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初冬時弘一法師還在福林寺住,有一位青年小和尚患病,弘一法師親自看護他,並且勸他專心念佛,還給他起名叫“律華”。不久之後他給律華法師寫了一封信,囑咐律華法師仔細保存,在他圓寂後才能啟信。後來弘一法師圓寂後律華法師公布了這封信的內容,在信裏弘一法師稱他為仁者,說敬佩律華法師的善根道念,覺得自己萬分不及其一。接著又讚妙蓮法師的善行,說敬妙蓮法師如敬尊長。弘一法師在與人的信中一直是如此謙卑,其實妙蓮法師就是那位一直侍奉弘一法師的和尚,而律華法師此時尚年幼。弘一法師這封遺書想說的是希望在自己圓寂之後,律華法師能夠搬去與妙蓮法師同住,就像當年自己與印光法師同住一樣,親近老成有德之人,以修持自身。不知這能不能算作托孤?
1942年8月15日與16日弘一法師在溫陵養老院講《八大人覺經》及《淨土法要》,這是他最後一次講經了,這次他意識到自己的身體可能真的已經不行了。葉青眼後來也說,這次講經,弘一法師雖然“神情依然興奮,然聲音語氣已微帶黯然神傷之意”[3],隻是大家都不大注意。9月23日,弘一法師上午寫了一副聯子,下午就開始發熱,病來如山倒,到了26日食量減去四分之三,27日索性斷食,隻飲開水。給他請醫生拒絕,喂他吃藥也拒絕,他對妙蓮法師說:“你們要我住世,實在眼光太淺,我繼續住世,實不能有所作為,不如到了西方去,乘願再來,屆時廣度眾生,便一切可以圓滿了。”[4]“小病從醫,大病從死”,這話他以前說過。28日,弘一法師叫妙蓮法師到室內留遺囑:
餘於未命終前,臨命終時,既命終後,皆托妙蓮師一人負責,他人無論何人,皆不得幹預。又叮囑謝絕一切吊問,二十九下午時付囑計五事。(一)在已停止說話,及呼吸短促,或神誌昏迷時,即須預備助念應需之物。(二)當助念之時,須先附耳通知雲,我來助念,然後助念。如未吉祥臥者,待改正吉祥臥後,再行助念。助念時誦《普賢行願品讚》,乃至所有十方世界中等正文,末後再念南無阿彌陀佛十聲,不撾木魚,大聲緩念,再唱回向偈,願生西方淨土中,乃至普利一切諸含識,當在此誦經之際,若見予眼中流淚,此乃悲欣交集所感,非是他故,不可誤會。(三)察窗門有未關妥者,關妥鎖起。(四)入龕時如天氣熱者,待半日後即裝龕,涼則可待二三日裝龕,不必穿好衣服,隻穿舊短褲,以遮下根即已。龕用養老院的,送承天寺焚化。(五)待七日後再封龕門,然後舉火。遺骸分為兩壇,一送承天寺普同塔,一送開元寺普同塔,另在裝入龕以前,不須移動,仍隨舊安臥**,如已裝入龕,即須移承天寺去,去時將常用之小碗四個帶去,墊龕四腳,盛滿以水,以免螞蟻嗅味走上,致焚化時損害螞蟻生命,應須謹慎。再則已送化身窯後,汝須逐日將墊龕腳小碗之水加滿,為恐水幹去又引起螞蟻嗅味上來故。
早在1935年,弘一法師就生過一場大病,曾寫遺囑給傳貫師說:
“命終前請在布帳外助念佛號,但亦不必常常念。命終後勿動身體,鎖門曆八小時。八小時後,萬不可擦身體洗麵。即以隨身所著之衣,外裹破夾被,卷好,送往樓後之山凹中。曆三日有虎食則善,否則三日後,即就地焚化。焚化後再通知他位,萬不可早通知。餘之命終前後,諸事極為簡單,必須依行,否則是逆子也。”[5]
死生事大,況且佛教更是把了脫生死、終結生命輪回流轉之苦視為至關重要之事。弘一法師曾拜印光法師為師,印光法師是淨土宗第十三世祖,對於生死的看法,弘一法師難免受其影響。一般讀者看到弘一法師的遺囑,可能會覺得奇怪,為什麽不能動他的身體,為什麽要助念佛號,為什麽不必穿好衣服?
弘一法師反複交代在剛去世之後萬不可讓人動自己的身體,也不可洗麵,這點印光法師在《臨終三大要》裏麵也有重點講述。在病人臨終之時,正是對他分判之時,凡聖人鬼之斷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如果“一心念南無阿彌陀佛,以此誌誠念佛之心,必定感佛大發慈悲,親垂接引,令得往生”[6]。而別人助念佛號,一者可以補將亡之人力所不足,二者對助念佛號的人來說也是積善之舉。此時如果動病人的身體,病人就會受到拗折扭裂的痛苦,痛苦至嗔心則生,嗔心生佛念則熄。也不可在病人麵前哭啼哀痛,因為病人見其哭啼哀痛則愛憐之心則生,也是不利於佛念之存的。到了臨終之際,輪回往生應該是當時最關心的問題了,況且助念佛號等也都是為了這一評判之時的到來,對於命終之人,身體的哪一個部分熱氣最後消失是驗證超生墮落與否。“頂聖眼天生等者,謂人氣己斷,通身冷透,惟頭頂獨熱者,則必超凡入聖了生脫死也。眼天生者,若眼及額顱處獨熱,則生天道。心處獨熱,則生人道。肚腹獨熱,則生餓鬼道。膝蓋獨熱,則生畜生道。腳板獨熱,則生地獄道。”[7]這些跡象都是因人在世時善惡二業所感現,不過印光法師說也不能好奇死去的親友哪部分熱而用手試驗,所以雖然有驗證顯現,但我們也難以感知。
至於不必穿好衣服這點,早在1937年他回果清法師的信件裏就有說明:“應僅以小衫及褲著而焚化為宜。倘有所不忍者,或可披以破舊之海青而焚化,亦無大違於律製也。萬不可披七條五條衣,因此應賞與看病之人,酬其勞故。”[8]關於穿衣這點,也是南山祖律《行事鈔》中講到的瞻病送終之事的說明。讀者尚記前文所述弘一法師在白湖講律後給亦幻師寫的那封長信嗎?其中說自己講律時未穿大袖海青,實在是完全荒謬之舉。海青的主要特征就是袖子下麵帶有一個一尺長的帶子,除此之外還有別的講究不再贅述,那個一尺長的帶子的作用就在於提醒人走路時要穩健,不能使帶子左右晃動。出家人持律之精嚴由此可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