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雲天章與文生辭別妙音長老後,一同來到清江浦,隨後搭乘船隻,向著京城進發。一路上,二人風餐露宿,倒也平安無事。抵達北京後,尋了一處安穩的住所。諸事暫且安頓下來,雲生感慨道:“一路奔波,飽受風霜之苦,如今總算能稍作歇息,不如趁此機會,好好敘敘舊情,你看如何?”文生嘴角含笑,略帶俏皮地回應:“這有何不可,隻是我怕曆經這番波折,你都認不出舊時的我了。”

雲生連忙說道:“認得,認得,你便是化成灰我也認得。”文生仍不罷休,追問道:“你認,你認,那你倒是說說,我有何變化?”二人嬉笑玩鬧間,雲生愈發覺得文生淨潔得仿若一塵不染,身體柔軟得好似沒有骨頭,肌膚瑩潤如同美玉,光彩照人仿若明珠,身上還散發著陣陣奇異的香氣,直撩人心弦,竟不似世間凡人,倒像是從仙境而來。二人親密相處許久,雲生隻覺愈發精神,恍惚間,仿佛置身於仙境之中,忘卻了世間一切煩惱。

雲生不禁對文生感歎道:“許久未曾親近你這如玉之軀,沒想到如今愈發光潤迷人,好似換了一個人。”文生輕輕歎了口氣,說道:“先前因心中鬱結,皮膚粗糙黯淡,如今心情暢快,自然恢複了往昔模樣。”雲生欣喜道:“這真是小生的造化,還有什麽比這更讓人快樂的呢?”文生卻神色一黯,幽幽說道:“你隻知自己快樂,卻不知我心中的苦楚。”說罷,淚水在眼眶中打轉,險些落下。雲生趕忙安慰道:“報仇之事,指日可待,你不必過於悲傷。”此後,文生在飲食起居上,與常人無異,但出入之間,行蹤詭秘,讓人難以捉摸。

一日,雲天章滿臉憂慮,與文生商議道:“要納監獲取功名,須得五百兩銀子,可如今我們囊中羞澀,隻剩下區區百兩,這可如何是好?”文生沉思片刻,眼中閃過一絲決然,說道:“我正為此事發愁,不過如今已有一計,隻要依計而行,定能妥當解決。”雲生急切問道:“計將安出?若真能成事,我定當築壇拜你為將。”

文生微微一笑,說道:“此事全在我身上。”雲生一臉驚訝,疑惑道:“怎麽會在你身上?”

文生不緊不慢地說道:“此計說來堪稱絕妙,令人稱奇,甚至有些荒誕可笑,即便薑子牙、諸葛亮在世,怕也難以想到。現今臨清知府陸繼贄,乃是鎮江人氏,此人想要納一房美妾,出手闊綽,不惜高價,隻求中意。而且隻要看中,過門便即刻帶往任所,到了任上再行婚配之事。我尋思著,我原本就扮過正旦,裝扮女子對我來說輕車熟路。我們換個地方,找個媒人,我把頭發梳成三綹頭,腳雖大,但可以用布纏小,耳朵也能穿個眼。兄長你則換頂帽子,扮作我的兄長,將我賣與他,換得幾百兩銀子。等他的船停泊在某處,我再換上男裝逃回來。就算他想強行與我成親,我便哭訴自己是被人拐騙來的,料他也不敢為難我。到時候,他少不得要為我換裝,我便可趁機溜走。你拿到銀子後,即刻搬家,更換頭巾,去納監參加科舉考試,如此一來,又有誰能尋到我們?你說,這計是不是絕妙又好笑?”

雲生聽後,眉頭緊皺,擔憂道:“此計雖妙,可萬一那知府一時發怒,你豈不是要吃大虧?”文生目光堅定,說道:“如今事急,除此之外,別無他法。若不參加科舉,我們進京又有何用?我主意已定,你快收拾行李搬家,我已經尋好了下處,切莫耽誤了大事。”雲生無奈,隻得依從。二人迅速換好行頭,此時天色已黃昏,正好趁著夜色進屋。一夜之間,文生將腳纏小,耳朵也穿了眼,戴上耳塞,梳起吳地女子的發髻,瞬間變成了一位風姿綽約、楚楚動人的十六七歲女郎。

正是:才脫下男子的巾幘,轉眼間又整理起女子的佩飾與環釵。將頭發綰成高高的發髻,輕描蛾眉,仿若遠山含黛。

天章細細打量著裝扮好的文生,眼中滿是驚歎,忍不住笑道:“如此風姿綽約的女郎,就算花費千金也難以求得。”文生佯裝嗔怒,說道:“兄長莫要取笑我了,看親的人怕是快來了。”沒過多久,果然有媒婆領著一位官員前來相看,此人正是陸知府。他們所在的寓所是一座雅致的花園,園內有一個寬闊的池塘。

文生從池塘對岸嫋嫋婷婷地走來,身姿婀娜,儀態萬千,宛如一幅絕美的畫卷。當真是:隔岸盈盈白麵娃,巧妝雅稱碧桃花。羞來竹裏偷聲笑,故向風前整鬢鴉。難共欲語嗔水練,可通幽意喜窗紗。卿須憐我多才藻,我卻憐卿未**。

文生款步走到廳前,微微欠身,道了個萬福。那官員目光緊緊盯著文生,向媒婆問道:“這女子是哪裏人氏?”媒婆滿臉堆笑,連忙應道:“回老爺的話,她是南京人,名叫文韻娘。這姑娘可是多才多藝,詩詞歌賦、琴棋書畫、刺繡描鸞、吹彈歌舞,樣樣精通,無一不曉。”那陸知府瞧著文生的模樣,早已心生歡喜,聽聞媒婆這般介紹,更是喜出望外。他轉過頭,對著文生說道:“我有一題,想請女郎即興一詠,不知可否?”文生微微臉紅,欲言又止,轉而對媒婆說道:“請老爺出題吧。”陸知府思索片刻,說道:“今日恰逢七夕,乃是牛郎織女相會之期,就以七夕為題。”

說罷,遞上一把精美的金扇,還請文生一並題字書寫。文生接過扇子,示意媒婆去詢問知府用何韻腳。知府道:“就用‘憐才’的‘憐’字吧。”文生聞言,不假思索,揮毫潑墨,須臾間便成七言律詩一首:

銀橋耿耿鵲橋填,織女牛郎怨幾千。

別後相思盈一載,相逢即別複經年。

浪傳此夜歡無限,不道今宵恨轉添。

但是世人能乞巧,明朝分手有誰憐?

文生模仿衛夫人的筆法,將詩題於扇頭,落款寫下“難女文韻題並書”。隨後,他見扇子另一麵繪著一幅《長江煙雨圖》,興致頓起,又揮筆題詩:

雨餘林樹猶含濕,黯淡陰雲不辨峰。

一派長江新水漲,非帆遙望有無中。

題畢,文生將扇子遞給媒婆,媒婆趕忙轉交給知府。知府接過扇子,細細品讀,臉上笑意愈發濃烈,不禁讚歎道:“此女仿若仙子下凡,才情更是出眾,便是衛夫人、朱淑貞與之相比,也黯然失色。不必再看了,快問問她兄長,要多少彩禮才肯將她許配給我。”

媒婆忙說道:“這姑娘一家久居京城,欠下諸多債務,父親去世後,連回鄉安葬的錢都沒有,家境貧寒,全指望從這姑娘身上尋個出路。若要成事,須得千金才行。”

陸知府皺了皺眉頭,說道:“千金確實不算少,我出七百兩吧。”媒人趕忙將這話傳給天章。文生聽後,輕輕搖頭,表示不肯。知府見狀,咬咬牙道:“今日就過門,我給八百兩,至於其他使用等費用,一概不用你們操心。”文生這才點頭示意,天章也順勢答應下來。

當下,雙方兌好財禮,知府便在園內坐下,吩咐隨行之人去喚轎夫、準備鼓樂,前來迎娶新娘。又讓媒人取來酒菜,在廳上擺開,眾人邊吃邊等。

文生趁著眾人不注意,悄悄將天章拉到一旁,低聲吩咐道:“我一走,你便趕緊搬家。我已在舊蓮子胡同聞又繡衣坊對門樓尋得一所屋子,你將行李搬到那裏,就說是表弟文雅全租的,自有他照應。此番分別,與上次不同,我上轎時會假意哭幾聲,你千萬別誤了進場考試的正事。多則月餘,我無論如何都會回來。”天章看著文生如此鎮定自若,心中既擔憂又不舍,滿心都是牽掛。而文生卻神色如常,談笑風生,仿若無事一般。

眼見著天色漸暗,黃昏將至,忽然聽到隔壁鄰家傳來一陣悲痛的哭聲,聲音淒慘,令人動容。知府心中一驚,忙派人去打聽發生了何事。不一會兒,那人回來回複道:“這戶人家姓徐,家中有個十六歲的姑娘,突發急病,不幸身亡,所以全家痛哭。”知府聽後,心中隱隱有些不悅。恰在此時,轎夫抬著花轎,帶著鼓樂燈火趕到,催促新娘起身。文生再次囑咐天章一番,說道:“你且在此看著,我到後園小解一下,便好上轎。”說罷,匆匆往後門走去。

文生來到鄰家後門,一閃身便進了院子。片刻後,他整理好衣衫,從容走出,徑直來到自己房間。天章見他身著白色衣衫,心中一驚,問道:“你為何穿白?”

文生神色平靜,說道:“這是內衣,你莫要多問。”說著,迅速脫去白衣,換上嶄新的嫁衣。隨後,他故作驚訝地說道:“哎呀,我忘了一件東西在園中。”說罷,再次走進後園。過了一會兒,文生從後園出來,天章並未起疑。

回到房間,良辰已到,文生戴上遮頭帕。天章強忍著心中的不舍,將文生抱上花轎,又敬了三杯酒,佯裝哭泣了一番。一時間,鼓樂齊鳴,笙簧奏響,眾人簇擁著花轎緩緩離去。這邊,天章趕忙叫來兩個雇工,挑上行李,即刻離開了寓所,前往舊蓮子胡同搬去。

正當雲生準備起身前往新住處時,忽然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呐喊,這突如其來的聲響驚得他魂飛魄散,心中暗忖:“莫不是文生那邊出了變故?”正驚慌間,才得知並非是與文生相關之事。原來是隔壁鄰家一位女子突然暴斃,屍首停放在床榻之上,正準備入殮之時,卻陡然發現屍首不翼而飛,因而引發了一陣慌亂與驚呼。

雲生這才稍稍放下心來,匆匆朝著舊蓮子胡同趕去。到了地方,依照文生先前的安排,果然一問便有人接應。雲生順利進了屋子,安置好行李,可心裏卻始終牽掛著文生,難以釋懷。

原來,文生事先知曉徐家女子今日會死去,故而特意搬到此處。臨行前,他假意說要到後園小解,實則閃身進入鄰家後門。他以自己的魂魄投入那女子尚有溫熱的屍身之中,隨後打開後門,走回自己房間,換上新衣。

接著,又再次進入後園,將準備用於入殮的白色喪服投入井中,以此銷毀痕跡。到了黃昏時分,眾人忙碌不堪,根本無暇仔細分辨,文生便順利上轎離去。這般移花接木、變幻莫測的手段,精妙絕倫,雲生又怎會知曉其中緣由?

且說陸知府將文生迎娶至寓所。此時正值七月七夕,牛郎織女相會的良辰。花轎迎入洞房,點上燈火一瞧,文生愈發顯得嬌媚動人。

但見:雙眼恰似秋水般澄澈,豔色可比綻放的芙蓉。明月映照下,美眉如渡,雲鬢蓬鬆,寶髻微微傾斜。

知府親手替文生解開發髻,褪去衣衫,隻見那纖細的柳腰,盈盈一握,恰似當年張楮筆下的美人;又似一枝溫潤的美玉,即便是廣寒宮中的仙子,也不過如此。知府將文生擁入羅幃,二人相互依偎,情意綿綿,極盡繾綣之態。文生輕聲低語:“妾身從未經曆過枕席雲雨之事,還望老爺憐惜。”知府溫柔回應:“賞海棠之美,又怎比得上折那蔓藤蘿之妙?”二人動作輕柔,你儂我儂,兩情相悅,其情其景,不遜色於襄王與神女在陽台相會。

正是:男女之間的風流韻事,少年人的美好姻緣,皆由天定,令人陶醉。那並蒂的菡萏雙雙豔麗,交頸的鴛鴦兩兩嬌妍。

知府見文生確是未經人事的女子,心中甚是歡喜。隨即派人去尋找舅爺的住所,想要邀請他來府上慶賀,卻發現早已不見其蹤影。下人回來回複陸知府,知府滿心疑惑,喃喃自語道:“怎麽離去得這般匆忙?”文生見狀,解釋道:“兄長欠下諸多債務,生怕被人知曉,無法脫身,因此等我上轎後,便趁亂回家,逃避債務去了,想必此刻已經走遠。”知府歎道:“早知他要回家,本應贈些盤纏,再給一張文書批條,派人護送才是。如今想見他一麵,怕是難了。”

文生勸慰道:“等他到家後,少不得會來看望妾身,老爺到時候再關照他也不遲。”知府點頭稱是,吩咐準備轎馬,啟程前往臨清赴任。

到任之後,知府時常遇到難以審清的案件,幸好有文生從旁參詳,點明關鍵,每每都能順利解決。知府對文生愈發寵愛有加。

一日,知府與文生談及家中之事,說道:“夫人為我生了一個公子,一個小姐。公子今年二十歲,已經中舉。小姐年方十六,才貌與你不相上下,至今尚未許配人家。當年夫人生她的時候,夢到神女賜予玉鳳,醒來時,小姐剛好出生,那玉鳳竟也出現在幾案之上。我料想這女子定非尋常,便取名玉鳳,為了給她尋覓佳婿,這玉鳳一直讓她貼身帶著。奈何眼前之人,皆是平庸之輩,始終未能找到合適的人選。你且替我好好收著。”文生接過玉鳳,心中暗自思忖:“這門親事,倒是可以促成雲兄的一段良緣。”

一日,知府升堂審案。正忙碌間,忽有下人捧著月餅前來。文生見了,不禁向身旁的丫鬟問道:“今日是何日子,竟有人送月餅來?”丫鬟恭恭敬敬地稟報道:“今日乃是中秋佳節,所以送月餅。小奶奶莫不是忘了?”

文生聽了,微微點頭,心中暗自思忖:“原來今日已是中秋了。唉,陸知府啊陸知府,我也該離去了。這四十日的恩情,恐怕要付諸流水。你莫要怪我走得匆忙,實在是我心中另有牽掛之人。那徐家女的肉身,也隻當是你還了這四十日的情債。至於你女兒的那段姻緣,我定會幫你妥善成就。”

主意已定,文生將那象征著姻緣的玉鳳貼身藏好。此時,知府早已退堂,吩咐丫鬟在水閣擺下酒席,要與小奶奶一同賞月。這夜,明月高懸,宛如白晝,萬裏晴空,不見一絲雲彩,耳邊傳來陣陣悠揚的笙歌。二人相對而坐,舉杯共飲,此情此景,仿若置身於廣寒宮之中。

酒至半酣,知府興致頗高,對文生說道:“卿家向來擅長題詠,麵對如此良辰美景,不可無詩以記。還請卿家為我賦詩一首,以表今日之喜。”文生欣然領命,略一思索,提筆寫下七言絕句一首:

風急黃昏兩渺茫,離人轉聽轉悲傷。

問天有什關情處,也滴相思淚萬行。

中秋夜,三更時分,水閣之上,月光如水。正當知府與文生沉醉於這月色之中時,突然,一陣劇烈的搖晃傳來,緊接著,隻聽得“轟隆”一聲巨響,樓閣竟然開始搖搖欲墜。陸知府大驚失色,慌亂之中,趕忙拉著文生想要逃離。然而,一切都發生得太過突然,混亂之中,文生被人群衝散,待陸知府好不容易穩住身形,再去尋找文生時,卻發現小奶奶已然沒了蹤影。

眾人四處搜尋,卻隻在廢墟之中找到了一具麵目全非的屍體,身著小奶奶的服飾。陸知府悲痛欲絕,認定這便是小奶奶,當下命人將屍體收斂,心中暗自歎道:“這真是飛來橫禍,好好的中秋夜,竟遭此變故。”

且說秋闈漸近,雲生雖滿心擔憂文生的安危,但也隻能強打精神,專心肄業。好在三場考試下來,他發揮出色,自覺大有中榜的希望。終場之日,恰逢八月中秋。其他考生紛紛結伴外出,飲酒作樂,唯有雲生獨自悶坐在旅邸之中。

他滿心憂慮,自歎道:“三場考試已然結束,若能中魁,那可真是千恩萬謝,多虧了雅全。隻是不知他如今境況如何?那陸知府花了八百兩銀子娶妾,若是發現是個男子,怎會善罷甘休?倘若雅全遭遇不測,我該如何是好?”想著想著,雲生無心賞月,伏在枕頭上,不知不覺沉沉睡去。

睡夢中,忽聽得戶外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雲生猛地驚醒,趕忙起身開門。一看之下,竟是文生站在門外。雲生喜出望外,仿佛看到了救星,激動地說道:“賢弟,你怎麽一去這麽久,可把我擔心死了!那邊的事情究竟怎樣了?”

文生微微一笑,說道:“他到任之後,本打算與我成親。我便直言相告:‘那人並非我親兄,而是個拐子。我也不是女兒身,是拐子將我男扮女裝的。’他問我當時為何不說,我便回道:‘若當時說了,老爺必定不要我,小人恐怕早已死在他手裏,所以不敢說。如今全憑老爺處置,隻盼能有個好結果。’說完,我便連連請罪。那知府聽了,竟然笑道:‘竟有這等事?這分明是光棍的惡行,與你無關,我不怪罪你。’隨後,便將我安排在書房中服侍,之後又打算打發我回南方。我便趁機逃了出來,一路上並未吃虧。兄長這邊事情如何?”

雲生聽了,心中一塊大石頭總算落了地,趕忙說道:“我監生已經納了,試也考完了,依我看,中魁應當不成問題。隻是一直擔心你那邊,卻沒想到老天有眼,你能如此安穩地歸來。賢弟你真是義膽包天,奇謀蓋世,竟有這般出死入生的手段。”

說著,雲生趕忙整理杯盤,要與文生一同賞月。雲生又拿出之前思念文生時所作的詩韻,文生看了,感慨道:“足見兄長對我的深情厚誼。今日我歸來,不可無賀,我且詠一首《桃源憶故人》,為兄長助興,可好?”雲生連連點頭,說道:“妙極妙極。”文生略一沉吟,隨口吟道:

歸來相見已三更,夜靜鳥棲弄影。庭空花寂無聲,無人還自驚。

二人深情盟誓,今夜鄭重其事。窗外寒鴉,似在靜靜聆聽,願為這誓言作證;床前明月,灑下銀輝,仿佛洞悉二人的心意,祈願他們無論生死,皆能同衾共枕。

雲生感慨道:“活著時同床共枕,這是常見之語;但生死都能同衾,這般深情,唯有賢弟你能道出。”文生目光堅定,說道:“情到深處,生死本就無法阻隔。若輕易斷絕,那便不是真正的情。就如倩女離魂,不正是生死同衾的例證嗎?”

雲生點頭稱是,又道:“賢弟如此深情,足以讓這‘情’字有了最深刻的注解。隻是我忙於科舉之事,才思有所阻滯,難以成詞。但不可無詞,我且題一首五言絕句,權且當作應景之作。”文生微笑道:“如此甚好,不必過於苛求。”雲生稍作思索,吟誦道:

今昔是何夕,身向此時分。

莫惜金瓊液,清光喜對君。

二人久別重逢,情誼愈發深厚,彼此間愛意綿綿,千言萬語也難以盡述。此後,聽聞院試發榜,雲生高中第二名。文生連忙備下美酒,祝賀道:“新舉人,請受我一拜,今日定要好好喝上幾杯。”雲生謙遜道:“彼此彼此,我們當互相慶賀。”說罷,二人相視而笑,開懷不已。雲生又道:“想我曾漂泊天涯,自認為窮困潦倒,仕途無望。承蒙賢弟舍身相助,助我納監,方能得中科舉。這份恩情,猶如再造,實在是重如泰山。”言罷,雲生起身下拜,文生亦連忙回拜,說道:“我本是避難之人,無奈墮入優伶之場。兄長僅憑一麵之緣,便與我結為莫逆之交,甚至為了我,不惜舍棄家業,陪伴我這優伶四處奔波。此舉若被他人知曉,定會遭人恥笑。但兄長始終堅守這份情誼,毫無悔意。如此深情厚誼,我即便粉身碎骨,也難以報答萬一。我所做的這些小事,又何足掛齒,兄長不必言謝。隻望兄長能再接再厲,在學業上更上一層樓,這也是我對兄長的殷切期望。”此後,二人在京城的日子,暫且不表。

秋去冬來,轉眼間又是早春時節。春榜公布,雲生再度高中,且在殿試中位列二甲,被授予官職。文生欣喜道:“陸知府如今成了你的上司。以兄長如今的身份,我如今也該束發戴巾,與你一同應對官場之事,共赴這難得的機遇。”雲生點頭稱是,說道:“正是如此。”二人隨即收拾好行李,差人前往南京報喜。那知縣尚未升遷,聽聞喜訊,欣喜萬分。而那石敢當,早已被知縣參奏,革去了秀才功名。如今又聽聞雲天章高中進士,心中又氣又急,竟憂鬱而死。

且說陸知府自從心愛的小夫人去世,又丟失了玉鳳,心中一直鬱鬱寡歡,心緒不寧。

於是,他差遣仆人備下車馬,前往老家接夫人王氏到任所。恰巧此時,他的兒子陸鴻漸在會考中高中,也來到了任上。父子二人談及此事,陸鴻漸說道:“這玉鳳原本是從母親夢中得來,乃是奇物。如今忽然丟失,想必是被有緣人所得。說不定妹妹的姻緣,就應在這玉鳳之上。父親不妨出榜尋找玉鳳,若有人獻上玉鳳,便許以小姐的婚事,如此,玉鳳或許便能尋回。”知府聽後,覺得有理,連連稱是。

次日,知府便命人張貼出一榜文,上麵寫道:“本府不慎丟失玉鳳一隻,若有拾得並前來獻上者,願將小姐許配給他。”此榜文一出,眾人紛紛議論,街頭巷尾,滿是交頭接耳之聲。人人都對這門親事心生向往,然而,那玉鳳卻如同石沉大海,毫無蹤跡。

再說雲四府到任後,前去拜見太守。太守早就聽聞雲四府在未發跡時便才華出眾,是個名人,因此對他十分尊重,還邀他一同在公堂飲酒。席間,太守問道:“四府今年貴庚?”

天章恭敬答道:“回太守,下官今年二十三歲。”太守又問:“家眷何時前來?”天章回道:“家君已經去世,老母身體多病,家兄有妻室在家。下官一向安守清貧,無力聘娶,至今尚未成家。”太守微微點頭,說道:“原來如此。”天章又道:“成婚之事,還需等下官歸家之後再作打算。”拜別太守,回到府中,天章將此事告知文生。

文生聽後,說道:“太守有一女,今年十七歲,品德、容貌、才情、技藝,無一不精。兄長應當娶她為妻,延續家族香火。”雲生連忙擺手,說道:“承蒙賢弟關懷,我又怎會有其他想法?即便因此絕後,我也心甘情願。”文生大笑道:“從古至今,哪有兩個男子相伴終身的道理?不孝之事有三,其中以無後為最大。為了朋友而斷絕祖宗血脈,這是大不孝。況且,我如今也已青春不再。到了二十歲,本就該退居幕後。兄長如今已然飛黃騰達,我們之前所謀劃的事也已完成。報仇之事,就托付給兄長了。兄長若肯聽從我的建議,我便繼續相伴左右;否則,我便從此告辭。兄長難道忘了乜儀賓和陸知府的下場嗎?”雲生聽文生提到若不依從便要離去,心中一驚,連忙連連答應道:“一切聽從賢弟指教,賢弟切不可離去。”

文生見雲生答應,這才說道:“陸知府丟失玉鳳,如今榜文還張貼在外,聲稱獻上玉鳳者,便將女兒許配給他。那玉鳳如今在我手中,兄長可差遣一人,將玉鳳送與陸知府,並告知他:‘老爺夢中所得之鳳,聽聞太爺出榜尋找,特差人送上。’如此,必定會有好消息傳來。”雲生無奈,隻得聽從文生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