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叔同的父親筱樓公晚年耽愛禪,李叔同5歲的時候筱樓公便去世了。李叔同後來在《我在西湖出家的經過》裏寫從5歲起常和出家人見麵,常見出家人到自己家裏去,大概跟他父親的去世是有關的。李叔同見了僧人們在家裏的舉動,覺得有趣,便帶著他侄子等同歲的孩子一起學著玩“焰口”施食的遊戲。
“焰口”是餓鬼道中鬼的名字。《佛說盂蘭盆經》裏有記載,目連的母親生前罪惡深重,目連看到生母在餓鬼道中受苦,餓得隻剩皮包骨頭,口中吐火,用缽盛飯給母親送去,可是飯一到嘴裏就會變成火炭,不得食。目連悲號而求教於佛陀。佛陀說以目連自身的力量難以解救,必須在七月十五日這天,以百味飲食、汲灌盆器、香油錠燭、床敷臥具等放在盆中,虔心供養十方大德僧眾,隻有靠他們的威力才可拯救父母及六親眷屬的苦厄。目連聽後,即按佛陀所說的去辦理。他的母親果然脫離餓鬼之苦,往生天上,享受福樂。此後凡是采取此法,都能使亡世父母脫離餓鬼之苦,此成定例,這是盂蘭盆節的起源。梁武帝先設盂蘭盆會,開始的時候還是供養各方高僧,到了宋元漸漸變成施食給餓鬼了。白天開壇、拜懺,到了晚上開始普施,以放焰口為主。
關於焰口這一儀式,《救拔焰口餓鬼陀羅尼經》中提到阿難尊者在林中坐禪時看見一個餓鬼,形如枯槁,麵目醜陋,口如細針,臉上噴火。餓鬼對他說:“我生前慳吝不知足,死後落入餓鬼道中,變成這副樣子。食物入口就會變成火炭,故而長年受餓。但你在三天後也會墮入餓鬼道,變成我這副樣子。”阿難聽後大驚,立刻到佛前求救度。佛說:“你若能給眾多的餓鬼施以飲食,不但不會墮入餓鬼道中,反而會延年益壽,遇事吉祥。”於是佛為阿難說《焰口經》,自此之後,釋放焰口,餓鬼得以超度。後來在民間的演變中,放焰口變成了盂蘭盆節的法事之一了。
以往寫李叔同出家根源的時候總要追溯到施效“放焰口”之事,事實上這不過是一種佛教儀式。放焰口是在中元節的黃昏到夜晚這段時間舉行,麵燃大士壇上還供著鬼王麵燃,麵貌醜陋,嘴裏還噴著火。一堆僧人要忙活四個小時,小孩兒自然對這種事情感興趣,不足為怪。彼時年幼的李叔同見到的都是做法事的僧人,有道行的出家人是沒見過的,也未曾知道出家人的生活。
弘一法師出家兩三年後,有一次要到新城掩關去,杭州的朋友給他餞行,齋後,李叔同指了指夏丏尊對大家說:“我的出家,大半由於這位夏居士的助緣,此恩永不能忘。”夏丏尊聽了又羞又愧。羞者,弘一法師因自己助緣而出家,自己卻仍沉在醉生夢死的凡俗中;愧者,弘一法師出家後種種苦行夏丏尊都看在眼裏,頗為不忍。不過,弘一法師之出家,確實因了與夏丏尊有關的一些巧合的機緣。
當時他們都在浙江一師教書,有一次浙江一師請一位先生來給全校師生作講座。這位先生到了學校,傲氣淩人,一副官僚醜態,李叔同與夏丏尊不屑於見他,便一起遊西湖消遣。當時李叔同住在錢塘門內,離西湖很近,隻兩裏路的光景。李叔同與夏丏尊遊湖的時候,忽然見一位僧人迎麵走來,氣宇超然,夏丏尊說:“安得此僧風度?”他還開玩笑說:“像我們這種人,還是索性當了和尚好。”這種話當然是半開玩笑半賭氣,李叔同卻聽了進去,頻頻點頭。
李叔同教書的時候,常常一個人出門,到西湖邊上,那裏有一個小茶館,名“景春園”,他便到這景春園上吃茶。當時西湖邊上的人不多,錢塘門外,更是冷靜了。景春園的樓下有很多搖船的、抬轎的工人吃茶,都不到樓上去,在樓上吃茶的,通常隻有李叔同一人,他便獨自憑欄吃茶,眺望遠方。茶館附近有一座昭慶寺,坐在二樓能看得很清楚,李叔同吃完茶也常到昭慶寺走走。於是到浙江一師的第二年,李叔同就到西湖旁邊的廣化寺住了幾天。廣化寺是杭州一座曆史非常悠久的寺,托白居易的福,它還有一個更為有名的名字叫孤山寺,就是“孤山寺北賈亭西”的那個孤山寺。廣化寺裏有一個痘神祠,專門給在家的客人住,李叔同就住這裏,有時走到出家人住的地方看看,覺得很有意思。
李叔同後來決定斷食時曾拜托虎跑寺的大護法丁輔之在虎跑寺尋一處幽靜的地方,後來李叔同在虎跑寺就住在方丈樓下的一間屋子裏。斷食期間常看見方丈在自己窗前走過,每看到他就滿心歡喜,時常與他談話,他也拿些佛經給李叔同看。李叔同是這時羨慕起他的生活來的,住在虎跑寺裏的日子覺得異常愉快,連僧人吃的飯菜都喜歡。他斷食結束後回學校不久便開始吃素,讓仆人照著虎跑寺僧人的素食樣子做。
人的行為舉止遠遠比教義更能感染人,佛經裏也常用一些小故事來講道理。而喜歡欽佩一個人,無論最初因為其學識還是做人,往往不知不覺地先在舉止上與之接近。生活是比教義以及學問知識更容易開始又更難到達的境界,它易讓人受其感染。李叔同開始研究佛經是這樣的,先傾慕僧人的風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