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一浮還有一位十分神奇的朋友也常與之談佛,叫彭遜之,浙江紹興人,之前與馬一浮一起研究《易經》,兩人當時很合得來。不過後來彭遜之研究《易經》走火入魔,以為“生死可出,佛道可成”。馬一浮給他寫信說:“雖然如此,朋友之舊決不因是而改,公雖盡力訶斥,浮亦決不謗公。願泯然平懷,勿存憤怒,此於公之道無損也。”從信中至少可以知道,因為二人觀念不同,是有所爭執的,甚至彭遜之為此“訶斥”馬一浮。“訶斥”是個客氣的說法,馬一浮後麵說“浮決不謗公”,“謗”字用得較重,可以猜測其實當時彭遜之對馬一浮大概是有“謗”的。
1917年冬天,浙江一師放寒假,李叔同沒有回上海,而是依舊住在虎跑寺。剛好當時彭遜之欲尋一處住所,馬一浮曾聽李叔同說過虎跑寺甚好,便推薦彭遜之住在那裏。於是這年冬天,李叔同與彭遜之都是在虎跑寺的。彭遜之的狀態很難用語句形容,從馬一浮與他的書信中也可稍見端倪,此人性格不會平和,甚至激烈真率。說其激烈是因其興之所至則一意為之,說其真率是因其篤信執念必要用各種方式表現。李叔同開始覺得彭遜之是位“即修即悟”的人。正月初八,彭遜之一時心起出了家,李叔同看在眼裏,此情此景深受感動,覺得自己學佛的信念已經很堅定了,比之於彭遜之尚不如也。李叔同真是太會作自我批評了,馬一浮可不這樣認為。
馬一浮太了解彭遜之了,對他這種做法不屑一顧,李叔同出家後,馬一浮曾評價彭李二人:“弘一法師天才不及安仁(即彭遜之),而持律守一,一事不苟。由今觀之,成就乃有過之。”事實就是這樣,李叔同的天賦和才華比起彭遜之、馬一浮這種人來說確實是不及,李叔同的才華比起蘇曼殊來講也是不如的,但這個人對人對事是十分認真赤誠的,所以會有很大的成就。彭遜之不是篤信佛教,他是推算出當時將有禍患,隻有出家才能免除,馬一浮一時沒攔住。彭遜之一時衝動出了家,留下一妻二子,並不理會。馬一浮時常接濟,直到其子就業。彭遜之後來又經過命理推算,自沉錢塘江,好在被人及時救出。彭遜之壓根就不是出家之人,後來又還俗了。
筆者私自將出家原因分門別類一下,可能會更易遠瞻李叔同的境界。有人是屬於“刺激逃避型出家”,親朋離散、名喪利失或是命不久矣,頓時受了不小刺激,覺得塵世無可留戀之處。很多人是這個類型的,特別是電視劇裏,要麽削發為尼要麽剃度為僧,再一副苦楚的樣子。他們心裏有恨有怨或許還有悔,慈悲則少。陳曉旭的出家我則不願將其歸入此類,生命盡頭已抬首可見,生老病死、愛離別、怨憎會都不算什麽的時候,不如留點時間給自己。有一類是“蹭飯型出家”,古時鬧饑荒,寺廟雖也不寬裕,但多少有保命糊口之生機,不如去寺廟裏出家當了和尚化點緣,朱元璋早年就為蹭飯當過一段和尚。到了現在,我等即將畢業的青年動輒見到各大寺院招聘,8小時工作製,下班以後不幹預私生活,起薪都在4000元以上,上門做法事按小時發放出差補貼,每月還視香油效績,更重要的是還不納稅(據說此類招聘多有不實之處)。因此而出家的,也屬於蹭飯型,古今一也。除此之外,像惜春、魯智深一樣避仇的,或是跟妙玉一樣避歹命的,是“躲避型出家”,而南北朝中晚唐的時候僧人地位高享有很多特權,不少人可歸為“榮光型出家”,這兩者都是少數情況。
這些出家都不見得虔誠,有所求,像是交換。我們常說的是“大徹大悟”,破迷妄、開真智,捅破最後一層窗戶紙或許隻是一瞬間的事情,但此境界的到達,絕非一日之功。不可說之事,機緣未到等,均因未到這層紙旁邊。與這些讓我感覺像是交換的出家有些不大相同的一類,可以命名為“教徒型出家”,要與上述種種分開說,因為這類比他們虔誠得多。這類出家人在俗時家庭中可能有人就是虔誠的信徒,從小就生活在佛教的環境下,跟著信佛的長輩吃齋念佛,並且以此為樂,長大一點被長輩送到寺廟裏出家。
有位亦師亦友的基督徒曾為我講過信徒與教徒的區別,他認為有些從小在基督教環境中長大的人,他們信主可能更多的是環境影響,首先影響他們的是教,而非信,所以叫他們教徒比較合適。而他稱作信徒的人,則是在認識了這個世界之後才開始接觸基督,在經曆了一個艱難的跋涉之後信了主,這種人往往信仰會非常堅定。這個信徒與教徒的區分完全可以拿到佛教裏來,但是二者並非分裂的,我們也經常看到一些宗教家庭出身的人後來成為很好的信徒。
有人追及李叔同出家緣由,常問他此前有沒有受到什麽刺激,像是信仰會因某個重大事件而一瞬間歸位,真智也會因某種力量而即時即刻到來。李叔同沒有受過什麽大的刺激,或許別人的心路因某些刺激的影響是陡升陡降的,但他的是一個平緩的上坡,徐徐而行,有躊躇不前但無循環往複。如果非要找一些原因,他傾慕僧人風度、閱讀佛經談佛理、見彭遜之出家被感動,甚至小時候玩的放焰口的遊戲都是這個斜坡上的一磚一石。不會有大的波折與一時的衝動,我甚至認為隻有這樣平緩的生命軌跡才是最篤定最真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