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校回到辦公室,第一次興奮地發現手機信號出現了滿格,情急之中他連要說些什麽都沒想好,便給京都的將軍辦公室撥了電話。少校語氣激動,將軍在那邊相當沉穩。少校語無倫次地說,自己在這裏很好,一切都好,雖然環境惡劣,但絕不會辜負將軍的信任。將軍語氣平和,說好就好,看有沒有需要他出麵協調的事情。少校回答說,沒有,現在他最大的心願就是想隔著兩千多公裏向將軍敬個禮。將軍像父親一樣說,敬禮就免了,隻要少校在哈鎮時刻不要忘記自己是一名帝國的軍人,一切要為帝國著想,在此基礎上,隻要是對當地人有利的事盡可以大膽放手去做。是啊是啊……信號就在這時突然中斷了。少校坐下來,似乎獲得了某種底氣和嘉獎,他回宿舍取來日記本在空白頁上重筆畫了一個圈,又在裏麵寫上了“胡力圖”,盡管將軍沒有明說,說不定自己被派來肩負著一項秘密任務,那個任務就與胡力圖有關。一上午少校都在辦公室寫日記,下班時嘰嘰嘎敲門進來,建議少校如果有機會應該去鎮小學給孩子們講一堂課。

少校隻是隨口“噢”了一聲,然後像剛從睡夢中清醒過來一樣問嘰嘰嘎,學校,你是說這裏有學校?

我的上校呀,您可真能想,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是窮,但不至於連個學校都沒有吧。嘰嘰嘎說。

我不是這個意思,嘰嘰嘎主任,我是說……少校本想說,自己為什麽聽不到孩子們的讀書聲,可他改了口,我是說學校是在寨子裏嗎?那樣的話,借著講課我正好可以去寨子裏看看。

可惜不在,上校,我們的學校建在寨子那邊的山窪裏。

當時場部大樓之所以建在這裏,就是因為這裏是寨子左邊,學校在寨子右邊,這樣一組合從遠處看,我們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就像一隻起飛的雄鷹。去吧,上校,您備備課,這裏的孩子很喜歡聽飛機、大炮、導彈、航空母艦的故事。說完嘰嘰嘎走了。

午飯時,少校向羅拉問起了那個演員的事,為什麽在大樓建成當日就沉默了。

他沒有沉默,大人。他隻是不想說話,遇上那種女人,哪個男人也會變得無話可說。

誰?他遇上了誰?羅拉,是塞麗納吧!

除了她還能有誰?羅拉說,大人,你肯定發現了,文秘辦是和第一副場長辦公室門對門正對著,大樓建成後,也是第一副鎮長的那個演員就建議,實際上是要求全鎮公職人員必須按時上班,大家照辦了,那時塞麗納是文秘辦主任,不過你可千萬別把這裏的主任當回事,他們想給誰就給誰,反正每個人頭上安那麽一個頭銜就是為了多一份薪水。嘰嘰嘎一定跟你說了,那個演員很不像個男人,如果有機會你找一下他的照片看一看就明白了,他要換上一身女裝,再隆個胸,一定比女人還要女人。他和胡力圖走得很近,當然了,那時我們家已經是困難戶了,他很想幫助我們,這樣他就有了和胡力圖經常走動的理由。為此也有人有過誤解,背地裏說他很可能喜歡男人,可我知道他喜歡的人是塞麗納。他們三個之間關係很好,就像一個小團體,他們反倒把我撇到了一邊。那時上班有個規定,所有辦公室的門都必須打開,你想想吧,塞麗納就坐在第一副鎮長,哦,那個演員的對門……我該怎麽說呢,我們都是過來人,他們那點小心思還看不出來嗎,那個演員就是想讓塞麗納時時在自己眼睛裏。

這並沒有什麽錯,不就坐個對門嘛,還能有什麽小心思。

是嗎,隻是坐在對門這麽簡單?你知道嗎,有一天他們的秘密終於被頭人發現了。知道是什麽秘密嗎?說出來都叫人惡心,難怪那段時間我發現塞麗納天天都穿裙子,原來她是為了在辦公桌下撩裙子方便,再往下的話我就不多說了。

大人,你稍微多想一想就都明白了,這叫什麽事,有本事到**去摸去滾啊!上班時間搞這套,太惡心了!

這事你怎麽知道的?少校問。

胡力圖。當然把事情說出來的是那個演員,胡力圖說,那個演員雖然是派駐幹部,但和他卻是無話不談,他說是塞麗納讓他把她辦公桌下麵的擋板拆掉的,他甚至說塞麗納的大腿根文著一隻蝴蝶。胡力圖根本不信,還和我說那個演員一定有妄想症。可是突然有一天,胡力圖回來說,他相信那個演員說的那些事了。但是他為什麽相信我也不知道,興許是因為是他發現塞麗納什麽事都能幹得出來;興許是因為知道了帕特維希頭人找演員談話的內容。到後來我也相信了,知道為什麽嗎?有一次演員呼扇著兩隻胳膊,我說真好看,像一隻蝴蝶,他立刻就停了下來,還滿臉漲紅。據說,這事被傳到市派駐幹部管理局那裏了,他去開了一次會,回來就徹底沉默了。

塞麗納喜歡演員嗎?

鬼才知道。反正塞麗納嘴裏沒一句實話,但她喜歡男人倒是真的,她希望世界上所有男人都喜歡她。所以啊,不管你是聽誰說,但那個演員在大樓建成時就沉默了是不對的。

真正的原因是塞麗納,可塞麗納的背後的原因是什麽,你就隻能去問塞麗納了。

可是我怎麽才能見到塞麗納?

難道你們還沒有見麵嗎?這怎麽可能,那個小妖精鼻子尖著呢,不要說男人,就是一隻幾十公裏外的公狗她都能聞到。她一定已經來過了,說不定在你**都躺過幾次了。她需要男人,大人,很小的時候她就說男人身上的那種雄性的味道特別迷人,她喜歡那種味道。大人,不信你回去看看,說不定你的東西已經有人動過了。

羅拉,你好像對塞麗納很有成見。

有嗎?這肯定是有人在你耳邊嚼我舌頭,別以為她喜歡胡力圖,我就會跟她過不去,我沒有那麽小心眼兒,大人。

再說胡力圖也是男人,即便他把塞麗納怎麽樣了,最終他還是我的男人,對吧?

你的意思是……

我沒什麽意思,我知道塞麗納一直想勾引胡力圖,這樣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就會變成一鍋粥了,小妖精也就如願了。大人,我是那麽愛胡力圖,現在有女人想從我身邊搶走他,你說,我……難道還歡迎人家不成?

咱們還是說你吧,羅拉,我知道你們家可是鎮裏最窮的人家。

當聽到“你們家可是鎮裏最窮的人家”時,羅拉的情緒一下子激動起來。她摔了手中的圍裙,說話開始夾槍帶棒,說,是,我們家是夠窮的,不過那也是拜某些人所賜。現在對我來說窮不窮其實已經無所謂了,反正又餓不死人,至於錢嘛,多了多花少了少花,羊皮襖和貂皮大衣一樣保暖,步行和騎馬一樣能到目的地。

話可不能這麽說,羅拉,少校說,咱們至少應該一起努力,我們每個人都應該努力過上好日子。

什麽是好日子,大人,再說我們一起努力,你可以嗎?

你願意嗎?羅拉陰陽怪氣起來,過不了幾天,你就會躲得我遠遠的,當然你又躲不到哪裏去,因為自從派駐幹部來了,就有我家這個最窮戶了。

羅拉,你這個邏輯似乎不對吧,你家窮不窮至少與派駐幹部沒有關係吧。

難道真是這樣嗎?我可不這麽覺得,巴羅蒂婭奶奶也不覺得,要說日子,現在可比以前不知道要好多少。要說窮,大家以前一直窮,可是以前為什麽我們就沒有見到過派駐幹部呢?

那是因為之前大家都窮,現在帝國大部分人的日子變好了,變富裕了,相比之下,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比別的地方顯得就要窮一些。就說你們家吧,和鎮裏其他人家比一比,嘰嘰嘎家、托托卡家,盡管我沒有去過他們家,你們家的條件肯定要差一些。

可你知道這是為什麽嗎?羅拉越發氣憤了,她質問少校,這些都是誰造成的?他們給了我一份廚娘的工作,就指望我為此對他們感恩,那是癡心妄想!

少校這就聽不懂了,他慢吞吞地問,是誰製造了貧窮?

羅拉,是我嗎?

那你也得有那個本事。羅拉很不客氣地說,誰製造的誰心裏明白。大人,我家裏還有兩個孩子呢,我得回去了。其實我知道你是在拐彎抹角了解胡力圖的事,我還是什麽也不說為好,省得大家又睡不著覺。再說,不正是因為我們家這個困難戶你才千裏迢迢來到這裏的嗎,我還是繼續窮著吧!

省得你沒有理由留下,如果你走了,那可就再也見不到我們美麗的塞麗納了。大人,說到底,我就是一個廚娘,飯不可口你湊合吃,話不順耳你將就著聽,想要美女嘛,那就等塞麗納,想要討點智慧就去找巴羅蒂婭奶奶,要想遛狗,那就去找嘰嘰嘎。

少校彬彬有禮地微笑,說自己其實見到塞麗納了。

羅拉一點兒也不為此驚訝,她隻是半側著頭看少校,那我真的要祝賀你了,我們的大戲總算要開始了。

夏日的陽光無遮無擋地照著,照到身上會有灼傷感,飯後的少校獨自在院裏待著。他走來走去,抬頭看看旗杆上,低頭腳下是黑褐色的碎石,四周依然空曠而無聲。少校蹲下來,想在牆角處發現一點有生命的東西,可是他連一隻螞蟻都沒找到。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就是整個場部唯一的活物。

下午,少校想把嘰嘰嘎和托托卡叫到一起開個會,他已經不指望再有其他人了,雖然沒有挑明,但他能看得出來——一個鎮政府實際上就隻有嘰嘰嘎和托托卡兩個人在撐著,可他還是想和他們討論一下當地的經濟問題,派駐幹部工作手冊是有明確要求的,他不可能真如將軍說的那樣在這裏悠閑自在地住著卻什麽也不做,至少他得完成手冊裏要求的那些份內工作。可惜下午來的隻有嘰嘰嘎一個人,托托卡到基層聯防隊去檢查工作了。不過這樣也好,反正托托卡也隻是一個擺設,在場還會給嘰嘰嘎打岔轉移話題的機會。

兩個人就在少校辦公室,少校問嘰嘰嘎,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真就一點資源也沒有嗎?

可惜沒有,上校。您的前幾任都想過辦法找資源,各種專家、地質勘測公司都來過,最深的一次鑽了四百多米,可是什麽都沒有找到。您看看這外麵,一場雨過後,連水都存不住。上校,這裏能有什麽資源?

興許沒有資源恰恰是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最大的資源,嘰嘰嘎主任。

嘰嘰嘎被少校的話驚到了,怔怔地愣在那裏,此話怎講?

譬如南極,冰雪鋪天蓋地,連鬼都沒有,還有北極,除了無盡的黑夜,就是熬不過去的白晝,可是這種體驗哪裏還能提供呢?“獨特”不就是一種資源嗎?

您的意思是說,讓人們來咱這裏欣賞和體驗“什麽也沒有”?

唉,怎麽叫“什麽也沒有”,“沒有”就是最大的“有”

嘛!無邊的開闊、無限的荒涼、無盡的自由,你想想,對那些被裹挾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和被困在寫字樓裏的人是不是一種向往。

哦……嘰嘰嘎開始點頭,我好像明白了,上校的意思是,荒涼和“沒有”也可以變成財富。啊,真是太妙了,您是怎麽想到的,上校,這想法也太獨到了,不過,我們得和帕特維希頭人好好商量一下。

那是,畢竟來這裏的人,多數是在舒適的環境中活膩了的,吸引他們來,咱們得保證既給他們全新的體驗,還不能讓人家生活起居上無法接受,畢竟是體驗嘛!這個分寸咱們得好好琢磨一下。不過這隻是我個人的一個粗淺的想法,也隻是和你聊聊。

嘰嘰嘎笑了,沒發現上校原來是一個喜歡異想天開的人!

接著兩人又聊起胡力圖。嘰嘰嘎說,胡力圖去魔鬼城堡馬上快四年了,這中間回來過,鎮裏重新安排他去聯防隊,結果不到一個月他老毛病就又犯了。

什麽毛病,酗酒?還是到處亂逛?

收集材料,上校,在胡力圖眼裏我們這些人都是罪人,是騙子。所以他隻能再回魔鬼城堡。我覺得胡力圖沒救了,上校,羅拉也這麽認為,隻是作為胡力圖的女人她不能這麽說,她之所以幫他其實也隻是給他一個希望,羅拉擔心胡力圖有一天會因為失去信心而自殺。我倒覺得這根本不可能,胡力圖執拗得像頭強驢,可羅拉說胡力圖的脆弱別人哪能知道,興許羅拉說得有道理,越是堅強的人內心其實越脆弱。

不過胡力圖絕不會這樣的,包括酗酒,我一直認為他是在裝,他隻是想通過酗酒折騰他那些烏七八糟的事,然後留出更多的時間去寫他的材料,他一直在寫,一直。

他從來沒有交出來過?我是說那些材料。

有過。胡力圖不搞陰謀。有一天他跑進鎮長辦公室,指著帕特維希頭人的鼻子說“我要舉報你們”。

頭人是什麽態度?他至少會關心胡力圖舉報的內容吧?

頭人態度很冷靜,上校,頭人心裏沒有鬼,自然也就不用害怕什麽。據說頭人和胡力圖徹夜長談過幾次,可是胡力圖還是堅持要那麽幹。頭人就說,那就來吧,大不了免去他的鎮長職務,那樣反倒正好,頭人早就不想當這個鎮長了。

如果您有機會和巴羅蒂婭奶奶聊聊,您就會明白了,其實我們巴力人從來不看重錢財,巴力人一直認為錢財帶不來幸福。嘰嘰嘎說,這可能正是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貧窮的原因——因為巴力人不覺得貧窮是貧窮。當然在電視上看到別的地方翻天覆地的變化,拿人家十幾萬索耳的月薪和我們不到三千索耳的收入對比,心裏也會觸動,但多數人隻是嘿嘿一笑,那有什麽嘛,他們有他們的錢,我們有我們的牛羊駱駝。上校,每個人想法是不一樣的,自然觀念也不一樣。

我還是不大明白,胡力圖為什麽要寫那些材料。

我不說了嘛,他覺得我們有罪,是騙子,是我們把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毀了。

把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毀了?

但我們問心無愧,上校,因此頭人不怕他,還鼓勵他去檢舉,頭人跟胡力圖說,如果郵寄不放心,他還可以讓托托卡放他半個月的假,如果費用不夠,他可以出錢。帕特維希頭人是真不在乎,上校,頭銜,收入,反正他的工資一分也沒花在自己身上,他把自己的銀行卡放在我這裏,密碼全鎮人都知道,隻要有人生病住院需要錢,盡可以拿去。塞麗納當然反對這麽做,因為她想用那些錢去買漂亮的首飾和新衣服。但是她反對無效,畢竟頭人是頭人嘛。

那些材料,帕特維希頭人看過嗎?

沒有。頭人把胡力圖給他的材料扔進火裏了。那些材料我親眼看到胡力圖裝進了信封,交給了郵差,至於寄到什麽地方我就不知道了。

然後呢?

然後就是沒了下文,那些材料石沉大海。胡力圖繼續寫,繼續寄,一次又一次,不厭其煩。

還是沒有下文?一直沒有?

一直沒有,上校,我也奇怪這是為什麽,剛開始我們擔心出事,還專門開會研究,決定讓派駐幹部去做胡力圖的思想工作。

這是什麽時候的事?

前幾年,就是在那個演員手上,頭人派的就是演員,畢竟他是外來人,又見多識廣,結果不僅沒起多大作用,後來還把塞麗納也牽扯進去了,他們三個攪在了一起,頭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心想塞麗納能把胡力圖的火氣壓下來也行,可胡力圖卻來了個公私分明,感情歸感情,檢舉歸檢舉。

看來這個胡力圖還挺有個性的。

你覺得那是個性,上校?那是無知,是自以為是。這可不是我說的,是他奶奶巴羅蒂婭親口說的。

是什麽事引爆了胡力圖?

哪有什麽事,這地方能有什麽事,就是他一天裏胡思亂想走火入魔了,發神經。

看來有機會,我還是應該見見他本人。

我勸您最好還是別見他,就讓他在魔鬼城堡裏好好待著吧。萬一胡力圖失去理智,用他那條假腿打您,給他修腿是小事,萬一傷了您,我們可擔待不起。

假腿?他還打人?

這事不是沒有發生過,就說之前那個商貿幹部吧,人很好,就是不會說話,他嫌胡力圖遊手好閑,羅拉卻天天累個半死,就因為說了一句胡力圖吃軟飯,胡力圖一個轉身揪下假腿便打人家。好在商貿幹部躲開了,假腿砸到旗杆上。胡力圖的假腿壞了,害得大家還得給他捐款。真是沒辦法,上校,胡力圖自覺不是凡人,動不動就提克魯姆將軍,他想成為克魯姆將軍式的人物,可是他又沒那個本事,再說這是和平年代,怎麽會允許他那麽胡來啊!

克魯姆將軍?這怎麽還扯上克魯姆將軍了,他難道不知道克魯姆將軍是誰嗎?

他當然知道,他從小就是聽克魯姆將軍的故事長大的。

我給您舉個例子吧,上校,有一年冬天,他家丟了一隻羊,還是隻羊羔,一看就是被狼叼走了,這在牧區又不是什麽新鮮事,要放在別人身上,頂多歎一聲氣,自認倒黴。可是輪上胡力圖就不行,他就和那隻狼幹上了,他騎上馬,就是橋頭拴著的那匹馬,要知道那時天氣已經大變,眼看要下雪,多少人勸,他也不聽,現在講起來就是個笑話,上校,他穿著鎧甲、披風、帶上長矛,追了三天,不知道經曆了什麽,但他後來確實帶了一隻狼回來,還是一隻懷著小崽的母狼。

實際上他犯了大忌,上校,我們巴力人從不打母狼。他把母狼馱回來時,他自己也奄奄一息了。開始我們以為他是饑寒交迫,累的,後來才發現他的右腿被咬了,傷口很深,盡管他用繩子做了綁紮,但最終還是沒能保住。

後來呢?

胡力圖昏迷了四天四夜,醒來後第一件事就是親手剝了那隻母狼的皮,他把狼牙拔下來做了一條項鏈戴在自己脖子上。他成了孩子們心中的英雄。這件事很快傳到他曾經服役的部隊,戰友們給他捐款做了假肢,鎮裏把他編入聯防隊。

作為鎮長,帕特維希頭人已經仁至義盡了,可是胡力圖給帕特維希頭人的回報是什麽呢——檢舉材料。

他就檢舉頭人一個人?

當然不是。應該是鎮政府辦公樓裏的所有人。總之,胡力圖就是一個混蛋、一條瘋狗。

你剛才說,那些寄出去的信都沒有下文,胡力圖沒想過這是為什麽嗎?

他能想什麽呀?他隻能想那些信一定沒有寄出或中間被截了,因為負責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的郵差不是巴力人,但是和帕特維希頭人非常要好。胡力圖懷疑郵差做了手腳,為此胡力圖教訓了那個郵差,郵差當然是冤枉的,為了證明清白,郵差把郵局交接的存根都給他拿來了,可胡力圖還是不信。

那他還可以走其他渠道,譬如電話、電子郵件和傳真,還可以直接去找上一級。

是啊,後來他還真去了,走了五天,聽說受了不少罪,可那些信依然石沉大海。

這不可能。

可是,事實就是那些信一直沒見有回音。

於是胡力圖氣不下,就繼續寫,是這樣吧?

您猜得沒錯,上校,有一段時間他認為是因為材料寫得不夠好,畢竟他文化程度有限,於是請他的妹妹莎曼幫忙,莎曼幫過他幾次,後來煩了,也就不幫了。

他到底想幹什麽?

我也說不清,上校,我曾經和托托卡建議幹脆把聯防辦主任讓給他得了,可是鎮長不同意,他倒是不擔心他喝酒,而是害怕他衝動。後來,他經常來場部說要查場部的財務流水和物資調配清單,天天來,有時手裏還拎了一瓶酒,亂喊亂叫,不管哪個辦公室想踢誰的門就踢誰的,搞得大家無法辦公隻得都把門關上。

原來是這樣啊。少校拉著長音,似乎對胡力圖的事有了大體上的了解。嘰嘰嘎也像完成了任務一樣長出了一口氣,便轉移了話題。嘰嘰嘎希望少校到學校給巴力人的下一代送些硬朗的東西,因為現在的孩子們不僅不會放牧,連殺隻雞都不敢動手了,他們每天沉溺於電子遊戲,可是那些遊戲最終帶不來食物。少校借機提起克魯姆將軍的故事。嘰嘰嘎說,那就講講克魯姆將軍,畢竟克魯姆將軍是現任國王的父親,再說少校是正規軍人,對克魯姆將軍一定有更內部的了解。少校卻說,他的意思是來到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本該是自己聽嘰嘰嘎講克魯姆將軍的故事才對。兩個人為這陰差陽錯的對話發笑,還感慨,這一句接一句的聊天,竟然也能出現如此意思相反的現象。

和嘰嘰嘎的聊天結束後,少校就思謀自己是不是搞錯了方向,是不是胡力圖的那些信已經通過某個或偶然或秘密的渠道進入了京都的國王大廈,說不定早就擺到了國王麵前,國王認真看了那些信,他會覺得隻是一樁小事嗎?畢竟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是克魯姆將軍——那個人人皆知的故事發生地啊!國王會不會多一點關心呢?於是少校專門到嘰嘰嘎辦公室上網查閱資料,盡管網絡時通時斷,但他還是找到了一些,隻是和之前自己知道的差不了多少:英勇的克魯姆將軍受命西征,在一次戰役中不幸被俘後,機智地從敵人手裏逃脫,他一路刨草根吃積雪在茫茫的戈壁上尋找自己的舊部。後來他來到一個叫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的牧場,在天地一色中迷失了方向,追趕他的敵人卻對牧場了如指掌。為了安全將軍隻能白天躲進雪窩裏休息,夜晚再出來行動。他艱難地在此生存了五天六夜,在幾近絕望時遇到一戶牧民,因為分不清敵友,將軍不敢貿然接近,他爬過欄杆鑽進牧民家的羊群,把自己的生命交給了命運。

羊群在他身上蹭來蹭去,將屎尿拉到他的身上。因為實在太累,將軍竟然不知不覺睡著了(也可能是因為疲勞過度而暈厥了)。後來,氈房裏的一名巴力人出來攪動羊群時發現了他,把他拖進氈房。將軍在暖暖的火爐邊蘇醒,又在這位巴力人的照顧下慢慢恢複了健康,那位巴力人將自己的馬贈給了將軍,讓將軍騎著它找到了部隊。那個牧民就是偉大的巴力族母親巴羅蒂婭。

隻是——當時的故事真就這麽簡單嗎?克魯姆將軍在回憶時是否做過篩選誰知道呢。據說克魯姆將軍臨終前曾經對國王有過交代,希望國王一定要親自到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看望巴羅蒂婭,因為從某種意義上講,如果沒有這個巴力族女人,就沒有後來的克魯姆將軍,更不會有國王的今天,麵對這個臨終囑托,國王是滿口答應了的。可是從少校掌握的情況來說,國王至今沒有兌現自己的承諾,難道是……自己隻是一個先頭部隊,秘密來打前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