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一法師在湛山寺講律一直到9月。這一年是1937年,7月7日盧溝橋事件爆發,北方局勢非常不穩,青島已經成為軍事爭奪點,青島當地的有錢人紛紛南下,船票真是到了一票難求的地步。在上海的蔡冠洛居士寫信請他提早南下,說上海有清淨的地方。弘一法師卻回信說早已決定中秋節再走,而今青島將有大戰爭,這個時候離去將會受到人的詬病,即便是生死未卜,也不願提前離開,並特地手書“殉教”橫幅以明其誌:“曩居南閩淨峰,不避鄉匪之難;今居東齊湛山,複值倭寇之警。為護佛門而舍身命,大義所在,何可辭耶?”

可到了之前弘一法師定下的日期要走的時候,又是八一三事變之後不久,上海正是炮火喧天彈如雨下,弘一法師回廈門又要途經上海。湛山寺本是想留他過冬的,知道弘一法師畏寒,連過冬的衣服都為他準備好了,再加上回廈門的路上不安寧,誰也不放心,留之又留,但弘一法師的脾氣就是,他決定了的事情,誰也改不了,無奈之下隻有送他上了回廈門的船。途經上海的時候夏丏尊冒著危險連夜見了弘一法師,說起這幾年互相經曆的種種,看著雙方都明顯衰老的相貌頓覺恍如隔世。夏丏尊給他說起自己在戰火中的損失和這幾年困頓的情形,弘一法師提起以前給他寫過的《金剛經》四句偈,“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弘一法師從青島一路南下,戰爭幾乎是如影隨形,剛到廈門後不久,廈門也淪陷了。當時諸位友人都以為他還在廈門,急切地問詢弘一法師的下落,也都知道他的脾氣,若要他趨利避害求生避死幾乎是不能的。後來大家才得到消息,弘一法師在廈門淪陷前剛好到漳州弘法,得以幸免於難。照著弘一法師這樣在戰亂的時候沿著中國海岸線一路跑,哪兒快淪陷他去哪兒,又不肯逃命避難,卻往往在關鍵時候化危為安,真是有如天助。

1941年,在上海的劉傳聲居士得知受太平洋戰爭的影響,閩南等地的寺廟糧食都很短缺,劉傳聲居士怕弘一法師道糧不足,就寄過來千餘元當作供養。弘一法師知道後立刻辭謝了他,回信說:“吾自民國七年出家,一向不受人施。即摯友及信心弟子供養淨資,亦悉付印書,分毫不收。素不管錢,亦不收錢,汝當璧還!”後來因為郵路斷絕,這筆錢沒能寄來,算是了了,不過開元寺糧食短缺卻是事實。1931年,離這時候已經有10年的時間了,豐子愷送了弘一法師一副美國帶來的白金水晶眼鏡,非常漂亮,弘一法師一直沒戴過,這時候就拿了出來,讓人送去拍賣,賣得了五百餘元,充當了開元寺平日齋糧費。

1939年,弘一法師60歲生日之時李芳遠曾向諸位文化名流索詩為法師賀壽(曇昕法師後來說此人曾利用弘一法師的名號結交文化名流,說的大概就是這類的事情,雖無可厚非但索詩賀壽這種事情怕不是弘一法師所喜歡的),當年南社舊交柳亞子寄來兩首絕句:

其一

君禮釋迦佛,我拜馬克思。

大雄大無畏,救世心無歧。

其二

閉關謝塵網,吾意嫌消極。

願持鐵禪杖,打殺賣國賊。

這兩首詩說明兩個問題:第一,寫得真爛;第二,柳亞子真是豪灑之氣不減當年。弘一法師看完之後立刻回了一首:

亭亭菊一枝,高標矗晚節。

雲何色殷紅,殉教應流血。

其實可以想象當時弘一法師是帶著多大的精神壓力的,文化界學人如柳亞子、曹聚仁者,多是不理解且頗有微詞的,同時政策上動不動還有讓僧人服兵役這種議論,而茫茫大眾又身處疾苦之中。我們現在說弘一法師、印光法師、虛雲法師、太虛法師這近代四大高僧是應劫而生、力挽狂瀾,實則以他們的大悲大德,看到當時的人間疾苦是多悲痛,而在空前的劫難之下,麵對一些責難又是無力言說的。“殉教”大概是最好的回答,從容且大度,其中更有慈悲之心難以言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