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不重則不威”,李叔同是個持重的人,教的課也一下子重要起來。那時候的學校,首重的是英文、國文與算術,跟現在差不了多少。自從李叔同來浙江一師教圖畫與音樂以來,這種我們所謂的“副科”,一下子變得很重要起來。豐子愷回憶當時他們課外學音樂與圖畫比其他科目都勤,下午4時以後,滿校園都是琴聲,圖畫教室也不斷有人練習石膏模型木炭畫,儼然是一所藝術學校。
李叔同上課的時候總是比學生早到,在黑板上端端正正寫好這節的教學大綱,待學生嘈雜著進教室的時候發現李叔同早已端坐在講台上,於是以門為分界線,學生們隻要跨進門,看見李叔同先生,便頓時安靜下來。
李叔同每周教一次彈琴,授課方式是他先彈一遍給學生聽,然後再稍微指點一下需要注意的地方,便令學生自己去練習,一周後再由學生彈奏給他聽,這就是所謂的“還琴”。如豐子愷者,也是稍微有些畏懼李叔同的。豐子愷印象中,還琴時的李叔同好像都不曾吃飯的,無論什麽時候去,李叔同先生早已靜候在那裏,大風琴上的琴譜與音栓都安排妥當,隻待學生來“還琴”。有時候學生還錯了,他隻說一句“下次還要還”。有時候李叔同沒讓學生下次再還琴,學生隻吃了他一眼便戰戰兢兢地主動要求下次繼續還琴。
李叔同生活上對自己要求得嚴格,教學上對自己跟學生都很嚴格。學生畏懼他,又敬愛他,把他比作嚴父,相應地,夏丏尊就被比作慈母。夏丏尊當舍監當得非常婆婆媽媽,什麽事兒都管。看見學生玩狗,就說:“為啥同狗為難!”就算放假了看見學生出校門也要在後麵喊一句:“早些回來,勿可吃酒啊!”學生連忙笑著說:“不吃不吃!”學生走遠了,夏丏尊還要在後麵喊一句:“銅鈿少用些!”夏丏尊曾翻譯了意大利亞米契斯的《愛的教育》,這本書的內容簡言之,就是教育不僅僅是知識的傳播,更重要的是對孩子進行情感與心靈的熏陶。夏丏尊與李叔同都是這樣的。
由之前寫曾孝穀一節便可窺得當時圖畫教學是什麽樣子的了,浙江一師在李叔同之前也是如此。學生學畫,本來是依照商務印書館出版的《鉛筆畫帖》及《水彩畫帖》臨摹的,李叔同到了卻教他們不用拿書,上圖畫課,隻要過來一個空手的人就行。到了第一節課,學生空手來上課,李叔同令級長每人發一張紙,一條細炭,四個圖釘。接著從講台下麵拿上來一盆子饅頭,學生一邊驚異一邊高興,上圖畫課還有饅頭吃,不錯。李叔同把饅頭發給大家,卻不是讓吃的,而是當橡皮用。用具分發完畢,李叔同推開黑板便開始教用木炭描畫石膏模型。
1914年,民國三年。雖然辛亥革命已經過去三年了,西湖旁邊的浙江一師一副風平浪靜的樣子,但中國的政局風雲突變,國會也被袁世凱解散了。再者三年的時間,移風易俗幾乎是不可能的,所以1914年的中國,與以往並無太大變化,該被捐門檻的還在捐,該裹小腳的還裹著。饒是1915年的上海,上海美專招人體模特之時,無論怎麽曉之以理動之以情,應聘者都寥寥無幾。當時的上海有一個非常神奇的跟照相能攝取魂魄相映成輝的說法就是“為人寫照,能損人精神,減人氣運。鎮日危坐,供學生描寫,其精神氣運之暗耗將不可以數計,故多不敢嚐試也”。亦有女校校長斥責在上海美專開人體寫生課的劉海粟“真藝術叛徒也,亦教育界之蟊賊”。
不過李叔同用人體模特,是在西湖畔的浙江一師,較為清幽僻靜,不會像上海一樣眾報紙雲集,稍微一事便可引起全國轟動。李叔同1914年在浙江一師用人體模特教學引起不小爭論,但範圍是有限的,直到現在還有不少人認為中國第一個使用人體模特的人是劉海粟。
我們現在還可以看到當時李叔同用人體模特上課的照片:一個教室裏擺了四十來個畫架,半橢圓形把一張桌子圍在中間,桌子上站著一個**的男生,並非“猶抱琵琶半遮麵”型的,而是**。至少從照片來看,全班學生都在非常認真地作畫,無一扭捏不妥之人。關於人體模特,有一說是李叔同在日本學畫的時候便請了房東的女兒做自己的人體模特,這姑娘後來成了李叔同的妻子(這個事情八卦的成分多一點,關於李叔同的一手資料裏幾乎難見李叔同妻子的任何描寫)。不過1920年以前,無論是李叔同也好,劉海粟也罷,用的都是男模特,直到1920年才在上海美專出現中國的第一個**女模,是一位落魄的白俄婦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