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弘一法師決定從泉州市區到惠安,他是個隻要決定了就很難阻擋的老人。當時很多法師覺得弘一法師身體不好,到惠安又要舟車勞頓——舟車勞頓在此是一個非常寫實的形容詞,去很多地方確實是要坐船的——都進行阻攔,有些人甚至長跪不起聲淚俱下,弘一法師也含淚辭謝了大家,認定不了與惠安之緣,心意難安。當晚乘帆出海,又逢上風高浪大終夜難眠,弘一法師念佛號直到天亮。到了崇武之後還要換乘小舟冒雨逆風抵達淨峰寺,此行畢竟有所得,弘一法師非常喜歡淨峰寺,在給別人的信中寫道:“今歲來淨峰,見其峰巒蒼古,頗適幽居,遂於四月十二入山,將終老於是矣。”[6]
傳說鐵拐李是惠安人,有年冬天為母親燒柴做飯,柴燒完了飯還沒熟,一時心急,把腳放到了灶內,恰被雲遊至此的呂洞賓看見,便度他成仙去了。鐵拐李成仙後曾放一枚大錢在淨峰的古井之中,每天生出幾個小錢,鐵拐李的老母就靠這些錢度日,由是淨峰也名錢山。據傳說淨峰是鐵拐李成仙處,淨峰的峰頂在怪石嶙峋樹木叢生之處有座屋舍儼然之所在,有幾間殿宇,幾畦田地,便是鐵拐李的仙祠,後來成為佛門寶刹。弘一法師或許因為這個緣故非要到淨峰不行也未可知。
弘一法師到淨峰之後就在當地開壇講法,聲名遠播,當時錢山小學的校長莊連福是位虔誠的基督徒,聽說有一位高僧雲遊至此,便與人相邀前去拜訪。誰知到了寺院門口卻被弘一法師的徒弟傳貫阻攔,傳貫認為基督教與佛教相異,二者所敬之神各有不同,怎麽好相見呢?不管莊連福怎麽費盡口舌為他講基督教與佛教濟世之心都是一致的都沒有用,最後兩位基督徒也沒能見到弘一法師。第二天莊連福正在上課的時候,一扭頭忽然見一位小和尚不知什麽時候開始在教室門口跪著了。莊連福不知發生了什麽事,連忙上前把他扶起來,定眼一看才發現是昨天與他爭執的那位小和尚。莊連福請他到宿舍喝茶,他不肯,說是奉師父之命前來道歉賠罪的,萬萬不能接受招待,還從懷裏拿出弘一法師手書的單條四幅以及一本《華嚴經》贈送給莊連福。莊連福當下心裏感動於弘一法師的磊落,此後便時時與一些基督徒去聽弘一法師講經。
有趣的是筆者認識一位祖籍泉州惠安的基督徒,有次談到弘一法師時便順便講了莊連福和弘一法師的事情給他聽。不料當說出莊連福的名字時他居然一副目瞪口呆的樣子,著實嚇到了我。問了情況才知道,這位莊連福就是他父親的小學老師,他小的時候父親曾帶他拜訪過莊連福,在淨峰上喝過茶。這位莊先生據他所言十分低調,在筆者告訴他這件事之前,他甚至不知道莊連福是個基督徒。
現在常見基督徒提起佛教教義時一副不屑,又常見佛教徒宣揚佛法時會貶損一下基督教。宗教本沒有什麽厚此薄彼之說。連皮毛都稱不上初通如筆者之輩,年輕氣盛頗有江山社稷學術思想都在我手之感,喜歡大敘事,喜歡有種壓倒人氣勢的文字敘述,並常常用所學之皮毛將各路思想進行對比,厚此薄彼以之為快。不過竊以為,在自以為風華正茂的年紀說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話還可以理解,這些話不讓二十多歲的人說還讓誰說呢?如果是已過不惑之年,尚且固執地篤信某宗批判某教,或是打著科學旗號批判宗教的話,那實在是有點麵目可憎了,世界給了人40年的時間,尚且沒能讓大家都學會寬容。
我到為植種,我行花未開。
豈無佳色在?留待後人來。
這是弘一法師初來淨峰之時種了一畦**,到了晚秋要離開淨峰之時**猶含苞未放,於是臨行的時候寫了這首《將離淨峰詠菊誌別》。弘一法師自從出家後便很少再拿及在家時擅長的音樂、繪畫、篆刻、詩詞等東西,認為這些是影響修行佛法的東西,一律摒棄,看的人都在旁邊替他可惜,他卻不以為意,一件件舍去。舍到書法的時候卻稍微猶豫了,身邊的人這時候也看出了他的心思,更多的是不忍,便勸說弘一法師,可以以此傳教,由是我們才有幸看到弘一法師晚年超塵脫俗的書法作品。即便是寫字,也非佛不寫,寫歌,也隻寫弘法歌曲。
這首小詩比之“一壺濁酒盡餘歡”這些弘一法師出家前所作的歌詞,單從詩詞的角度來講必是不如的,而今再讀也不必為仁者百般言說其中奧妙,雖有些道理在,但宋人這種句子一抓一大把,實在無甚新奇可言。但可以注意之處在於前後之心境不同,當年無論如何寫都一副苦悶心境的李叔同而今見人總是微笑著,種菊臨別不開這種事情,也是想到“留待後人來”的歡喜,這世間萬物在他看來,不管怎樣都是好的。唯心之妙就在於此,看花而悲或是看花而喜,都在個人,以老年人之寬容加佛教徒之慈悲,甚至是有花沒花都無所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