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幾年來,李叔同非常熱,很多人口頭上都很喜歡他,但對於李叔同的感情,我們很難像喜歡蘇曼殊那樣喜歡他,喜歡裏麵總是帶了很大的敬畏感。
有人愛看他前期歌舞聲色場上的豔詞,無邊的風月摻雜點感時之辭,“行矣臨流重太息,說相思刻骨雙紅豆”這種話,稍微有點情懷的人都招架不住。有人愛他中年越發沉鬱的字句,要麽是中年回顧,感慨人生如夢,於己則哀樂到心,於友則零落天涯,就算是單寫景物也脫不開其中的哀愁。這種詩詞,也是十分受歡迎的,許多人知道李叔同就是因為那一句“長亭外,古道邊”。我們對他感情中的那點敬畏,更多的來自他中年當和尚後的經曆。當和尚後有什麽經曆?大多數人是不知道的,隻是覺得這樣一個事事都能做得很好的人當了和尚,其中的緣由必是讓人十分敬畏的,這是宗教本身給人的敬畏力量。
李叔同的生命軌跡可以分作三個部分。第一個部分是出生到留學日本之前(1880—1905)的那段日子,他在這段時間裏學過十三經,一心修齊治平,自命過康有為弟子,翻譯過介紹國際法的書籍。他在這段時間裏登台唱過“英雄生來誌量高,腰中常掛镔鐵刀”,也寫詞讚金娃娃片玉昆山的唱腔,也與諸位天涯知己以文會友,以友輔仁。這個階段的李叔同的生活真是才子文人味兒十足,像是上好的緞子上畫著的宴飲圖。接著生命進入第二個部分,留日到出家前(1905—1918),先前的金粉氣息頓時洗滌殆盡,以留學日本為分界點,生活頓時嚴謹清明起來。留日期間他做過很多事,為《醒獅》撰稿,辦《音樂小雜誌》,加入漢詩社,組建春柳社,等等。回國後他又是辦報紙又是教音樂畫圖。在這13年的時間裏,李叔同一直在做事,總的目標都是向著啟迪民智的。這個階段的李叔同,一副“亦餘心之所善兮”的赤子形象,但他終究沒能達到“雖九死其猶未悔”的地步。
他創辦了中國第一個話劇社,這是大家提到他總喜歡說道的事情。如果了解得再多一點,他還對平麵廣告進行了改革,並在中國第一個用**模特進行教學。排這些第一委實沒什麽意思,因為這些常人看重的“第一”,他根本沒有用盡全部心力在做。他辦春柳社、教書,都隻是用了七八成的力量,他這一生唯一用盡了十成的心力做的事情,就是當和尚。豐子愷說李叔同十分“像人”,說他做什麽事情都十分認真,這其實不算太準確。如果把他做和尚的狀態和做其他事的狀態對比的話,會很容易發現李叔同做別的事情真的尚未達到十分認真。我們覺得他十分“像人”,實在隻是因為常人對於生活太不認真,很多隻能算是盡了三分的心。
而李叔同生命的第三個階段,隻做了那個足以照耀一生的事情,就是當和尚。李叔同自幼身體孱弱,但他是個生命力極強的人,這種力量是一般的事業無法承載的,隻有那種需要耗盡一生心血努力求索的事情才能容納他。這種事情,要麽是學術,要麽是宗教。筆者曾想,如果當年李叔同是留歐美而非留日,他的生命軌跡又是如何?至少不會像我們看到的那樣,皈依的道路是那樣的明晰吧。李叔同的審美是東方式審美,其皈依的道路亦是一路順著他的審美而來的。他性格裏有太強的悲憫情感,或許也跟傳統的修齊治平觀念以及彼時剩水殘山的社會狀況有關。就是這份悲天憫人的情感,使他永遠無法“躲進小樓成一統”,他必須“不為自己求安樂,但願眾生得離苦”。所以,在生命的最後他手書“悲欣交集”,這個“悲”與“欣”都是為著這一份慈悲之心而發,講的都是自己與芸芸眾生的關係。將自己放在一個與秋草生靈同高的地位,覽視天地眾生,何等開闊又謙卑的境界與情懷!
這本書寫作之前,筆者喜歡才子李叔同,寫作之後,更敬畏和尚弘一法師,所以在章節上也將出家後的事情放得比較重。喜歡品評風月的人看早年的李叔同自然是怡情的,隻是那個弘一法師的部分,是人厚重回歸大地的力量,不了解這一部分,就完全不能了解李叔同。
李叔同生命的三個部分是清晰可見、特點鮮明的,看他的一生猶如一場艱辛的旅程,在這個過程中得以與他一同領悟生命,這是傳記文學的永恒魅力所在。如果讀者打開第一頁與合上最後一頁的時候心境有所不同,那就再好不過了。讓人明白如何去愛不是我們所能做到的,但是李叔同能夠讓人明白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