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熹讚美泉州為“此地古稱佛國,滿街都是聖人”。“佛教海路傳入中國論”者通過對東南沿海地區漢晉時期的胡傭、堆塑器物、塔式罐等進行研究後認為公元前2世紀左右,西域濱海地區的“胡人”便以奴隸、商人、藝人、佛教徒等身份從海上入居東南沿海地區,而有文獻記錄的福建最早的一批寺院也多存在於泉州等地。[5]弘一法師在閩南的十餘年,多是在泉州度過的,其圓寂也是在泉州。

而今走在泉州,看著狹小但不失平和的舊城區街道,絲毫不會懷疑朱熹的這句話,滿街之人皆有成佛成聖之根。泉州當地至今仍有“奉茶”的習慣,走在泉州古城的路上,會常常在路邊看見有大的保溫圓箱,裏麵裝的是茶水。這些茶都是免費供給路人喝的,多是些退休在家的老人做的善事。

作為當年“海上絲綢之路”的起點,泉州在宋元時期興盛至極,被稱作“東方第一大港”。而今在泉州的古城區聽梨園戲看古沉船的時候很難想象它當時的盛況了,馬可·波羅說隻有亞曆山大港可與當年的泉州港媲美。當年每到秋冬之時,德化的陶瓷、安溪的茶葉、江南的絲綢等都在這裏裝船,揚帆而去,到了春夏再換來安息的香料、西亞的銀器以及貓眼、象牙、駱駝皮等。做搬運也好、出海也好,都是靠海吃飯。宋元時期,各國的商人在此聚集通商通婚,長於泉州的李贄就有西亞血統。佛教道教是古已有之,印度教、基督教、摩尼教、猶太教等也在泉州廣為傳播,而今已很難再找到一個城市像泉州一樣能使仿照大馬士革伊斯蘭教堂建的清淨寺與施琅將軍後花園舊址上建的基督教堂以及有紫雲蓋地的開元寺共同存在。開元寺也是一個有故事的地方,後來弘一法師在臨終前還曾囑咐將遺骸送至開元寺一些。

太平洋戰爭爆發的1941年,弘一法師於泉州開元寺駐錫。而今的開元寺是泉州十八景之一。唐朝時泉州當地有黃守恭家中種桑養蠶,經營多年成為當地巨富,良田三百六十莊,廣廈莊嚴,有位匡護禪師向黃守恭求地建寺,黃不給,匡護禪師就隔三差五地來磨唧一下黃守恭,最後黃沒辦法了,就對禪師說:“你想要我的地,除非我後院裏的桑樹都開滿了蓮花我才把地給你。”匡護禪師聽完非常欣喜地離開了,第二天一大早就跑來邀請黃守恭一起去看蓮花:“你們家後院的桑樹上開滿了蓮花,請你去觀賞吧。”黃守恭去後院一看,超自然現象,滿院的桑樹上都開滿了蓮花,就覺得自己不該妄語,非常不安,想要背棄前言,轉眼匡護禪師卻不見了蹤影。黃守恭遂即染病,臥床三年不愈,後院桑樹上的蓮花也三年長開不敗。

黃守恭無奈之下張榜尋匡護禪師,這位高僧又忽然而至,黃守恭請罪決定踐行前言,問禪師要多少地。匡護禪師說一袈裟影蓋住的地方就行,黃守恭一聽就高興了,覺得頂多也就兩平方米的地兒,就答應了,匡護禪師把袈裟拋到半空中,黃家三百六十莊的土地全在袈裟影子下麵。這種傳說看上去真是不怎麽善良,無數這樣的傳說告訴我們,黃守恭這種人肯定會倒大黴的。如果對方不知悔改,就非要把人家的家財給弄走才算罷休。於是黃守恭就把所有的地都獻給匡護禪師,匡護禪師便在黃家的土地上建了三座寺,其中一座在開元年間改名為開元寺。開元寺內有一處叫作“桑蓬古跡”的地方,裏麵供著一棵老桑樹,有一千多年的樹齡了。

1925年這棵桑樹曾被雷一劈為三,其中一枝掉到地上,僧人們用花崗岩把樹托起,並寫了一幅字“此對生蓮垂拱二年,支令勿壞以全其天”,而後這一枝果然活了下來。沿海之地多台風,筆者去開元寺的時候,泉州當地朋友曾指著一處空地說這個地方原有一棵百餘年的榕樹,前些年刮台風,連這棵大榕樹也未能幸免。也是有一年刮台風的時候,大風把斷下的一枝從托石上吹到地上,僧人們再去扶它的時候卻發現這棵大枝已經落地生根了,而今看上去仿佛是三棵相近的大桑樹實則是三樹同根,樹枝伸向不同的方向,遠觀如同一朵笨拙的三瓣蓮花。

惠安是隸屬泉州的一個縣,也是座古城,不過而今惠安的名片幾乎成了惠安女子了。惠安女以其勤勞能幹以及奇特的服飾而遠近聞名,至今廈大校園裏仍常見頭戴鬥笠圍花頭巾的女校工,一看裝飾就知道是惠安人。然而舒婷筆下的惠安女子是苦難的:

野火在遠方,遠方

在你琥珀色的眼睛裏

以古老部落的銀飾

約束柔軟的腰肢

幸福雖不可預期,但少女的夢

蒲公英一般徐徐落在海麵上

啊,浪花無邊無際

天生不愛傾訴苦難

並非苦難已經永遠絕跡

當洞簫和琵琶在晚照中

喚醒普遍的憂傷

你把頭巾一角輕輕咬在嘴裏

這樣優美地站在海天之間

令人忽略了:你的裸足

所踩過的堿灘和礁石

於是,在封麵和插圖中

你成為風景,成為傳奇

不過弘一法師剛到惠安的時候卻為看到的風土民情高興不已,他在寫給豐子愷的信中說:“山鄉風俗淳古,男業木土石工,女任耕田挑擔。男四十歲以上多有辮發者,女子裝束更古,豈惟清初,或是千數百年來之遺風耳。餘居此間有如世外桃源,暗自慶幸。”弘一法師與舒婷相隔了80年的時光,於是前者在經曆多年烽火之時看到這等鄉風淳樸的世外桃源會暗自慶幸,後者在女性主義大為興盛之後再回看依舊是女人耕田挑擔的惠安小城隻感到訴說不出來的苦難。福建多山多丘陵,好的一點便在抗戰的時候顯露出來了。無論怎樣,即便是日軍占領了廈門占領了福州,在福建山坳裏轉來轉去才能走到的小城鎮,日軍是很難到達的,這裏的男女依舊如千百年前一樣安靜地生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