心生好奇,特意喬裝打扮,前來試探。可他們剛一進城,便被雲生察覺,盡數拿下。雲生的神明莫測,諸如此類的事跡數不勝數。他懲治貪官汙吏,戒絕殘酷刑罰,所作所為,樁樁件件,皆是為了百姓。

就連隔省那些無法查明真相的冤案,百姓們也紛紛前來向雲生求助,有的甚至將案件送來,請他裁決。隻要是事關重大的案件,雲生必定會認真處理,有時還會親自前往當地進行審判。別省的官員,對雲生的神異之才欽佩不已,非但不忌諱他插手本省事務,反而紛紛向他請教。雲生所到之處,都為當地百姓帶來福祉。

一時間,府縣院道各級官員,無不以他為榜樣,秉持清正廉潔的作風,奸邪之民漸漸收斂,官府大堂都變得冷冷清清,門可羅雀。臨清百姓能享受三年的清廉之福,這其中,文生功不可沒。由於雲生政績卓著,清廉之名遠揚,被提拔為兩浙大巡。而陸知府也因政績突出,加升為臨清道。

雲生找到陸知府,恭敬地說道:“嶽父大人,我想帶著令愛回南方侍奉老母,不知嶽父意下如何?”陸公道:“這是為人婦者應盡的孝道,本該如此。隻是小兒如今在京求學,不能相送,隻能派家中仆人護送你們了。”雲生辭別了嶽父母,與夫人乘坐一艘船,文生則另雇了一艘船,一同踏上了歸途。

船行將至淮安,雲生細細打量文生,見他雖已年屆二十,可容貌依舊宛如十七歲時那般青春年少,而且風姿神韻、氣色光澤,似乎更勝往昔。再加上文生機敏過人,斷案如神,雲生對他愈發敬重。

二人相對而坐,舉杯共飲,相談甚歡。雲生感慨道:“想當年在龍興寺等候賢弟的情景,仿佛就在昨日,可如今我們的境遇,卻已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真可謂天淵之別。”

文生一聽這話,心中猛地一震,仿佛被觸動了心底最深處的那根弦。他深知,自己與雲生的緣分已盡,不禁長歎一聲,淚水奪眶而出,緩緩說道:“雲兄,我與你恐怕要分別了。”雲生聽到這話,猶如五雷轟頂,隻覺仿佛從高山之巔失足墜落,又似在大海中遭遇狂風巨浪,整個人瞬間失去了方向,不知所措。

他急切地說道:“賢弟,我們一起曆經了多少艱難困苦,才走到今天這一步。如今正好一同前往貴省,報仇雪恨。之後,賢弟你可以重振書香門第,恢複家族榮光,再議婚娶之事。如今正是苦盡甘來的時候,你怎麽能說出分別的話呢?我實在是不明白。”

文生神色黯然,緩緩說道:“我連自己的身世都不知在何處,還談什麽重振書香、恢複家族?又何來婚娶之說?”雲生更加疑惑,說道:“賢弟這話說得愈發荒唐了,你此刻就站在我身旁,怎麽能說不知自己身在何處?站在我麵前的,難道不是活生生的人嗎?”文生苦笑著,眼中滿是哀傷,說道:“我真的是人嗎?”雲生隻當他在開玩笑,說道:“這就更可笑了,不是人難道是鬼不成?”

文生再也抑製不住心中的悲痛,放聲大哭道:“沒錯,我就是鬼!兄長可還記得,三年前在龍興寺,你夢到我將頭顱還給你,以完成我們刎頸之交的誓言?當時我被乜儀賓逼迫,若不死,必定會遭受屈辱。所以我打發兄長前往淮安,自己則假意答應順從那賊。到了第三日,那賊果然送來新衣,我盡數穿上。到了約定的時間,那賊前來與我飲酒,我佯裝欣然迎接,毫無嫌隙。他以為我真心順從了他,便遣散了仆從,隻留我們二人對飲。酒至半酣,我借著酒勁,言辭激昂,將自己避難的經曆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而後以劍擊桌,那老賊嚇得慌忙躲到桌下。我趁機照著自己的脖頸一劍揮下,以死踐行了舍身報答兄長的誓言。我死後,一縷魂魄不散,前往淮安,在夢中與兄長相見。後來,我有幸遇到慈航大士,向她祈求慈悲。大士憐憫我重情重義,為情而死,便授予我聚形符、防身誥,讓我得以在白日顯形,自由出入。所以才能與兄長相伴這數年。當初我死後,屍體直立不倒,右手持劍,左手拎著自己的頭顱。那賊次日起床看到我,嚇得魂飛魄散。他畏懼我的英靈,便將我厚葬,我所持的那把劍,也一同陪葬。如今我的棺木就寄存在瓊花觀中。懇請兄長將我的棺木帶回,交給我的老母,將我安葬在故園,讓我能得以安葬在祖宗身旁,這對我來說,如同重生一般。至於報仇雪恥,扶植孤弱,表彰門閭,這些都是兄長你的事了,我也不必多言。”

雲生聽文生這一番言語,猶如遭了雷擊,頓時呆立當場,雙目圓睜,直直地盯著文生,滿臉盡是難以置信的神色。文生見狀,輕聲問道:“兄長,你還是不肯相信嗎?我本是男兒身,又怎能嫁與令嶽?若不成親,又怎能取得那玉鳳?這玉鳳,可是令嶽親口對我講述其來曆,而後親手遞與我的。兄長可還記得隔壁鄰家女子屍首失蹤之事?實不相瞞,那是我借屍還魂,賣身成就你納監的大事。我初次從園中出來時,兄長問我為何身著白色衣衫,那便是徐家姑娘入殮時所穿的殮衣。第二次入園,我借口去收拾東西,實則將那殮衣投入井中,以銷毀痕跡。我陪伴令嶽四十日,那期間確是女身。到了中秋佳節,我算準你終場考試之日,借著樓閣倒塌之機,神魂出竅,趕赴京城與兄長相見。如今,那徐氏的屍身,令嶽還寄存在臨清的觀音寺中,尊夫人也都知曉此事。那徐氏在中秋三更去世,而我恰好在三更抵達京城,若不是鬼魂,又怎能如此迅速?再者,就拿參奏案件一事來說,我又並非神仙,可數十年前的舊事,卻能如同親眼所見一般清楚。如此種種,足以證明我是鬼魂,兄長還有何疑慮呢?”

雲生定了定神,緩緩說道:“照你這麽說,賢弟當真為鬼。可你我之間的情誼,本就生死難隔。賢弟既然有靈,長留在這世間又有何妨,為何非要離去呢?”文生神色黯然,微微搖頭,說道:“我與兄長的情緣已然滿了,不能再繼續停留。”說罷,他抬起手,指向遠方,輕聲道:“瞧,來接我的人已經到了。”

雲生順著文生所指的方向舉目望去,隻見一支神秘的船隊緩緩駛來。但見:旌幹搖曳,在月影下投下斑駁的影子;鼓吹齊鳴,與那鴻雁的叫聲交織在一起。船帆張開,繡帳飄揚,與寶船相互輝映,熠熠生輝;船檣之上,紅霞繚繞,與欄舟一同閃耀著璀璨的光芒。

喝道開路的,皆是身強力壯的力士,頭戴黃巾;排列成隊的,全是麵目猙獰的牛頭馬麵。一條條蛟龍簇擁著前行的船隻,眾多鬼判恭敬地迎接前來的使節。雲生向來不信陰陽鬼神之說,可今日親眼所見,方知世間真有神鬼之事。

天章滿心疑惑,忍不住問道:“賢弟在陰間所居何職?”文生一臉莊重,答道:“承蒙慈航大士保奏,我被敕封為南海水神總管。”說話間,那船隊漸漸靠近,隻見那些鬼判、牛頭、馬麵紛紛一齊跪下,恭敬地稟報道:“限期已近,請大王登舟赴任。”

文生轉身吩咐道:“取冠帶過來。大家給雲老爺磕個頭。”眾鬼判依言,紛紛對著雲生磕頭行禮。

文生戴上三山帽,穿上大紅蟒袍,係上碧玉腰帶,蹬上皂色朝靴,接過金英寶劍和誥命,對著天空,虔誠地謝恩完畢。而後,他轉過身,對著雲生,鄭重地拜辭道:“此前該說的話已然說盡,如今也不再多言。隻願兄長多多珍重,莫要讓我在陰間也為你掛心。”說罷,他解下腰間所佩之劍,遞給雲生,說道:“這是我殉葬棺木中的佩劍,兄長日後見到此劍,就如同見到我一般。倘若他日在海上相逢,我們再暢敘別情。”

雲生喉嚨哽咽,悲痛得說不出一個字來,隻能滿目淒惶,不停地微微點頭。文生亦是潸然淚下,再次拜別,轉身朝著那船隻走去。

文生剛登上船,刹那間,陰風大作,天地間仿佛被一層陰霾籠罩。待雲生再定睛看去,那船隻已然消失得無影無蹤。雲生再也抑製不住心中的悲痛,放聲大哭,幾近昏厥。哭聲驚動了陸小姐,她連忙叫家人過船,將雲生攙扶回來,並關切地詢問緣由。雲天章強忍著悲痛,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從開始到結束,詳細地說了一遍。

小姐聽聞,心中既驚駭又欣羨。驚駭的是,文生身為鬼魂,卻與人毫無二致;欣羨的是,他不僅成就了雲生的功名,還促成了他們夫婦的親事。小姐輕聲勸慰道:“他既然已成神,你也該感到欣慰。隻要你能替他報仇雪恥,便是沒有辜負他的一番情誼,又何必如此兒女情長,作此傷心之態,傷了自己的身體呢?”

雲生緩緩收住淚水,說道:“賢妻所言極是。隻是他如此深情重義,世間罕有,叫我如何能輕易割舍這份情誼?”說罷,他吩咐加快行程,朝著揚州而去,準備在那裏處理公務。

三日後,雲生一行人抵達揚州。他吩咐掌管書劄的下屬,精心書寫了一通家名帖,而後乘坐著氣派的大轎,前往乜儀賓府邸。乜儀賓聽聞有貴客到訪,卻不知對方來曆,隻當是有重要相知前來,趕忙整理衣冠,鄭重出迎。見到雲生的那一刻,他心頭莫名一震,隻覺眼前之人麵容似曾相識,卻又一時想不起來,於是滿臉堆笑地問道:“大人今日光臨寒舍,不知有何吩咐?”

天章神色冷峻,目光直直地盯著乜儀賓,緩緩說道:“老大人,您當真忘卻了嗎?三年前,承蒙您將舍弟留在府上。那時,因我忙於王事,未能及時前來接他。如今,我奉旨代巡浙江,告假回鄉祭祖,便想與舍弟一同歸鄉省親。”

說罷,他示意隨行之人,托上精心準備的禮物,接著說道:“這裏有白金三百兩,彩緞八段,每一樣都比當年大人賜予舍弟的厚一倍,以此聊表對大人昔日關照的酬謝。還望大人慨然收下,讓舍弟隨我一同回家,我將感激不盡。”

乜儀賓聽聞此言,隻覺一陣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驚得魂飛魄散,頓時呆若木雞,半晌說不出話來。他心中暗自叫苦:“這不是取命鬼來了嗎?”臉上瞬間漲得通紅,好不容易才擠出“請罪”二字。雲生見狀,步步緊逼,又催促道:“舍弟如今在何處?還請大人速速將他請來相見。”乜儀賓此時早已嚇得六神無主,神色慌張,語無倫次地應道:“是,是……”

天章見他這般模樣,心中怒火更盛,厲聲喝道:“你雖身為皇親,卻也沒有強用禦史之弟為奴才的道理。我如今以禮贖回,你若還不肯,待我奏明聖上,你少不得也得還我一個完好的人!”乜儀賓見雲生已然變臉發怒,嚇得連連點頭,說道:“我這就去請,這就去請。”

雲生冷眼看著他轉身走進後廳,心中暗自思忖:“今日定要為賢弟討回公道。”正想著,忽聽後廳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緊接著,隻見乜儀賓連滾帶爬地衝了出來,口中發狂大叫:“乜儀賓,你往哪裏逃?今日必須還我命來!”眾人定睛一看,卻見他身後,文生手持寶劍,拎著自己的頭顱,怒目而視,喝道:“乜儀賓,拿命來!”

乜儀賓滿臉驚恐,徑直朝著雲生奔來,一邊跑一邊大笑道:“有勞哥哥前來搬弟之喪。這老賊逼死我,今日定要他血債血償。我臨死之時,在書房留下了遺詩,兄長一定要去看看。我去也!”話音剛落,隻見乜儀賓猛地大叫一聲:“文韻殺我!”隨後,身體連顛數下,開始自打自毆,最後“撲通”一聲,重重地跌倒在地,七竅流血,當場氣絕身亡。

雲生望著乜儀賓的屍體,長歎一聲,說道:“吾弟好英靈啊!這老賊終於得到了應有的報應,賢弟的仇,今日也算稍有得報!”他定了定神,轉頭吩咐乜家的人:“叫個能主事的出來。”不一會兒,一個年老的仆人戰戰兢兢地走了出來,問道:“老爺有何吩咐?”

天章神色凝重,說道:“你家主人逼死我家小相公,本想與他沒完沒了,但他如今已死,我也暫且消了些氣。我且問你,小相公的屍身現在何處?”老仆連忙答道:“現寄存在瓊花觀內。”又補充道:“自從小相公死後,他的房間時常有怪異現象,無人敢進去,所以一直封鎖著。”

雲生聞言,當即命人打開那間屋子。他走進房內,看到牆壁上的詩,頓時悲從中來,放聲大哭道:“哀哉,雅全!痛哉,雅全!你如此堅守節義,真是感天動地,泣鬼神啊!”哭罷,他吩咐擺駕前往瓊花觀。

到了瓊花觀,道官趕忙接入。老仆引領著雲生來到停放靈柩的地方。雲生一見靈柩,頓時悲痛欲絕,“撲通”一聲倒地,一邊痛哭,一邊磕頭祭拜。滿道觀的人見此情景,無不為之動容,紛紛落淚。

雲生強忍著悲痛,叫人擺開祭禮,三次奠酒完畢,又大哭了一場。而後,他吩咐下屬去江都縣討來一隻船,在船上鄭重地寫上:“賢弟文雅全之柩。”

一路行程匆匆,眾人默默無言,不知不覺已抵達鎮江。雲生將裝載著文生靈柩的喪船穩穩停在鎮江岸邊,而後親自護送家眷前往南京。抵達南京後,他先是拜見了母親與兄長,將家眷妥善安頓下來。隨後,又花了兩日時間,出門拜訪當地的親朋好友與故交。

此時才得知,原來的知縣已升遷至浙江黃岩道任職,而那石生也早已去世。在南京停留了五七日,雲生心中始終牽掛著未竟之事,心慌意亂,滿心淒然。於是,他辭別了妻子與母親,馬不停蹄地飛奔回鎮江。顧不上回家稍作歇息,便即刻來到碼頭,催促民夫準備車馬,打算兼程趕路,以最快的速度前往杭州。一路上,眾人日夜兼程,不敢有絲毫懈怠,沒過幾日,便順利抵達杭州。

雲生將喪船另行停泊妥當,此時,大小官員早已聽聞新按台到任的消息,紛紛前來迎接。雲生在眾人的簇擁下,前往官署,與院中的各位官員一一相見。眾人相互寒暄,場麵熱鬧非凡。雲生在與官員們的交談中,了解到當地的諸多事務與民生狀況,心中暗暗思忖著如何才能更好地治理此地,為百姓謀福祉。

在處理完一些必要的公務後,雲生著手調查一起複雜的案件。他命人將文韶和強盜沙狗兒帶到堂上。雲生目光如炬,直視著文韶,嚴肅問道:“你可是窩藏盜賊的窩家?”文韶早就聽聞雲按台清正廉明、斷案如神的德政,此刻見雲生發問,心中一酸,不禁哭著說道:“老爺,關於窩家之事,實在是冤枉啊!不知是何人下此毒手,竟囑咐他人攀害小的。小的實在是無辜的。”

雲生微微皺眉,又問:“那你兄弟呢?他如今在何處?”文韶神色有些慌張,猶豫了一下,說道:“老爺不必問他,他才十四歲,年紀尚小,斷無做賊的道理。家中若有罪責,全都在小的一人身上便是。他已逃出多年,至今不知去向,老爺也不必再費心追問了。”這時,一旁的沙狗兒卻突然開口道:“他年紀雖小,可確實是正犯,求老爺務必嚴追。”雲生聽聞此言,臉色一沉,當即叫人取來夾棍。文韶一聽,嚇得渾身一顫,連忙說道:“小的認了,小的認了。”雲生嚴肅道:“死罪豈是能隨意認下的?你可想清楚了!”

文韶滿臉悲戚,哭著說:“小的實在是無法忍受那刑罰之苦,與其受刑,寧可認下這死罪。”雲生卻並未理會他,此時,夾棍已然取到。文韶隻是不停地哭泣,雲生見狀,心中生疑,轉而吩咐道:“把沙狗兒夾起來!”那些公人得了命令,如同黃鷲捉兔一般,迅速將沙狗兒夾了起來,而後狠命地敲擊夾棍,足足敲了二百餘錘。雲生盯著沙狗兒,冷冷地道:“你買通之人,我早已盡知。你若如實招來,尚可從輕發落,若有半句假話,便活活夾死你!”那強盜被夾得死去活來,實在是熬刑不過,最終供出是萬噩指使。

雲生微微點頭,說道:“這就對了,詳細說出來,不得有半點隱瞞。”強盜無奈,隻得將買通之事一五一十地詳細說了一番。原來,萬噩貪圖錢財,與沙狗兒勾結,企圖陷害文韶,謀取他家產。雲生聽完,心中大怒,暗暗記下了萬噩的罪行,打算日後嚴懲。

雲生處理完這起案件的關鍵環節後,目光再次轉向文韶,問道:“你可知道你兄弟的事情?”文韶一臉茫然,如實答道:“不知。”雲生神色凝重,遂把文生此前的遭遇,從他與雲生相識,到被乜儀賓逼迫,再到最終為守節義而死的前前後後,細細說了一遍。

文韶聽完,如遭雷擊,這才知道自己的兄弟早已死去,頓時悲痛欲絕,哭得死去活來,身子不停地顫抖,悲傷之情溢於言表,久久不能自已。雲生看著他這般痛苦,心中也滿是同情,輕聲說道:“逝者已矣,不能複生。你兄弟的靈柩此刻就在岸邊的喪船上。我這裏備了些薄禮,權當是助你葬弟的資財。你可即刻同船回去,將靈柩護送回故裏安葬,待此事辦完,再來見我。”說罷,雲生差了兩個公差,跟隨文韶一同歸家。

文韶回到家中,母親和妻子見他洗清了冤屈,心中好不歡喜。然而,文韶卻號啕大哭,悲痛地喊道:“兄弟已死了!”隨後,他將從雲生那裏得知的兄弟之事,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一家三口聽聞此噩耗,頓時抱頭痛哭,哭聲在屋內回**,令人心碎。公差在一旁勸慰道:“且到船上再哭也不遲,咱們還是趕緊去料理後事吧。”

就在這時,一名外郎匆匆趕來,說道:“老爺讓我轉告大相公,他因公務纏身,無法親自前來相送,心中甚是歉然。老爺知道大相公官司之後,衣著有所欠缺,特命我送來白銀十兩,讓我陪大相公到街上,買幾件衣服,再購置些酒食,護送大相公出關,接回靈柩歸葬,之後回來向老爺回話。”文韶聽後,心中感激不已,連忙謝過。

他心想:“自己原本隻是個蒙冤的囚徒,如今卻忽然被尊稱為相公,這一切不知是虧了誰的幫助。果然是人靠衣裝,換上幾件新衣服後,頓時與往日大不相同。”隨後,文韶乘坐著轎子,徑直來到船上。一見到兄弟的靈柩,他與母親、妻子三人再次環繞著靈柩痛哭起來,哭聲震天,仿佛要將這世間的悲痛都宣泄出來。直哭得天空昏暗,大地仿佛也為之動容,寒風瑟瑟,露冷霜寒,周圍觀看的人無不落淚,聽聞哭聲的人也都心生傷感,紛紛感歎世事無常,命運多舛。

正當眾人準備起運靈柩之際,忽然,按台的差官匆匆趕來,帶著莊重的祭品,為文生舉行了一場肅穆的祭奠儀式。祭禮完畢,載著靈柩的船隻啟航,沿著水路緩緩駛向苕溪。

文生那尚未過門的妻子萬氏,聽聞文生已然離世的噩耗,猶如五雷轟頂。她強忍著內心的悲痛,親自前往迎接靈柩。然而,這突如其來的巨大打擊,讓她難以承受,竟當場嘔血,隨即香消玉殞。原來,她在得知消息之時,便已暗自服下毒藥,決心隨文生而去。眾人無奈,隻得將他們二人合葬在一起。

縣官得知此事後,迅速向上司申報。雲按台聽聞,深感惋惜與敬佩,親自為文生題請表彰,並親臨墓地祭祀。他站在墓前,感慨萬千,對著墓碑說道:“賢弟為情義而死,弟媳為愛情殉身。你們二人在地下,也可無憾了。”祭祀完畢,雲按台又特意請文韶前來相見。他語重心長地勸慰文韶,要他專心向學,日後定能有所成就。

這一年,在雲生的大力舉薦之下,文韶順利進入縣學讀書,踏上了求學之路。此後,文韶的家境也逐漸殷實富饒起來,曾經失去的田產也都盡數恢複。他的妻子賢惠善良,對待丈夫恭敬有加,侍奉婆婆孝順至極。後來,妻子為他生下兩個兒子,文韶便將其中一個兒子過繼給文韻,以延續文韻的香火,使他的祭祀得以綿延不絕。

不久之後,聖旨下達,敕封文韻為海神。當地百姓依照旨意,興建廟宇,供奉文韻神像。廟宇落成之時,殿宇莊嚴肅穆,緊鄰著百姓的居所。雲按台親自前來設祭,宣讀詔書。儀式正進行間,忽然有一艘大船乘風破浪,急速駛來。雲生定睛一看,隻見船上之人正是文生,而且他竟毫不避諱眾人。

雲生趕忙迎上前去,將文生接上岸來。文生上岸後,對著雲生深深一拜,感激地說道:“老母和家兄,承蒙兄長您悉心關照,若不是兄長將我們視為生死與共的骨肉至親,又怎能做到如此地步?我不過是為兄長略盡綿薄之力,以此報答兄長的知遇之恩,卻不想竟驚動了聖上,蒙此顯赫的封賜,得以受百姓崇祀,這一切都是兄長的恩賜啊。我的妻子又承蒙兄長嘉獎,如此恩情,真是讓我們生者與死者都深受恩澤,感恩不盡。”

雲生聽後,心中感慨,接著問道:“弟媳如今在何處?”文生微笑著回答:“她在船中。”說罷,便請弟媳出來與雲生相見。隻見弟媳儀態端莊,身著彩袖飄飄的華服,在侍女的攙扶下,從船上輕盈地走下,來到雲生麵前,優雅地行了一個萬福禮。她的服飾與神態,與陽間的活人並無二致。雲生又關切地問道:“賢弟,你可有什麽未了的心願?”文生神色平靜,說道:“沒有了。生者安樂,死者安寧,我已滿心滿意,再無遺憾。”

雲生又詢問自己的後事,文生說道:“兄長日後將位至三公,夫妻恩愛,白頭偕老。會有三個兒子,其中兩個會在二甲中進士,一個會在科舉中高中。兩個女兒也都將嫁給名門望族。兄長壽元可達八十一歲,待天上玉樓建成之時,我便會與兄長在那虛無縹緲的仙境中再次相會。”接著,文生又鄭重地說道:“今後若有疑難案件無法決斷之事,兄長隻需對著我所贈之劍祈禱,我定會親臨相助,代為決斷。但倘若讓任何一個人蒙冤受屈,那麽之前所說的這些福澤便難以實現了。”說罷,文生再次拜別雲生,登船離去。

自那以後,但凡遇到疑難之事,雲生便依照文生所言,供奉寶劍,誠心祈禱。而文生也從未食言,每次都會及時顯靈,幫助雲生解決難題。因此,浙江百姓都稱雲生為神明,對他敬重有加。

後來,雲生的人生軌跡,果然如文生所預言的那般,一切都應驗了。到了雲生臨終之日,他仿佛看到文生前來迎接,麵帶微笑,欣然隨文生而去。

時光荏苒,十年之後,曾經看管牢獄的禁子周成前往南海朝拜。在南海,他竟意外地見到了文生。周成激動不已,與文生談及家中之事。文生感慨萬千,贈給他許多金帛。周成回到家中,將此事告知兄長。此後,文生又多次顯聖,庇佑著一方百姓。直至今日,文生的廟宇依然香火鼎盛,百姓對他的祭祀從未間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