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章提到過李叔同有一位日本妻子,他在杭州教書的時候日本妻子便住在上海。日本有一個天理教,教主叫中山美伎。1838年,中山美伎的長子患病,中山美伎為他祈禱的時候忽然稱“真神”降臨,要她傳達神意,解救世人,後來便創立了天理教。教義簡而言之,認為世界和人類是父母神創造的,人必須認識到神的恩惠,愉快地從事日常神聖勞動,彼此合作,相互親愛,消除前生惡業,實現康樂世界。看上去有點像基督教和佛教的嫁接品種,李叔同的日本妻子信奉天理教,李叔同也多少受之影響。

李叔同自幼體弱,篤信自己是個活不長的命,甚至覺得1916年丙辰年自己將有一場大劫難,還刻了一枚印章,上書“丙辰息翁歸寄之年”。這一年他給人寫字落款常用這枚章。

剛好在這一年,夏丏尊在一本日本雜誌上看到一篇關於斷食的文章,說斷食是身心更新的修養方法,自古宗教上的偉人,如釋迦牟尼、耶穌都曾斷食。斷食能使人除舊換新,改去惡德,生出偉大的精神力量,並且列舉了實行方法及應注意事項,又介紹了一本專講斷食的參考書。夏丏尊覺得這篇文章很有趣,便與李叔同閑聊的時候談及。李叔同當時患有嚴重的神經衰弱,覺得命不久矣,看了文章後,覺得斷食能治療自己的神經衰弱也未可知。二人後來又談到這篇文章幾次,互相都說:“有機會最好斷食來試試。”夏丏尊說過許多這樣的話,他的個性是說了就算了的,李叔同卻是說了就做的。

這一年的冬天,11月22日,李叔同決定斷食,在大神(天理教的神)麵前禱告,神詔說可以斷食,於是李叔同決定斷食。

所謂“斷食”,有幾個容易誤解的地方需要說明一下。第一,並不是一點東西都不吃,不然除非身體特殊構造,一般人都受不了,水肯定是要喝點的。第二,並不是昨天狠吃一頓大餐從今天開始往後幾天就不吃東西了。正式斷食前要有一個進食慢慢減少的過程,正式斷食後也要有一個食物慢慢增多的過程。長期饑餓的人,很多是因為猛然進食大量食物而死的,張藝謀電影《活著》裏麵的醫生就是長期沒吃過多少東西,猛地吃了幾個饅頭喝了水之後撐死的,李銳《無風之樹》裏麵也有這種三年自然災害時期吃死人的描寫。接下去描寫的細節以及斷食之後神清氣爽的感覺委實誘人,但請勿輕易模仿,如有任何意外與筆者無關。

李叔同的斷食期分斷食前期5日、斷食正期7日、斷食後期6日三個階段,共計18天。李叔同之前一直有晨起用冷水擦身、日光浴、睡前熱水洗足的習慣,但在斷食期為避免對身體的強烈刺激,冷水擦身暫停了,熱水洗足也變成了溫水。不過斷食期間飲用水,都是冷開水,但吃的少量東西不能太熱,斷食期間身體十分敏感,有時候冷熱混合便容易腹痛。

斷食的前兩天還會食用少量的粥或米湯,這個量少到可能按粒算的地步。斷食前期身體的反應很不適,容易疲倦,常感到頭暈目眩,到了第三日,影響心理,感到苦悶異常、胸中擾亂,甚至發虛汗作嘔,這時候少食梅茶兩杯,稍微複原。斷食前期的情況基本是如此的,少的時候每日也要喝點冷開水,吃一兩枚小橘子,半個香蕉,或是吃一個小梨,把渣滓吐出來。到了斷食前期的第五日,身體的不適才有所減輕,精神如常,心胸愉快,再喝一碗米湯,此後進入正式斷食期。

正式斷食期飲用的橘汁、梨汁、梅茶與斷食前期沒有多大的差別,甚至有時候還比斷食前期多點,但攝入的都是**,像香蕉、米湯這樣的固體是一點沒有的,飲用的橘汁這樣的東西也在不斷減少。正式斷食初期李叔同感覺腦力漸衰,眼手不靈,寫日記也多有誤字,多遺忘,容易口渴,口中有潰瘍,精神不振,打哈欠,流鼻涕。到了正式斷食期的第三日才精神變好,手足有力。正式斷食期食欲上來的時候李叔同想了個辦法對付,心裏想著炒餅、餅湯、蝦仁豆腐、蝦子麵片、什錦絲、鹹胡瓜(即鹹黃瓜)等食物。好像這種方法非常奏效,餘華在《許三觀賣血記》裏也提到許三觀他們家用這種方法減輕饑餓。斷食期間除了寫點字,難做別的事情,難得的清淨。況且斷食是在控製自己的身體物欲,須時刻正視之、思量之,這是最後一層難以與自身剝離的東西。正式斷食第六日,李叔同的《斷食日誌》裏寫:“是晚感謝神恩,誓必皈依。”此前並未發生什麽重大事件,他隻是在這天忽然覺得“心下豁然”,坐在屋簷下曬了一會兒太陽,到了晚上便“感謝神恩”。

斷食後期是一個逐漸增加食物的過程,米湯、蘋果、米糕、青菜以及西湖有名的藕粉都開始漸漸食用。食用青菜的時候覺得鮮美無比,“有生以來不知菜等滋味如是也”。斷食後期的精神狀態一直非常好,這期間李叔同開始背誦《神樂歌》。這裏的《神樂歌》是日本天理教所倡導的祭拜方式,包括前麵李叔同在斷食之前在大神麵前禱告,也是指天理教的神。

這樣從12月1日到18日,是李叔同斷食期,斷食第17日的時候,他覺得暢快異常,決定改名欣,字叔同,號欣欣道人。叔同這個字並非此時才起的,幼時便有,隻不過其間母亡後改名李哀字哀公,後來又曾名息字息霜。這些名字都有無盡悲涼意在,他自覺“無壽征”,自己不斷換來換去的名字也完全符合這心境。他篤信1916年是他去世之年,但1916年以後如同再生,後來又改名嬰,取意自《道德經》“專氣致柔,能嬰兒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