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除在天津經營鹽業,還創辦了“桐達”等幾家錢鋪,很是富有,人稱“桐達李家”。筱樓公晚年喜好佛經,尤耽愛禪。他樂善好施,設立義塾,還創立“備濟社”,專事賑恤貧寒孤寡之人,施舍衣食棺木,人稱“糧店後街李善人”。每年秋末冬初,他會派人到鄉村調查窮苦之家的情形並作統計,供給他們衣食。到了冬天,李家便會設立存育所,收養乞丐。
筱樓公信佛喜歡放生,天津賣鳥獸蟲魚的商販也很喜歡筱樓公這個愛好。李叔同快出生時,除了筱樓公外,還有很多人關心著李家這位即將到來的小少爺的狀況。賣魚蝦的商販們提前幾天就開始打探,用盡一切辦法向李家的家丁丫鬟詢問王氏的情況。到了王氏臨盆那天,商販們從四麵趕來,擁在李家門口。關於當時情形,胡宅梵的原話是“聚繞若會,狀極擁擠,魚盆之水,溢於外者,幾匯流成渠矣”,誇張勢必會有,不過倒也生動。筱樓公一看是個兒子,晚年得子越發疼愛,一高興買下了門口的全部魚蝦放生,又另外放生了許多鳥雀。一時間賬房出賬家丁稱斤,宅內又出帖報喜張羅擺宴等,實在熱鬧非凡。曹雪芹沒在《紅樓夢》裏寫寶玉的出生實在是高妙至極,這種世家大族上下疼愛的小少爺出生的情況,實在難以盡寫,後人管窺筱樓公放生一事的盛況,也難以想象其全景該怎麽熱鬧。
有好事者在紀念文章中提到李叔同降生時有鵲銜鬆枝飛到產婦窗前,這事兒最早見於呂伯攸的《記李叔同先生》,後來經過無數人演繹,就跟“撲通”的故事一樣,越傳越荒唐,還有人說弘一法師圓寂的時候這截鬆枝還掛在榻旁的牆壁上。不過,據料理後事的妙蓮法師說那是龍眼枝,是法師平時用來掛笠子和帽子的。在中國,重要人物出生時總會發生一些異象,什麽赤光繞室,什麽夢神授藥之類的,或是當事人自己編的,或為後世好事之徒編的,要麽就是實在真不知怎麽就碰上這種事情了。弘一法師是個誠懇的人,這種類似“神跡”一樣的事情多是後人所編,不過哪怕善意的神化在坦**麵前也顯得局促。
此時的李善人並不知道自己這個“老來子”日後將成為一位做任何事情都“十分像人”的大師。李叔同5歲那年,筱樓公便去世了。據胡宅梵《一師童年行述》言,筱樓公因患痢疾,自知不起,然而臨終前病患忽然痊愈。“痊愈”這個詞不怎麽寫實,科學點來看,像是回光返照。筱樓公讓人去請高僧,朗誦《金剛經》,在“自知不起”的寧靜裏仔細聆聽,不讓任何人進入室內打擾。年僅5歲的李叔同曾偷偷掀開帳子偷看,筱樓公彼時星眸炯炯,念佛之聲明朗清徹,須臾而逝,安詳如入禪定。
舊喪禮風俗一般要在喪期結束時進行“點主”儀式。點主要請有身份的人來主持,這個人被稱為“鴻題”。在點主之前,喪家要先準備一個神主牌,上書“×××之神主”,其中“主”寫成“王”字,也要準備好朱、墨、硯台、筆架、新筆兩支、新朱砂、墨條諸物。點主的吉時一到,則有鴻題淨手、孝子跪請榮題、宣布儀式開始、鼓樂齊奏等諸多程序。鴻題先用蘸有朱紅與長子中指鮮血的毛筆在“王”字上添一個近似於桃子形的紅點,要尖端向上,下端圓垂,不偏不斜。朱砂稍幹後再用墨筆將朱點填黑,口中高唱頌詞,祈佑子孫昌盛福澤綿長。之後將筆拋出,孝子接筆,以為吉利。點主儀式中,鴻題身份越高,死者及其家屬之哀榮便越發顯赫。
1870年,李鴻章升任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彼時筱樓公早已是天津巨富,難免有諸多交往。李叔同幼子李瑞在《家事瑣記》中言,筱樓公去世後,便是由李鴻章點主的,當時被視為殊榮。順便說一句,筱樓公與李鴻章是有些過從的,但有人說筱樓公與李鴻章是同年,李鴻章是道光二十七年(1847)的進士,筱樓公為同治四年的進士,不知道為什麽會把他倆扯到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