廈門大學南門旁邊現在還有幾棟教師宿舍叫作敬賢樓,從西大門進門,大路邊有著淡藍色木窗和雕花飛簷的樓原本也叫作敬賢樓,後來被改為了群賢樓。“敬賢樓”的名字為的是紀念廈門大學的二校主陳嘉庚之胞弟陳敬賢而起。
陳敬賢比陳嘉庚小15歲,陳家自陳嘉庚父親一代便開始下南洋謀生,從開米鋪到經營地產、辦工廠,直到陳嘉庚時成為東南亞的橡膠大王。敬賢居士幼時父兄都在南洋謀生,10歲的時候生母去世,敬賢居士哀痛不已,伴在棺木旁邊有半年之久。此後家裏就隻有庶母在操持家務,庶母並不喜歡他,估計他在家中受盡了白眼。敬賢居士整日孤苦伶仃十分可憐,有一日實在受不了,與他姐姐商量決定一起自殺,他姐姐同意了。到了相約那天,兩個人一起出去尋自殺的地方,結果敬賢居士姐姐半途害怕,回到家中說了此事。家中大驚,老老小小都出去找敬賢居士,結果兩人都沒死成,但是庶母也更厭惡他了。
後來敬賢居士1900年跟隨其兄到南洋辦實業,才算是離開了家。敬賢居士自幼體弱多病,時常不堪勞累病倒,自1908年患肺病後未能有時間好好治療,一直拖著,到1925年決心到日本治療的時候,經醫生診斷說已經是不治之症了。敬賢居士說:“世間所應盡之責任尚未了,而不存一能死之觀念。”但他也未放棄,找到了藤田氏一起研討治療的方法,他尋到的方法就是“一麵借外部之勞動以鍛煉體力,一麵使精神有所寄托,以休養頭腦”。開始的時候在鐮倉租了個田園親自種菜除草,後來搬到神戶,每晨5時起床,以冷水濕巾摩擦全身之皮膚,再以幹巾擦幹,又於早晨、午前、午後、晚間必出野外散步,每次數十分鍾,後來身體竟稍有恢複。在這點上他與弘一法師很是相似,弘一法師也喜歡清晨冷水擦身,也是自幼體弱多病,從他與人的書信中描述的病狀來看,他可能也是患有嚴重的肺病。肺病是個很籠統的說法,彼時八百裏路塵土飛揚的中國空氣狀況很差,再加上人們隨地吐痰等,衛生意識很差,肺部出毛病的不在少數。不過從彼時的醫療條件來看,一個肺結核都是讓人談虎色變的不治之症了,弘一法師與敬賢居士的肺病到底是什麽病,也不好說。
敬賢居士20世紀30年代後專心研究禪理,誦讀佛經,並開始茹素遊曆名山古刹。做了居士,也跟他的病是分不開的。1927年,弘一法師在杭州常寂光寺的時候敬賢居士就曾找過他請求開示,這兩人其實除了佛理之外還可以聊聊身體,兩個都是多病之人。後來弘一法師常年居住閩南地區也有身體的原因。弘一法師畏寒,即便是如杭州那樣的地方,在他住來,冬天也是太冷的。1928年,弘一法師的兩位朋友尤惜陰與謝國梁兩位居士發願要到暹羅(1949年更名泰國)弘法,要在上海坐船。剛好當時弘一法師在上海跟豐子愷商討《護生畫集》的事情,見到兩位居士,問起緣故,也想隨了一起到暹羅弘法,便一同登輪。
當時到暹羅的船走沿海,是一定會經過廈門的,弘一法師一行人經過廈門的時候就被陳敬賢居士知道了。另外兩位居士是發了願的,本來弘一法師想去暹羅就是一時之決定,到了廈門受到敬賢居士的熱情款待,倒也淡了這份心。後來敬賢居士又介紹弘一法師到南普陀寺,認識了性願法師、芝峰法師。
南普陀就挨著廈大的南門,而今的南普陀、廈大等地是遊客聚集地,每到節假日都讓人有種好好的旅遊景點搞得跟寺廟和學校一樣的感覺,不過80年前完全不是這般景象。魯迅在《兩地書》裏抱怨過,廈大離市十裏,位置偏僻,交通很不便,買東西不易。四無人煙,多飛蟲,多蟻,多蛇。由於廈大臨海,時有台風,台風拔木毀屋傷人,殺傷力很大。筆者與好友去泉州開元寺憑吊古跡之時就見大殿前麵有一片空地,說是前年刮台風,將此處一棵百年大榕樹刮倒在地。除此之外,此地巴掌大的狼蛛、腳掌長的蚯蚓、10厘米長的蜈蚣、拳頭大小的蝸牛也算是常見,以上對四種生物的形容句句屬實絕無半點誇張之處,閩南自然環境好到人還處於與自然界作鬥爭的階段。
總之,將我們對蠻荒之地的所有想象來揣度80年前南普陀一帶的情況大概是差不到哪兒去的,那便是當時的廈門。即便是到了今天,廈門儼然已經成為城市規劃的成功案例,表麵光鮮無比,但到了一些小村子裏依舊是道路不暢丘陵遍地,80年前的樣子,可想而知。當時的大生裏已經屬於不敢在市區存在的郊區了,南普陀尚在郊區的郊區之外,到南普陀不但連馬路都沒有,且往南普陀的方向望去,滿眼青蔥的丘陵,委實難行,弘一法師第一次到南普陀是坐轎去的。
這種地方,魯迅先生住著是滿肚子的怨氣,弘一法師看來卻是歡喜得很。在南普陀見到的芝峰法師本與弘一法師同在溫州,卻不曾晤麵,而今卻在南普陀相見,弘一法師更是有說不出的高興。於是本是要去暹羅的,在廈門受諸位法師的苦心挽留,又見閩南佛學院的學僧文雅得很,便不想到暹羅去了,留在閩南一住就是幾個月,直到4月份,天逐漸熱了起來,才回到溫州。這是弘一法師第一次到閩南,直到弘一法師1942年在泉州圓寂,在閩南弘法十餘年,緣起不過是一些偶然因素。
[1] 夏丏尊:《〈子愷漫畫〉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