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說很久之前有一個寺廟的和尚下山化緣,回到寺裏的時候卻發現每個人隻化到了一點,都不夠炒一盤菜的,大家苦惱之際,卻有一個腦子靈光的和尚說,不如把這些菜炒在一起吧。於是把青椒、胡蘿卜、土豆零零星星地扔到了鍋裏,誰知卻做出一盤五顏六色卻鮮美異常、令人食之難忘的菜。眾和尚吃罷,說給這菜起個名字吧。有人數了數吃飯的人,剛好十八個,於是說,就叫十八羅漢吧。這道菜後來傳到山下,而今已是功德林的招牌菜。這真是個很蹩腳的、很像傳說的傳說。

葉聖陶在《兩法師》中寫第一次見弘一法師的時候便是在功德林。見到弘一法師之前對這位聞名的法師有種種猜想,他的言談舉止會是怎樣的,他的風骨態度會是怎樣的,見麵又會說些什麽話?真正見了麵,發現事實是全然猜想不到的。弘一法師被侍者引進房間的時候,大家就注意到他一直帶著笑容的麵龐和晶瑩有神的眼睛,夏丏尊邊介紹,弘一法師邊一一向大家問好。坐下後卻是沒話,弘一法師悠然地坐在那裏數著念珠,眾人見弘一法師這樣,也都不說話,房間裏安靜得如同湖水。這樣一坐居然便是一兩個小時,上午的陽光從窗戶外麵鋪進來,屋子裏灑出半麵金光,莊嚴得很。在座的都是他的朋友與學生,卻都默然不語,又都不覺索然,相對而坐一兩個小時,如同晤談十年。

待到開飯的時候,弘一法師鄭重地夾起一根豇豆,送進嘴裏,吃得津津有味,讓人慚愧自己平日裏的狼吞虎咽。他出家後就是這樣的,就算是給他喝白開水,他也能喝得異常歡喜,覺得白開水十分好喝。席間弘一法師忽然指著一個碟子說:“這是醬油吧?”有一位先生以為弘一法師要用醬油,就連忙把醬油端過去,卻被攔下了,弘一法師指著旁邊一位日本居士說:“是這位日本居士要用。”他雖然很少說話,但旁邊人的一舉一動都觀察在眼裏,急人之所急,別人還沒開口,就替他給要了。順便提一句,弘一法師說的這位要用醬油的日本居士其實是內山完造,是魯迅先生的好友,著名的內山書店的老板。筆者讀中學的時候語文課本上收錄的阿累的《一麵》裏寫到過這位先生,據說現在這篇文章已經被中學課本改版掉了。

弘一法師在家時常常覺得苦悶難消,寫詩作詞多有淒苦之語,而葉聖陶這時候看到的弘一法師,卻是恬淡安詳了。“似乎他的心非常之安,躁忿全消,到處自得;似乎他以為這世間十分平和,十分寧靜,自己處身其間,甚而至於會把它淡忘。這因為他把所謂萬象萬事劃開了一部分,而生活在留著的一部分內之故。這也是一種生活法,宗教家大概采用這種生活法。他與我們差不多處在不同的兩個世界。就如我,沒有他的宗教的感情與信念,要過他那樣的生活是不可能的,然而我自以為有點兒了解他,而且真誠地敬服他那種純任自然的風度。哪一種生活法好呢?這是愚笨的無意義的問題。隻有自己的生活法好,別的都不行,誇妄的人卻常常這麽想。友人某君曾說他不曾遇見一個人他願意把自己的生活與這個人對調的,這是躊躇滿誌的話。人本來應當如此,否則浮漂浪**,豈不像沒舵之舟。然而某君又說尤其要緊的是同時得承認別人也未必願意與我對調。這就與誇妄的人不同了。有這麽一承認,非但不菲薄別人,並且致相當的尊敬,彼此因觀感而潛移默化的事是有的。雖說各有其生活法,究竟不是不可破的堅壁;所謂聖賢者轉移了什麽什麽人就是這麽一回事。但是板著麵孔專事菲薄別人的人決不能轉移了誰。”[3]

葉聖陶寫了弘一法師帶他們一行人拜謁印光法師的情形。弘一法師去拜訪印光法師的時候是不坐轎子的,一行人就走了過去。弘一法師穿著一雙芒鞋,步履輕盈,異常矍鑠。

寺役去通報的時候,弘一法師就從隨身帶的一個包袱裏拿出一件大袖僧衣來,換上了大袖僧衣才去見印光法師。印光法師軀體碩大,皮膚黝黑,背部稍微佝僂,弘一法師進去便是屈膝拜伏,動作莊重嚴謹且安詳。說起話來,又是“慈悲,慈悲”地請印光法師有所開示,“慈悲,慈悲”地懇求印光法師允許居士們請幾部講經義的書回去。辭別的時候弘一法師又是屈膝拜伏,最後一個出房間,鄭重敏捷地把門給關上,然後把大袖僧衣脫下,方方正正地疊好。全套下來,有如在認真地履行儀式。這一年是1927年,印光法師早已收了弘一法師做弟子,弘一法師做的一切,都是在以師禮相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