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說廈門有洪濟觀日、員當漁火、鼓浪洞天、陽台夕照、虎溪夜月、五老淩霄、鴻山織雨、萬壽鬆聲這八大景,不知是何年何月評出來的,而今江河天地雨月雲日都還在,所以“觀日”、“漁火”、“鼓浪”、“夕照”、“夜月”、“淩霄”、“織雨”我等還能有幸看到,“萬壽鬆聲”也不知道響到哪一年。

1932年弘一法師居住在廈門萬壽岩的時候萬壽岩還是有鬆聲的,同住寺中的了智大師是喜歡畫的人,知道弘一法師在家時書畫雙絕,便想請弘一法師畫一幅彌勒佛像供養。

弘一法師自出家後至今二十餘年,從未畫過畫,別說畫畫了,就算是篆刻、音樂、詩詞這些都舍棄了,雖偶有作品但都屬特例,唯獨留著書法,是因為有人說可以通過書法傳教,於是弘一法師非佛不書。前幾年有弘一法師一批字畫被懷疑是假的新聞爆出的時候,鑒定真偽的一個重要依據就是從後人的追憶文章以及他自己的書信等資料來看,確實沒有任何地方提到他出家後還畫過畫,了智大師請他畫佛像的時候他自己也說二十餘年來從未再畫過。

之前講的為煙水庵主寫的“素壁淡描三世佛,瓦瓶香浸一枝梅”雖是元朝的石屋禪師的詩句,但已是極其例外的情況了,而這次“看鬆月到衣”取的是溫庭筠的句子,雖然短短五字,但這種話自有禪性在,溫庭筠這首詩本來就叫《題造微禪師院》,全詩為:

夜香聞偈後,岑寂掩雙扉。

照竹燈和雪,看鬆月到衣。

前兩句雖有偈語相伴,但天地尚小,後兩句豁然開朗,物我難辨,“月到衣”讀起來也有情可循,真好。弘一法師寫這句給了智大師也是因為彼時的萬壽岩有許多鬆樹在,“萬壽鬆聲”現在想象起來有種遼闊的清寒,開闊的人跟景都難找了。

弘一法師在泉州的時候結識的葉青眼是個有趣的人,名字也有趣,用了阮籍青白眼的典。葉青眼看弘一法師晚年寫字太多,就提醒老法師字還是少寫為好,物以稀為貴,況且那些人其實都是來求字的,未必是為了佛法而來。葉青眼說得一點沒錯,弘一法師一寫佛號就是寫一二百幅的,送人都是送抄寫的一整本經。葉青眼與筆者之輩太難離俗,弘一法師到處送字簡直都看得讓人心疼。弘一法師倒是一點都不在意,對葉青眼笑道:“餘字即是法,居士不必過為分別。”這種話說得實在是浩然大氣。不過弘一法師在以前,曾有滬上友人百金求他一尺書他都不答應,到了閩南寫中堂,一寫就是上百幅,也是為了弘法的緣故。弘一法師的字前後差別很大,蕭然寫弘一法師的字“未為佛門弟子時,作書必須用極度的濃墨,求者要先請求許可,然後於指定時間內將墨和紙放置於法師房間中,一會兒即書就。出家後,好寫佛經之類,字跡更美好挺秀,有如處子之靜,有如仙佛之清,超脫凡塵,神而化之”。

弘一法師確實是一點都不惜字,黃福海寫文回憶與弘一法師第一次見麵是在泉州承天寺,法師問過他姓名與來曆後就把他領到禪房去坐,黃福海看弘一法師正襟危坐、態度莊嚴、麵目慈祥,而當時環境又是嚴靜得很,竟不知所措,尷尬地坐在那裏,弘一法師見狀對他笑笑問:“我會寫字,你要我寫字嗎?”不知何故,筆者讀到這句話感動於老法師的慈祥後還有一絲酸楚,就像我們是個不知足的孩子,一直向母親索取東西似的。他倒慈祥,知道我們想要的是他的什麽,我們是在圖他的東西——雖然他不這麽想。

葉聖陶在《弘一法師的書法》中提到過弘一法師的字:“弘一法師近幾年來的書法,有人說近於晉人,但是模仿哪一家呢?實在指說不出。我不懂書法,然而極歡喜他的字。若問他的字為什麽教我歡喜?我隻能直覺地回答:因為它蘊藉有味。就全幅看,許多字是互相親和的,好比一堂謙恭溫良的君子人,不亢不卑,和顏悅色,在那裏從容論道。就一個字看,疏處不嫌其疏,密處不嫌其密,隻覺得每一畫都落在最適當的位置,移動一絲一毫不得。再就一筆一畫看,無不教人起充實之感、立體之感。有時有點像小孩子所寫的那麽天真,但一邊是原始的,一邊是純熟的,這分別又顯然可見。總括以上這些,就是所謂蘊藉,毫不矜才使氣,意境含蓄在筆墨之外,所以越看越有味。這種淺薄的話,方家或許要覺得好笑,可是我不能說我所不知道的話,隻得暴露自己的淺薄了。”葉聖陶說不懂可能還是懂很多的,筆者是真不懂字的,基本上看名家書法就是把寫的什麽認出來品品文字的意思罷了,但弘一法師晚年的字有種無論是誰都能讓你看出點味道的力量在,就是如葉聖陶說的,返璞歸真,與人毫無隔膜。

與字一樣有童趣的還有弘一法師養鼠這事兒。弘一法師晚年在泉州桃源山住時發現山鼠很猖獗,晝夜不寧讓人不得安寢,而且毀壞衣物,甚至還咬佛像手足把糞便弄到佛像上。有人告訴他用貓吃過剩下的食物喂老鼠就能讓老鼠消失。不知其中有什麽科學依據,難道是貓的唾液對老鼠有足夠的殺傷力?弘一法師以前聽人這麽說也未加注意,後來被山鼠擾得沒辦法了就試了試,果然鼠患大解。有趣的是弘一法師特地寫了一篇《飼鼠免鼠患之經驗談》,裏麵幾乎是以一種寵物飼養指南的語氣說寺裏有老鼠幾隻,要備多少貓吃剩的食物才夠,每日喂食幾次,飼養效果怎樣雲雲,末了不忘為這些老鼠發願希望它們早得人身。這老人實在是可愛。

[1] 弘一法師:《最後之懺悔》,《禪裏禪外悟人生》,陝西師大出版社,2006年10月。本文收錄於《晚清老人演講錄》時,標題後二字空置,根據文中主旨,補入“懺悔”二字。

[2] 《曇昕法師談弘一大師》,謝清提問整理,《貝葉》第8期。

[3] 《曇昕法師談弘一大師》,謝清提問整理,《貝葉》第8期。

[4] 廈門《現代佛教》第5卷,第4期。

[5] 亦幻:《弘一大師在白湖》,《弘一法師永懷錄》,時代文藝出版社,2009年10月。

[6] 林子青編,《弘一法師書信》,三聯書店出版,2007年9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