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特維希頭人當然最終沒有在那個雨夜出現。顯然,塞麗納是在找借口。少校又是一夜失眠,他幾次下床將宿舍窗戶打開,想讓狂風和雷電把自己帶走,卻沒人理會他。而巴力人的寨子卻像鬼城一樣屹立在風雨之中,讓少校不寒而栗,盡管塞麗納說對麵寨牆上不會有監控設施,但它真就沒有嗎?雨實在太大了,少校躺在**,一次次體會閃電亮光後的那片漆黑,他產生了一種奇妙的感覺,那感覺——應該和胡力圖躺在宿營地專心思考時的感覺一樣。如果羅拉所說是真,那麽那天胡力圖感受到的,一定是一種空****的充滿死寂的絕望,他躺在那裏,他的思維卻在沿著綿延的鐵絲網,在無垠的白色中深一腳淺一腳爬行,他的思維漫無目的地走著,尋找著,在一種幾近停滯的緩慢中、艱難中,突然發生了頓悟。於是他找到了答案。此時的少校已經大汗淋淋,他為剛才聽到的兩個字感到心驚肉跳。唉呀呀……他必須提醒自己,這是不是正是塞麗納秘密出現的原因,其實塞麗納的真實身份可能是一名引導員,她負責把少校引向恐懼與絕望,然後讓他引火自爆……哦,哦,哦,少校不敢想下去了,如果自己頭腦清醒,哦,自己必須得清醒,他在想,這些事要不要向將軍匯報。

少校無法再躺在**了,因為隻要他躺著,就會感覺有許多章魚爪一樣帶有吸盤的蔓藤從床下爬上來。那些東西不僅控製他、捆綁他,還吸附他,他一方麵感覺自己的身體在快速凝固,一方麵又感覺像被抽空,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在變得如磐石般沉重的同時,又在變成一張輕盈幹癟的皮。少校跳下床,來到寫字台前,一坐就是一整夜。

第二天天亮時,雨已全停,湛藍色的天空中飄著白雲。

少校吃早餐時見到羅拉,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向羅拉詢問到底有多少人手裏有場部大門的鑰匙。羅拉很自信地回答,除了她,隻有嘰嘰嘎一個人有。怎麽了,大人,昨天晚上有什麽不對勁兒?有人進來了嗎?見少校不答就說,昨天晚上的雨實在太大了,我長大這麽大還沒見過那麽大的雨。

是啊,少校說,這就是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的特別吧,下那麽大的雨,早上起來卻消失得無影無蹤。

是的!可是,大人,你怎麽了,今天感覺你怪怪的,又是一夜沒睡吧。

胡力圖有沒有和你說過一件可怕的事。

我倒是更想知道你昨天晚上到底遇到了什麽,大人,嘰嘰嘎說你見到塞麗納了,我以為那雙涼鞋是她趁你不在溜進你宿舍裏落下的,看來……昨天晚上是她來了,是嗎?

是的,昨晚上我見到塞麗納了,真的塞麗納,千真萬確。

當然是真的塞麗納,難道你還能見到假的塞麗納不成?

羅拉笑了起來,甚至有點心不在焉。

少校很認真地對羅拉說,是塞麗納,羅拉,不止一次。

羅拉歪著頭說,大人,這個我信,因為自打你聽說塞麗納是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的第一美人後,你就渴望見她,你一直渴望見到她,尤其是隻有你一個人的時候,於是你就真見到了她,是這樣吧?可我才是離你最近最真實你最該放心的女人,大人,塞麗納是比我年輕漂亮,但是作為頭人的女兒,她說的話你敢相信嗎?胡力圖跟我說過塞麗納這個女人的,她真的很可怕,表麵上活潑單純,但實際上內心陰著深著呢,你一旦陷進去,你就想想吧——那個演員。

少校沒有接羅拉的話,看起來,羅拉確實沒有塞麗納知道的事情多。不過少校推斷,塞麗納的那些信息不一定全都來自胡力圖,說不定有一部分是來自她的父親帕特維希頭人。可氣的是,帕特維希一直不露麵,難道是他故意要給少校留出足夠的時間,等少校在沒有他的打擾下收集全所有信息後,他再露麵出來做個解釋?可那是什麽時候啊?是自己去魔鬼城堡麵見胡力圖的那一天嗎?哎呀!少校感覺自己的頭都要炸了,可是這些事與自己本來沒有一點關係,自己何苦要這樣!自己來這裏看看,那就來看看嘛,然後認認真真寫一本日記回去給將軍交差不就行了,自己幹嗎要動這個腦子多這些嘴嘛!

早飯後,少校到院裏散步。一夜大雨後讓荒野上黑褐的碎石顏色更深了,陽光更加耀眼刺目,他多麽希望自己真的就隻是一名派駐幹部啊,就像前任們那樣,蓋蓋大棚,建棟辦公樓,開放一個邊貿市場,考核期一到拍屁股走人。怎麽輪到自己,事情好像就不是這麽回事了,自己竟然是國王欽點,可真正的任務卻又不給明示,誰知道這裏麵到底隱藏著什麽秘密呢——少校鬱悶而愁容滿麵,本想給將軍做匯報的電話也就不想打了。

過了一會兒,大門被推開,嘰嘰嘎和托托卡一前一後進來。與之前不同的是,他們兩人都行色匆匆。他們向少校反映說,昨夜的大雨導致邊界的防護設施損壞嚴重,他們已經向上級和相關部門做了匯報。這裏的情況上級都知道了,但需要他們提供一份詳細的書麵材料。少校發現兩人的表情很是奇怪,既有事情緊急引起的慌張,又有好事要來掩飾不住的喜悅,還有具體到這件事不知道如何是好的為難。他們向辦公室跑去,少校跟在後麵,問自己有什麽可以幫忙。經過了這麽多天,少校已經明白,其實他根本不需要提工作上的事,畢竟帕特維希是這裏的一把手,隻要他不出現,無論自己擅自做什麽都有可能越權,或者——少校想,興許帕特維希正是在等他越權,如果那樣,帕特維希就有理由把哈鎮所有的事都甩給少校了。不過,少校堅決不信帕特維希能一直躲下去,反正鎮裏事又不多,如果頭人一直躲下去,那他就能一直等下去。

托托卡進到自己辦公室,一邊手忙腳亂打開電腦,一邊叨叨著發牢騷。嘰嘰嘎在外邊用力拍托托卡的門,叫他少發牢騷,抓緊時間幹工作,無論如何都不能給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丟臉。少校再次強調,如果需要他幫忙盡可以說。有呢,有呢,怎麽能叫“如果需要”,嘰嘰嘎說。接著他讓上校先回辦公室,等托托卡整理好材料,會請少校作為第一副鎮長來把關。

約莫一小時後,兩人拿著材料出現在少校辦公室。托托卡嘟囔著說,如果上麵追責,就把責任推到自己頭上,因為這次上級還發脾氣了,質問怎麽會一下子損壞那麽多設備。

可是我哪裏知道啊,好像是我命令老天爺刮風下雨一樣,就算是我,我也認了,他們哪裏知道這場雨對我們來說有多難得,他們愛罵就罵,愛訓就訓吧,反正我是替那些牛羊和花草高興。

嘰嘰嘎用膝蓋頂托托卡的大腿,問托托卡,你哪來這麽多廢話,趕緊把材料給第一副鎮長。

少校接過材料,是兩份,一份文字材料,另一份是損壞設備明細清單。少校自是不會認真看的,因為他知道嘰嘰嘎和托托卡讓他看,隻是禮節性地走一個過場。那份文字材料寫得很好,不僅認識到位,邏輯清晰,而且文通字順,佳句迭出,第一部分講思想認識;第二部分強調鎮的重視與科學部署;第三部分闡述考核機製與權責分工;第四部分講追責和整改措施。第二份損壞設備匯總表也做到項目清晰數字明了。少校前前後後翻了兩遍,很快就在托托卡期待的眼神中遞給嘰嘰嘎,說,類似的工作我想你們也不是第一次應對。

是的,是有過幾次。嘰嘰嘎承認。

那麽以往怎麽處理這次也怎麽處理吧,我沒有意見。少校說。

好的,上校。其實我們也能理解您,沒有鎮長的授權,您也不好發表意見,那我們就照章行事好了!嘰嘰嘎說。

兩人出去,少校就笑了。畢竟有一個基本常識,那份文字材料有四千多字,就算放到一個老練的文書身上,至少也得需要兩小時,可他們如此短的時間就寫出來了,其中的秘密少校能沒發現嗎。不過少校什麽也沒有說。後來工作完成後,嘰嘰嘎和托托卡來向少校匯報,順便請假,說他們得去現場拍一些照片。他們已經全副武裝,帶上了相機,實際上隻是來知會少校一聲。少校覺得自己也應該去,可沒等他開口,兩人便說,第一副鎮長,您就在辦公室留守吧,這個時候說不定上麵會有新指示。嘰嘰嘎還給他擠眼,說,我的門就開著,如果有電話,您就幫著接一下。好吧,好吧!少校就規規矩矩地待在辦公室,等待那個來自上級的電話。

那天上午,包括中午吃飯時,羅拉一直沒有和少校說話,煩悶的心情既拉長了她的臉,也粘住了她的嘴。吃飯時,少校試探著問羅拉,她的這副尊容是不是因為塞麗納。

羅拉卻說是因為昨夜的大雨。

羅拉說,我們這裏是牧區,大人,你想想,一場大雨過後,到處綠草蔭蔭,成群的牛羊在低頭吃草,牧羊犬搖著尾巴臥在自己身邊,成群的孩子在草地上追逐打鬧嬉戲,那時你可以躺在酥軟的草地上,也可以放聲唱起自己喜歡的歌,那是多麽美好幸福啊,可是我,我現在……我在這裏幹什麽。大人,如果胡力圖要在,我們全家一準兒會去騎馬兜風的,回來時我們每個人懷裏都會捧上一大束花。大人,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真正的樣子你還沒有見到,你知道嗎,羅拉繼續說,還有獨角獸,它今天一大早就開始拒絕吃草了,我知道它是因為聞到了新鮮的青草,可是我,哪裏也去不了,家裏有孩子有老人,這裏有你。大人,如果你願意的話,你就騎上獨角獸出去瘋一瘋吧,獨角獸都快憋瘋了。

可是,獨角獸會喜歡我嗎?少校說。

當然會喜歡,有誰會不喜歡可以給他自由的人呢?騎上獨角獸出去瘋吧!哪有規定派駐幹部必須待在這場部大院的,再說那兩個家夥今天是不會回來了,大人,讓獨角獸帶你去看看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迷人的另一麵吧!

少校記得自己還真動心了。但他不能去冒這個險。

飯後,少校直接上樓回自己宿舍。誰知,也就是他上了個衛生間的工夫,就聽到外麵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衝進了場部大院。少校以為是橋頭的獨角獸脫韁了,也就沒去理會。接著是一陣風風火火的跑步聲踏著樓梯台階上來,再接著是塞麗納手拎馬鞭氣喘籲籲地出現在他麵前。這次塞麗納是一身印度姑娘薄薄的莎麗裝扮,她不容分說地進來拉起少校就走。

少校記得自己一直在喊,你等等,你得先告訴我這是要去哪裏,塞麗納卻依然是不管不顧。少校記得,他被塞麗納拖下樓,一匹白馬就在場部大院的旗杆下等著,塞麗納先跳上馬,又將少校拉到自己身後。那時,場部大門是大開的(居然開著)。在塞麗納的低聲指揮下,那匹白馬盡管馱著兩個人,卻像箭一樣衝出大門,跨過大橋,向寨子相反方向跑去了。

那天陽光特別清亮。少校記得自己還留心了一眼拴在橋頭的獨角獸,可是它,它,它居然變成了一匹白馬,就像一夜大雨衝掉了它之前被染的顏色一樣,可是這怎麽可能?昨夜的雨那麽大,羅拉根本不可能讓一匹馬淋在雨中。但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在從獨角獸身邊經過時,少校特意轉了一下頭,他發現獨角獸已然通體白色,它額頭處那片犄角狀的白色卻變成了黑色。少校在驚訝中再次陷入了一種不真實中,可他懷裏的塞麗納是真的,她的腰那麽細軟,那麽肉質,那麽令人想入非非。白馬馱著他們一路向右,向上,逆風而行。少校問塞麗納怎麽會有場部大門的鑰匙,按規定隻有羅拉和嘰嘰嘎主任有的。塞麗納嗬嗬嗬笑,說,法律還規定你們男人隻準娶一個女人呢,可是你們哪個做到了,我發現啊,貝金斯,你就是個笨蛋。他們一路風疾電掣,穿過沙丘,繞過山穀,最後衝上一道高坡。這時,迎麵吹來的風揚起塞麗納的衣裙和長發將少校包裹,他們立馬坡頂,當少校從塞麗納的裙子和長發裏將頭鑽出來時,出現在他眼前的已是一馬平川。一馬平川的綠,特別像一條無邊無際的綠地毯。從這裏開始,他們再往前走時,馬蹄就輕靈了,細碎了,因為它不想把腳下的美景踩破。

關於那個下午,少校後來在日記裏做了如下描述:眼前的景色實在太美了,那種美就像是從你的夢的深處而來。塞麗納說,一天前這裏還不是這樣的,可是僅僅過了一夜,就為我們變成了這個樣子。她讓我閉上眼,我們一起去聞空氣,我印象中那些遍地沙礫碎石的幹燥不見了,有的隻是清晨嫩草般濕潤潤的清新。塞麗納將身體靠在我懷裏,她把身體和發際裏的香與草香融為一體,她說,她就是喜歡做波希米亞女郎,就是要**情國度裏的女王。她說,她之所以帶我來,就是要讓我來看烏拉塔爾,來認識另一個塞麗納,那個真正的她自己。是啊,烏拉塔爾很美,它已經在我們前麵等上了,它彎彎曲曲,宛如少女柔美的身體,它清冽透明,猶如少女純真無邪的眼睛,哦,塞麗納長歎一口氣,指著前方一片綠色平靜的樹林說,你看,就在那裏,那裏原本有幾間破爛的磚房,可是烏拉塔爾怕你嫌棄,昨晚上它已經悄悄把它們清理掉了。

我和塞麗納來到那片樹林,那是一片胡楊林,到了,她卻不下馬,意思很明確,就是要我先下,然後去抱她。為此,我們還恍如談判僵持了幾秒鍾,啊,如此幼稚卻迷人的**,我卻隻能被它攫取,服從於它,因為我內心裏也很渴望那麽做,因為我知道當我摟緊她的腰時,她就會摟住我的脖子,那時她的長發會自然垂下,會給我們營造一個無懈可擊的安全空間,我不擔心她會借機吻我,我隻希望她不要一直糾纏下去。好在,塞麗納什麽都懂,似乎比我自己還懂我。於是我跳下馬,伸手去摟她,她轉身,彎腰,同時如瀑的長發垂了下來。一切如我的想象,我的心怦怦亂跳,我想她要抱緊我了,她的雙臂會將我的脖頸纏繞,她的額頭、眼睛、鼻子會相繼貼到我臉上,她的唇,那兩片飽滿、紅潤、含水欲滴如雨中蘭花花瓣的唇,會不容分說地尋找,它們會壓到我的唇上,上帝呀——我該怎麽辦,我還要躲閃嗎,還是水到渠成地順應而上……我想我是臉紅了,誰知道塞麗納卻隻是將雙手托在我肩上,輕輕用力,一個抬腿便跳下馬來。她很自然地牽起我的手,我們朝一棵高大的胡楊樹走去,美麗的烏拉塔爾河就在離那棵胡楊樹幾米開外的地方。

我們來到樹下,一起看著河麵不寬的烏拉塔爾河,它靜靜緩緩地流著,水麵上漂浮著無數隻孩子的眼睛,它們一眨一眨,送給你的除了清涼,便是天真。我們手牽手站在那裏,似乎自己也變成了孩子,我們享受著那份寧靜,我們就像來到一個純美淨寂的世界。

塞麗納跟我說,貝金斯,你知道嗎,之前曾經有人向我父親建議過,建議我們巴力人搬到其他地方去生活,可是那樣——我是說,一旦離開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巴力人很可能就再也沒有辦法放牧了。貝金斯,你能懂嗎?我們搬走了,一走就是上百甚至上千公裏,那麽我們怎麽還能再跑回來看一看烏拉塔爾河嘛!最關鍵的是,就算我們跑回來,烏拉塔爾河也不會等著我們,從此我們和烏拉塔爾就永遠分處兩個世界了。

塞麗納去馬背上拿來她早已備好的東西,櫻桃、啤酒、小餅幹和蜜餞,這些東西(在這裏這種東西非常稀缺) 我不知道她是怎麽搞到的,但她就是搞到了。我們席地而坐,她靠在我身上。她說,我們巴力人其實對生活的要求很簡單,巴力人永遠都不想讓機器的轟鳴聲代替牧場馬鳴牛叫的和美之聲,更不想讓惡心的柴汽油味代替自然的青草香,我們巴力人想要的隻是溫飽,以及溫飽之後的平靜和安寧。所以,貝金斯,我們不該拿自己對幸福的定義去評判別人的幸福,知道嗎,這就是胡力圖一定要寫那些檢舉材料的根本原因。

我還是聽得不大懂,塞麗納。

你知道胡力圖非那麽幹的最初原因嗎?

應該是一次執勤吧,他在宿營地藏了酒,違反了規定。

你呀!塞麗納伸手擰我耳朵,你怎麽這麽笨,怎麽和托托卡、羅拉一樣沒頭腦。那隻是導火索,但不是真正的原因。真正的起因是胡力圖和巴羅蒂婭奶奶的一次爭吵,在爭吵中,巴羅蒂婭意外激活了胡力圖的內心。你一定聽說過巴羅蒂婭很有智慧的說法吧。可我不這樣認為,因為那些智慧隻不過是她的一些人生經曆。在那次爭吵中巴羅蒂婭對胡力圖說了一句非常要命的話,她說:“有奶便是娘。”這句話說完,巴羅蒂婭倒沒什麽,可胡力圖就半天說不上話來了。胡力圖不是一個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家夥,他從這句話裏想出了很多東西,後來才有了那件藏酒曠工的事。其實胡力圖早就想這麽幹了,在他的那條腿還沒有被狼咬斷前就想了,直到在那一天,他得出了結論——就是昨天晚上雷電送給你的那兩個字。

昨天晚上沒有人送給我什麽字,塞麗納!

塞麗納用身體輕輕撞我,罵我討厭。她說,胡力圖覺得自己悟到了真理——有奶便是娘。多震撼啊!他認為過去給巴力人奶的是牲畜。牲畜們是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的天與地,現在卻換成了政府,巴力人是在靠政府給的奶活著,就是說自從有了這一口奶,巴力人就沒有人再願意去為生活拚搏了。胡力圖說,勇敢的神鷹騎士可以消失,但巴力人的頑強鬥誌和生存技能不能消失。胡力圖從來沒有對我說過那兩個字,那兩個字是我猜出來的,因為胡力圖為此感到羞恥。

所以,我才說胡力圖才是我們這裏最後一個巴力人。

那麽你呢?塞麗納,你還是巴力人嗎?

請叫我塞麗,貝金斯,就算不喜歡你也要叫我“塞麗”。

塞麗納做出一副生氣的樣子,醜醜的,但又招人喜歡。我不知道,貝金斯,我不想知道那麽多,我也不管那麽多,我隻知道我想活出自己的樣子。其實世界上沒有誰能知道自己是什麽樣子,每個人隻有別人定義你是什麽人。可我偏偏不在乎別人的那個定義,反正我的目標隻有一個,那就是你。

現在看來,實際上胡力圖是想多了,他在杞人憂天。

但又沒有辦法。你看,我們誰能改變得了誰?塞麗納抬起我的胳膊鑽進我懷裏,我連你都改變不了!

不過胡力圖說的造假卻是事實。

塞麗納一個轉身掙脫我站了起來。她繞到樹後,把一隻已經脫掉鞋的腳擱到我肩上(她的腳確實美,我真有去咬它一口的欲望),又把身體(尤其是兩隻**) 壓到我背上,她認認真真地說,你說他們不造假那他們怎麽辦?那些工作他們必須得完成。

有多少人知道這些事?我問塞麗納。

我不是說過了嘛,應該是人人都知道,唉呀呀……我這是在幹嗎,塞麗納扭動腰肢發起嗲來。她問我,貝金斯,難道你就不為烏拉塔爾動心嗎?你們這些男人啊,別以為我不知道……她逼問我在坦克營時有沒有和當地的姑娘發生過關係。我不回答,她就用牙咬我的耳朵和腮,就是那兩排細細小小的白牙,然後惡作劇般地說自己是一隻饑渴的小母狼,她伸出舌頭舔我的臉,舔我的脖子,說聞到了令她流涎的肉香。

哦,老天啊,我真的在努力,我知道男人可以抵擋善良的女人、邪惡的女人、聰明的女人、肉質的女人、甜似蜜糖的女人、強硬的女人、胡攪蠻纏的女人、飛揚跋扈的女人、搔首弄姿的女人、哭哭啼啼的女人、悲悲戚戚的女人,但就是對付不了一個女妖。你對她生不起氣,板不起臉,你可以罵她,將她推開,卻奈何不了她,她天不怕地不怕,光天化日之下不顧羞恥。她望著你哧哧笑,眼神裏翻騰著貪婪的浪花,嘴唇上閃耀著蜜糖的潤滑,無論你多強悍、多不把她放在眼裏,可你最終還是會被她俘獲,因為她說的愛可能是恨,說的恨卻可能是愛,她時時作假,但又有可能時時是真。

我盡可能裝得正人君子,塞麗納拿起櫻桃自己咬一半又將另一半塞進我嘴裏。她突然向前一躥,從我頭上躍了過去。我不知道她是在玩一種遊戲,還是想撲到我懷裏過了頭,我的身體隻是做了個過渡,她便落到草地上向河邊滾去。她咯咯笑,像一個淘氣的孩子在使壞,滾動之餘她還不忘讓我學她的樣子,可我沒有那份童心,即便我躺倒身體也不會有那樣的歡快。因為我知道心處歡快時的人就會放鬆警惕,我不失時機地問她,胡力圖做這些事是不是與那次暴亂有關。塞麗納沒有回答,她隻是繼續滾著。我想她會恰到好處地停在河邊,然後坐起來和我說話。是啊,她真的滾到河邊停了下來,但她並沒有坐起來,而是麵朝河水側身躺著,她大聲說,如果哪天她死了,她也要保持這樣的姿勢,然後問我什麽是暴亂?就算是暴亂,那會造成多大影響?難道那件事後,巴力人就不愛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了,還是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從此就不要巴力人了?就那件事而言,不就是一次小小的誤會嘛,過去就過去了。後來她問我,如果有一天我在邊境親眼看到她一腳踏過了國界線,我會一槍斃了她嗎,會舉報她嗎。她說,我這樣說吧,我左腳踩在我父親腳上,右腳踩在我姑媽腳上,他們都是我的親人,我該怎麽辦?塞麗納從河裏撿起一塊石頭砸我,一邊說,發生那件事的時候,盡管我還小,但我知道,那是因為我們的一群羊越了境被對方扣住,對方向我們喊話,想要羊就自己過去趕,邊防軍當然不會讓牧民過去,可是羊群又是牧民的命,結果你一言我一語牧民就和邊防軍動起手來,上麵就給了一個“暴亂”的結論,但實際上隻是當地牧民想要回自己的羊。

可是當時的真實情況是這樣嗎?

反正我聽到的是這樣。我姑媽帕拉芭絲就是在那時和我們分開的。架設鐵絲網時,我和我父親親眼看到那條白線從我姑媽腳上畫過。當然,這不能怪任何人,因為那是我姑媽的選擇。但我不相信帕拉芭絲就此就不愛自己的哥哥了,貝金斯,就像莎曼和胡力圖,莎曼一定反對胡力圖,但能說她就不愛自己的哥哥嗎?莎曼恨胡力圖多管閑事,而我姑媽呢,她去恨什麽,去恨誰,去恨那條從她腳上畫過的白線?

還是那些沿線架起的鐵絲網?其實我很崇拜帕拉芭絲,她很勇敢,如果她在,她才是最合適的頭人人選。

胡力圖似乎對鐵絲網很過敏,是不是那些鐵絲網讓他產生了某種錯覺。

那我可不知道。塞麗納說,我隻知道他是真心愛腳下這片土地,盡管他的做法有點過激,欠考慮,但他對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對巴力人的感情卻是真的,我就覺得“真”

是這個世界上最最最珍貴最最最美的東西,貝金斯,你讚同嗎?看看我身邊這條烏拉塔爾河,她所有的美不就是因為它的真嘛。你可以看到她,摸到她,可以體會到她的冷暖,可以嚐到她的甘甜,來呀,貝金斯,過來!塞麗納用手掬起一捧水自己喝了。見我沒動靜,塞麗納就坐起來,她撿石子砸我,向我撩水,用手指勾我,甚至伸開雙腿還掀起裙子,她罵我裝,看著這樣一個大美女自己卻原地坐著就是一種野蠻,一種暴力,更是一種羞辱。可她哪裏知道我是不想破壞她的美。河水泛出的陽光讓塞麗納渾身散發著光芒,她一眨一眨的眼簾每一下都把酥骨的柔情扇進我心裏,她壞壞地噘嘴,生氣地踢腿,又仰頭向後恣意挑逗我,來嘛,傻瓜,過來,那種柔軟潤滑的聲音像一條甜美的舌頭一樣舔你。可我就是不理她。她說,你是在逼我嗎?貝金斯,你要知道我就是烏拉塔爾河。就在這時,我聽到“嘩”的一聲。塞麗納跳進河裏了。我相信塞麗納比我更了解烏拉塔爾,我不信烏拉塔爾會要塞麗納的命。塞麗納很快被水淹沒,變成了水中一條逆水而上的魚,她那細長的胳膊、長長的頭發、粉紅色的裙子卻在順水而下。我不知道她是否睜著眼,但我能看到一串一串的氣泡浮出水麵。我就坐在那裏看著她,等著她,知道她憋不住的時候就會一躍而起,我要看她一邊咳嗽一邊將肚裏的水吐出來的樣子。可是沒有。我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也許很久,也許隻是幾分鍾,水麵上不再有氣泡了,我開始一聲又一聲地叫“塞麗”“塞麗”,我害怕了,無論她是不是在考驗我,是不是在逼我,我都害怕了,我必須得跑過去救她。

跳入水裏,我才知道河水並沒有我想象得那麽淺,河水竟然淹到了我的腰間,塞麗納的衣裙早已被水浸濕,本來就薄紗一樣現在變得更加透明。我彎腰,伸手,把手插到她的身下,河水讓塞麗納變沉了,當然也有她想把我拖入水中的可能,她可能想讓我和她手牽手躺在水裏一起享受河水從身上流過的感覺,享受那種愛的撫慰和情的親吻,可是我必須得把她救起來。我用力從水中撈出塞麗納,她的身體已經像一條斷氣的鰻魚不再掙紮,她的腦袋自然下垂,像所有溺水者一樣滿身水往下流。我把臉貼在她身上,看到紗裙下那顆痣真的長在她肚臍左邊,大小、顏色、形狀和我的一模一樣(她沒有騙我),我又用力把臉貼近她的小腹,她私密地帶暴露無遺,大腿根兒卻沒有什麽文好的蝴蝶(胡力圖是在說謊),這時她的身體像蟲子一樣扭動了起來,她伸手摟住我的脖子,一邊左右甩動頭發,一邊狠狠親我的臉。我能感覺到有涼涼的**被甩到我臉上,但說不清是河水還是她的淚水。她喃喃著,語氣異常沉重如拖著一塊鉛,她說她真的想死,如果這輩子不能死在我懷裏,那就死在烏拉塔爾河水裏,她再也不要過這種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了。不過,我感覺那時的她真的很開心。那些由她送給我的水滴,已經從我臉上流到嘴裏了,我用舌頭舔了舔它們,同時看著她滿噙淚水的眼睛裏的我。塞麗納說,所有她對我說的話都是真的,請不要因為她是頭人的女兒就懷疑她,為了讓我相信她,她是可以做到像死了一樣消失的,那樣不論是帕特維希頭人、哈鎮的其他人,還是我對其有過承諾的將軍,他們就再也找不到她了,因為沒有人會去計較一個死人,一個不存在的人。

我知道這都是些傻話,卻代表了塞麗納的心。我想把塞麗納抱上岸,她卻在我懷裏踢騰。她說,如果我不答應,就把她放回河裏,既然不能和心愛的人在一起,就讓她和自己喜歡的河在一起。可我和她說些什麽呢,她太不懂現實了,不明白現實世界的複雜和可怕。從這個意義上講,我能理解和體諒帕特維西頭人,畢竟現實是泥沼,是漩渦,是風筒,是哈哈鏡,你可以在裏麵大喊大叫,手舞足蹈,哭天喊地,嘲笑別人,可惜的是,沒有一個人能從中真正看清自己,掌握自己。別相信那種自己的命運自己掌握的鬼話,因為連上帝都無法掌握自己。但是這些話我能跟塞麗納說嗎?就算說了又能有什麽用?

我抱著塞麗納回到胡楊樹下。她想怎麽怪我就怪吧!我總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她去死。癱軟的塞麗納蜷曲在草地上,滿身的委屈不讓我靠近。好在她並沒有真的生氣,過了一會兒,她讓我也躺下,我們就那樣並排躺著,一言不發地仰望天空。後來她看著天上的雲問我,知道她為什麽喜歡躺在地上嗎?那是因為當她躺在地上時就不用擔心自己會再掉下去了。可我必須告訴她,其實在我們肉眼看不到的天上,很可能裝有一隻什麽都能看得見的眼,也就是胡力圖發現的那隻眼。她說,那又怎麽樣(她總是這麽不在乎)!我就是要他們看到,有本事他們就發一顆導彈來把我炸死。你怕死嗎,貝金斯?我可不怕,現在我就是變成一堆土也願意和你在一起。可是……我記得,我當時腦子裏是一幅灰飛煙滅的畫麵,於是我緊緊抓住塞麗納的手,害怕她的身體突然間就從我身邊飛走。我說,不行,塞麗納,我畢竟是一名軍人,我是一名派駐幹部。我不能像你那樣可以隻屬於自己。其實這些話說不說都是多餘,塞麗納能不懂嗎?僅憑我用力抓她的手她就全明白了。

太陽偏西天色變暗的時候,我們把該說的話都說完了,也說透了。最終,我們誰也說服不了誰,畢竟男女原本就是兩種不同的動物。

塞麗納隻能送我回場部。路上,她依然緊緊靠著我,不時用手擰我的腿,拍我的臉,說她的“烏拉塔爾計劃”在這個下午隻是完成了一半。

那麽另一半呢?我問她。

你是明知故問。難道你沒發現我裙子裏什麽都沒穿嗎?

我想在烏拉塔爾河邊得到你的全部,最好還能得到一個你的孩子,哪怕就此以後你消失了或不再理我都無所謂。

我笑笑。我也隻能笑一笑。我們騎馬下山,原路回到場部大院。橋頭上的獨角獸依然在那裏,依然白色。我擔心遇到羅拉,好在我們行動迅速,羅拉正好也不在場部。塞麗納放下我就走了,場部的大門也被重新鎖上。這是多麽重要特別的一個下午啊,我上樓回到宿舍,我得趕緊把這一切記下來,包括我的心理,我不會有任何隱瞞和刪減的,因為作為一名軍人,知道忠誠和信任有多重要,更何況,萬一塞麗納恰恰就是這一切的幕後操縱呢,莎曼校長不是說了嘛,塞麗納想要一個可以解脫自己的孩子,而她正在為此尋找一個男人。

哦,在世俗的現實與想象的真實中,少校完全糊塗了。

少校清楚地記得,自己在那天下午給胡力圖初步下了結論。

他認為胡力圖確實在思想上出了問題,他不僅不切實際地用一種老舊的思想來扭曲現實,還把一些不相幹的事件勾連在一起。他的想法可以理解為對這片土地的深厚感情,但他並沒有站到更加宏闊的視野來看待問題。他堅信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是巴力人的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但他沒有認識到作為帝國的一部分,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更是帝國的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既然是帝國的一部分,那麽帝國就會通盤考慮,再說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畢竟上演過巴羅蒂婭奶奶營救開國元勳克魯姆將軍的故事。帝國絕不會讓那些別有用心的敵對勢力以它的貧窮來指責帝國忘恩負義。隻是這些道理放到胡力圖的立場上,他就無法接受了,他用偏狹的眼光看到了另一麵。我的天啊!不就是做通一個人的思想,改變其看法嗎,怎麽會如此之難。現在看來,所有的問題都係在胡力圖身上,看來——少校覺得,自己必須得去一趟魔鬼城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