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校當即在日記本上寫下“巴羅蒂婭”四個字,心情好得就像積壓多年的無頭案突然發現了一條新線索。他哼著小曲拆下床單、被罩、枕套抱到樓下,他再也不想受哈喇味的折磨了。少校到餐飲供應部燒上開水後,端一大盆清水來到院中。

這是周六的上午,嘰嘰嘎和托托卡是不會來的,唯一可能來的人是羅拉。早飯時,羅拉說巴羅蒂婭奶奶最近身體不好她想盡可能留在家裏多給奶奶一些照顧。可是少校剛剛坐在台階上羅拉就來了,她進院一看到哼著小曲的少校就把胸脯挺了起來。羅拉的胸很大,大得有點誇張,還不是一點點的誇張,仿佛隻要她願意整個人都可以躲在那對**後麵。

此時,明亮的陽光正通過盆裏的水反射到少校的臉上,少校本能地用手擋了一下,卻不知道這一擋給正在走來的羅拉帶去了巨大的喜悅,讓羅拉覺得不論是自己突然換了一身豔麗的裙子,還是她自己本身,都是她的美在少校那裏產生了陽光一樣的效果,她,就是那束耀眼的光。

看來塞麗納昨晚又來了,大人,你伸長鼻子聞一聞,這院子裏到處飄**著一股薰衣草的味道。

是的,羅拉,我現在已經習慣了,如果有一晚上她不來,我就無法睡覺。

大人你總喜歡把話反著說,應該是隻要她來了,你就無法睡覺吧。

羅拉來到少校跟前,指摘少校多事,他的好心恰恰給她帶來的是麻煩,因為這些事都是她的本職,這要讓嘰嘰嘎看到了一定會說她失職,至少會指責她沒有把床單被罩洗幹淨。

少校隻好解釋說自己實在是閑著沒事。

那你也不能沒事找事啊。

要洗的東西已經泡在水裏了。羅拉蹲下捋起袖子就洗,兩隻肥碩的**完全從領口處暴露出來,它們歡快著,對扭著,讓那條已經變成曲線的乳溝變幻出了不同的形狀。她問少校,對塞麗納什麽感覺,夠妖吧,尤其是那小腰,你摟了嗎?是不是你的胳膊往上一摟,就感覺像被磁鐵吸住一樣。

少校說,是呢,那感覺簡直太好了,真讓人不能自已。

後來,羅拉問少校,嘰嘰嘎是不是把胡力圖的事對他講了。

少校說,講了一些,不過嘰嘰嘎建議我到學校給孩子們講講克魯姆將軍的事,可是這件事本來就發生在這裏,這裏的人比我更清楚才對。

你是說巴羅蒂婭和克魯姆將軍當年的事吧!那可未必,羅拉說,一件事隻要由兩人去講,就是兩個模樣,興許嘰嘰嘎是想知道當年的那件事在其他地方是什麽樣子的。

能是什麽樣子呢?課本上的內容是鐵板釘釘的,電影和電視劇也脫不出課本上那個模版,我反倒覺得最有發言權的是巴羅蒂婭奶奶,克魯姆將軍曾經昏迷過,可她從見到將軍第一眼就一直陪伴在身邊,她最有發言權。

是啊,是啊。

那你就給我講講吧。

可惜啊,在我嫁進胡力圖家時,奶奶就不再講這件事了!當然我相信她一定把故事講給別人聽過,那個人最有可能是莎曼,不過我可以告訴你的是,那件事絕不會像課本上寫得那麽簡單。

這我相信,羅拉,人們總是喜歡把事件簡單化處理後再呈現給別人,這樣便於傳播,也能夠產生愛憎分明的效果。

就說最關鍵的一點,電影裏凍僵的將軍是被奶奶用雪搓回來的,但我知道,實際上奶奶是用自己的身體把克魯姆將軍暖回來的,知道嗎,不是隔著衣服,而是身貼身、肉貼肉,我不知道電影裏為什麽動不動就用雪救人,但巴力人不會那樣的,巴力人從來都是用身體。

少校記得反映克魯姆將軍英勇抗敵的電影裏,巴力女人用雪把將軍從僵死的狀態搓醒隻是一閃而過,影片更多的鏡頭是克魯姆將軍嚼草根,吃積雪,重新找到隊伍在巴力人神鷹騎士的配合下夜襲敵營,把敵人殺得片甲不留的場麵,巴羅蒂婭的丈夫納布托還親自取下了敵人的首級,不想就那麽一閃而過還是被羅拉她們看到了。羅拉看到少校發怔的表情,就進一步強調,那可是身貼身肉貼肉、赤身**。羅拉說,其實奶奶是可以套上一件薄衣的。羅拉伸手很想將一團洗衣粉沫塗到少校臉上,可是她沒有那麽做。

大人,你說是為什麽?

少校知道羅拉是在暗示,對於這個女人,他說不上討厭,也談不上喜歡,如果單從男女之間那點身體需要的角度講,羅拉確實是充滿魅力的,身處異鄉的他,當然知道把頭埋在一對**裏是什麽感覺,但他不能有這種奢望。

於是少校說,克魯姆將軍的故事不知道激發了多少帝國青年的英雄情結,我當年參軍就是受他的影響。

可那是假的,羅拉說,因為奶奶說是假的。奶奶說,影片中那個巴力女人隻不過正好叫巴羅蒂婭罷了,其實根本不是她自己。說到這裏,這次羅拉真捧起一捧泡沫抹到了少校臉上。

成堆的泡沫開始精靈般爆裂,繼而化成水,它們涼涼地在少校臉上流下。羅拉看著它們,為自己的傑作愜意而笑。

她繼續說,據我所知,當時的真實情況是,奶奶是把克魯姆將軍背回氈房的,而不是拖,奶奶必須先將克魯姆將軍的衣服脫掉,可是根本脫不下來,因為已經僵硬了,奶奶隻好用剪子和刀將將軍的衣服一點點剪開。當時將軍的體溫太低了,非常危險,在這種情況下,她就沒顧那麽多,自己脫掉衣服鑽進被窩就把冰塊一樣的將軍摟在懷裏。沒過多久,外麵響起嘈雜的馬蹄聲。是敵人,他們衝進氈房,看到一個睡覺中的巴力女人。奶奶當時很害怕,但必須鎮靜。她心想大不了讓他們趕走外麵的羊群,可那些人不是衝羊群來的,他們問奶奶是否看到過一個陌生男人。奶奶說這裏唯一的男人去參加朋友的婚禮還沒有回來,不過他應該在回來的路上了。外麵風雪很大,奶奶知道將軍的腳印早已沒了蹤影。那些人拿著火把在氈房裏亂晃,奶奶的心都跳到嗓子眼了,不過隻要被子不被掀開,她和懷裏的這個男人就能逃過這場劫難。奶奶說,當時氈房裏的爐火已不旺,黑暗也幫她掩藏了恐懼。一個敵人將火把杵到奶奶麵前,差點兒點著了她的頭發,但奶奶始終做到了神情堅定,她甚至還從容地從被窩裏抽出一條胳膊,說如果你們願意就把外麵的羊群趕走吧。然後奶奶聽到一個男人哈哈哈的笑聲。那個男人突然親切地叫她大姐,奶奶定定神也認出了他,這家夥在戰爭沒有挑起前曾經路過這裏,還得到過巴羅蒂婭和丈夫的熱情款待。一切都是機緣巧合,也算克魯姆將軍命好,竟然在那種情況下讓奶奶遇上了熟人。一聲撤退後,敵人走了,奶奶發現自己身上的冷汗已經打濕了被子,她趕緊更加用力地摟住將軍,希望將軍能盡快醒來,也盼著丈夫納布托能趕快回來。羅拉指指對麵的寨子說,將軍後來被轉移到這裏,隻不過那時寨子還沒建成,各家各戶都零散地住在氈房裏。當然這些都不是重點,大人,這件事的重點在於克魯姆將軍是巴羅蒂婭用身體救回來的,而不是雪。還有就是,當一個女人赤身**和丈夫以外的男人待在一起的事在牧區傳開了,你猜這意味著什麽呢?

可是這些事怎麽會傳出來呢,除非是當事人自己說。

是啊,如果巴羅蒂婭不說,克魯姆將軍不說,再加上巴羅蒂婭的丈夫,哦,我該叫爺爺的,納布托也不說,就算他第二天趕回氈房發現那些被剪碎的衣物,不去推斷,不去質問,沒有在巴羅蒂婭奶奶身上聞到克魯姆將軍的味道,一切像沒發生一樣就過去了。可是大人,在牧區生活久了,這裏人的鼻子比狼還靈,納布托隻是吃飯時坐在巴羅蒂婭旁邊吸一吸鼻子,就全然明白了,再說,一對夫妻一起生活多年,大概對方少一根頭發或抬一下眼皮的變化都會發現,當然這是我的推斷,我猜一定是奶奶向爺爺坦誠了什麽,結果她越描越黑,最後解釋不過去了。爺爺知道了一切,雖然沒有責罵奶奶,但他控製不了自己腦袋裏的聯想,後來他去放牧就不讓奶奶跟著了,這件事也就慢慢傳開了,傳遍了整個牧區,版本也越來越多。當然也有一種說法是克魯姆將軍說出去的,克魯姆將軍回到部隊跟身邊人講了這一切,他之所以講出來是因為隻有那樣才能更好地體現出巴羅蒂婭的偉大,誰知道呢,總之自那以後,爺爺和奶奶的關係就變僵了,後來事情被傳得越來越玄,說爺爺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女人用身體暖回了一個陌生男人,而是因為將軍走後奶奶表現出來的空虛,她的心被將軍帶走了,自然也帶走了奶奶的快樂與**。沒有**的女人怎麽會讓男人再碰自己呢!而根本的原因就是在將軍養傷期間,奶奶日日守候在身邊,奶奶對將軍產生了愛,或者說在她將那個男人赤條條摟在懷裏時就已經愛上了他。

巴羅蒂婭奶奶呢,她認同納布托爺爺的說法嗎?

認,她什麽都認,凡是爺爺說的她都認,哪怕他說奶奶和將軍做了愛她也認,隻要爺爺能帶她一起去放牧,她喜歡那些羊群和野草,大人。

這些細節我們怎麽一點都不知道。

羅拉拎起床單往鐵絲上搭。你們當然不知道,如果知道了,奶奶還能成為偉大母親嗎?那個英雄形象還能成立嗎……羅拉打了個哈哈,說不定奶奶還會被抓起來,因為她竟敢勾引將軍,竟然壞了將軍的名聲……我是說,興許納布托爺爺發現了他們更為隱秘的事情。大人,就像胡力圖,他發現了一些極為不光彩的事。在這個世界上哪有什麽理可講,你原以為做不光彩事的人有罪吧,其實更多的時候我們卻是去怪罪那個發現不光彩之事的人。所以啊,我們倆要是有什麽不光彩之事啊,趁早就做得隱蔽一些。

我們會有什麽不光彩之事?少校笑著問。

這很難說啊,譬如,就在現在,你突然間就想女人了,想得不行行了,而我也正好想男人了,想得不行行了。現在我又正好在你這裏,場部大門是鎖著的,我們神不知鬼不覺,你覺得沒有這個可能嗎?

你可真敢開玩笑,羅拉。還是說說巴羅蒂婭奶奶吧!你還沒講完呢!

巴羅蒂婭奶奶最大的優點就是從不爭辯,因為她已經吃夠了越描越黑的虧。後來奶奶有一次說起此事,盡管草草幾句,我卻覺得很有道理。她說,當時她隻是想救一條生命,至於那個被救的人是不是將軍,後來還變成了國王的父親,她根本不會去想。奶奶看重的是一條生命。在這荒涼之地,哪怕就是一隻羊羔,一簇草,一隻狼,她也會去救。奶奶的故事被寫進課本後,州長還專程來過一趟,送來了一個紀念獎杯和榮譽證書,但這兩樣東西我直到今天都沒見到,奶奶從不給我們講這些事,她不讓孩子們因此有了炫耀的資本,尤其是在得知將軍的兒子登上王位之後,就更不準再提此事了。

床單搭好了。羅拉轉身回來,用手理著耳邊的頭發。少校突然就問羅拉對以後的日子有什麽想法,羅拉便把頭低下了,眼睛盯著盆裏自己的兩隻手不說話。

難道一點想法都沒有嗎?

有啊……前提是要看大人是不是真心。羅拉說得很慢,很軟,言語中全是羞澀。

我當然會真心……

可我一點都感覺不到。大人,我今天就跟你直說了吧,其實在這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隻有我你可以相信,我羅拉可能沒什麽本事,但我可以保證做到對大人你真心實意。

我剛才不是說了嘛,隻要我們做得神不知鬼不覺。嘰嘰嘎說得沒錯,大人,我真的很久沒有笑過了,可是你來,我就笑了。我之前也穿那身喪服很久了,可是你來了,我就怎麽也沒辦法再穿它了。我不知道為什麽,似乎有種力量一直在背後操縱著我。

少校似乎已經聽出點什麽,便直接問羅拉,你愛胡力圖嗎?

愛,很愛,非常愛。當然也可以說恨,非常恨。興許恰恰是因為胡力圖,我才這樣的。你是軍人,大人,胡力圖曾經也是軍人,我就莫名地覺得和你很親近……羅拉幾次強忍,最終還是哭了,你可能還無法體會一個孤單女人的不容易。其實你也一樣,大人,當深夜來臨,我在**想到一個人在場部大院的你,不是和我一樣嗎?孤單,不,孤獨,我們一心善待世界,可是世界卻不一定會善待我們。我不知道我做錯了什麽,整個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都與我為敵。而你,大人,不管你帶著什麽任務來到這裏,你一定想用心擁抱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的,可是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擁抱你了嗎?大人,其實我們是一對可憐人,這個你懂嗎?

我懂,羅拉。

你卻不信任我,你覺得我和他們一樣。

羅拉……少校趕緊提醒她(少校此時腦子裏是帕特維希頭人),你知道的,這裏沒有秘密。

但對你來說,這裏全是秘密。羅拉不管不顧了,反正他們知道我遲早會跟你說的。

你是為了胡力圖?

也為我。羅拉哭泣著,我想活得像個人。

沒有人不把你當人,羅拉。

沒有嗎?包括你。

少校從羅拉的眼淚裏讀出很多酸澀,可他怎麽敢相信羅拉就不是一個圈套呢?

胡力圖真的是英雄。大人,他很勇敢,這倒不是因為他幾天幾夜就算自己丟一條腿也要殺了那隻狼,而是在寫檢舉材料這件事上,你一定聽別人說他目光短淺隻為一己私利。

可胡力圖有胡力圖的想法,他比別人想得更深,看得更遠。

他隻是不想看著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繼續滑下去。

他這話是什麽意思,是不是因為之前的那次暴亂?

暴亂?哪次暴亂?暴亂有什麽可怕,況且那次暴亂無非是被別有用心的人利用。胡力圖說的是更為可怕的事情,接著羅拉一五一十講胡力圖的事。

正如嘰嘰嘎所言,胡力圖從部隊退役回來後,便加入聯防隊,還擔任了其中一隊的隊長。一開始他們騎馬巡邏,後來變成徒步巡邏,胡力圖為此疑惑,但並沒有多想,畢竟聯防隊不是正規軍,沒有編製,從戍邊的角度講,隻不過是一個補充力量,但是他要求每一個聯防隊員都要兢兢業業恪盡職守,因為隊員們全是本地人,甚至比駐守的正規軍更愛這片土地。胡力圖隊負責的範圍有一百五十公裏長,他們不分春夏秋冬,戴著頭盔,穿著迷彩服,穿著高筒靴,排著整齊的隊伍在荒野上沿著寒光四射的鐵絲網巡邏,與他們相伴的是沿線上每隔一段距離就有的電線杆,以及上麵裝有的高清攝像頭。羅拉說,可是你知道他們隨身配備的武器是什麽嗎?是木棍,可笑的是還人手一根,老遠看去他們就像一支盲人隊。他們沿著鐵絲網巡邏,實際上就是察看沿途的鐵絲網是否有破損。有一次我還問胡力圖,他們到底是在守邊護疆,還是在照看那些鐵絲網。胡力圖說,不都一樣嘛!胡力圖很喜歡那些鐵絲網,因為那些鐵絲網不僅帶給了他工資,還帶給他雪雞和野兔,尤其是冬天,巡邏工作單調、無聊,胡力圖卻覺得挺好的,生活嘛,本來就是這樣,哪裏有那麽多的歡歌笑語等著你。可是在他發現了那個秘密後,一切都變了,鎮裏不僅處罰了他,還把他送進了魔鬼城堡。你知道那個魔鬼城堡是幹什麽的嗎?

我不知道,羅拉,我隻是關心胡力圖是不是違反了規定?

可他發現秘密在先。胡力圖違反規定,隻是不該私自藏酒,當然他也不該聚眾喝酒,還帶頭曠工。那時胡力圖和塞麗納已經搞到一塊兒了。巡邏的路上,隊員們逼他說一些和塞麗納的隱秘之事,你知道的,男人們在一起時的話題永遠是女人。胡力圖不講是不講,一講就有鼻子有眼的,最後就惹出禍害了。具體幾月份我忘了,反正是個冬天,大雪天,他們要在天黑前趕到宿營地,途中還在鐵絲網裏撿到一隻凍死的野兔。他們的宿營地在一處河穀裏,所謂的宿營地,其實就是一間彩鋼板房,裏麵擺了幾張床,一個臨時灶台用來煮開水泡方便麵,就再沒其他了。隊員們到達宿營地,第一件事就是把那隻兔子架到火上烤了吃。那幫人嘴裏嚼著兔肉,口中念叨的卻是塞麗納,有的說自己吃的是塞麗納的大腿,有的說吃的是塞麗納的胸,有的說吃的是塞麗納的屁股,總之他們每咬一口都是塞麗納身體上的一個部分。他們實在太無聊了,一隻野兔十個人分,到嘴也就一口,他們嚼著兔肉,非讓胡力圖描述塞麗納的身體,胡力圖懶得理他們,他們又不是毛頭小夥子,女人的身體還不都一樣嗎?他們硬說不一樣,就說胸吧,有大有小,有挺有塌;屁股呢,圓的、方的、三角的,外放的,內收的,各式各樣;還有女人的手、腳,那區別大了,兄弟在一起,胡力圖又是性情中人,不想掃大家的興,胡力圖就講開了,他說塞麗納的屁股圓圓翹翹的像嬰兒的臉,塞麗納肚皮上有顆迷人的黑痣,塞麗納下麵的東西和嘴一樣靈巧,樣子嘛,不像桃,不像馬蹄蓮,有點像蝴蝶。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胡說八道,那幫人就逼他講桃、馬蹄蓮和蝴蝶的區別,大家都在興頭上,幾個人端著搪瓷缸,用雪化的水以茶代酒劃拳,吵得胡力圖煩死了,我不知道胡力圖出於什麽心理,就讓幾個人把他抬起來,胡力圖用肩頂開屋頂頂板從夾層中取出了兩瓶酒。接下來的場麵就可想而知了。他們把胡力圖放到**,像對神一樣崇拜他。胡力圖當然知道這是違反規定的,他將酒偷偷帶去宿營地本身就違反了規定。可是我能理解他,因為萬一遇到雪天他的那條假腿就會疼,喝點酒對他有好處,但他不該讓隊員們知道這事,胡力圖還把酒瓶扔給隊員,說喝吧,出什麽事由他擔著,隻要不逼他再講塞麗納就行。兩瓶酒就在兄弟們遲疑了一下的手中打開了。

這就是噩運的開始。

是啊,可胡力圖說那是他的幸運。他說那天晚上,雪下得很大,不是一般大,是非常大,喝過酒的隊員鑽進被窩此起彼伏地打起了鼾,胡力圖卻無法入眠,他在問自己聯防隊日複一日、月複一月、年複一年沿鐵絲網巡邏的意義在哪裏?因為自從進入聯防隊,不要說來犯的敵人,就是敵人的聲音他們都沒有聽到一聲,用隊員們的話講,似乎守衛邊境隻是帝國單方麵的事,難道對麵國家不用守衛嗎?可是對麵國家的聯防隊在哪裏?他們多麽希望能見到對方的聯防隊,兩個聯防隊隔著鐵絲網一起巡邏,交換食物,或聊女人,畢竟國是國,民是民嘛,等真的戰事來臨,彼此再抬高槍口對著對方的腦袋開槍也不遲。奇怪的是,他們一直沒有見到過對方的聯防隊。胡力圖突然就想,可能對麵國家太窮了,養不起邊境聯防隊。那麽問題來了,既然帝國如此富強,那還擔心什麽呢?胡力圖的問題是,附近就駐紮著正規軍,卻讓他們這些聯防隊搞什麽日常巡邏?一切的一切,意義的根本不就是每個聯防隊員頭上每月一千五百索耳的工資嘛!

胡力圖真這麽想了?這可真是一種奇怪的想法。

誰說不是呢,大人,現在你還認為胡力圖是個不動腦筋的粗魯之人嗎?胡力圖聰明著呢!他很心細,要知道他爺爺納布托就是一個聰明人,他有聰明的基因。納布托的聰明你該聽說過吧,就那次,他被對麵國家的極端分子抓去,說他當年和巴羅蒂婭奶奶隱藏克魯姆將軍罪當該死。他們在邊境上設起營帳,搭起高台,還專門組建了一個行刑隊。

不好意思,羅拉,這些事情我還真沒聽說過。

哦!當時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的人幾乎都去了,我們親眼看著全副武裝的行刑隊將納布托爺爺推上高台,其實他們哪裏是什麽行刑隊!他們就是一群穿了軍裝的年輕人,納布托被五花大綁著,膠帶封了嘴。行刑隊逼迫他做出選擇,納布托麵朝哪個方向並屈膝跪下就代表他的立場,條件隻有一個,隻有選擇北方他才能活命。那幫家夥當然知道納布托爺爺隻不過是一個牧民,可是事情發生在邊境上意義就不一樣了。那時邊境線還沒有拉起鐵絲網,我們在頭人的帶領下集聚在界碑處,對方那樣做很可能就是希望人們情緒失控,等局麵不可收拾時,好給他們下一步行動提供理由。

當時的情況是,稍一衝動,就有可能失控。

那可不,當時胡力圖的父親也在,好在站在前麵的巴羅蒂婭奶奶和頭人都意識到對方是在挑釁。他們命令所有人沒有命令不可輕舉妄動,但同時他們又擔心納布托爺爺是個軟骨頭,如果他真的選擇北方,就會成為帝國的笑柄。對方國家一定會就此大做文章。“如果那樣,你就開槍打死他。”

巴羅蒂婭奶奶偷偷命令站在旁邊的兒子。納布托被推上高台,在人們的目光中,他先將身體轉向北,但他隻是稍做停留,並沒有跪下,在人們還沒有來得及噓叫時便一百八十度轉向南方,那是帝國京都的方向。一個行刑隊隊員為此用馬鞭抽了他,納布托爺爺身體一個搖晃就跪倒了,那麽順暢,就像他是被對方用鞭子抽倒的一樣。行刑隊很快把他拖起來,抽他耳光,逼他重新選擇,納布托爺爺重新又跪向了南方,這次他還將額頭、臉、鼻子、嘴唇盡可能地貼近地麵。

這時,包括巴羅蒂婭奶奶在內的人們就開始抹淚了。因為納布托做好了赴死的準備。後來人們發現,納布托的頭就再也不低了,他站了起來,無論行刑隊怎麽折磨他,他都把頭高高仰起,那時天上沒有鷹,但他一定看到一隻鷹在空中盤旋。故事的結尾很簡單,納布托爺爺被對方摁倒在地槍殺了。事後對方國家隻說那是一群孩子所為,他們不希望破壞兩國關係挑起戰爭,事情就這樣不了了之了。這些你都不知道嗎?你是軍人,軍隊的內參沒有通報?

大概有吧,羅拉,可是我隻是一名少校。

可我聽說,關於那件事有一些內部資料的,起碼我就參加過頭人組織的學習,那時我還小,聽不大明白,隻記得頭人說納布托是民族英雄,他的愛國精神值得每個人學習,可我嫁給胡力圖後,巴羅蒂婭奶奶卻不這樣說,她說納布托就是一個普通牧民,當年他在高台上朝南而跪,是因為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在南邊。你看,那麽一個小動作就被放大了,但我們知道納布托做了明智之舉,他保證了自己的行為無論你怎麽解釋都不會是錯。

但你能說納布托爺爺不是英雄嗎?就為他的臨危不懼。

看來胡力圖想當英雄是有遺傳基因可尋啊!

英雄?胡力圖才不稀罕,胡力圖從來不想當英雄。胡力圖隻想做一個普通人,一個悠然自得的小牧民。等有機會你見到他,你就會發現其實他是一個非常單純善良的人,他寧願和牛、羊、馬打交道也不想和人交往。羅拉接著說,胡力圖就是在那天晚上開始想到那個問題的,他盯著窗外,微光中幽幽的飛雪把他的心打濕了。第二天早晨,他在眼睛剛剛閉上時又被隊員們吵醒,那些隊員坐在**,所有人像傻子一樣看著窗外,窗外是皚皚的白雪,除了雪,還是雪,如果用心去尋找,那便是鴉雀無聲的死寂在瘋狂地吼叫,那樣的場景你能想象嗎?可是他們年年如此,早已習以為常,胡力圖說,一個兄弟突然披著棉被跳下床跑出去了,去雪地裏撿回來前一夜剛扔出去的兩個酒瓶,他把酒瓶倒立在嘴裏,又將舌頭伸進瓶口,可是不論他多有耐心,空瓶子依然是個空瓶子,不會給他流出一滴酒。大人,你可能會建議他們索性出門去吧,到大自然裏去,可是他們去幹啥?挖雪洞?雪地裏打滾?還是在雪地上用尿作畫,這些他們不是沒有幹過,隻是次數太多就沒興致了。拿酒瓶的隊員不死心,當然也是無聊,他到火爐邊將茶缸裏的冰煮成熱水,又灌進酒瓶裏,然後讓鼻子對準瓶口吸裏麵的那點酒氣,不過他還沒聞幾下,旁邊的兄弟就過來一把搶去了,然後是另一個兄弟,空酒瓶就這樣在他們手中被搶來搶去,直到有一個人發現其中一個瓶口上糊了一層惡心的鼻涕,才將那個酒瓶二次扔到窗外,接著有人又以最快的速度把它們撿回來,因為他們知道如果兩個空酒瓶出現在宿營地附近意味著什麽。胡力圖躺在被子裏看著他們,突然發現大家都好傻!自己也是。於是他下令不去執勤了,就在宿營地裏安心地發上一天呆。兄弟們並不知道這是為什麽,他們原以為是因為胡力圖的假肢出了問題,其實胡力圖隻是想驗證一下自己的推斷。後麵的事情你就知道了。

我知道什麽?我什麽都不知道,羅拉。

他們不可能不和你說,大人,聯防隊沒有出勤,這可是破天荒的大事,而且還是因為整隊人馬飲酒。胡力圖相信兄弟們不會舉報,但場部對當時的情況卻知道得一清二楚。托托卡,包括帕特維希,他們要求胡力圖做檢討,書麵檢查不少於三千字,還要他交代動機。胡力圖當然沒有動機,胡力圖隻想知道場部是怎麽知道的。托托卡不說,可托托卡越不說,胡力圖就越覺得這裏麵有問題。於是他把刀架到托托卡的脖子上,托托卡覺得胡力圖奈何不了他,就說胡力圖無權知道。胡力圖就逼問托托卡誰有權知道,頭人嗎?托托卡說自己也不知道,但他拿出了證據,一遝子清晰的照片,上麵標有拍攝地點和時間,還有宿營地的窗戶被推開一個瓶狀物飛出以及聯防隊員撿酒瓶的視頻。胡力圖這就明白了,他把頭盔和袖章摘下來,甩到了托托卡麵前。

胡力圖覺得自己發現了一個重大秘密,但那真的是個秘密嗎?

我不知道,大人,實際上他自始至終沒有跟我說。隻是自那以後胡力圖就總是說“無意義”“浪費”“欺騙”之類的怪話,我不懂他什麽意思,有時想幫他,可他不讓我參與,寫好的東西也不讓我看,還威脅我說我要膽敢偷看就殺了我,其實他忘了通用語我認識不了幾個字。

“無意義”“浪費”“欺騙”,他是說巡邏無意義、浪費、欺騙嗎?

我不知道,他也從不解釋,後來他又加了一個“造假”,說大家都在造假,在合夥欺騙。

後來呢?

後來胡力圖就成天騎馬到處亂逛了,脾氣越來越暴躁,還酗酒,但我能理解他。大人,他太難了,他是一個人在和整個世界作戰。

不至於吧?有那麽誇張?

洗完被罩後,羅拉和少校一起擰幹抬著搭到鐵絲上。少校始終沒有跟羅拉提哈喇子味的事(少校總是想到前任口嚼被角嘴角流著哈喇子的畫麵),隻說自己是閑來無事想找點事做。羅拉說這倒是個辦法,但不該用這種方式,因為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太缺水了。少校這才覺得不好意思。羅拉並沒怪他,隻是隨口問了少校一句,她剛才說的那番話少校相信嗎?少校反問羅拉為什麽要告訴他這些。羅拉直截了當說她希望少校能幫一幫胡力圖,隻要胡力圖能回來,他們家這頂困難戶的帽子自然也就摘了。

被罩一點一點擱到鐵絲上,底邊的水落到地上被碎石快速吸收瞬間就不見了。少校和羅拉一起用力,將被罩對齊抻展後,羅拉來到少校旁邊,輕輕拎起被罩一角讓少校聞,問少校什麽味。少校說,濕淋淋的清爽之味。

羅拉就嗤嗤地笑,話還沒說臉就紅了,她看似無意地把自己的手背貼到少校胳膊上。我也喜歡這種濕淋淋的味道。

可是,大人,在這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你可能隻有在女人身上才能聞到這種味道。說著,羅拉將被罩一角扔到少校臉上,然後用成熟女人那種特有的大方和曖昧低聲對少校說,大人,我今天跟你說的所有的話都不是開玩笑,包括“你突然間就想女人了,想得不行行了,而我也正好想男人了,想得不行行了”那句。我們處境一樣,大人,目標也一樣。羅拉紅著臉看一眼少校。大人你懂我的意思,哪怕隻是為了能睡個安穩覺,你也需要考慮考慮這事。

羅拉走開了,把整個場部大院留出來供少校思考。

少校倒掉盆裏的水,心裏七上八下,因為他搞不清羅拉是在試探他,還是真心表達什麽,但最起碼他明白了一點,原來羅拉可以讓他入睡的催眠術根本不是什麽巫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