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天中午,本來已經不指望自己能獨自走出大門的少校,在想自己要不要親自去一趟魔鬼城堡時,被一陣“嗵嗵嗵”聲從**敲醒。難道是帕特維西頭人回來了?少校起床快速下樓,在刺目的陽光下,少校透過大門門縫,看到門外是一個頭戴黑色頭盔全身武裝的年輕人。年輕人一見少校就喊“貝金斯第一副鎮長,您好!”一邊從摩托車上往下卸東西,一捆報紙、三個文件袋、兩雙一大一小的女式拖鞋、一把沒有開封的口琴。一看便知是一個郵差。
郵差老練地將東西從大門底下往裏塞,報紙太大塞不進去,他隻好用力將其從門上麵扔進來,然後從門縫裏塞進來一張清單要少校簽字。對方說,除了那隻口琴是少校的,兩雙拖鞋是羅拉的,其他的都是些公文類的東西,少校隻管簽字就是了。還說,簽字隻是為了證明郵差到過哈鎮,至於那些文件,其實大部分都已過期。少校就問郵差,既然都已經過期了,為什麽還要送來。郵差說自己也想不通,興許是為了存檔用吧,不過他很感謝這些過期的東西,否則的話自己去哪裏才能找這麽好的工作。郵差是個自來熟,有點兒痞,說話之際給自己點了一支煙,他做過點一支給少校的動作,但少校拒絕了。郵差主動和少校嘮嗑,說現在人是越來越不吃香了,到哪裏都是機器,這一路上他還想,現在的人生而為人,仿佛人人有罪,為了討口飯吃,就變得越來越像機器。少校沒工夫琢磨郵差的話,他隻是胡亂為郵差豎了一下大拇指。郵差半仰著臉吐煙圈,見少校握著筆的手在猶豫,就說,簽吧,沒事,這地方不會有什麽責任的,之前有好幾次都是羅拉姐幫著簽的。
你是說做飯的羅拉?少校問。
對啊,整個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也就一個羅拉吧!
那個口琴呢,口琴是怎麽回事?你剛才說是我的。
郵差就在煙霧裏笑,說,我怎麽知道,我隻負責投遞,其他的事我無權知道。
少校簽著清單,突然就生出了一點主人的感覺。他讓郵差等一下,自己要回宿舍去給他倒杯水。郵差說不用了,他得趕路,再說,自己車上備著呢,就算沒有,他還可以喝汽油。郵差開玩笑地說,其實我特別想喝汽油,因為喝汽油局裏給報銷,可是喝水就不可能了。
少校也笑笑,提醒郵差,這個時候他可返不回市裏了。
郵差說他不回市裏,下一站他要去魔鬼城堡。“魔鬼城堡?”
少校的心弦被撥動了一下。可他又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他不可能搭上郵差的摩托去魔鬼城堡。郵差從少校驚訝的語氣中聽出了什麽,便問少校是不是有什麽事需要幫忙。少校說,沒有,沒有。郵差站直了,伸手向少校敬了個軍禮,騎上摩托車說,如果有什麽東西要捎給胡力圖,他可以代勞。少校再次重複說,沒有,真的沒有。郵差將嘴裏的煙頭吐到地上,用腳一擰,騎著摩托車走了。
剩下的時間,少校就差不多都用來琢磨那隻口琴了。寄件人的地址是當地市政府所在地,可自己在那裏不認識任何人。還有郵差的那輛摩托車,它來,它走,它從少校的視線裏離開時,還冒著濃濃的黑煙,為什麽沒有一點聲音呢?少校輕輕打開包裝,從紅絲絨布裏取出一隻精致的口琴,又含在嘴裏吹了一曲,口琴純正優美的音色就像天籟之音,那些聲音仿佛不是透過耳朵,而是像他的肉體不存在一樣直接落到了自己心裏,這讓少校想起還是少年的自己在某一個純淨的清晨對著陽光用一隻舊口琴吹醒理想的時光,少校用手仔細摩挲那隻口琴,從口琴弧麵的鍍金殼上看著變形的自己。
此時,橋頭的那匹黑馬突然打起響鼻,那個隻是因為一時走神而被暫時遺忘的恐懼馬上又回來了,少校不知道自己在恐懼什麽,但恐懼實實在在存在。少校由此推斷,這樣的恐懼也一定發生在之前的派駐幹部身上。少校不由得自嘲,自己可是一名軍人啊,軍人的天職要求軍人不能怕死。不過,少校害怕的並不是死,他所擔心的是自己的任務無法完成。
於是,周一一上班,少校便把嘰嘰嘎找來。他要看一看近十年來,也就是自打有派駐幹部以來哈鎮人的收入,既然少校是來抓經濟,他就有理由調用這些數據。嘰嘰嘎卻表現得很是為難,他那無法掩飾的惶恐,很像一名台下千排萬練的演員上台後還沒開口就發現自己竟然忘詞了。嘰嘰嘎時不時將頭轉向門外,期盼能來一個救星。少校隻好給嘰嘰嘎台階下,說這不是著急的事,過幾天也行。可是,對一個辦公室主任來說,這本是舉手之勞的事。嘰嘰嘎說自己毫無準備,少校突然這麽一要就讓他手足無措了,其實他今天來,隻是來向少校請假的。又是去撿酒瓶嗎?少校問。嘰嘰嘎說這次不是,這次是家裏的一頭牛病了,他得回去和獸醫搭把手。不過,他還是草草地回答了少校的問題。他說他一時真想不起來那些資料放在哪裏了,要是在資料室,那就得等塞麗納回來,如果自己電腦裏有電子版,他有空時打開找一找便是。少校多問了一句,之前的派駐幹部都不需要這些數字嗎?嘰嘰嘎說反正沒和自己要過,再說派駐幹部隻管自己任期內的事,他們隻要保證能完成對自己的考核任務就行。
也是手冊上那些考核?少校問,每一任都能完成吧?
那是自然。嘰嘰嘎用手擦了一下額頭的汗,要不然他們也不能離開啊。接著,嘰嘰嘎就像斷片的演員突然接上戲進入角色一樣跟少校說,上校,您也盡可放心,您也一定會完成的。好了,我不能和您多待了,我得馬上回家一趟,這可是生命攸關的事,這個假您不準也得準。
吃中午飯時,少校跟羅拉聊起自己想知道牧民收入的事。羅拉直接勸少校放棄這個念頭,因為嘰嘰嘎是不會讓你知道那些數據的。我不是跟你說了嘛,他就是一條狗,汪汪汪幾聲嚇唬人或搖搖尾巴討你喜歡還行,要是正經事還得去找帕特維西頭人。
可是這些都是基礎數據,他即便不能隨時記在腦子裏,起碼也知道個大概。
我不是跟你說了嘛,嘰嘰嘎就是一條狗,你幹嗎非把他當人看。再說了,巴力人過日子可沒有你們那麽認真,說到數字我們多數情況是指牲畜,還有……羅拉的語氣曖昧起來,黏稠起來。
還有什麽?少校問羅拉。
大人,我是不是讓你覺得非常討厭了?羅拉收拾灶台,盡可能將“討厭”兩個字壓到最低聲。
沒有,你怎麽會這麽想。少校大大方方回答。
因為我笨。
少校搖了搖頭,覺得羅拉真是無稽之談。
羅拉過來把嘴伏到少校耳朵邊,我剛才去你房間拿拖鞋,我看到那雙涼鞋了,大人,我知道塞麗納比我年輕,但你不覺得她太過年輕了點嗎?重要的是,她可是頭人的女兒,大人,她是頭人的女兒。
羅拉,你想告訴我什麽?
我能告訴你什麽?我隻是一個負責喂飽你肚子的女人。
不過我還是要提醒你,塞麗納可不是你想象得那樣單純,如果你是為胡力圖或那個殉職派駐幹部的事而來的話,那就最好離那個小妖精遠點。胡力圖說得對,大人,他相信上麵遲早會派人來,興許你就是。
我隻是派駐幹部,羅拉,無論胡力圖,還是我前任的事,我也隻是來到這裏才聽你們說。
真的是這樣嗎?難道咱們之前說的事你變卦了?羅拉收拾完要走,表情依然十分真誠。大人,你是軍人,胡力圖也曾是軍人,就衝這一點兒,你也該幫幫他,我跟你說的絕不是開玩笑,大人,我們巴力人做人從不虧欠人,不管事情成與不成,我都不會怪你,你能理解嗎?大人,咱倆之間不是交易,這隻是一個無助的女人在感恩,你應該欣然接受才對,這樣,你我心裏會舒服一些。羅拉拎著一雙濕手讓少校站起來靠她近點。少校照做了。羅拉毫無征兆地猛地靠到少校身上,要少校抱緊她。少校當然不會。羅拉說,求你了,你就當我是一棵樹,一根木頭,然後你再聽我下麵要說的話。少校遲疑著。羅拉便主動背過手,將少校的胳膊拉過來,又把自己的頭枕到少校肩上。她微微抬頭,少校已是滿臉漲紅,她問少校,你就感覺那麽難受嗎?如果你抱的是你心愛的女人呢?少校慌亂的目光在四處躲藏,他不想回答羅拉的話。羅拉哭了,淚珠撲簌簌落到少校的胳膊上。羅拉說,你是無法體會我現在的感受的,可你知道嗎,這是一種不用恐慌、不用著急、不用提心吊膽、不用被人從後麵追趕的踏實感。踏實,大人,這難道不是一個女人該有的體會嗎?可是我呢,每當我每天躺在**,哪怕累死,也睡不著,因為我不知道自己到底身處何處。你能想象一個每天靠吃安眠藥才能入睡的女人過的是什麽日子嗎?少校自認為是理解的,但在這時由理解而形成的反射弧卻是害怕,少校多麽希望與羅拉是陌路人啊。羅拉的手肉乎乎的,正有力地抓著少校的手腕。少校跟羅拉說,自己答應幫她並不是因為胡力圖。羅拉抹一下眼睛,輕聲說,我知道,我知道。說完,便鬆開了少校。少校並不知道羅拉的“知道”是什麽意思,但他知道,塞麗納和羅拉,無論她們是因性而情、因性而性、因情而性,還是因事而性,他都不能碰她們。
那天晚上晚飯後不久天氣大變,黑壓壓的天空電閃雷鳴。少校寫完日記,將那雙紅涼鞋和口琴裝入一個塑料袋從宿舍後窗扔出去後,便坐到台燈下翻閱《太陽報》。可是,連一個頭條新聞還沒有看完,屋門就開了。塞麗納一身迷彩服,一雙軍靴,手裏拎著一個塑料袋(正是幾分鍾前少校扔出去的那個) 站在那裏。塞麗納氣呼呼地進來,將索要的手伸向少校,既然要扔那就全部扔掉,幹嗎還要留下一件(一定是指那塊紅絲巾!)。塞麗納可是頭人的女兒,莎曼校長也說過,塞麗納一直在找一個可以讓她懷孕的男人,少校不動聲色,但內心在翻江倒海,現在他更願意相信,塞麗納可能是頭人真正的助手,她幾次秘密來訪其實隻有一個目的,那就是想弄清楚他來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的目的。
塞麗納卻沒有繼續理直氣壯下去。她看上去實在太累了,就像在狂風中與一場暴雨搏鬥了一路。她一屁股坐到沙發上,雙腿從軍靴裏抽出來,脫掉襪子,露出那兩隻玲瓏如幼貓小爪(少校為之迷醉) 的腳,然後換上涼鞋,走到少校床邊,從疊好的被子裏準確無誤地一點一點地將那條紅絲巾抽出,她一邊笑著,滿意地笑著,當整條絲巾抽出,發現完好無損後她又塞了回去。少校依然不語,看著塞麗納轉身,用他的杯子倒了半杯熱水又到衛生間兌上涼水咕咚咕咚咽下,她站到窗戶邊,任由窗外的狂風吹散她的頭發,她和少校說,咱們還是把窗戶關上拉上窗簾吧!
塞麗納,你呀,你是不是又想……塞麗納說,我什麽意思你很清楚,怎麽叫“又想”,是我一直在想,事情的真相是——其實你也想,你隻不過是用無動於衷的假象來欺騙我欺騙你自己罷了。但我並不是在胡鬧,貝金斯,你我之間發生的一切都是你想多了,我是說,外麵的風這麽大,關上窗戶後我們才能好好說話。這時,天空中突然亮起的閃電照亮塞麗納湖水般藍綠色的眼睛,以及深井黑洞一樣的嘴。她說,在我麵前你隻是一個單純的男人,你身上背負了太多不屬於你的東西,這就是你和我的不同。你總是在懷疑,可我一開始就信任你,就算你把我看成敵人、妖怪,甚至最終會因此殺了我,我都百分百相信你。
不是這樣的,塞麗納。
難道我錯怪了你嗎?如果你不是把我看成一條美女蛇,你就沒有理由不接受我,即使我讓你感覺有點輕浮,有點瘋瘋癲癲,但那恰恰是因為我愛你,因為隻有那樣我才能說出那麽難以啟齒的話。自從上次離開後,我就一直反思你不接受我的原因,想來想去,還是信任問題。我知道你心裏是喜歡我的,但你不敢承認,貝金斯,你不僅害怕我的心,還害怕我的身體。但我從來不相信一個狗屁紀律能嚇得住一個男人,我想知道或已經知道你的一切,那隻是為了更好地愛你,而你卻相反,貝金斯,其實現在的你和之前的我很像,你就是一隻迷途的羔羊,貝金斯,掏出你的心來吧,心就是你的宇宙,隻要你心中有愛,你就會變得所向披靡。
一道閃電閃過,雷聲把窗戶震得哢啦啦直響。塞麗納慢慢轉過身來,我這次來……唉,真是造孽,我正在變成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的罪人,可是我的心卻讓我必須這麽幹。
好吧,既然你喜歡成熟穩重的女人,那我從今天起就成熟穩重一些,既然你對我心存疑慮,那我就敞開心扉變成你眼前的一張白紙。你說吧,貝金斯,你想知道什麽,隻要我知道的,我全告訴你,反正在這裏沒有一個人待見我,如果你再不喜歡我,那我活著還有什麽意義。
為什麽,塞麗納,為什麽這裏沒有一個人待見你?
因為我和他們不一樣。反正我才不管那麽多,我就是不要成為他們。貝金斯,我知道你對胡力圖的事感興趣,但你並不了解胡力圖,羅拉也不了解,而我塞麗納最了解他。
你是說胡力圖信任你?
是的。沒有人會願意永遠默默地做事而不想被人知道,因為那樣他做的事情也就失去了意義,今晚我說的一切你都可以記下來,我可以摁手印作證。塞麗納微微抿了抿嘴,比之前張牙舞爪時的樣子美了很多。她說正是因為她和胡力圖走得太近,她父親帕特維西才下決心抓她的。當然這個世界上沒有不愛自己女兒的父親,貝金斯,很可能我父親擔心我會受牽連。盡管我父親沒有看過那些材料,但他知道胡力圖做的事很危險,說不定會毀了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胡力圖知道的東西太少,卻喜歡胡思亂想,他被自己的想象欺騙了,包括自己的女人,其實羅拉並沒有他想象得那樣愛他,她背著他和不少男人幹過那種事,還有他的妹妹莎曼和奶奶巴羅蒂婭,為什麽沒有一個人站在他那邊?就說巴羅蒂婭吧,她一心想要讓胡力圖過一種事不關己就不聞不問的普通牧民生活。胡力圖努力過,但他做不到。胡力圖為此非常痛苦,一次喝多酒差點兒用刀捅了自己。因此,胡力圖之所以成為現在的胡力圖,其實也是沒有辦法。他妹妹莎曼,覺得胡力圖簡直是在自討無趣或什麽來著,哦,以卵擊石,因為胡力圖看不到洪流般的時代不會因為他而止步。胡力圖卻不同意這種說法,他跟莎曼抬杠,說他並不是不願意放棄傳統,而是那些用來代替傳統的東西讓他看到的是毀滅,那種可怕的充滿墮落的毀滅。至於羅拉,如果她真心愛胡力圖,那就最好別提什麽幫胡力圖的事,她隻要全身心伺候好老人帶好孩子就行。貝金斯,你知道羅拉因為憤恨幹出過什麽事嗎?她在包子裏放針,胡力圖一口咬下去就被紮得滿嘴是血,倔強的胡力圖並沒有把針吐出來,他硬是把針咽了下去,因為他很想死。奇怪的是胡力圖像有天神保佑一樣屁事兒沒有,從此後胡力圖就越發相信自己身負使命了,他下決心要把那些檢舉材料寫下去。
這些事都是胡力圖講給你的?
是啊,要不是他說我哪能知道。羅拉一定跟你嚼過我和胡力圖的舌頭吧,那是因為胡力圖和她什麽都不說,她嫉妒我和胡力圖的關係。不過,胡力圖說,這些事總得有個人知道,如果有一天他突然死了,他希望有人知道他是為何而死。
為什麽是你,塞麗納,他為什麽選擇你?
我都這麽坦誠了,你就不肯叫我塞麗嗎?算了,我不跟你計較。還用說嗎,當然是因為胡力圖認為我懂他,還有就是他的聰明,他知道我是頭人的女兒,別人不敢對我怎麽樣,或者說他希望我把這一切都告訴頭人。
那些材料你見過?
沒有。不過他說,除了一些揭發我父親和派駐幹部的事之外,還有一個天大的秘密。
什麽秘密,塞麗納?怎麽還用“天大”來形容。
具體的我也不知道。
可是少校覺得塞麗納知道。
窗外開始下雨了,是少校來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的第一場雨。
這時,塞麗納卻說,今晚你不趕我我都必須離開,無論如何我是不想再惹你討厭了。
外麵下雨了,好像還很大。
那又怎麽樣?貝金斯,我愛你,但我不會不顧廉恥,也不會讓我的愛成為你的負擔。即便我再怎麽想你也會克製,直到有一天你主動邀請我留下。貝金斯,烏拉塔爾是美的,她很妖豔,但她絕不會是小醜。
那我問你,塞麗納,哦,我現在可以叫你“塞麗”了,你覺得胡力圖說哈鎮除了這棟辦公樓其餘的全都是假的,是實情嗎?
當然,當然是實情。從第一任派駐幹部開始這裏就在造假,這不是秘密。
塞麗,你要知道你父親可是這裏的鎮長。
那又怎樣,我早就勸他不要當這個鎮長了,他自己也不想當,他給上麵打過報告,可就是批不下來,可能因為他是這裏巴力人最大部落的頭人,上麵任命頭人當鎮長,看重的並不是他的能力而是頭人的身份。
鎮長不是選出來的嘛!
理論上是這樣,可實際情況你比我更清楚。再說,就算選也會選到他身上,人們總是這樣,總喜歡有人拋頭露麵站在前麵替自己遮風擋雨,頭人不就是那麽一個角色嘛!頭人,頭人,頭人,你真以為他有過去部族頭人那樣的權力啊!他隻不過是個象征,就是一隻替罪羊。可是我父親非擰住我不放,還要讓我也做什麽頭人。我才不幹呢!我寧願做一個不孝女,等著有朝一日和你一起離開這個鬼地方。
看來他們真的在造假。
他們是誰?
嘰嘰嘎、托托卡、你父親,還有派駐幹部。
你說少了。塞麗納走過來,一屁股坐到寫字台上,用腿一下一下打著少校的身體,還有我、羅拉、莎曼,你見過的或沒見過的每一個人、每頭牲畜、每塊石頭,還有市裏州裏的那些機構。大家都在心照不宣,隻是不能捅破那層窗戶紙罷了。如果你真是為這事而來,那明天我帶你去一個地方你就全明白了。
我們這不是在閑聊嘛,塞麗,我要說多少遍你才相信我隻是一名派駐幹部,我們聊天隻是我想更好地了解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
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什麽都沒有,貝金斯,不過我同意你的說法,“一無所有”正是這裏得天獨厚的資源,你可以打報告建議帝國軍部在這裏建一個導彈基地,或申請成為你們坦克部隊的軍事演練場,或者成為空軍的跳傘訓練基地,就像你和嘰嘰嘎講的那樣,來一個荒涼體驗遊也行,其實你連機場都不用建。你這些看似不著邊際的創意,真的比之前的那幾任靠譜,最起碼算是一個長久之策。
我聽不大明白。少校說。
你不需要什麽都明白,貝金斯,你隻需要知道一年有多少天,你的考核期總共有多少日夜,你過一天劃一天,等劃完了你回去交差被提拔就可以了。
聽起來,全是怨氣。
才不是,我應該是感謝才對,親愛的,要不然我得等多少年才能等到你。塞麗納伏下身,胳膊壓著桌子,露出唇間兩排細小的牙齒(少校在想它們作為女人的工具,如果不去咀嚼不去撕咬,而是來對付男人那會是什麽感覺),她伸手揪住少校的耳朵說,你可真討厭,你不知道你越是拒絕,對我來說就越有可惡的吸引力嗎?好了,親愛的,到現在你該相信我了吧!你要想在哈鎮有收獲,那你就得先收獲我。塞麗納坐直身體,雙手抓住少校的肩左右搖晃,滿心的怪怨讓她非常用力,但她似乎隻是為了讓自己的**在少校麵前跳躍起來。她一定相信女人胸部的震顫可以鬆動男人充滿抵抗的堅強,而且沒有哪個男人會是看上去那麽銅牆鐵壁,隻要少校的意誌一旦出現裂縫,哪怕僅僅細微的一條,她就可以趁機鑽進去。她會以氣味或汁液的方式衝進去。無論是氣味,還是汁液,它們都有無孔不入的天性,都可以做到對獵物的徹底包圍和全部溶解,直到對方在一種迷醉的歡愉中和自己融為一體。
以現在的情況看,塞麗納是對少校掏心掏肺了。塞麗納說,自己一點兒都沒有誇張,第一任派駐幹部剛來時,曾給哈鎮描繪過一幅藍圖:用不了多久,一條寬闊平坦的柏油公路就會從市裏直通哈鎮;我們全鎮的山丘上到處是風力發電機;而靠近烏拉塔爾河的地方會有一個水庫;一旦有了水庫,哈鎮自然就會綠樹成蔭……
結果他隻是修了那條公路?少校問。
結果他隻是建了幾個種植葡萄的大棚。你要願意,明天我就帶你去看看,那些大棚就在烏拉塔爾河邊,不過現在隻剩幾間破破爛爛的磚房了。你看到的那條柏油公路,不是他修的,聽說是因為前麵的駐邊部隊需要安裝一台秘密的設備才修的。
關鍵是大夥兒見到收益了嗎?
當然有,你想想,蓋葡萄大棚,維護葡萄大棚,需要勞力,大棚蓋好後,需要有人種植葡萄,總之是……總之是,實際效果並不那麽理想,對嗎?
具體情況其實我不是太清楚。當然我們非常體諒派駐幹部,畢竟人家沒有義務必須來幫我們,人家能來這種艱苦的地方本身就令我們感動,換誰還好意思去為難他呢,這樣一來,派駐幹部在這裏,能做事固然是好,就算不做事,大家也應該領人家的情。
這是大部分哈鎮人的心理?
我覺得差不多應該是!起碼我和我父親是這麽認為。
可是胡力圖不這麽認為。
對,那家夥不這麽認為。他覺得這裏麵有陰謀,陰謀的目的就是為了讓巴力人腐化、懶惰、變成寄生蟲。這個很不好說,這些年,牧民們手上確實有錢了,可是酒鬼的數量在成倍增長。
胡力圖也是酒鬼。
但他和他們不一樣。胡力圖是因為氣憤、鬱悶和傷心,因為我們巴力人的食物從來都是從牛羊身上獲得的,而不是靠別人施舍。在胡力圖的眼裏,整個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正在被……啊——塞麗納突然尖叫一聲從桌子上跳下來,她一把把少校從椅子上拉起來,驚訝、興奮,撲到少校懷裏,用她的小拳頭又砸又搗,還跳起來吻了少校的臉,親愛的貝金斯,你明天就可以回京都去交差了。
怎麽了,塞麗?
這時,塞麗納卻抬起少校的脖子將鼻子伸了進去,她說她聞到了一股情敵的味道,一種甜膩膩油煙味還摻有奶香。
又是那頭大奶牛,塞麗納噘起嘴,你以為我傻嗎,貝金斯,你抱過她了,你別狡辯,如果你足夠愛我,如果我和別的男人有親熱之舉你也會聞到的,你最好放老實點,貝金斯,如果你再往下走一步,那個把刀捅進你身體的人不會是胡力圖,而是我,我會和你同歸於盡的,貝金斯。
羅拉令人同情。
難道我就令人討厭嗎?我一個大活人,風裏來雨裏去趁著夜色跑來見你。看,你不打自招了吧。你真的不是來搞經濟的,你甚至不是軍人,至少不隻是軍人,貝金斯,你到底是誰?在為誰工作?不過我可以告訴你,你的答案對我沒有意義,我隻是想提醒你,你要好好愛護自己,別到最後搞得和那個演員一樣下場。
可我聽說,你非常迷戀人家。
你沒事吧,貝金斯,你吃醋了,貝金斯,我迷戀他?我有病嗎?我就是再缺也不缺他一個吧。不過在前三任派駐幹部中,我知道他是最痛苦的一個,他成天憤世嫉俗,把文化看得比命都重,他來這裏,根本不談經濟,哦,他一直強調文化比經濟重要,說文化做好了就是經濟,後來突然有一天他莫名其妙沉默了,他躲在宿舍裏給自己文身,文一些戲曲人物的臉譜,再後來有一天他在鏡子裏看到了自己渾身的花花綠綠,本來他想會很美的,結果卻那麽醜,於是就受不了了,崩潰了。當然這是我的推測,貝金斯,他的死真的是謎,他不喝酒,生活很規律,情緒也穩定。我知道胡力圖是他唯一的朋友,但胡力圖從不提這事。
這就是你剛才大呼小叫的發現?
當然不是。我是發現了胡力圖的秘密,就是胡力圖始終不敢在材料裏寫出來的那兩個字。
是什麽,塞麗?說出來,現在隻有你和我。
然後呢?然後我就可以留下?我多想舒舒服服地衝個熱水澡,睡上一覺啊!可惜今晚我必須走,在你這裏我是會被我父親逮著的,我寧願讓他相信我一直住在姑媽帕拉芭絲那裏,或者死在路上。我得走了,貝金斯,如果你真心喜歡我就不在乎這一晚。我有預感,今天晚上我父親一定會來抓我。
不就是一句話嘛,塞麗,一句話不耽擱你離開。
我還是別說了,如果我說出來……你又得失眠了。我走了。塞麗納換上軍靴。少校心裏著急,想攔住塞麗納,甚至激將她,興許這不是她的發現,而是胡力圖故意讓她暴露給他的。塞麗納對天發誓,絕對是自己發現的。
外麵電閃雷鳴,大雨傾盆。塞麗納決絕地衝了出去。雨聲洪水般衝進少校的宿舍,一下將少校推到床邊。少校趕緊掙紮著站起來,他追塞麗納追到院裏,依然緊鎖的場部大門卻被風吹得吱嘎亂響。這時,一道閃電順著旗杆將天地連接,大雨如注的夜色中,有一個含糊且變調的聲音或隱或現地從黑暗中傳來——圈養。什麽?少校雙手捂耳,再次用心去聽,他真的聽到了,可他分辨不出那個聲音的來源,是塞麗納,還是那扇風雨中搖晃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