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一法師臨終之時，九月初一下午，寫了“悲欣交集”這四個字給妙蓮法師，這就是他的絕筆。這四個字無論是其神還是其形，都是弘一法師此時此刻心境的寫照。初三這天妙蓮法師再次請弘一法師吃藥，弘一法師隻表示此時吃藥不如念佛的利益大。初四晚7點45分弘一法師呼吸開始急促，8點整於念佛聲中安詳圓寂，世壽六十三，僧臘二十四。
寫“悲欣交集”這四個字的時候，弘一法師的色身正受著最後煎熬苦痛，這四個字看上去也寫得十分吃力。對於這四個字的解釋，自弘一法師歸寂後就眾說紛紜。弘一法師當時寫完這四個字後大概也是怕別人誤解，另注“見經觀”三字。弘一法師讓人懂“悲欣交集”而觀的這部經，大概就是《楞嚴經》，“悲欣交集”這四個字並非他原創，是出自此處的：
“於是阿難及諸大眾，身心了然，得大開示，觀佛菩提及大涅槃，猶如有人因事遠遊，未得歸還，明了其家所歸道路。普會大眾，天龍八部，有學二乘，及諸一切新發心菩薩，其數凡有十恒河沙，皆得本心，遠塵離垢，獲法眼淨。性比丘尼聞說偈已，成阿羅漢，無量眾生，皆發無等等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
“阿難整衣服，於大眾中合掌頂禮，心跡圓明，悲欣交集，欲益未來諸眾生故，稽首白佛。大悲世尊，我今已悟成佛法門，是中修行得無疑惑。常聞如來說如是言，自未得度先度人者，菩薩發心，自覺已圓能覺他者。如來應世。我雖未度，願度末劫一切眾生。世尊。此諸眾生，去佛漸遠。邪師說法，如恒河沙。欲攝其心入三摩地，雲何令其安立道場，遠諸魔事，於菩提心得無退屈。”[9]
“猶如有人因事遠遊，未得歸還，明了其家所歸道路”這種比喻真貼切，基督教也喜歡用這個比喻。阿難與法會中的大眾得見本心，遠離塵垢之後，阿難此時的心境就是“悲欣交集”，想要使眾生都得此利。阿難常聽如來說，自己尚未得度而想先度人的，是發了菩薩心，自己圓通又能使別人得度的，是如來應世。
“悲欣交集”這四個字還有一個出處是蕅益大師那裏，蕅益大師給《地藏菩薩占察善惡業報經》作的跋裏有一句是：“一展讀之，悲欣交集。”此處是“蕅益大師以地藏菩薩‘地獄不空誓不成佛’之心為心，以地藏菩薩拔濟眾生同歸淨土之慈悲大願為誓願，如是發心，上求下化，所以‘悲欣交集’也”[10]。弘一法師出家後便努力追奉蕅益大師之誌行，後來他編述《地藏菩薩聖德大觀》一書時說“輯寫既竟，悲欣交集”，也能察其心誌之一二。
既然“悲欣交集”這四個字是出自此處，那就難以離開《楞嚴經》中阿難“欲益未來諸眾生”與地藏菩薩“地獄不空誓不成佛”的背景。有人解釋悲欣交集為“與娑婆世界離別是悲，往生西方是欣”，其實是不準確的。與娑婆世界別離而悲，這是對身邊人與自己的愛憐之心，有此悲在，不光自己難以得度，更無度他人之理。弘一法師大概就是擔心別人會這樣誤解，所以才加上“見經觀”三個字的吧。
筆者初寫本書之時，所認識的弘一法師臨終之“悲”，也不過是“與娑婆世界別離之悲”，覺得他與世間有不忍別之心，而今行文至此，隻覺得他與世間是有不忍之心，是謂之悲。這裏的悲是大悲，不忍眾生於顛倒夢想之中，眾生之苦也是自己之苦，欲拔一切眾生之苦，有此慈愛而生大悲。對“悲欣交集”四個字的解釋，還是大空法師說得最為貼切：“大師之所謂‘悲’者，悲眾生之沉溺生死，悲娑婆之八苦交煎，悲世界之大劫未已，悲法門之戒乘俱衰，悲有情之愚慢而難化，悲佛恩之深重而廣大，總之為慈湣眾生而起之‘稱性大悲’也。大師之所謂‘欣’者何，欲求極樂，欣得往生，欣見彌陀而圓成佛道，欣生淨土而化度十方。”[11]對弘一法師來講，佛道圓成後重歸娑婆世界化度十方才是最關鍵的，他在臨終前托人給遠在菲律賓的性願法師帶信說：“今將西逝，須俟回娑婆，再為晤談。甚望今後普濟寺道風日盛，律儀宏闡。後學回入後，仍可來普濟居住，與諸緇素道侶相聚首也。”[12]此信戰後才得以公開，烽火兵燹之後再讀，真是令人唏噓。由此再觀“悲欣交集”四字，即將化度十方之欣為大悲之因，亦為大悲之果，二者相輔相成，這四字著實精妙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