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夏丏尊說,“自此之後,他茹素了,有念珠了,看佛經,室內供佛像了。宋元理學書偶然仍看,道家書似已疏遠”。李叔同給夏丏尊說起自己的想法,說到覺得出家有種種難處,以後打算仍以居士資格修行,在虎跑寺寄任,暑假後不再擔任教師的職務。夏丏尊覺得非常難過,李叔同在浙江一師執教7年,其間三四次想要離開,有時是因為對學校當局不滿,有時是有別處請他,都因夏丏尊的苦勸,才留了下來。南京高師請他那次,李叔同已經接受了聘書要走,夏丏尊苦苦求他留下,李叔同不忍拂了他意,於是杭州南京兩處奔波,為了不耽誤白天的時間,坐的都是夜車,彼時路況很差,夜車要比現在難坐得多,如此情況下,李叔同每月也要在杭州南京之間來回好多次。這次夏丏尊覺得苦悶異常,是因為這次李叔同是因為信仰的事情,信仰的事情不同名利,容不得一點遷就,也不好再勸他。
快到暑假,他開始把一切書籍、字畫、衣服等分贈給朋友。他把所藏印章都贈與西泠印社,西泠印社的社長鑿龕收藏,題名為“印藏”。當年在滬上與朱慧百、李蘋香等詩伎相互題和的詩畫扇葉裝成卷軸,贈與夏丏尊,上題“前塵影事”。曆年所寫的字,不少折扇及金表也都舍與夏丏尊,劉質平、楊白民等人也都被送了不少字畫。到了五月,李叔同連課程結業都等不得了,他所教授的課提前考試,考完就去虎跑寺了。
臨行前一夜,諸人告別,李叔同說:“明日入山,相聚隻今夕,公等幸各自愛。”忽然有人問他:“君果何所為而出家?”回答說:“無所為。”問:“忍拋骨肉耶?”回答說:“人事無常,如暴病而死,欲不拋又安可得?”
李叔同當時隻說是在虎跑寺修行,並未說到出家的事,當時他是決定來年再出家的,但畢竟已不在浙江一師任教,東西分散給諸人後,隻攜帶了布衣及日常用品就去虎跑寺。夏丏尊諸人送他到校門口,李叔同便不許他們再送了,就此別過,約期後會,諸人黯然相別,隻留一位叫聞玉的校工送李叔同到寺中。聞玉當了李叔同多年的仆人,李叔同斷食的時候也是聞玉在旁服侍的,在屋內隔出一個小間,時時不離。到了虎跑寺後,李叔同打掃居室,聞玉想幫他打掃,不肯。李叔同把木板支起來當床,聞玉想幫他,不肯。聞玉忍不住哭起來,李叔同隻有勸他回學校,聞玉不肯回去,徘徊良久,總是想找點自己能做的事情,終究不可,痛哭之後隻有回學校了。
到了寺中,他開始穿出家人的衣服,七月初夏丏尊來看他,看到李叔同過得清苦,又憶及7年來的交情,覺得至交好友即將離開,苦悶得很。李叔同時常用佛法安慰他,夏丏尊是個急性子,又恰好當時焦慮得很,有一次難熬不過激憤之下對李叔同說:“這樣做居士究竟不徹底,索性做了和尚倒爽快!”李叔同聽了隻是對夏丏尊笑,並不說別的。
夏丏尊父親當時生病,沒法常在杭州。七月十三那天,李叔同落了發,半個月後夏丏尊再回杭州的時候,發現李叔同已經剃度。弘一法師看見夏丏尊吃驚,笑道:“昨天剃度的日子很好,恰巧是大勢至菩薩生日。”夏丏尊問:“不是說暫時做居士,在這裏住住修行,不出家嗎?”弘一法師回答:“這也是你的意思,你說索性做了和尚……”夏丏尊無話可說。他說過很多氣話,弘一法師都很認真地做了。兩三年後給弘一法師餞行的時候,弘一法師指了指夏丏尊說:“我的出家,大半由於這位夏居士的助緣,此恩永不能忘。”夏丏尊此情此景,有的應該不隻是又羞又愧。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壺濁酒盡餘歡,今宵別夢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