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7年,弘一法師在豐子愷上海江灣家中小住的時候,恰好趕上了豐子愷的生日,於是豐子愷就在自己生日這天,於樓下鋼琴旁邊皈依了三寶,做了居士。

就是在那個時候,弘一法師與豐子愷二人開始商量創作《護生畫集》的事情。弘一法師50歲壽辰那年,豐子愷為他畫了50幅護生漫畫,用這種形式來倡導人們護生戒殺、愛生敬養,豐子愷作畫,弘一法師配詩。10年後,弘一法師60歲壽辰,豐子愷畫了60幅護生漫畫。當時豐子愷避難廣西,弘一法師弘法泉州,豐子愷就先把畫寄到泉州去,再由弘一法師配了詩寄回來,豐子愷又於兵荒馬亂之中張羅著出版。弘一法師對《護生畫集》很是上心,覺得漫畫是一種宣揚佛理的好途徑,畫完第二集《護生畫集》後,給豐子愷寫信說:“朽人七十歲時,請仁者作護生畫第三集,共七十幅;八十歲時,作第四集,共八十幅;九十歲時,作第五集,共九十幅;百歲時,作第六集,共百幅。護生畫功德於此圓滿。”當時是1939年,抗日戰爭如火如荼,烽火兵燹之下人人朝不保夕。豐子愷暗自思慮,現在兵荒馬亂,即便是來日戰爭停止身處承平盛世,弘一法師100歲的時候自己也已經82歲了,不知道自己有沒有那麽長的壽命,隻是弘一法師之拳拳心意實在難違,就回複說:“世壽所許,定當遵囑。”

此後幾年時間,豐子愷從廣西宜山逃到貴州遵義,後來又逃到重慶,不過四年之後,弘一法師於泉州圓寂。豐子愷雖是想到了畫到100幅護生畫集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他想的還不過是戰亂難息世壽有終這些事情。在後來的十幾年時間裏,無論時局有多麽艱難,也無論社會上對《護生畫集》如何詬病,豐子愷都恪守承諾,隻要還活著,就繼續出版了第三集、第四集的《護生畫集》。50年是個很長的許諾,誰也不知道當時的中國會發生什麽樣的事情,在大環境下,有時候人甚至卑微到難有一絲一毫的自由。到了“文革”的時候,豐子愷成為重點批鬥對象,他隻能每日清晨,背著家人偷偷地在暗淡的燈光下作畫,既怕白天造反派突然闖入,又怕被家人發現勸阻他。有一次豐子愷在一本冊頁上畫畫被發現了,拉到舞台上挨批鬥,他就是在這樣的環境裏畫著一些教導別人心存慈愛的東西。豐子愷知道自己的身體狀況,不到弘一法師100歲壽辰,豐子愷便去世了,不過當時100幅護生漫畫他早已提前畫好了。

困難之處不單在此,這些事情,放在當時中國的背景下,看上去總是有點不合時宜的。這《護生畫集》裏麵,有勸人吃素的內容,也有勸人不要壓死青草,不要彎曲小鬆等,既然這樣,就有人來質問豐子愷,為什麽人還要吃青菜呢?豐子愷為了解釋這樣的問題,實在是費盡了口舌,他用馬一浮的話,說“護生者,護心也”,通過護生的途徑來去除殘忍心,滋生慈悲心,再拿此心來待人處世。然而事實就在於,無論怎麽費盡心力地去解釋,豐子愷艱難樹立起來的邏輯總是很輕易地被人攻破。即便是到了今日,素食主義者的宣傳理論最被人接受的也不過是食素對人健康的好處,當時豐子愷用來立腳的中心則是慈悲——二者有著本質的不同,健康是為己,慈悲是為他。

總之,不管怎樣,我們現在再看豐子愷的漫畫,其中難言的溫情永遠是很難在別處找尋的,那種平淡如日出月升水落石出一般的東西,大概就是拜他這份慈悲之心所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