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8年的中國遠沒有幾年後那段時間的風起雲湧。1898年,俄國、英國、德國等國協商著在中國大地上修築鐵路的事宜;1898年,清政府將“新界”租借給英國,租借時間為99年;1898年4月,光緒帝還沒被軟禁起來,他還能召見康有為聽他力陳八股之弊。然而,在還是“雞犬之聲相聞,老死不相往來”的廣袤土地上,這一切並未像我們如今想象的那樣引起翻天巨浪。很多前行與停滯的事情尚在醞釀之中,各國航船從大洋上帶來的狂風還要過一段時間才能吹向死水無瀾的中國人的日常生活。於是這一年,一切都像是在預料之中,然而這一年,一切又都在蠢蠢欲動。

這一年,天津李文濤以“文童”身份入天津縣學應考,其課藝考卷正麵填寫“文童,李文濤,年19歲,身中、白麵、無須。曾祖忠孝、祖銳、父世珍”。李文濤即李叔同先生,文濤是學名。

李叔同的父親李筱樓(1813—1884)諱世珍,是同治四年(1865)的進士,與晚清桐城派重鎮吳汝倫為進士同年。筱樓公曾經做過吏部主事,“主事”這個詞聽上去很炫,實際在清朝隻是個正六品。六品不算小官了,話說回來,《紅樓夢》裏賈蓉捐的無數人想要爭的一個龍禁尉也不過是五品,不過《紅樓夢》一書故事背景設置在明朝,所以這個五品也是明朝的品級。說說清朝的比較有對比性,曹雪芹的祖父曹寅蒙受皇恩,康熙第五次南巡的時候加封通政使司通政使,聽上去很風光是不是?正三品。我們再舉個人民群眾喜聞樂見的例子,《還珠格格》裏福爾康的爹福倫大學士是以傅恒為原型的,傅恒被授軍機大臣加太子太保、保和殿大學士。我們就隻說“大學士”這一個吧,這個絕對是很厲害的官職,正一品!

清朝每屆進士取士二三百人,好的分到翰林院,其他的經過候選、候補,能被分到各部當主事、各省任知縣已經很不錯了,康有為在與皇帝興致勃勃談論變法並且皇帝完全接受他的建議之時,也不過是個工部主事。有些進士一輩子也沒等到半個官做,況且主事經過一兩年升為員外郎、郎中也很容易,可謂仕途之平步青雲之處。話說回到桐達李家,筱樓公這個正六品真不算低,不過對筱樓公來講,經商顯然要比員外郎更有吸引力,況且是鹽商。

筱樓公被賜進士是在同治四年也就是1865年,五年前天津剛剛被迫開放,而這個“天子車馬所渡之地”[1]早在漢武帝時就設鹽官,在唐朝開辟鹽場設立鹽倉,作為漕運中轉重地。《清史稿》記載當時內地產鹽有十一區,長蘆就是其中之一,產鹽行銷直隸、河南兩省,至於行鹽之法有數種,“曰官督商銷,曰官運商銷,曰商運商銷,曰商運民銷,曰民運民銷,曰官督民銷,惟官督商銷行之為廣且久”[2]。食鹽乃必需之物,理論上商人購鹽都需要運司支單檢查,檢查過的叫熟鹽,才能發售,沒檢查過的叫作生鹽。關於鹽務的積弊實在太多,上則加征引課(販賣鹽所交的稅),下則坐斤改斤(鹽商夾帶斤兩,官員計斤坐贓)。其實,筱樓公辭官經商有一定的必然性,早在任吏部主事期間他就趁機買下了大量的鹽田,況且他若沒有當主事時期與各位官員的交情,食鹽錢莊這種生意,也不一定能做。當時與筱樓公有交情的督管過鹽務的官員,李鴻章算一位。

筱樓公68歲那年娶了19歲的王氏,第二年,王氏生下了李叔同,因“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之意取名李成蹊,字叔同,別署非常之多。李叔同屬於少數一些熱衷於給自己起名字的當代大家之一。他後來在浙江兩級師範學校的學生劉質平曾在《弘一大師史略》中羅列出李叔同先生的200個別名。有一次,一位日本學者問魯迅先生怎麽最近沒有看到他的文章,魯迅回答說是因為自己頻繁地更換筆名,然後一口氣說出了六十多個名字。有人對魯迅用過的筆名進行統計,一共有181個,尚不足200個。然而魯迅先生是不得不頻頻更換筆名,每思及此,便不得不驚歎於李叔同先生為自己起名的熱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