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一法師所處時代之特殊在於適逢千年未有之變局之時,恰逢內憂外患,尤其是八年抗戰之時,民不聊生,生民之艱苦多災,他一一都看在眼裏。越是內憂外患之時,實用主義越盛行,於是滅佛之議興起。而今我們不能用現代人衣食無憂吃飽喝足的時候順便關照一下靈魂的心態去批判當時有滅佛之議的年輕人。弘一法師在抗戰的時候曾經說“敝國雖窮,愛之彌篤”,用這幾個字來說當時的年輕人,也是不過分的,其情出於愛國,隻是方法過於激烈些。

1927年,正是北伐打得如火如荼的時候,政局未定,青年人意氣用事,覺得這些僧人對國家沒什麽貢獻,別人在戰場上拋頭顱灑熱血的時候他們在寺廟裏吃齋念佛,另外僧人的存在給人以消極避世的感覺,容易使民眾喪失抵抗的熱情,於是有了滅佛驅僧的說法。當時弘一法師正在常寂光寺閉關,聽到這個消息之後立刻出關。弘一法師致書堵申甫居士,給了他一份名單,名單上的都是主張滅佛驅僧最激烈的一些人,讓堵申甫代為約見這些人來寺裏會談。這些青年來的時候,弘一法師和顏悅色地跟他們聊,言語非常中肯。後來一人發給一張紙,來的人沒有到約定的人數,但是發下去的紙剛好是一人一張,不多不少。而今已不知道這些紙上寫的是什麽內容了,弘一法師把紙張發下去後,也不說話,其中有一個人,是持滅佛之說最狂熱的一個,看到紙上寫的內容不發一言,慚愧得麵部滲出虛汗,而弘一法師始終不說一句話。後來出寺門的時候,那位青年說:“今天天氣這麽冷,怎麽會汗流浹背呢?”於是便不再提滅佛這件事了。

在薑丹書後來的《弘一律師小傳》裏麵提到這位滅佛最激烈的人,其實是弘一法師的舊日門生,如果我們懷著不怎麽高尚的心態從這句話裏揣度一下意思的話,大概也可以猜得一二弘一法師的那張紙上寫的是什麽,甚至這位學生是誰也是有點眉目的。

當時蔡元培在對青年的演說中提到對出家僧眾的看法,他也是不太滿意的。弘一法師在給蔡元培、馬敘倫、經亨頤、朱少卿等人的信裏寫道,佛教主要有新舊二派,新派主張服務於社會,舊派主張山林辦道,也有一些既不能服務社會又不能辦道山林的,有專作經懺的,而自己的看法是對新派多加提倡,對舊派則應保護。因社會上也有整頓佛教的說法,弘一法師索性推薦弘傘法師和太虛法師做整頓委員,希望能夠通過二人的悉心解說,消除大家對佛教的錯誤看法。

但是弘一法師一人之力畢竟是有限的,到了1928年,毀寺之說還是很猖獗。這年冬天,豐子愷、夏丏尊、劉質平、經亨頤等舊時的同事學生甚至集資在白馬湖畔給弘一法師蓋了一座晚晴山房以備寺廟毀卻弘一法師無居住之所。

危亡之際總是有很多非常理的事情發生,弘一法師在閩南的時候,社會上還風言風語地傳了一些政府要僧人服兵役的說法。有天弘一法師把曇昕法師叫過去提到這件事說:“我們出家人絕不可以拿槍當兵,但可以做消防員或者是救傷隊員等。”當時弘一法師作出打算,如果政府真要讓出家人服兵役的話,為了維護出家人的戒律和尊嚴,他決定斷食抗議。他叫曇昕法師來是交代最壞的打算的,如果有一天弘一法師無奈斷食抗議,則由曇昕法師向遠在四川的中央發消息請求。弘一法師此舉是很慎重的,他決心一旦真要讓福建這邊的僧人服兵役,他是不惜以自己生命抗議的。好在後來曇昕法師經過多方打聽得知政府的政策有變,出家人不需要拿槍,隻要做一些救護工作就行了。弘一法師知道後說,很好,很好。

抗日戰爭期間,有一個日本某艦隊的司令聽說閩南有位以前在日本學繪畫後來出了家的高僧,便來見弘一法師。見麵後這個司令要求弘一法師用日語對話,弘一法師則答“在華言華”,拒絕說日語,後來這個司令覺得中國太過動亂,請弘一法師去日本弘法。可以說日本司令這算盤打得是非常好的,去日本弘法是件善事,但是當時的日本早已不是弘一法師念書時的日本了,國難當前又怎麽好去侵略國弘法。弘一法師回答:“出家人寵辱俱忘,敝國雖窮,愛之彌篤,尤不願在極**時離去,縱以身殉,在所不惜。”

弘一法師曾手書一幅字:“念佛不忘救國,救國必須念佛。”至今這幅字仍在泉州。筆者與好友赴泉州憑吊弘一法師遺跡的時候看到這幅字,朋友念了一遍,搖了搖頭說他無論如何也無法理解其中的邏輯。這句話讓人覺得唐突的地方就在“必須”兩個字上,像是命令,而這“命令”又奇怪得很,命令的不是大家都接受的普世價值,而是念佛這樣的事情,而且“救國必須念佛”一句話很容易被同意成內涵外延並不相同的一個意思——隻有念佛才能救國。這幅字下麵有題記說:“佛者覺也。覺了真理,乃能誓舍身命,犧牲一切,勇猛精進,救護國家。是故救國必須念佛。”

私以為弘一法師這幅字與其說是寫給別人看的,毋寧說是給自己看的,他晚年的時候這幅字就一直掛在他的床頭。弘一法師是一個寬以待人嚴於律己的人,“必須”兩個字,大概是用在自己身上的。在抗日戰爭的大背景下,弘一法師早已看出國共不和,內戰總是會有一場的,難免哀民生之多艱,時時刻刻難忘憂思。他對隱居山林辦道雖不反對,但也不是讚同並踐行的態度,念佛不忘救國,這句話早已預定了主語是自己這些出家人。如果我們這些人,偏要以我們的立場去理解這句話,不妨把“念佛”理解成“心存慈念”,這樣便好多了。就像說泉州的一句話“此地自古為佛國”,如果偏要從字麵意思上理解很難說得通,實則應該理解成人人有慧根,人人皆可成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