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弘一法師已經58歲了,這年在作講座的時候他說:“到今年1937年,我在閩南居住,算起來,首尾已是十年了。回想我在這十年之中,在閩南所做的事情,成功的卻是很少很少,殘缺破碎的居其大半,所以我常常自己反省,覺得自己的德行,實在十分欠缺!因此近來我自己起了一個名字,叫‘二一老人’。什麽叫‘二一老人’呢?這有我自己的根據。記得古人有句詩:‘一事無成人漸老。’清初吳梅村臨終的絕命詞有:‘一錢不值何消說。’這兩句詩的開頭都是‘一’字,所以我用來做自己的名字,叫作‘二一老人’。因此我十年來在閩南所做的事,雖然不完滿,而我也不怎樣地去求它完滿了!
“諸位要曉得:我的性情是很特別的,我隻希望我的事情失敗,因為事情失敗、不完滿,這才使我常常發大慚愧!能夠曉得自己的德行欠缺,自己的修善不足,那我才可努力用功,努力改過遷善!一個人如果事情做完滿了,那麽這個人就會心滿意足,洋洋得意,反而增長他貢高我慢的念頭,生出種種的過失來!所以還是不去希望完滿的好!不論什麽事,總希望它失敗,失敗才會發大慚愧!倘若因成功而得意,那就不得了啦!我近來,每每想到‘二一老人’這個名字,覺得很有意味!這‘二一老人’的名字,也可以算是我在閩南居住了十年的一個最好的紀念!”[2]
其實說實在的,弘一法師為閩南做得夠多了,這也是他這段話裏麵需要注意的地方。一般人到了一定的年紀,懂得了比較多的道理,眼睛越發明亮,能夠看清別人道德的不完美和世界的不完美,這隻算得上聰明;如果能夠反觀自身,看到自己的不完美,嚴於律己寬以待人,這叫誠懇;如果對這個世界有著清醒的認識,知道自己和別人的不完美,心裏有的不是沮喪和唾棄,也不是對自己苛刻的禁欲,而是慈悲寬容,無論是對自己還是對他人,這叫赤誠。聰明、誠懇、赤誠加在一起,叫對這個世界和自己負責。
“一事無成”是自己與外部世界的關係,“一錢不值”是自己與內在自我的關係,不管他說自己一事無成也好,一錢不值也罷,在我們來看,都不是這樣的。而且弘一法師說希望自己事情失敗,實在是個很新鮮的說法。關於完美和善行這種判斷,如果用不同的標準來看的話,實在是難有個準。弘一法師想要達到的善是至善,我們說“止於至善”,而他甚至是至善而不能止,不惜以不斷人為降低自己的成就來走向至善。
雖然吳梅村有短暫的事清之舉,但平心而論,吳梅村與韓偓的品格是不相上下的,而前者才氣更高一些。如果吳梅村晚年能有像韓偓那樣的心境,弘一法師怕是也會很喜歡吳梅村。吳梅村與弘一法師說的都是自身的不完美,這實在是個非常要命的事情,尤其是當我們仰望一個至善的所在時。可以說二者都不能原諒自己的罪孽,弘一法師也就是在上文這篇演講裏表現得坦然一些,讀者如若有心還會記得弘一法師給《香奩集》辨偽,說自己是禽獸的那些事,這些事都發生在這篇《南閩十年之夢影》演講之後。但弘一法師是一個對自己和社會無比負責之人,如非修行之功,他因為對不完美的自責,他內心的痛苦、掙紮與矛盾,想是比吳梅村要多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