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羅蒂婭奶奶一直深居簡出。羅拉曾經是這麽說的。總算睡了幾個小時的少校,在天剛亮一睜眼就想到了這句話,他跳下床伏到桌子上,他在筆記本上找到胡力圖的那個圈,又在外麵畫了一個更大的圈,以此來代表巴羅蒂婭。雖說,自從納布托死後,這個女人就很少說話了,可少校總覺得她就是支撐在胡力圖背後的那個人,因為一個家族裏一旦出現一個形象光輝的人,那麽這個家族的後代就很有可能會學他的樣子。少校用筆敲著桌子,想給昨夜塞麗納的第二次造訪下一個結論,可他給不出。因為種種跡象表明,他們(少校是指自己之外哈鎮的所有人) 之間是互通有配合的,軟硬、虛實、真假,感覺就像有一個作戰方案,一套組合拳,而對付的人隻有一個,那就是他自己。

少校搞不清他們為什麽要這樣,畢竟那次暴亂過去好些年了,帝國並沒有對這個小鎮怎麽樣,可以說那次暴亂唯一的曆史意義很可能是在恰好的時機給帝國提了個醒——已經足夠富強的帝國原來還有個別非常貧困的地方存在,要說有什麽不妥,那也是因為暴亂正好發生在克魯姆將軍病逝的國喪期間。那時國王正陷在深深的悲痛中,但是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那個曾經給過父親第二次生命的地方,卻傳來了令人沮喪的暴亂消息。令人驚訝的是,在克魯姆將軍病逝的幾天前,將軍還對國王說,他對小鎮曾經有過一個承諾,在自己的有生之年一定要讓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的人們過上富裕日子。可自己馬上不行了,這個沉甸甸的承諾自然落到了國王的肩上。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的暴亂很快被平息,荷槍實彈親自到現場指揮和完成後續安撫的人就是當時的北境軍區司令,現在帝國的三軍統帥,最高軍事長官。當然,無論從哪個角度哪個層麵講,這都是小事一樁,即便後來國際上敵對勢力借此大做文章,也沒有掀起什麽風浪。少校於是推測,國王很可能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真正關心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的,因為第二年帝國就派第一任派駐幹部來這裏擔任第一副鎮長,以便改善和發展當地的經濟。據小道消息說,為了保證這個方案有效可行,國王谘詢過有關專家,當時國王的要求就兩點,一是必須考慮當地實際,要做到因地製宜,萬不可拔苗助長幹那種水中撈月的事情。二是必須要顧及帝國其他地區民眾的情緒,絕不可以讓民眾認為國王是在假公濟私。可是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這裏的情況,隻要長眼睛來這裏看上一眼,還不明白嗎?有什麽經濟價值可言啊,奇怪的是一任又一任的派駐幹部都來了,也不知道他們每任回去是怎麽匯報的。少校心想,興許問題的關鍵就在這個點上,不是自己想多了,就是自己想少了,他相信前三任都不傻,可是他們……難道是這個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有著比胡力圖發現的更隱秘的秘密?要是果真如此,那麽自己就真成了舞台上那隻在追光燈下跳舞的猴子了,而真正的導演和編劇就躲在台下那片黑影裏。

少校瞬間冒出一身冷汗。他站起來到窗口處看那座橋以及橋頭上的那匹馬。他發現連那匹馬都變得有了某種象征,接著他抬頭去看滿屋頂的《太陽報》,就覺得那些報紙被糊到頂棚上,根本不是為了好看或遮擋灰塵,其中的秘密很可能隻有兩個字——害怕。可是害怕什麽呢,這裏的荒涼與寂靜?還是孤獨與無助?之前的派駐幹部分別來自農業、文化、商貿係統,在和基層民眾打交道上應該比自己更有經驗,難道他們和自己一樣,是在為一種不知道害怕什麽的害怕而害怕?

過了一會兒,樓下傳來叫他的聲音,少校以為是羅拉,下樓後才發現是一個陌生女人。那個女人穿著職業套裝,略帶慌張地站在那裏,見到少校便稱,貝金斯鎮長,聽說您找我。

少校不記得自己說過要找什麽人,於是問對方,你是……我叫莎曼,鎮長,您可以叫我小莎,或小曼,我是這裏的小學校長,嘰嘰嘎主任說您找我。

可是今天是周日,莎曼校長。

鎮長,我今天能來,也正因為是周日,平時學校裏事多,總是忙不過來。再說,嘰嘰嘎主任說,我最好周日來,還可以陪您聊聊天。

哦,原來是這樣。少校說,你剛才說,你很忙,這裏的孩子沒有放暑假嗎?

沒有放,再說放了,孩子們也沒地方去,還不如把他們圈在學校裏,起碼安全。

那,咱們還是到辦公室吧。少校其實心裏不高興,覺得嘰嘰嘎太過自作主張了。

兩人進了辦公室隨意坐下,彼此寒暄一番後,莎曼再次感謝少校的到來,因為相比於其他地區日新月異的變化,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太一成不變了。她說,我覺得不管是哪裏的人,大家都不應該隻滿足於溫飽、留戀過去的生活,因為整個人類都在快速進步,大家都應該向前看,跟上步伐才對。她說,這也正是我要回來的原因,在京都或別的城市哪裏都不缺一個像我這樣的人,可是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缺,我必須得回來幫幫這裏的孩子。

莎曼看上去三十歲左右,比羅拉瘦小知性,比塞麗納穩重內斂,一身淺藍色套裝,白色的襯衣領翻在外麵,領口處還係了紫色絲巾,一雙係帶皮鞋,很像航空公司的空姐。少校給她倒水,莎曼接過去卻隻是端在手上。少校讚賞莎曼回到家鄉的高尚之舉,讚美莎曼繼承奶奶的奉獻精神投身於家鄉的教育事業。莎曼不喜歡聽這些虛話,便把目光遊移到一邊,然後直接切入正題,問少校有什麽指示。少校並沒有回答,而是說既然莎曼校長來了,就聊聊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吧,畢竟她上過大學,興許能給他提供一些不一樣的信息。

這裏的情況我想鎮長您已經看到了,自然環境惡劣,要想發展經濟真的需要借助外力,但我認為最最需要的還是轉變觀念的問題。

可是有人告訴我,帕特維希頭人長著一雙什麽都能聽得見的耳朵,他的觀念不應該陳舊才對。

這個您也信嗎?鎮長。莎曼差點笑出聲來,她說帕特維希頭人通用語說得不好,每次和派駐幹部溝通,都得有嘰嘰嘎當翻譯,慢慢地他就養成了喜歡聽別人講話的習慣,作為頭人和鎮長,我覺得這也是必要的,多聽益善嘛,但是一個人不會因為喜歡聽別人講話,耳朵就會變大吧?

可是頭人總不在鎮裏。

之前他可不是這樣的。不過有個事實是,鎮裏確實沒有多少事需要他處理,這裏的人多數是牧民,牧民們習慣了自己的事情自己處理,很少需要鎮裏出麵。至於公務上那點事嘛,各個崗位都有固定的職責和要求,有嘰嘰嘎主任和托托卡大叔在就可以了。其實我挺佩服他們的,他們真不容易,因為作為牧民誰不願意自由自在去放牧呢!他們把自己箍在鎮裏,那得做出多大的犧牲!

可是畢竟這是鎮政府啊,是有工作要做的。

但是真的沒有多少工作要做,在我看來其實隻要有一個管公章的人,順便接一接電話就行。

那他們為什麽要把我關在這院子裏呢?少校猶豫再三,還是向莎曼問了出來。

那一定是為了您的安全。

連莎曼校長也這麽說。少校想,難道這真的是事實?於是少校說,我是一個大男人被關在這裏,一個年輕的姑娘卻能自自由由地在外邊到處亂跑。

誰?誰在到處亂跑?

塞麗納。

塞麗納?莎曼吃了一驚,鎮長,您確認見到了塞麗納?

您確認見到的是塞麗納本人?

難道這裏還有第二個塞麗納,還是頭人有第二個女兒?

頭人當然隻有一個女兒,但他的妹妹帕拉芭絲有一個女兒和塞麗納一樣大,她們兩人生日隻相差幾天,外貌上又很相像。唉!莎曼說,帕特維希頭人遲早得被他這個女兒氣死,塞麗納不想接頭人的班也就罷了,還不好好待在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她說,作為女兒就算報答父親的養育之恩也應該給頭人一個交代。可您知道她的交代是什麽嗎?她想生一個孩子。這樣,等有一天她把孩子生下來,再往頭人懷裏一扔,就說“好了,我已經給你找到頭人接班人了,以後請別來煩我了”,塞麗納真能幹出這種事情來。所以表麵上她是在到處亂跑,可我聽說她在找男人,那個可以讓她懷孕的男人。還有,如果她隻是在附近跑跑也就罷了,可是有人說她經常跑到她姑媽帕拉芭絲家裏,這事情就變嚴重了。

一個姑娘跑到姑媽家有什麽不對嗎?

哎呀,莎曼說,反正這已經不是什麽秘密了,我就說了吧,鎮長,事情當然嚴重,因為塞麗納的姑媽帕拉芭絲住在外國,雖然離咱們這裏也就幾十公裏,但那已經是外國了啊。

哦!少校附和了一聲。

帕拉芭絲年輕時在烏拉塔爾河邊撿到一個男人,兩人便相好了,到了兩人無法割舍的時候,她才得知對方竟然是一個外國人。鎮長,您是男人,可能體會不到,可是對於一個女人來說,愛情永遠是第一位的,在國家和愛人之間,男人可能會選擇國家,女人卻一定會選擇後者,我們巴力女人又那麽崇尚愛情,帕拉芭絲毅然選擇了那個男人,那時邊境上的鐵絲網還沒拉起來,管理也沒那麽嚴格,大家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到後來就不行了,您知道的,那邊那個國家沒有邊境巡邏隊吧,那是因為它沒那個實力,但他們組建了一個秘密的行刑隊,非常恐怖,因為他們不站崗不放哨,專門負責在離邊境五公裏的區域內殺人,隻要有人出現在那個區域,他們就有權在不進行審問的情況下將其擊斃。因此,那五公裏寬的地帶實際上是一個死亡地帶,一個禁區。當然,就是鐵板一塊的東西,也有網開一麵的時候,或者說會出現疏漏。據說,帕拉芭絲愛上的那個人是在夜色中被一麵明晃晃的鏡子引著穿過禁區的,那時他的身體一會兒輕如羽毛,一會兒又重如鉛石,他除了能感知自己還活著外,連饑餓都感知不到了。他看到了前方一片亮光,以為看到了天堂之門。他跌跌撞撞地走著,天上是否有星星他已經記不清了,但他聽到了流水聲,流水聲緩慢而纏綿,很像已經作古的親人充滿溫情與愛憐的召喚,他努力循著聲音而去,於是,一片亮光就在他搖搖晃晃的眼睛裏變成了一道扭曲的門。據說他是拚盡全力向前一衝撲了進去,畢竟已經來到天堂了,那就毫不猶豫向它而去。後來他發現天亮了,他正躺在一個姑娘的懷裏,那姑娘就是帕拉芭絲。

好浪漫的故事。

是啊,那片亮光其實是烏拉塔爾河水,烏拉塔爾總是滋養愛情。可是那次暴亂後,邊境局勢曾經一度非常緊張,從國家層麵,兩國派出代表重新劃定了國界線,但在現實生活中,那些水,那些草,那些聽不懂人話的牲畜還是不知道邊界是什麽東西,所以我認為帝國拉起鐵絲網非常有必要,至少不會因為牧民的一時粗心大意,而讓對麵的敵國得到口實。可是有些人不這樣認為,帕拉芭絲、塞麗納,還有塞麗納那個表妹,她們就不認同,為此,頭人和帕拉芭絲大吵一場後斷絕了來往,他不許帕拉芭絲接受塞麗納,可是帕拉芭絲不管,她講的是世上沒有哪個姑媽會不接受自己的侄女,國界不能用來阻斷血脈親情。

這樣一來,事情就複雜了。

家裏人說,就在那次暴亂中,帕拉芭絲跑了,她帶著自己的女兒跨過國界去和那個男子相會。但她們並沒有跑遠,因為帕拉芭絲不想因為得到愛情就割舍親情。您想吧,這樣的一家人,無論在哪邊都不討好,奇怪的是,他們並沒有被對方國家抓起來或被行刑隊槍殺,他們莫名地在國境線那邊五公裏的灰色地帶安了家。這一直是個謎,因此有人說她丈夫根本不是逃犯,他的真實身份有可能是一名間諜,說不定那次暴亂少不了有他的功勞。莎曼接著說,隨著年齡增長,我越來越覺得邊境這地方看似遠離國家中心,可實際上說不定比中心還要中心,誰知道這裏的一個人一件事,背後隱藏著多大的秘密呢!因此我特別佩服奶奶,她才是我們這裏擁有大智慧的人。哦,我還是說塞麗納吧,我不知道她受到了帕拉芭絲多少影響,總之是帕特維希頭人的話她一句都不聽,她總說帕特維希頭人是一個假麵人,但她並不知道作為女兒給自己的父親帶來了多少麻煩。我這樣說吧,鎮長,如果是您,您有一個叛離家園的妹妹,她就住在離您家幾十公裏外的地方,您的女兒還經常光顧那裏,據說有兩次她還以假亂真讓她的表妹出現在哈鎮騙過了頭人,盡管兩個國家現在不那麽敵對了,但畢竟這裏是邊境重地,您會怎麽做?您唯一的辦法大概也隻能是把這個女兒抓回來,或者把她處死。

原來……這裏麵有這麽多故事。

所以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難,鎮長,隻不過我們不知道他的難罷了。

真心感謝你,莎曼校長,直到現在也沒有人和我提起過這些。

那是因為大部人選擇了沉默,他們認為沉默是一種美德。

可是莎曼校長卻對我說了實情。

實情不實情我不知道,因為這些事也隻是我聽來的,再說我也是為了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

就像你的哥哥胡力圖?

不,鎮長。我可不讚同我哥的做法。莎曼真誠地笑笑。

聽說他曾經是一名軍人。

是,是一名邊防駐軍的士兵,就在咱們附近,還立過二等功。可那又能怎樣,他做的事情還不如一個沒牙的老太太。

你是說巴羅蒂婭奶奶?少校便借機表達了自己想去拜訪巴羅蒂婭的想法。

那您一定會失望的,鎮長,因為她根本不是電影裏的巴羅蒂婭。

兩個巴羅蒂婭差別很大嗎?

我不知道,這些年奶奶變糊塗了,有人說她是裝糊塗,可我覺得她是真糊塗了。莎曼說自己的哥哥胡力圖剛開始胡鬧的時候,巴羅蒂婭支持過他,她說過去多少代巴力人從來沒有從國家那裏拿過一分錢,不也活得好好的嘛!做人就應該自力更生,少麻煩別人,盡管國家不是一個人,可國家的錢來自哪裏,不也是從別人那裏收來的嘛!伸手拿國家的錢就是拿別人的錢,拿別人的東西心裏會不安,人不能活在一種不安中。巴羅蒂婭奶奶說,巴力人在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這片土地上已經生活上百年了,一百多年來,雪災、蟲災、旱災,巴力人什麽沒有經曆過,但巴力人都存活下來了,既然這樣,那麽將來也能活下去。可是後來,當她得知胡力圖在寫什麽檢舉材料時卻極力反對,她眼淚汪汪地將胡力圖叫到身邊,問他能不能幹點他該幹的事。胡力圖說,他幹的就是自己該幹的事。巴羅蒂婭奶奶就用拐杖一下又一下地杵胡力圖,傷心到說不出話來。

這麽說來,巴羅蒂婭奶奶一點都不糊塗。

這是過去,鎮長。莎曼說,再說她說不了通用語,除非您隻想聽她說“好的”“不用謝”,她的身體大不如前了,現在除了吃飯,她也就隻剩下那點兒睡覺的力氣了。

可我聽說,她是用自己的身體把克魯姆將軍救活的,她為此付出很大的代價,我的意思是說,真實的巴羅蒂婭要比電影裏的更偉大,畢竟一個女人站在敵人麵前麵對冷刀熱槍是一回事,而因為救一個陌生人而搭上了自己的一生可是另外一回事。

是誰這麽多嘴。奶奶都是煙塵已去的人了,幹嗎還不放過她。莎曼不高興了。

這可是咱們牧場的驕傲,莎曼校長,你不願意讓人知道這些?

是奶奶,鎮長,奶奶為這事已經苦惱一輩子了,奶奶最恨的就是這件事被到處流傳。

可是有人說,最先把故事講出來的人,可能就是巴羅蒂婭奶奶。

當然不是,莎曼說,大家有點兒常識好不好,奶奶和爺爺那麽恩愛,她怎麽可能那樣做呢,如果她隻是貪圖虛榮,在她接到國王的邀請時,怎麽會既不參加國王的宴請,也不答應去觀看獨立日閱兵呢?她依然要待在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做她的巴力族老太太,哦……這一定是嘰嘰嘎大叔的主意,他一直熱衷於此事,總希望奶奶接受他的建議,擔任鎮裏光榮曆史的傳播使者,他還要在場部專門騰出一間房子作為奶奶的工作室。我知道有一年一位年輕人突然跑到家裏來,說是來采訪奶奶,那個年輕人讓奶奶回憶和克魯姆將軍單獨相處的日子,尤其是關於那個特殊夜晚的,他問得很細,他問克魯姆將軍那麽重的身體,奶奶是怎麽背進氈房的;當時將軍的頭發上有沒有羊糞,臉上的胡子有多長,腳趾是否凍傷;問奶奶有沒有將臉貼到將軍胸脯上聽心跳;有沒有用嘴唇去感覺將軍的體溫;奶奶剪開將軍的衣褲,當一具陌生男性的身體出現在自己麵前時,有沒有一點異性間的羞澀;尤其是當敵人衝進氈房,紅彤彤的火光照著敵人猙獰的麵孔,將軍是在她懷裏,還是在背後,她有沒有動念把將軍交出去,是什麽原因讓她戰勝了恐懼;那個年輕人還問奶奶,在火光下第一次看清將軍的麵孔時是不是就產生了一種說不出的愛意,隻不過她把這種一見鍾情式的兒女私情藏在了一種大愛之中。

那個年輕人是誰?情報部門的人?

他說他是一名傳記作家。

問題是那些細節他是從哪裏聽到的?

誰知道呢,莎曼說,奶奶問年輕人從哪裏來,怎麽會說巴力語。年輕人說自己在大學裏學過巴力語,他的理想就是當一位傳記作家,他想給巴羅蒂婭和克魯姆將軍立傳。

巴羅蒂婭奶奶怎麽回答他的問題?

當時奶奶還沒有現在這麽老,但她表現得比現在還要老。她圍著厚厚的毛毯,身體前後搖晃,過了好半天,奶奶才說一句,一切都是報應!那個年輕人聽不懂她的話,因為奶奶一個問題都沒回答他。那時奶奶已經跟我們說過——人們總是渴望得到真相,真相當然存在,隻不過真相一直藏在幽深的山洞裏,那些好奇的人們走進去,結果呢,有的人因為山洞的黑走到半道就被嚇了回來,也有的人堅持到底見到了真的真相,卻因為真相的醜陋被嚇得再也不敢提一句有關真相的話。關於那段曆史,奶奶說,還是聽書本上的吧,書本上的內容就是人們應該知道的內容,既然人們已經知道了該知道的,何必再勞心費神節外生枝呢!因此,當得知年輕人的意圖後,奶奶就將眼睛閉上了,無論年輕人再問什麽,如何央求,得到的就隻是奶奶的一個動作——她一次又一次地將身邊的奶幹遞給年輕人,即使年輕人從包裏取出那張蓋有印章的介紹信,也無法動搖她了。

這些事都是巴羅蒂婭奶奶跟你說的?

當然,那個年輕人走後,奶奶把我們全家人召集到一起,再次強調無論是誰,往後再不許提這件事。她堅持自己的信條:人要簡單生活,厚道做人。她總說,當一個人老到兩腿發軟隻能抬頭望星看月的時候,人生就豁亮了。

奶奶的觀點胡力圖讚同嗎?

他當然不讚同。

少校笑笑,既然這樣,那麽聽嘰嘰嘎主任建議的給學校裏的孩子們上一堂課的事就不用提了,因為他建議我講的就是關於克魯姆將軍在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的故事。

莎曼簡單“哦”了一聲,神情中有一些興奮,您還可以講講其他啊!孩子們聽說鎮上來了一個會開坦克的叔叔可好奇呢,我建議您有空還是去給孩子們講一講吧,算是讓孩子們開眼界,順便增加一些軍事知識。

那好吧,再容我想一想。

到這裏,兩人的正式談話就算結束了。外麵正好也響起一陣腳步聲,是羅拉。她走進少校辦公室,在少校麵前踱來踱去,莎曼的目光跟著她,姑嫂倆一直不說話。為打破僵局,少校胡亂問莎曼一些學校裏的事,譬如牧民們願不願意把孩子送進學校,老師們每月能拿多少工資。

莎曼說,哈鎮的問題其實不是錢的問題,隻不過大家以為是錢的問題。

羅拉不客氣地插嘴,怎麽不是錢的問題,要不是因為錢,貝金斯鎮長大人能來咱們這裏?他還要為我這個困難戶著急,我要每個月有八九千索耳的收入,我才不管你哥在哪兒待著呢。

我不想在這裏談論我哥。莎曼說。

那你來幹什麽?羅拉冷笑道,給貝金斯鎮長大人介紹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的風光?還是風土人情?要是那樣,那你就帶上貝金斯鎮長出去走走啊。

這可不是我的職責。莎曼盡可能做到心情平靜。

那你就教好你的書,把孩子們送出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這個鬼地方,不要大禮拜天的來打擾鎮長大人。

莎曼說,我會的,最起碼我沒有沒完沒了地抱怨。

我抱怨了嗎?你要換到我的位置上試試,莎曼。

兩個人火藥味兒十足。少校夾在中間非常尷尬,他隻得趁羅拉不注意示意莎曼找借口離開了。

隻有自己單獨和少校在一起的羅拉,馬上變了一個人,她開始反口誇讚莎曼,要說對哈鎮貢獻最大的人非莎曼莫屬了,她說莎曼不僅把知識帶給了哈鎮的孩子,還把自己的婚姻和幸福耽誤了。

那你剛才還那樣對待人家。

那是因為莎曼太固執,和她的那個哥哥一模一樣,我氣她,是因為她不知道知恩圖報,當年要不是胡力圖掙錢資助她,以她們家的條件,她怎麽可能去上大學。可是反過來,胡力圖讓她幫著看一看材料,隻不過通順一下句子,又不為難她,她隻是粗粗看了一遍,就來了一個嘎嘣脆——這事我不管。我真是替胡力圖感到悲哀,他是英雄母親巴羅蒂婭的孫子,自己的妹妹是鎮上最有文化的人,可他卻落了一個單兵作戰的下場。

羅拉突然抹起眼淚,恨自己無能,說胡力圖一心為了哈斯卡爾烏斯圖耶芙娜,卻沒有人懂他。

連你也不懂他嗎?少校問。

我一直在努力去懂他,一直在努力。羅拉說,胡力圖是個好人。大人,他有擔當,從來不會連累任何人。

那你手裏有他寫的材料嗎?如果可以,我想看看。

你的意思是說,你願意幫他了?羅拉馬上露出笑容。

我不敢保證,羅拉,我隻是想知道是什麽事。起碼我也想像你一樣努力去理解他,咱們別讓他一個人掉進死胡同,鑽了牛角尖。

我就說嘛!我就說我不會看錯人。羅拉含著笑卻流著淚。既然這樣,羅拉說,那我就不用彎彎繞了,必要的時候我會去一趟魔鬼城堡,我去取那些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