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一法師修習南山律,晚年持律精嚴,律己之嚴格由寫字這等事情上就可見一斑。其實他早年是隨著印光法師修習淨土宗的,到了後來改習律宗。1931年,弘一法師在距白湖15裏遠的五磊寺駐錫,看此地環境優美便萌生了在此創辦學律道場的心思,與住持棲蓮和尚商議,住持欣然答應,相約以三年為一期,講授南山三大部。為籌集資金,亦幻師應寺裏住持之約到上海尋找安心頭陀(受《倚天屠龍記》中火工頭陀的影響,頭陀這個詞怎麽聽怎麽有一股殺伐之氣,事實上頭陀是指頭陀行,我們現在可以簡單理解為苦修行腳僧),再由安心頭陀請朱子橋將軍籌募開辦經費,當即籌得了1000元。

弘一法師是不當院長的,這個南山律學院的院長便請了安心頭陀擔任,因為安心頭陀到過暹羅,就來信給弘一法師說要堅決效仿暹羅僧吃缽飯的製度,還說朱子橋將軍等人都喜歡這樣做。弘一法師不以為然,覺得這隻不過是注重形式而已,而且“朱子橋將軍喜歡”這種話怎麽聽怎麽諂媚。再者當時的住持和尚有些利令智昏,覺得此舉有利可圖,因此在上海訂辦了幾本大而且厚的緣簿,請大師撰序言,擬廣大捐募,弘一法師看到此情此景索性翩然而去。

等當時與弘一法師共同商議此事的亦幻師從上海籌款回來時,弘一法師早已移居寧波白衣寺了,棲蓮和尚覺得事情弄糟了,連忙到白衣寺請罪並求弘一法師回五磊寺。弘一法師考慮了一下,覺得以前不能從心辦學多少是受拘束了,既然棲蓮和尚來,跟他說明也好,況且自己本是發心辦南山律學院的。於是棲蓮和尚主動定下10條規矩給弘一法師看,諸如不立律學院名目,學期內大小事務聽從弘一法師安排,凡在學期內有弘一法師所不滿的地方任弘一法師去留絕不攔阻等條目都在其中,可謂棲蓮和尚主動請罪定下了絕對“不平等條約”。對於此事的看法,後來弘一法師再提到這件事時說:“我自出家以來,對於佛教向來沒有做過什麽事情。這回使我能有弘律的因緣,心頭委實是很歡喜的。不料第一次便受了這樣的打擊。一月未睡,精神上受了很大的不安,看佛念經,都是不能。照這情形看來,恐非靜養一二年不可。雖然,從今以後,我的一切都可以放下,而對於講律之事,當複益精進,盡形壽不退。”[4]

就是因為以上的諸多坎坷,所以弘一法師1932年第二次回白湖,忽然問亦幻師還有沒有人肯發心學南山律時,亦幻師才會高興得手舞足蹈,認為機會難得。到了聽課那天,上課的形式也不是很嚴苛,弘一法師把幾個人喊到他房內,擺了幾把椅子,自己坐在床頭用談話的方式大致把律學傳到中國以後的盛衰和派支以及他本人學律的經過給講了一下,接著就按學僧們的誌願分為舊律(南山律)、新律(一切有部律)、新舊融貫通律三種。隻有三個人填寫了南山律的誌向,這三個人被弘一法師列為正式學僧,其餘的都是旁聽性質的。弘一法師對學僧要求極為嚴格,每日講述四分律,之後學僧們就要熟讀熟背一天,這是學律期間做的所有事情。他禁止學僧在學律期間看其他書籍報刊,就算是大小便也要向他請假。

亦幻師當時就是旁聽性質的學僧,但弘一法師也並未因此有絲毫懈怠,亦幻師後來回憶弘一法師教讀律部著作的情形還會感動得流淚。亦幻師坐在弘一法師的座椅上,法師自己坐在旁邊要他逐字逐句、意義分明、音韻平仄準確地、從容緩慢地先讀一遍,然後自己講給亦幻師聽。

南山律學院本是可以這樣弄下去的,可弘一法師常有他事,上課時間也常有削減,到了最後竟然變成了函授,後來弘一法師又要回閩南,終究連函授都授不成了。現在說來也是遺憾的,南山律學院經曆諸多坎坷終究沒有好好地辦,弘一法師自己對此事也耿耿於懷,後來給亦幻師寫了一封信,請他原諒自己犯的過錯,說他心裏早已感到無盡的慚愧和冒失。[5]他後來在閩南說起過再次中道而廢的原因,“我出家以來,在浙江一帶並不敢隨便講座或講律,更不敢赴什麽傳戒的道場。其緣故,是因為個人感覺著學力不足”,所以後來在廈門再次講律的時候索性佛前發誓把自己也列到學僧裏麵去了。

由於在五磊寺辦律學院終不了了之,有些寺聽聞後立刻前來邀請弘一法師去辦律學院——他們合作不成我們能合作啊。很多事情就是想的時候很容易,一旦做起來,往往是一些小事讓人不安寧,困難重重的,形式反倒躍居實質之上。

在五磊寺辦過一次,知道其中不易,後來在廈門妙釋寺再次講律的時候決定不立名目、不收經費、不集多眾、不固定地址等,你要有心學律,跟著弘一法師到處跑就是,心意堅定者自會學成。弘一法師對這次在廈門的重新開講應該是很滿意的,寫給芝峰法師的信上說:“此次講律,聽者甚盛。寄住寺中者六七人,皆自己發心過午不食。內有二人,患肺病甚劇,中一人正在嘔血不止、臥床不起之時,而立刻停止晚餐,不顧身命,尤令人感佩。”[6]後來在蕅益大師誕辰日,弘一法師與一行人於佛前發願專學南山律,這群發心的僧眾裏麵就有後來遠赴新加坡弘法的廣洽法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