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地向城邊盡,南國雲從海上來。四序有花長見雨,一冬無雪卻聞雷。”這句詩是韓偓形容泉州的,用來說整個閩南地區也確實再恰當不過了。對於很多北方人而言,閩南無論是從地理上還是從心理上都是一個非常遙遠的名詞,甚至給人的感覺比台灣還要陌生。有句戲言說是廈門每年熱兩次,每次熱半年。然而這種每年要過8個月夏天的亞熱帶海洋性季風氣候對畏寒的弘一法師來說再合適不過了。另外丘陵遍地、交通隔絕,同時也民風淳樸、樹木青鬱,有如世外桃源的景致也使弘一法師十分欣喜。他自1928年10月第一次停滯廈門後便對閩南念念不忘。1931年後,弘一法師開始常住閩南,直到圓寂,與閩南結下了十餘年的因緣。
弘一法師開始時並未想到自己會常居閩南,1933年正月初八這天,弘一法師從萬壽岩移居中山公園妙釋寺,為該寺講《改過實驗談》,大致就是講有很多內容是出於儒書又合於佛法的,對於初學之人所要求的處世接物、持躬敦品,雖然佛書中也有說及,但儒書中說得更為詳盡明白,引古代聖賢之名言詳述自己50年來的改過實驗。
弘一法師講完這些,當夜就夢見自己變成少年時候的樣子,與幾位儒者相伴而行。之後聽見有人在誦讀華嚴經偈句,音節激楚感人至深,便與幾位儒師循聲而來。隻見十餘位長鬢老人結席團坐,有一位老人操理絲弦,另一位老人則是歌者。弘一法師知道他們是在以歌說法,看到十分景仰,便請求道:“還有空位可以容納我們嗎?”老人說:“兩邊均是虛席。”於是弘一法師脫鞋,剛要就座便醒了。醒來之後憶及夢的內容,覺得是個奇夢,並把它看作在閩南宏大律宗的征兆,此後開始長居閩南在此弘教。
抗日戰爭時,日軍準備了11架飛機打算對泉州地區進行轟炸,他對一直陪護他的曇昕法師說“人間實在太恐怖了”,當時他動了回浙江的心思,但又因交通受阻隻好作罷。忽然有一天,弘一法師把曇昕法師叫來對他說:“你去向大眾宣布,從今天起,我是閩南人,是泉州一個出家人,不是別處之人。”[1]他當時大概是想多為閩南人做一些事情,多承擔一些閩南人受的苦。日軍飛機開始日日轟炸閩南地區的時候,弘一法師就站在承天寺菜園中的月台別院一個較高的地方,日夜守望,一直站著看日軍什麽時候轟炸,覺得自己還是在國難當頭之際被炸死以身殉教,替閩南人受苦好了,任人怎麽勸也不下來。
“五老淩霄”現為廈門八景之一,而今聞名海內外的南普陀寺便位於五老峰下。清晨早起,或是傍晚逗留,站在峰頂聽南普陀寺的僧眾晚課誦經的聲音,遠觀海上千帆過盡日落月升,則煩惱不生憂思頓消。
南普陀始建於唐五代,到了明代後期,寺田被豪右兼並,“錢糧不足繳國課,歲入不足供香燈”[2],甚至一度到了幾乎使住持欲棄寺而去的地步。不過而今的南普陀已成旅遊勝地,以比肉還貴的素食和確實美味異常的素餅聞名海內外遊客之中,寺內放生池裏的巴西龜曾被當作生物入侵的案例上過科教頻道,寺內的僧人有時也會在廈大籃球場上與學生一起打籃球。這是筆者以往對南普陀的了解,直到有天清晨六七點步入南普陀內,僧人遊客皆不見,隻能聽得殿內做早課的誦經聲。時逢早春,寺內蓮池內經冬的枯枝敗葉尚未消盡,新生枝葉點綴其間,池內也泛起一層薄霧,連贈香處的阿姨也雙手合十閉目誦經,除誦經聲與鳥鳴聲寺內再無別的聲響,此情此景隻會讓人慚愧以往看南普陀隻看到了表麵。
順便說一句,筆者在寫作本書的過程中於網上查閱資料,常見有人提到和尚,就會以一種仿佛看透世事興衰的口吻作出一副聰明的姿態說:“現在的和尚,誰都知道怎麽回事,嗬嗬。”或許因為媒體對一些出家人的負麵報道,給人帶來了如此的印象,但還有另一個隱蔽的可怕的原因是,這個時代的大眾,可能更願意相信一些解構高尚的東西,更願意看到一些原本有尊嚴的東西轟然倒塌。這樣做可能會給他們帶來一種智商優越感,“看,我就知道這些東西是糟爛不堪的,就那回事,你們還信,嗬嗬”。這些自以為聰明的想法並不是世界想要告訴你的全部道理,這些所看到聽到的糟爛也並不代表著高尚尊嚴之不存。很奇怪的一些事實是,一方麵,媒體報道的關於宗教的很多負麵消息總是很吸引人眼球以致正麵的東西也正在瓦解,另一方麵,會有一些本身道德與學識都堪憂的人善於偽裝善於包裝,被人尊稱為大師大行其道,在鎂光燈下說些聰明的處世之道——這是他們嘴中的文化。所以,請抱著對真正的高尚與對自己的智商尊重的態度,仔細辨別看到的事情,小心使用您的憤怒與敬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