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1年是辛亥年,也是宣統三年,李叔同就是在這一年畢業回國的。[1]在激烈變革的社會環境中,李家幾乎破產,從現在所能讀到的資料來看,破產這種事情,對李叔同的影響,並不像對常人一樣,他甚至還寫信安慰同樣破產的許幻園君。李叔同回國後,在直隸高等工業學堂任圖畫教員。

1911年的李叔同也難掩激動之情,第二年是民國元年,李叔同揮筆寫了《大中華》一歌。

萬歲,萬歲,萬歲!赤縣膏腴神明裔。地大物博,相生相養,建國五千餘歲。振衣昆侖之巔,濯足扶桑之漪。山川靈秀所鍾,人物光榮永垂。

猗歟哉,偉歟哉,仁風翔九畿!猗歟哉,偉歟哉,威靈振四夷!萬歲,萬萬歲,萬萬歲!

這首詞與《我的國》相似,沒什麽可圈可點的地方,拿給大眾唱的歌,要求的就是朗朗上口、簡潔明練,能夠最直接地觸動大眾的情感,寫太複雜沒人懂。這首歌用的是意大利作曲家貝利尼(Bellini)的曲子,風格非常激昂,用來配這種詞再合適不過了。李叔同的詞作其實很少見如此激動人心的,一旦有,必是跟祖國有關。那個時代的歌詞語言風格大抵如此,看幾所曆史較久的大學的校歌就能很明顯地感受到,大有“挾泰山以超北海”之勢,唱的人跟寫的人都有點激動。

民國肇造的時候李叔同就寫了一首《滿江紅》:

皎皎昆侖,山頂月,有人長嘯。看囊底,寶刀如雪,恩仇多少。雙手裂開鼷鼠膽,寸金鑄出民權腦。算此生,不負是男兒,頭顱好。

荊軻墓,鹹陽道。聶政死,屍骸暴。盡大江東去,餘情還繞。魂魄化成精衛鳥,血花濺作紅心草。看從今,一擔好山河,英雄造。

《滿江紅》這個詞牌寫的詞,格調不單單是豪情衝天激昂萬丈,往往還有一絲沉鬱跟落寞,李叔同這首也不例外。“不負是男兒,頭顱好”這句,頗能看出當年“男兒若論收場好,不是將軍也斷頭”的依稀影子。下闋其實感情是有點沉鬱的。李叔同後來有一首五言小詩贈柳亞子,詩裏有一句寫“殉教應流血”,聽上去挺義薄雲天的,讓人想起譚嗣同就義之舉,但真要身處其境,難以置身事外之時,恐怕就少了一份英雄豪情了。一個大家都勇於擔當,都難辭其責的年代,心裏念叨著“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把生死天天擺在眼前審視,人反而多了一份淡然。那個時代出了太多的“殉教者”,如秋瑾、陳天華的行為,隔近一個世紀再看,此情此景已難現當時的豪邁。哪怕是對生命這麽重要的東西的態度,也很容易被環境左右。或許在一個人人激憤、殉教流血的時代,高尚的目標懸得越高,生死的地位反而越下降,因為直視也不會惶恐地規避之,大家都是這樣。

不過李叔同沒在天津逗留太久,1912年春便南下到了上海。1912年春,雖然辛亥革命已經連著革了小半年了,不管是立憲派還是革命派哪邊鬧得厲害,反正清朝的統治已然徹底崩塌,而在本年的一月,中華民國臨時政府也在南京成立了。但作為北平門戶之地的天津,舊勢力還是非常大的。這個舊勢力是什麽勢力也不好說,彼時的天津經過直隸新政,工業跟教育均有不小發展,而在文化上作為國都的北平各種報紙亂開天窗、各種革命黨到處扔炸彈,折騰得非常熱鬧。說天津的這個“舊”,其實是跟上海比著來說的,京津自由之風氣固然不及上海,但更難說清與更難改變的大概就是“京味兒”與“海味兒”的區別,李叔同無疑更與後者相投。