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李叔同漸漸走向成年的日子裏,他還不懂得控製自己的憤怒,包容這世上的人事。李叔同十餘歲的時候,看到自己的兄長待人接物的禮貌隨人貴賤而異,心中頗為不平。幾十年後,他能做到對任何人都不輕不賤,甚至視花鳥蟲魚的生命繁華與人無異。而此時的李叔同難免陷入矯枉勢必過正之境,反其兄之道而行,見了貧賤之人則越發地敬重他們,見了富貴之人則會輕待他們。李叔同喜歡貓,為貓感到不平,以致敬貓比敬人都重,人在李叔同那裏的待遇反不及貓。哪怕是十年後他在東京留學的時候,給家裏發電報,居然問貓在家中是否平安。
很多文人都喜歡貓,比如說錢鍾書,還幫自己家的貓跟林徽因家的貓打架;比如老舍,忙裏忙外地為貓籌辦婚禮;比如梁實秋,每年都寫文章為他家的白貓王子祝壽。個人覺得,僅對於中華田園犬與中華田園貓這兩個品種來說,貓與狗最大的不同在於貓還把自己當貓,狗早就有點把自己當人看了,所以狗喜歡跟人親近,貓就有點冷淡了。而喜歡貓的,特點就是越到晚年越發沉靜得像一片秋葉,喜歡狗的,就赤誠得多了。很多人認識的人越多,就越喜歡跟貓貓狗狗在一起,這時的李叔同就是這樣。李叔同到了有些許偏激的青年時期,這個時候就有一件事情變得很重要了,那就是婚姻。
趕在清末出生的那批文人真是很難處理這個問題。一輩子婚姻不幸的如胡適,娶了個江冬秀,簡直娶了個噩夢回家。再如魯迅,娶了個朱安,他倒是自始至終對她視而不見。朱安看到別人做廣播體操,就笨手笨腳地在後麵學,魯迅卻對這種行為不屑一顧。朱安說:“我好比是一隻蝸牛,從牆底一點一點往上爬,爬得雖慢,總有一天會爬到牆頂的。”這話說得有多辛酸,她不知道這世上的事情,許多是你再怎樣努力也沒什麽結果的,總有很多蝸牛,再怎麽爬也到不了房頂。
再比如說沈從文和張兆和,沈從文說:“我行過許多地方的橋,看過許多次數的雲,喝過許多種類的酒,卻隻愛過一個正當最好年齡的人。”聽上去好像是才子佳人終成眷屬是不是?
1969年冬天,沈從文下放前,自己在家裏收拾東西,張兆和的姐姐張允和來看他,要走的時候沈從文忽然叫住了她說:“莫走,二姐,你看!”說著從口袋裏掏出一封皺巴巴的信:“這是三姐給我的第一封信。”接著就吸溜吸溜哭了起來,快70歲的老頭哭得像一個小孩子[3]。這是1969年,張兆和才給沈從文寫了第一封信。在《湘行散記》裏麵,我們能看到沈從文回湘西的時候在船上日日夜夜給張兆和寫信,那些信字字句句都是情真意切,我們看的時候沒有想過,這些信都是沒有回信的。事實是這樣,與我們願意相信的不同,孤獨的愛情筆立著,你懷疑究竟能不能在那裏安憩。
李叔同還在天津之時便由母親做主與俞氏成婚,俞氏後來為他育有二子,然而所有的資料裏從未有任何蛛絲馬跡表明李叔同曾經愛過俞氏。
但是不管有沒有愛情在,這些是他在天津少年及幼年時段的事情了,學詩書、尊母兄、奉命成親,如果不顧內心的不安與痛苦過日子,大概就是凡人所要經曆的所有事情了。人跟人真沒太大的不同,每個人的一生就像完成任務,考學、戀愛、結婚、生子、育兒,都是預先設定好的。不出什麽意外的話,李叔同的一生很可能會跟大多數人一樣這麽過去。穆旦晚年寫過一首詩說這種感受:
1
為什麽萬物之靈的我們,
遭遇還比不上一棵小樹?
今天你搖搖它,優越地微笑,
明天就化為根下的泥土。
為什麽由手寫出的這些字,
竟比這隻手更長久,健壯?
它們會把腐爛的手拋開,
而默默生存在一張破紙上。
因此,我傲然生活了幾十年,
仿佛曾做著萬物的導演,
實則在它們長久的秩序下
我隻當一會兒小小的演員。
2
把生命的突泉捧在我手裏,
我隻覺得它來得新鮮,
是濃烈的酒,清新的泡沫,
注入我的奔波、勞作、冒險。
仿佛前人從未經臨的園地
就要展現在我的麵前。
但如今,突然麵對著墳墓,
我冷眼向過去稍稍回顧,
隻見它曲折灌溉的悲喜,
都消失在一片亙古的荒漠,
這才知道我的全部努力
不過完成了普通的生活。
穆旦是誠懇且明白的人,“這才知道我的全部努力,不過完成了普通的生活”,說這句話的時候真是喪氣的,就跟聶紺弩在80歲高齡的時候寫自壽詩說“平生自省無他短,短在庸凡老始知”一樣,聽的人心酸難過,說的人含著幾十年的辛酸,連難過都不知道酵成個什麽味兒了。
“普通”和“庸凡”是我們所擁有的東西,縱眼望去,所有的生活不過都是這麽三四件事,是凡人要經曆並且消耗生命的一切。在二十餘歲的年紀看到老人們用這樣的方式指給我們看生活,真是忍不住地喪氣。凡人對於命運是無力的,驀然回首發現生命不過是在一項項徒勞的、毫無特別之處的事情中耗盡。要像加繆想象中的西西弗一樣,把這條艱難又徒勞、平凡又崎嶇的道路上的每一粒沙石都看作是有意義的以獲得安寧可真不容易又心有不甘,但對於常人來說似乎沒有更好的選擇。
“這才知道我的全部努力,不過完成了普通的生活”,其實巧妙而平穩地度過一生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在這個意義上,穆旦與聶紺弩先生已經做到最好了。但對於後來皈依的弘一法師來講,他顯然不滿足與道路上的每一粒沙石組成生命的意義這個事實。如果弘一法師是推石頭的西西弗,他會索性扔下石頭欣喜又悲憫地走向山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