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前,弘一法師在浙江鎮海伏龍寺時,劉質平曾在那裏侍奉了他一個月。劉每天早上起來後用清水把硯台洗幹淨,輕輕研磨兩個小時,備足了一天的用墨,又兼照顧他的日常起居等。臨辭別之時,弘一法師對他說:“我自入山以來,承你供養,從不間斷,我知你教書以來,沒有積蓄,這批字件,將來信佛居士中,必有有緣人出資收藏,你亦可將此款作養老及子女留學費用。”[13]話是這麽說,以劉質平對弘一法師之情,怎麽可能以此養老。

弘一法師入寂後不久,劉質平收到一封信,劉質平啟信之時便隱約覺得有些不對,待啟信後看見“遺書”二字猶如五雷轟頂:

質平居士文席:

朽人已於九月初四日謝世。曾賦二偈,附錄於後:

君子之交,其淡如水。執象而求,咫尺千裏。

問餘何適,廓爾忘言。華枝春滿,天心月圓。

前所記月日,係依農曆也。謹達,不宣。

音啟

劉質平剛拿到這封信的時候很是吃驚,因為這封信是弘一法師的手書,就是那種被本人告知他的死訊的詭異感覺。法師既然圓寂怎麽可能寫信通知別人自己的死訊?當然最多的還是悲痛,後來仔細觀察才知道謝世“月”“日”前麵原本是空著的,後來被人補了兩個字。這封信是弘一法師早就寫好的,囑咐別人等自己歸寂之後寄給劉質平,同樣收到這封信的還有夏丏尊。

這兩偈是寫給在家之人的,所以風格與之前“悲欣交集”這種話迥然不同。雖然劉質平是弘一法師的學生,但法師出家前給劉質平的信件上一直稱他為“仁弟”,出家後則稱“居士”,而夏丏尊更不必說,多年知交,所以“君子之交,其淡如水”這句話的對象是朋友無疑。“執象而求,咫尺千裏”,這句話從字麵上也好理解。唐朝司空圖《二十四詩品》中有一句“超以象外,得其環中”,講的是如果超脫物象之外,自然能夠領略事物的精髓。而弘一法師的“執象而求,咫尺千裏”正好是司空圖這句話的反說,過分執著於物象反會謬以千裏。這不難理解,關鍵是弘一法師在這裏說的這個“象”是什麽?私以為這個“象”,大可指所有形而下的事物,不過還是往小處解釋貼切點——小可指法師之色身,指歸寂之事。這是在寬慰劉質平和夏丏尊,後一句也可以佐證這個看法。“問餘何適,廓爾忘言”,字麵意思就是問我將要何去何從啊,眼見前途寥廓,欲與君訴說一二,卻已忘言。這裏麵涉及一個“言意之辨”,是魏晉玄學的一個重要內容,因“言意之辨”與弘一法師這兩偈關係密切,所以先簡單解釋一下。

這事兒最早得說到《易傳·係辭上》:“子曰:書不盡言,言不盡意。然則聖人之意其不可見乎?子曰:聖人立象以盡意。”可以寫出來的東西、可以說出來的東西,都不能完全表達聖人要告訴你的道理。道與天性這種東西,如果你試圖用語言表達,那就勢必會覺得言語之無力,道與天性的內涵在你表達的過程中就會流失或者變易,這就是言不盡意。舉個例子:“我最討厭翻譯文言文跟講‘言意之辨’了,總感覺言不盡意。”(這個造句不太恰當,算是調侃)那麽既然“書不盡言,言不盡意”,那我們就不能理解聖人之意了嗎?沒關係,聖人通過立象盡意,這個“象”在《易傳》中的本意是指卦象,“言”指卦辭。其實《易傳》裏的意也是指卦象和卦辭要說明的道理。但是象這個東西發展到後來,就是上文所說的那個象。再舉個不恰當的例子,還是說《二十四詩品》。這本書要講的是詩歌的不同風格特點,是文學理論。作者把詩歌風格分作雄渾、衝淡、纖濃、沉著、高古等24種風格,但是他說什麽叫纖濃呢,就是“采采流水,蓬蓬遠春。窈窕深穀,時見美人。碧桃滿樹,風日水濱。柳陰路曲,流鶯比鄰”,這些完全是具體的形象,但是讀者卻可以通過司空圖描繪的這些美好的形象體會到這種感覺就是纖濃,甚至讀者體會到的東西比“纖濃”二字的內涵還要廣博——這大概可以形容什麽是“立象以盡意”。

《易傳》中的這句話僅僅是魏晉時期言意之辨的起源,發展到魏晉言跟意的關係已經吵得不可開交,主要有以荀粲為代表的言不盡意說、以歐陽建為代表的言盡意說、以王弼為代表的得意忘象(或得意忘言)說。這都不是本文的重點了,佛教到後來難免受到魏晉言意之辨的影響,這也就是為什麽弘一法師的臨終二偈有那麽多的道家痕跡。回到弘一法師吧。

弘一法師說“華枝春滿,天心月圓”,這個其實就是“象”,我們從這個象裏努力一把可以體會到弘一法師想要表達的東西。盡可能地想象一下此八字所描繪出的寧靜安詳、悠遠廣博的意境,那就是弘一法師此時的心境。為了不言不盡意,還是不翻譯為妙,吃力不討好。有人把“華枝春滿”四個字解釋成他自己對教育成果的總結,把“天心月圓”當成他學佛成果的總結,都是不盡如人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