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州慶福寺在溫州積穀山南麓山腳邊,破落不堪,而溫州東城下大南門一帶的城牆也因連年的戰爭傾圮漸廢。然而弘一法師卻喜歡這地方,覺得幽靜。後來弘一法師雖然多去別處駐錫,但總是不長久,慶福寺還是他最經常到的地方。1921年他初到慶福寺幾日便決定在此閉關編《四分律比丘戒相表記》以期重振南山律。弘一法師閉關前曾約法三章。
餘初始出家,未有所解,急宜息諸緣務,先辦已躬下事。為約三章,敬告同人:
一、凡有舊友新識來訪者,暫緩接見。
二、凡以寫字作文等事相屬者,暫緩動筆。
三、凡以介紹、請托及諸事相屬者,暫緩承應。
唯冀同人共相體察,失禮之罪,希見諒焉!
釋弘一謹白
當年那個起了“木瓜之役”這個很損的稱號,名字說出來總是一不小心就跟某個賣國賊的名字弄混的張宗祥此時已經做了溫州道尹。道尹是個不小的官職,北洋時期,袁世凱把全國分成93道,改各省的觀察使為道尹,管理所轄各縣的行政事務。張宗祥聽說弘一法師在溫州,也來慶福寺求一見。寂山法師因為張宗祥是地方長官,又因張與弘一法師本是浙江一師的同事,不敢也不好辭謝,拿著張宗祥的名片去見弘一法師,說張宗祥來拜謁。弘一法師聽聞後麵頰泛紅,仿佛有慍色,忽然又覺悟在師父麵前不該有慍色,合掌念佛懺悔,垂淚對寂山法師說:“師父慈悲,弟子出家,非謀衣食,純為了生死大事,妻子亦均拋棄,況朋友乎?乞婉言告以抱病不見客也。”張宗祥終究未曾見弘一法師一麵。
後來夏丏尊問弘一法師,據說蕅益法師當年是為了注“四書”,注到《顏淵問仁》一章不能下筆,於是出家了。又問後來《四書蕅益解》不知究竟對《顏淵問仁》一章注了什麽?弘一法師便說他曾經對這一章翻過一翻,依稀記得蕅益法師注的是什麽。夏丏尊再問詳情,弘一大師微笑著說:“《顏淵問仁》一章可分兩解看。孔子對顏淵說‘克己複禮’,隻要‘克己複禮’本來具有的,不必外求為仁。就是說‘仁’就夠了,和你所見到的惟心淨土說一樣。但是顏淵還要問‘請問其目’,孔子告訴他‘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這是實行的項目。‘克己複禮’是理,‘非禮勿視’等是事。所以顏回下麵有‘請事斯語矣’的話。理是可以頓悟的,事非腳踏實地去做不行。理和事相應,才是真實功夫,事理本來是不二的。——藕益注《顏淵問仁》一章大概如此吧,我恍惚記得是如此。”[2]夏丏尊聽後很感興趣,於是弘一法師便把自己的《四書蕅益解》送他。夏丏尊翻開書一看,大吃一驚,蕅益法師隻在“回雖不敏,請事斯語矣”下麵批了三個字:僧再拜。而那一大段事理之說其實是弘一法師針對夏丏尊自己的問題編出來的。
辭謝張宗祥與“治病”夏丏尊這兩段故事有令人迷惑不解之處,不是說八關戒齋有“不妄語”之說嗎?應思念至誠,言不為詐,心口相應嗎?妄語實則有種“方便妄語”,是有條件的,利人利物而作妄語則可理解,不受惡報。所以弘一法師哪怕是稍有慍色都愧疚不已,卻謊稱抱病拒絕張宗祥,又十分坦然地編出一套事理說給夏丏尊聽。
閑話少敘,且談山中日月,再回到慶福寺內。弘一法師在慶福寺居住期間,但凡來了家書,連見都不見,托人在信封後寫:“該本人業已他往,均原封退還。”寂山法師便問他為什麽連看都不看一眼呢?就算是不回信也無妨的,為什麽要退還?弘一法師回答:“既經出家便應作已死想。倘為拆閱,見家中有吉慶事,恐萌愛心;有不祥事,易引掛懷,不若退還以為得也。”
閉關期間,弘一法師在門上貼了四個字“雖存若歿”,可略表其心誌。從他當年勸說妻子“當作我患虎疫死”,到而今的“雖存若歿”,他始終令別人和自己把自己當作一位早已不在人世之人。或許他認為隻有撇盡人世牽扯才能往生極樂,但弘一法師實在是個眼冷心熱之人,“雖存若歿”這種話說了幾十年,直到即將離世之日手書“悲欣交集”四字,還是能夠很明顯地看出其中對世人之慈悲。弘一法師的慈悲之心,一生如影隨形,越到晚年越發明顯。
弘一法師閉關時,侍奉弘一法師的一位少年看到法師持戒精嚴,心受感動,發心出家。說給寂山法師,寂山法師擔心這位少年還太過年輕,性情未定,將來是良是莠難定,沒有當即答應他。少年向弘一法師說他心願,弘一法師請來周孟由、吳璧華兩位居士作擔保,自己在寂山法師麵前長跪不起,請寂山法師準許少年出家,由兩位居士擔保以後不會有越軌行為。寂山法師看到此情此景,笑著答應了,為少年起名因弘,取因弘一法師之故而成其出家之誌意。
到了20世紀20年代末,離當年那個性情未定不知其良莠與否的少年發心出家已過去將近十年,經過連年戰亂,大南門一帶的城牆已坍塌殆盡,繼而被拆建為馬路。因弘與寂山法師商量,打算重建殿宇,易其方位,以求協調,把這事兒和周孟由、吳璧華兩位居士商議,大家都欣然答應。再建的慶福寺高大莊嚴,寺門直對護城河,“慶福寺”三個大字乃出自弘一法師之手,連寺內的聖像也是在弘一法師的指導下用三塊巨大的樟木雕刻而成的。弘一法師為大殿寫下“極樂莊嚴”四字,多年前破敗的寺廟儼然已成佛教聖地,遠遠望去山門高聳,殿宇重重,果然是極樂莊嚴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