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報》閉館之後,受經亨頤之聘,李叔同來到杭州教書。

經亨頤請李叔同來浙江一師任教時關於風琴的事情在前麵講曾孝穀君的時候已經說過,這種事情,李叔同說得出來,經亨頤也是個做得出來的人。關於李叔同彈琴還有一事,後人的傳記裏有提到的,但不知傳聞是否屬實。據說弘一法師學琴時因手指間距離太短,有時感覺很不靈敏,就做了手術增長。[1]這事還真有點像李叔同的行事風格。

浙江一師有56架風琴與兩架鋼琴,這在辛亥革命過後沒幾年的中國已經是非常不錯的了。豐子愷寫過李叔同上音樂課的情形。上鋼琴課的時候同學們就10人一組,站在鋼琴旁邊看李叔同範奏。有一次李叔同正在彈琴的時候,有一個同學放了一個屁,沒聲音,但很臭,同學都掩鼻或者發出討厭的聲音。李叔同眉頭一皺,依舊彈琴,彈到後來臭氣消散,他才舒展開眉毛。下課鈴響了之後李叔同站起來鞠了一躬表示下課,同學們還沒出教室門,李叔同忽然說:“大家等一等,還有一句話。”同學們都立刻肅靜聽老師還有什麽要吩咐的,隻見李叔同麵不改色地用很輕但很嚴肅的口吻說:“以後放屁,到門外去,不要放在室內。”說完又鞠了一躬,上課的同學沒人作聲,暗自憋著笑,到了門外,跑到遠的地方,無不捧腹大笑一通。

《世說新語》德行篇記載過一個故事。“謝公夫人教兒,問太傅:‘哪得初不見君教兒?’答曰:‘我常自教兒。’”意思就是謝安的夫人整日裏看謝安根本就不去教導孩子,質問謝安,謝安卻說他經常用自身的待人接物、行為節操去教導孩子。這就是言傳身教,李叔同教學用的就是這個辦法。言傳身教說上去簡單,其實也隻有自身像李叔同與謝安這樣的人才能做得出來,教的人無論是談吐學識還是風骨人格或是行為舉止都要有一代名士的風度。

李叔同做老師,是權威在內,和氣在外,跟人說話都一臉和氣,但從沒人敢不聽勸導。上課有人看書或者隨地吐痰,他其實都看在眼裏,不說,待到下課會用很輕但很威嚴的語氣說“某某等一等出去”,這個某某就是不好好上課的同學。還有一次下課時最後一個出去的同學把教室門關得太用力,他走出去十來步後李叔同先生在後麵和氣地叫他回去,輕輕說“下次走出教室,輕輕關門”,接著鞠了一躬,送這個同學出門,然後自己輕輕地把門關上。

豐子愷說李叔同是一個“十分像人”的人。當年在滬上,捧名伶,就絲絨碗帽,曲襟背心,花緞袍子;在東京,學江戶風味,就穿和服,早浴,長火缽煮茶;做留學生,就燕尾服、高帽子、硬領硬袖、史的克尖頭皮鞋、金絲邊眼鏡;演戲的時候,就卷發、白衣、白長裙,腰身小到一把;教書的時候,就灰色粗布袍子、黑布馬褂、布底鞋子、黑鋼絲邊眼鏡。李叔同做任何事都認真,說一便是一,所以才有威嚴,就是所謂的“君子不怒而威”。

李叔同在浙江一師的同事兼好友夏丏尊在當舍監的時候,有一次一個同學丟了東西,大家都懷疑是某個同學偷的,又苦於沒有證據,又不可能去搜學生的鋪位。如果一個學校,丟了東西,淪落到挨個搜學生的鋪位、桌子,那這個學校就趁早別辦了,賈家的敗落就是從查抄大觀園開始顯而易見的。可惜的是,直到一百來年後的今天,還經常聽到某些學校為了找丟失的東西對學生進行搜查的新聞,大學裏也常見為查違規電器擅自進入學生宿舍的,也沒個探春站出來甩他們一巴掌。

當年夏丏尊深感責任在身,卻一時沒有辦法,愁苦得很,就去找了李叔同。李叔同就賣關子,說他倒是有一個好辦法,關鍵就在於夏丏尊要很認真地照著去做。夏丏尊受不得被人吊著,李叔同慢悠悠地說,辦法就是:自殺。李叔同讓夏丏尊貼一張告示,讓賊速速來自首,並且說明如果三日內沒人自首,足見舍監誠信未孚,隻有一死以謝教育。但要把話說得非常誠懇,如若三日後真沒人自首,那夏丏尊一定要自殺不可,不然就沒什麽效力了。夏丏尊聽了暗自出了些許冷汗,辭謝了李叔同的建議。其實李叔同不是在打趣夏丏尊,他話說得很認真,也真是抱著寧願以一死換學生的誠實的心態的。

夏丏尊雖沒有用自殺的方式,但用了絕食的辦法。竊以為其實這個方法更好一點,不單單是生命的問題,更重要的是自殺是一個一時的行為,萬一偷東西的同學一時猶豫,夏丏尊趁著這個時間差真自殺了怎麽辦?絕食卻是持久的,這樣一來在夏丏尊絕食的那幾天,偷東西的同學分分秒秒都會受著良心的折磨。最終偷東西的學生還是被感化了,主動交代了錯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