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對老上海的印象總是溫情脈脈的,老上海而今簡直是品位格調的象征,優雅、浪漫、摩登、經典。會有麵目隨和不嘩眾取寵的老克臘住在老式弄堂房子裏,保持著精致的時尚;也會有賣花女在深夜散場的電影院門口懇求著穿著樸素淡雅或耀眼華麗旗袍的女人身邊的紳士;還有電車與黃包車,咖啡館與皮貨店。這些東西王家衛的電影裏演過,張愛玲、王安憶的筆下寫過,周璿的嘴裏也唱過。大家想起以前的上海,總是這個印象。這裏麵有兩個很明顯的誤區。第一,藝術這種模仿的模仿,影子的影子,居然讓那麽多人對亦真亦幻的東西深信不疑並且以偏概全地認為那是老上海的所有。看老上海的照片,裏麵最多的不過是蓬頭垢麵長著一張經常受欺負的臉的中國人,看現代人拍的關於老上海的藝術照,女人們個個身材高挑穿著旗袍桀驁不群。第二,王家衛、張愛玲、王安憶、周璿的上海,都是20世紀30年代以後的上海了,上海這種城市即便是今天,你今年去過的地方明年再來,找得到找不到路都是個問題,更何況是在城市剛剛發展起步的20世紀初呢?可是大家總願意用藝術作品裏那種優雅,想象現實以及過去的所有。攔不住人這樣想,就為老上海袪個魅吧。
鮑威爾(John Benjamin Powell,1888-1947)是美國密蘇裏大學新聞學院的講師,他在1917年第一次來中國就先到了上海,隨後與孫中山、馮玉祥、張作霖、杜月笙等人交往甚密。這都不是重點,關鍵是他後來寫了一本書叫《鮑威爾對華回憶錄》,其中對1917年的上海的描寫簡直顛覆了老上海懷舊黨們對上海的印象。
剛下船時看到的狀況可以說讓人既震驚又失望,黃浦江上滿滿地停的都是破木船,木船與木船之間搭著破舊的板子用以通行,走上去嘎吱地響。然而就是這種大木船,可以沿著中國的海岸線從北到南一路航行。“1917年的上海,已躋身於世界上第一流的海港城市,但從都市發展的眼光看,卻與一個美國鄉村城鎮差不多。上海在世界遠洋貨運港口中的地位,其碼頭裝卸量居前六位,但是要知道,承運絕大部分貨物的並非是遠洋貨船,而是往來於中國沿海之間的大木船,它們可以從海參崴駛到新加坡。”[2]到了夏天蒼蠅蚊子亂飛,上海本就溪渠縱橫,一旦長時間不下雨,水位稍微低一點,渠子裏的水就濃稠得如同菜湯2,蚊蟲就在渠子裏大量滋生。“於是,睡覺時不得不掛上蚊帳,從天花板垂掛下來,罩住床鋪。後來,由於普遍使用蚊香,蚊子的數量才得以減少。另一個驅蚊的辦法,是叫仆人不時到房間裏來,往家人或賓客的腳踝上灑些煤油,蚊子一聞到這種怪味,自然馬上遠走高飛了。一個有發明天賦的傳教士,發明了一種長方形的薄布袋,讓人把腳套進去,在膝蓋處用繩子紮緊,以防蚊蟲叮咬。後來這種防蚊袋十分流行,在上海英國人開的商店裏,居然還有公開出售。我的一位英國朋友,一天晚上睡在我家,早晨醒來後,發現腳掌被蚊子咬得紅腫不堪,幾乎不能走路,一位仆人解釋說:‘這位先生長得太高了,雙腳緊緊撐住蚊袋,就被蚊子咬著了。’以後,由於許多河麵被填沒,蚊子的威脅大為減少。再後來,市政當局普遍地向陰溝中噴灑一種油液,有效地殺滅了蚊蠅的滋生繁殖。可是,蚊子的威脅雖然大為減少,蒼蠅仍然很多,它們嗡嗡地群集於弄堂和房子後麵的垃圾堆上,吃得有滋有味。”[3]這些都還是租界裏的情形,中國人聚集區,尤其是貧民區,傷寒、霍亂、痢疾以及其他流行病肆意橫行,人們也沒有什麽衛生意識,直到20世紀30年代國民黨發動“新生活運動”時,漱口刷牙這些習慣推廣起來還是屢遇困難。
馬戛爾尼勳爵在《出使中國》裏麵也提到了當時中國人的衛生習慣:“他們穿的是用小亞麻布或白洋布做的衣服,非常髒也很少洗,他們從來不用肥皂。他們很少用手絹,而是隨地亂吐,用手指擤鼻子,用袖子擦鼻涕,或是抹到身邊的任何東西上。這種行為很普遍,更令人憎惡的是有一天我看見一位韃靼人讓仆人在他脖子裏找虱子,這東西咬得他難受。這裏沒有衝水廁所也沒有固定的方便之地,廁所設施都暴露無遺,糞便不斷被清走,幾乎到處都是臭氣衝天。”[4]
我們在電視劇和電影裏看到的街道總是一馬平川,比柏油路還柏油路,其美化實在過重。土路才是常見的,晴天的時候過去一輛馬車灰塵便能飛起兩層樓高,雨天的時候大家都在泥水裏深一腳淺一腳踩著走。稍微好點的街道,“是用碎石和黏土混合鋪起來的,修路工人先把碎石砸在地上,然後用稀泥填進石間縫隙。接著,馬上用繩子把這塊路麵圍起來,以免路人踐踏,等到泥土幹透後,修路工人拉起石滾子,將路麵壓得光滑平整。這樣鋪成的街道的確不壞,但是一旦下大雨,縫隙間的泥土免不了被衝刷一空,那就隻好重新再鋪一次。當然不必擔心,中國的勞動力十分低廉,泥土也多得是,而且那些承包商每修一次路,都會從中撈到不少好處。”[5]
彼時上海開放通商口岸已有57年,外國工廠與民族工業交雜而生,利用著廉價、熟練、馴良的中國工人開辦近代工業。有趣的是開放了57年的通商口岸的土地上的中國人還是固執地持有一些觀念,照相能夠攝走人的靈魂一說已經不攻而破,不過電扇有害健康一說還在流行。其實當時的這種所謂“電扇”並不靠電運行,隻算“風扇”,叫作“蓬卡”,是印度人發明的。“是一個大長方形的竹框框,框子上麵粘著一層粗布,下端飄拂著流蘇,用繩子吊在天花板上;另外一條繩子係住竹框邊緣,穿過牆上的洞眼,一直拖到院子裏,由一個中國仆役在那裏前後拉動繩子,扇子就會不停地扇動”[6]。但是中國人覺得這樣會讓涼氣進入肚子裏,引起肺炎和胃病,於是哪怕是在夏天,大家也都會穿著肚兜。其實筆者現在也認為這個說法有一定的道理。
這些都是20世紀上半葉的老上海,在蒼蠅蚊子滋生的夏天,菜湯一般濃稠的渠子旁邊坐著一位穿肚兜的女人,這個場景夠老上海懷舊黨們心痛不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