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紺弩老先生給《三國演義》寫前言說到曹操是因了他兒子篡了漢做了皇帝才追稱他為武帝的時候,有一個頗為有趣的說法是“在一定場合,一定解釋下:兒子產生老子”。照這個邏輯,吳梅村之名可以解釋為,在一定環境下:名妓成全詩人。吳梅村和曹操冤枉得真夠窩囊的。

很多人了解吳梅村可能都是從“慟哭六軍俱縞素,衝冠一怒為紅顏”這句詩開始的,吳梅村得享“名妓成全詩人”之實也不算吃虧,吳三桂因為他這句話背了不少罵名,算是還回來了。當然,這是玩笑話,吳梅村的《圓圓曲》中對陳圓圓的描寫還是有溫情在的。他曾寫詩句“青衫憔悴卿憐我,紅粉飄零我憶卿”送給與陳圓圓同為秦淮八豔的卞玉京。以吳梅村與卞玉京的交情,他與陳圓圓大概也是舊識。後來吳梅村也以《圓圓曲》這類的歌行體名世,甚至在文學史上得名“梅村體”,但是筆者喜歡的卻是吳梅村在懺悔中,隱痛沉悲、難以言喻的詩作。自己跟自己較勁兒,連自己都賭了勁兒絕不寬恕原諒自己,寧願悲痛難消,這要有多虔誠。

吳梅村年少而有文名,複社的創始人張博看到吳梅村的文章後感慨說:“文章正印在此子矣!”然後毫不客氣地把少年吳梅村收到自己門下,吳梅村也理所當然地成了複社之人。崇禎四年(1631),吳梅村22歲,意氣風發,去參加會試,估計是風頭太勁,被誣陷徇私舞弊。崇禎帝親自查看會元試卷,在吳梅村卷子上批了一個“正大博雅,足式詭靡”,欽點榜眼。第二年又奉旨娶妻。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都被20歲出頭的吳梅村碰上了,真是“人間好事皆歸子,日下清名不愧儒”[1]。說實話崇禎是個好皇帝,而且真沒虧待吳梅村。後來吳梅村不得已應順治皇帝詔任國子監祭酒,雖然不久之後又稱病辭官,但這足以令當世人與吳梅村自己無法淡然。以至於有一次吳梅村在看戲的時候,台上一個伶人認識他的相貌,居然在科白時指著台下的吳梅村說:“姓朱的有甚虧負於你?”簡直是奇恥大辱!別人難以原諒,自己也難以原諒,為這種質問,吳梅村後半輩子都活在哀苦之中。

萬事催華發。論龔生、天年竟夭,高名難沒。吾病難將醫藥治,耿耿胸中熱血。待灑向西風殘月。剖卻心肝今置地,問華佗解我腸千結。追往事,倍淒咽。

故人慷慨多奇節,為當年、沉吟不斷,草間偷活。艾灸眉頭瓜噴鼻,今日須難決絕。早患苦,重來千疊。脫屣妻孥非易事,竟一錢不值,何須說,人世事,幾完缺。

龔生為宋末抗金之人,戰死沙場。“艾灸眉頭瓜噴鼻”是中醫治療黃熱病的一種方法,《隋書·麥鐵杖傳》:“遼東之役,鐵杖請為前鋒。骨謂醫者吳景賢曰:‘大丈夫性命自有所在,豈能艾炷灸頞,瓜蒂噴鼻,治黃不差,而臥死兒女手中乎?’”吳世昌認為吳梅村應該是以此暗指自己已然十分後悔當年沒有像鐵杖一樣赴遼東禦清。彼時吳梅村自知將不久於人世,還是糾結於自己“草間苟活”,這首《賀新郎》算是一首絕命詞。弘一法師晚年號稱“二一老人”,就跟吳梅村這首絕命詞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