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弘一法師的守戒,事情最多的還是惜福。當年跟隨印光法師學習的時候,印光法師吃飯惜福的樣子,弘一法師看在眼裏,繼而學習奉行終生。濮存昕主演的電影《一輪明月》裏就有弘一法師在寺裏與印光法師麵對麵坐著喝粥的情形,兩人對一碗白粥喝得滿心歡喜,喝完後弘一法師見印光法師舔舐碗底,便也跟著舔。演的就是這段故事,這是整部電影裏最讓人感動的場景。佛理並不是靠著一種話癆的精神每日從早到晚一刻不停地說出來的,最能觸動人的還是日常的行為,一言一行皆是佛理。

弘一法師的生父也是一位非常惜福的人,認為人的福氣是很薄的,如果不珍惜,將這福氣用完,以後將會受很大的苦。弘一法師年幼的時候,拿起家裏整張的紙亂寫亂畫,母親看見了就說,他父親在世的時候,別說這麽整張的紙,就是寸把長的紙條也不肯隨意丟掉糟蹋的。後來黃福海提到他請弘一法師寫字,小和尚送字的時候黃拆開封皮還發現許多長短不一大小不等的紙條,小和尚說:“這是你以前送去的紙,裁了書寫後,所剩下來的零碎紙條,法師將它附還給你。”弘一法師是覺得這些小紙條都還有用,或許能糊個鞋底什麽的。把紙條還給求字的人,不單單因為惜福,還有守律,弘一法師還給別人說過奉還紙條的原因:“我們這些書法家、畫家都有一個很不好的態度,人家送來請他們畫畫或寫字的紙,往往用剩的都被他們沒收。我們出家人可不能這樣。我們得一清二楚,什麽也不能隨便。”弘一法師還曾在垃圾堆上撿過一些小布條,寶貝似的帶回去,洗幹淨留著補破衣服。現在還有一件弘一法師的衣服放在泉州的紀念館裏,上麵有224個補丁,都是他自己補的。

夏丏尊在給豐子愷的漫畫寫序的時候說過一件事。弘一法師有次在寧波滯留,夏丏尊去看望他,問起在寧波的小旅館住得怎樣,弘一法師笑著說:“很好!臭蟲也不多,不過兩三隻。”說著就把話的重點轉到主人待他怎樣客氣,茶房待他怎樣和善上了。夏丏尊堅決請弘一法師到白馬湖畔住幾日,弘一法師便答應了。弘一法師的行李是很簡單的,鋪蓋是用破席子包起來的。弘一法師到了房間後,先把破席珍重地鋪在**,攤開被子,疊幾件衣服當枕頭,拿出已經用黑了的且破得不堪的毛巾到湖裏去洗麵。夏丏尊看到,心裏不是滋味,便說毛巾太破,要給他換條新的。弘一法師看了看手裏的毛巾,依舊是滿麵的微笑說:“哪裏!還好用的,和新的差不多。”接著就把毛巾小心翼翼地攤開給夏丏尊看,表示確實不是太破。弘一法師在白馬湖邊住的時候夏丏尊每日給他送飯,第一天上午送過去兩碗菜,弘一法師堅決隻要一碗。不過是些白菜之類的東西,弘一法師吃得卻十分歡喜,如同世間美味,夏丏尊在旁邊看得幾乎落淚。給他送的菜裏麵,如果稍微加點香菇,他是不會吃的,如果稍微放點豆腐,他也不會吃的,弘一法師覺得這些菜的福分太大,自己消受不起,依照他的意思,給他送的菜隻能是白水煮青菜,可以放點鹽,但是油是不允許放的。有一次有位居士送來了四樣菜給弘一法師,與夏丏尊幾位一起同席吃飯,有樣菜鹽放多了,非常鹹,夏丏尊便說:“這太鹹了!”弘一法師聽了卻笑著說:“好的!鹹也有鹹的滋味,也好的!”

夏丏尊寫到弘一法師這些事情的時候說:“在他,世間竟沒有不好的東西,一切都好,小旅館好,統艙好,掛搭好,破席子好,破舊的手巾好,白菜好,萊菔好,鹹苦的蔬菜好,跑路好,什麽都有味,什麽都了不得。這是何等的風光啊!宗教上的話且不說,瑣屑的日常生活到此境界,不是所謂生活的藝術化了嗎?人家說他在受苦,我卻要說他是享樂。我當見他吃萊菔白菜時那種愉悅叮嚀的光景,我想:萊菔白菜的全滋味、真滋味,怕要算他才能如實嚐得的了。對於一切事物,不為因襲的成見所縛,都還他一個本來麵目,如實觀照領略,這才是真解脫、真享樂。”[1]夏丏尊說藝術與宗教有同一的趨勢,凡是不能把日常生活咀嚼玩味的,都是與藝術無緣的人。弘一法師也曾說過,藝術到達了最高峰就是佛法。

弘一法師晚年的時候牙齒壞掉了,吃東西很艱難,連吃花生米都要炒碎了才能吃下去。在泉州溫陵養老院住著的時候,有一次——估計是忍了許久終於沒辦法的時候才說的——將曇昕法師叫來,讓他轉告洗菜的阿婆,希望洗菜的時候能洗幹淨一些,不然吃東西沙子塞到牙縫裏是很辛苦的。曇昕法師還沒走,弘一法師又趕緊交代,不需要用太多的水,隻需要把青菜在原來的水裏多洗幾遍,把沙子淘洗下來即可,洗菜水也不要浪費,還能澆花用。弘一法師打一盆水能有四個用途,先用這水洗臉,之後把水澄幹淨還能洗衣服,洗完衣服的水可以用來擦地板,剩下的水就澆花用。

其實弘一法師不是一個時時都這麽讓人覺得如此可敬的人,他也有作為一位老人可愛的一麵。福建楊梅山上雪峰寺的雪峰茶很有名,有一次弘一法師對曇昕法師說:“我這幾天在想,如果我能喝喝雪峰茶……”說完沒等曇昕法師回話就問:“你有嗎?”不知為何,筆者看過的諸多關於弘一法師的軼事裏,唯獨最被這則打動,覺得這時的弘一法師可親可愛,在這裏他不再是被人提起就要慎重的律宗十一世祖,倒像是自己的爺爺。這位老人早年享過人間繁華,到了晚年雖是吃飯都不用油的,但還是忍不住一口茶葉的清香。弘一法師是很少問人要東西的,有時連別人送他的東西他也是不要的。曇昕法師趕忙取來茶葉,弘一法師泡了茶,剛喝一口便大讚:“嗬!很好!很好!這茶一喝入口,身心就進入一種很清靜的境界,這茶的功用真好。”稍頓了一下,弘一法師又自言自語:“但不能常喝,這茶對過午不食的人不大合適,因為茶對消化很有幫助,多吃不得!”說完在座的人都忍不住笑了。

關於吃東西這點,沈從文也有一件非常童真的事情。沈從文在美國的時候吃冰激淩吃上了癮,每頓飯後家人都會給他一個。有一次張充和忘了,吃完飯後沈從文不高興地說:“飯吃完了,我要走了。”張充和沒當回事,沈從文又說:“我可真要上樓了。”張還是沒理會他,不知道他今天怎麽如此奇怪,沈從文終於忍不住了,說:“我可真走了,那我就不吃冰激淩了。”說罷,滿屋子的人頓時明白了怎麽回事,哄堂大笑。這就是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